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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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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尹氏還在感傷,忽聽一道清亮的聲音自門外傳來:“阿娘!”

眾人齊齊回頭,蕭鈺提著一盒月餅大步跨了進來,尹氏從懷中拿出絹帕,替他擦了擦額頭:“瞧你,這麽大人了,跟小孩一樣,還不給姨娘和你姐姐問好。”

蕭鈺面色微紅,一雙眸子亮晶晶:“姐姐你來了!”

蕭嬌微微點頭,尹氏指著月餅道:“這是誰送的?”

“方才從書院回府路上遇到謝七郎的馬車,才曉得他已回金陵,我同他說了幾句,他便送了這個來。”

尹氏將月餅上的名箋拿起來一看,果然印有謝氏字號,她覆招手,叫了管事過來。

“既然謝七郎送了月餅,我們也應回禮,你準備一下,送到謝府去。”

管事應是,匆匆離開。

蕭嬌眼望名箋,心裏卻漸起狐疑。謝七郎不正是謝五夫人之子,他來金陵,應是知曉了她阿娘的死訊,且不論他是不是陳氏親子,但到底是養了他一場,陳氏死得不明不白,他居然還有心情外出……不過,許是她誤會了,今日正好中秋,陛下設宴謝氏寧園,謝七郎即便不願,也不好不去。

少頃,菜已布置妥當,尹氏由侍女扶著起身,眾人見狀,紛紛緊隨其後。

午宴完畢,眾人又移步後廳觀看戲班子表演,蕭嬌因還要趕去寧園,看了一場後便起身請辭。

尹氏柔眉低垂,溫言道一路註意安全,只蕭鈺撇嘴,半是不舍,表演也不看了,直送蕭嬌到大門口還不願離去。

“姐姐,你以後還會過來嗎?”蕭鈺聳聳鼻,目光可憐巴巴。

蕭嬌咳嗽一聲,頓了半晌後終道:“當然,這裏也是我家。”

蕭鈺這才松手,馬車緩緩駛離,蕭嬌微拉開帷簾,泠泠秋風裏,蕭鈺一身蕭瑟,孑然靜立。

采薇微微探身瞧了兩眼,才唏噓感嘆:“女郎,婢子聽說小郎君在府裏也時常提起您,瞧那模樣,真令人不忍心。”

蕭嬌垂下眼眸。比起其他府邸兄弟姊妹成群,蕭府卻只有她和蕭鈺姐弟二人。蕭鈺依賴她,應也有這部分原因。不過,他到底是尹氏的親子,即便尹氏今天同她說了那樣的話,但蕭嬌的內心深處卻很難同她親近起來。

馬車一路疾馳,行了約莫一個時辰,終於到達寧園。

因天子下榻,龜山防衛增加許多。自琵琶湖至寧園,一路有羽林衛巡查,到了寧園門口,蕭嬌才由采薇扶下馬車。寧園管事殷勤等在門口,蕭嬌淡淡一笑,只問:“陛下和太後還沒到?”

管事躬身,笑容可掬:“前頭迎路侍從方才匯報,道陛下禦駕已至龜山,應該很快就至。”

話剛落,就見青衣侍從匆匆跑來,喘著氣道:“陛下禦駕還有三裏。”

管事揮手,俯身吩咐幾句。少頃,謝氏眾房由謝太傅領著,齊齊來到門前。中秋佳節,闔家團圓,謝氏眾人裏獨謝玨與謝七郎站在末尾。謝七郎一身素衫,面上並無多少哀戚,謝玨則一臉沈肅,見到這兩人,蕭嬌又想起了那夜的陳氏,連她這種外人對陳氏之死都會動容,但蕭嬌總覺得謝玨的反應很漠然。她想起陳氏死前所說的話,那個在殷紅液體裏浸泡的東西……仙人皮,那到底是什麽?阿娘和陳氏都提到了它,它和阿娘的失蹤有關嗎?

蕭嬌愁思片刻,終於見天子依仗遠遠行來。謝氏諸人齊齊跪拜於地,口呼陛下萬歲,太後千歲。俄頃,天子禦駕停下,只聽衛珩沈沈道了聲“平身”,眾人方起身。

衛珩與太後下了禦駕,太傅謝朗一身紫袍,長身而立,朗聲說了句萬福。謝朗是太後的堂兄,今年已是耳順之齡,這些年他早不過問政事,但受他提拔的官員極多,這些人如今已在朝廷內外身居要職,所以謝朗雖不在廟堂,其在朝中威望猶在。

衛珩與太後在謝氏諸人的陪同下入了寧園。今日之寧園,與上次來大不一樣。紅葉黃花,夕陽晚照,給寧園更添幾抹緋麗。但寧園之美,唯有泛舟湖上才能更深刻體會。謝氏早已準備好游船,衛珩、太後與太傅謝朗,謝氏子弟一起乘坐大船,蕭嬌則與一眾女眷乘坐小船。

秋日之琵琶湖,湖裏蓮花已然殘敗,但水中紅鯉嬉戲,遠處遙山橫翠,動靜間猶有一番趣味。蕭嬌與謝氏女眷相熟,只不過她們似是感懷謝五夫人遭遇,一路上都甚少說話。只有謝九娘還未知人事,被謝六夫人抱在懷裏,嘻嘻哈哈笑不停。

等到暮色初生,畫船才姍姍歸返。此時筵席正開,蕭嬌本想坐在女眷一桌,卻被內官引著到了太後身旁坐下。或許是回了母族,太後今日氣色尚好,一身金縷松鶴薄衫更襯得她雍容華貴。她身邊的衛珩一如往日,只觸及蕭嬌目光時嘴角一勾,若有笑意浮起。

蕭嬌挪開眼。也不知是否錯覺,與前幾次宮中相遇相比,她感覺今夜的衛珩似乎少了幾分陰郁。這一桌除了太後與衛珩,還有謝太傅與其族弟數人。謝太傅面容矍鑠,閑談間不乏玄音。蕭嬌知道,他甚推崇莊子,致仕之後便常與名士盧徽泛舟琵琶湖,探討老莊之道。

也不知說到什麽,謝朗撫髯嘆息:“遙想先帝初次平定梁州後,也曾至寧園舉辦中秋宴,逝者如斯,一晃竟二十年過去。明月還是當年的明月,然賞月之人卻不同。莊子言,人生天地之間,若白駒過隙,這句話當真說到我心裏去。”

太後先還笑著,慢慢便收了笑意,她的眸光幽深,仿若寒潭掠影不可探究,終於,她緩緩開口道:“是啊,那年中秋夜宴,明月一如今夜這般,又亮又圓。好像也是這座園子,那時昌平也在,她還只有阿貍這般大吧。我記得當時她說,希望年年中秋都可以到寧園賞月游園,沒想到那次卻是我們母女最後一次共度的中秋節……”

席間短暫地沈默一瞬。

昌平公主薨逝這麽多年,宮中鮮少有人提及,只因大家都知道,昌平公主是太後唯一的女兒,對於這個女兒,太後幾乎傾盡心血,然而在大婚前夕,一向仁孝愷悌的公主卻與太後爆發了一場激烈的爭吵。據傳言,事情的發生源於一場春日宴。

那時,昌平公主已至及笄之年,太後原本矚意謝太傅次子,時任門下給事中的謝茂為駙馬,故於宮內設下宴席,又為了讓公主不至尷尬,一並邀請金陵世家未婚男女出席。但就在那次宴席上,昌平公主卻對蕭鼎一見鐘情,然蕭鼎當時才學不顯,且蕭氏乃商人出身,這與太後的初衷大大相悖。然而,這一次,公主卻沒有如往常數次那般遵循母意,她固執地懇求太後,甚至以絕食相逼。最後,太後不得不妥協,同意昌平公主下嫁蕭鼎,又向先帝請旨,擢升蕭鼎為中書侍郎。

或許,正是因為對昌平公主期望太高,當後來公主與蕭鼎分居,甚至孤身前往封國時,太後失望到了頂點,也徹底放棄了這個唯一的女兒。

因此,時隔多年後,當聽到太後再次談起公主,席間眾人心頭一凜,皆心照不宣地閉口。

不過很快,就聽席間一道閑懶的聲音響起:“母後不必傷懷,阿姊不在,不是還有阿貍嗎?”

衛珩舉著金絲寶菊酒杯,淺淺抿了一口,嘴角若有水光盈動。

蕭嬌擡眼,太後也向他望來。衛珩卻微微偏頭,朝眾人露出一抹若有似無的笑意。

這時,謝朗覆舉起杯盞,笑道:“都怪老夫對月感懷,辜負了此番美景。良宵佳節不多得,不如大家就以月為題,賦詩一聯。”

衛珩笑道:“謝太傅博古通今,諸位表兄也都是風雅之人,孤詩詞不精,就先起頭吧。”

陛下說話,無人不應同。

衛珩轉著杯盞,目光在席間巡視一圈,而後微微仰頭,念道:“明月不知意,怎照孤人影。”

蕭嬌蹙了蹙眉。衛珩這是故意的吧,謝太傅為了緩和氣氛,都提出作詩了,他卻作如此冷淒之詞。

不過,他是陛下,即便如此,眾人還是拍手道好。下一個便輪到太傅,只見謝太傅撫了撫須髯,目光遙望遠山,道:“明月照千峰,萬古同一色。”

謝太傅的詩畢,眾人讚嘆聲不絕。很快,謝氏其他叔伯相繼做完詩,接下來就輪到蕭嬌。

蕭嬌摸了摸鼻,她讀書一向不求甚解,詩詞上更是不精,更因作詩在宴席上鬧出過不少笑話。她垂下眼眸,眸光在人群中迂回一瞥。

太後與陛下的桌席在正首,其下還有十來個桌席,分別坐著謝氏諸房兒郎女眷,此刻眾人目光一致,皆向正首主席這邊望來。蕭嬌匆匆一瞥,倒在人群中恍惚看到一個身影。那人還是一身銀白,比月輝還要清冷。這是距寧園賞荷宴後,她再次看到謝空。

只遙遙相望,蕭嬌心間便陡然升起一股酸澀緊張之感,她咬咬唇,暗自斂下心神,忽然微風乍起,銀光霍亮,她心中一動,開口道:“松風吹雲散,山月遙相見。”

話音剛落,就見眾人頻頻點頭,連太後也露出笑意。

蕭嬌眉尾微揚,心裏長籲一口氣。

剩下的詩令眾人各抒胸意,最終以太後一句“年年月月,得見中秋月明”收尾,賓客盡歡。

蕭嬌早早完成任務,一邊揀著糕點吃,一邊意興闌珊聽諸位大人侃侃而談。

宴席一直進行到夜半,太後身體不舒實感乏累,欲先行離開。為了這次中秋家宴,謝氏將幾間廂房重新布置,本打算作為聖人下榻入寢之所,但太後卻道不必麻煩,只說好生安置陛下後,便領著一眾內官侍女起駕回宮。

剛到寧園門口,就聽身後有人喚“阿婆”。太後回首,見蕭嬌從人群裏走出,疾步行了過來。

到了跟前,蕭嬌才道:“阿婆,您要回宮嗎,阿貍和您一起。”

太後詫異:“你不隨他們玩耍嗎?今夜謝氏準備了煙火,晚些時候你便見到了。”

蕭嬌搖頭:“煙火再好,怎有和阿婆在一起高興,今天這樣的日子,就讓阿貍好好陪著阿婆吧。”

太後一楞,臉上竟有動容之色,她拉著蕭嬌的手,拍了拍,嘆道:“乖阿貍,難得你有孝心。”

太後鳳駕在眾人的高呼聲中徐徐離開。蕭嬌坐在宮車中,隔著鳳簾回首,卻見衛珩站在人群中央,目光定定望過來,眸子暗如沈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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