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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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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兩天後的一個清晨,一輛馬車自西明門而出,伴著來往商隊匝匝馬蹄聲,沿著官道一路西行。馬車晝行夜息,直到半個月後的一日午後,終於臨近長沙郡城門。

荊楚之地,自古物阜民豐。長沙郡自秦始置,大盛開國後,又將附近的部分縣鄉劃分於內,自此慢慢發展,終建成人口逾十萬,宅所過萬棟的阜盛之地。雖不及金陵繁華貴氣,但因這些年無戰亂之憂,郡守治下清明,因此城內百姓安居樂業,更吸引了外地人往來做生意。

於是,這個秋爽氣清的午後,自金陵而至的馬車便隨眾多商隊一起,從長沙郡巍峨的城門緩緩而進,駛入川流不息的人潮裏。

馬車在人流裏行了半刻鐘,終於在一處不起眼的民居前停下。禦車的老翁沖裏頭到:“家主,到了。”

車簾忽被人掀開,裏頭跳出個圓臉侍僮。他一臉興奮地左顧右瞧,而後對車內人道:“郎君,這宅子甚好,沒想到陸二郎辦事挺靠譜的。”

車簾再次被撩開,一只骨節分明的手當先探了出來,隨後,一人手持玉骨扇,從車內走了下來。

這人正是閆風識。此番來長沙郡,他令陸霽與暗衛先行,自己則化身前來采辦的藥商之子。

懷墨看完宅子,從懷中掏出幾貫銅錢交於老翁手中,笑呵呵道:“劉老伯,謝謝您這幾日趕車,辛苦了,您早些歸家吧。”

趕車的老翁是十天前經過茶肆偶然遇見的,聽他說他是長沙郡人,女兒嫁到了外地,這次出門是參加外孫的百歲宴。閆風識見老翁熟知長沙郡風貌,便邀請他一路同行。

老翁見車內的郎君一雙灰眸甚為特異,原先還猶豫,但禁不住他侍僮軟磨硬泡,終於答應了,沒想到一路那郎君言辭溫和,人特別有禮。他不僅免費乘了車,眼下還得了銀錢,不禁樂得連聲道謝。

閆風識負手而立,灰眸映著日光,格外清亮。他問:“劉老伯,向您打聽一下,此處去往三仙河還有多遠?”

三仙河是長江支流,沿河兩岸崇山峻嶺,奇峰險峻,風景如畫,又因自古流傳下不少仙人駕鶴西歸的故事,因此一度聲名在外,吸引無數人親歷游覽。

老翁觀他容色,知曉他也是慕名者之一,便笑言道:“城東便有浦口,乘船北行,便可到三仙河流域。不過,再過幾天就要刮北風了,到時船行不便,你們要去就這幾天快去吧。”

閆風識頷首,再次致謝。懷墨推開院門,一邊拉馬車一邊道:“咦,屋內這麽安靜,陸二郎怎不在?”

閆風識將行李拿下馬車。這院子不大,左右三間廂房,朝東的一間已放置了不少東西,應該是陸霽居住的。他推開西側的房間,裏面收拾得倒很幹凈,靠窗的一側置有一方木桌,桌上落了不少塵灰,其下抽屜裏露出半張信箋,信箋上隱隱有個“兄”字。

閆風識手指微頓,將信箋從抽屜裏抽出。信上的字體龍飛鳳舞,看得出是匆忙所寫,不過仍可辨認是陸霽的手筆。

“表兄:我已啟程前往三仙河,歸期不定。”

落款是八月廿八。

算算日子是在五日前,若一切順遂,陸霽眼下應該已經到了三仙河流域。

閆風識灰眸微動。當然,陸霽前往三仙河自然不是如旁人一般游山玩水,尋仙求道。三仙河南通洞庭,北註長江,南北間綿延數千裏,其中幾段更是鬥折蛇行,縈回蔓繞,而傳說中的巫山就在此段。

花了小半刻鐘,終於將行李歸置妥當。閆風識見懷墨一臉期待,遂出了小院,帶他信步而行。

臨近重九,街上人人皆佩茱萸,藥香幽幽,又有伶人憑欄高歌,唱的乃是《九歌·山鬼》,歌聲婉約清靈,引得欄下眾人駐足,更有引歌而舞者。懷墨畢竟年少,一路咂舌不斷。如此,走了一陣,天色漸漸黯淡下來,便見前方有一座氣派茶樓,上寫三個大字“有鳳來”。

門前站著個白巾夥計,用楚語吆喝著:“菊花茶,菊花茶,一喝喝到九十九。”

閆風識駐了一息,邁步進入樓內。

樓內坐得滿滿當當,有端茶夥計手提銅制茶壺在堂內奔走,滿堂茶香四溢。

另有跑堂見閆風識站在門側,殷勤笑道:“客官,可介意拼桌。”

閆風識搖頭,跑堂帶他至靠窗一桌,桌旁已坐了個男人,五十上下,穿著一身灰面長袍,留著八字胡,三角眼倒垂,一副高深莫測的模樣,倒像道觀裏替人解卦的卦士。

懷墨正躊躇,閆風識已坐了下來。那灰袍男人擡起半闔的眼皮看了一眼,又驀然垂下。

跑堂道:“客官,瞧您是初次到我店,我們這兒是百年老店,專營養生茶,當年聖祖元帝南下荊州,就來過我店,您瞧那邊的金字匾額,就是聖祖親筆所提。當時他老人家對我店的菊花茶讚不絕口,如今也是我店主打招牌。”

閆風識凝眸望去,大堂正中果真有一塊楠木金字匾額,上面寫著“有鳳來儀”。筆勢豪放大氣,有筆掃千軍之勢。閆風識曾在藏書閣裏見識過聖祖禦批,字體果如匾額上一致。不過聖祖甚喜飲茶,南下荊州到過此處也不足為怪。

閆風識點頭,吩咐跑堂上一壺菊花茶。跑堂吆喝一聲,很快有端茶夥計前來。

夥計倒好茶,跑堂再次殷勤介紹:“客官,我店的菊花與旁處不同。您也聽說過三仙河的傳話吧,這菊花正是出自三仙河畔的仙人峰,因菊花形如鳳尾,故名為鳳尾菊。此菊獨在仙人峰生長,花期也只有一月,喝下一碗即有清風解毒的功效,當初聖祖北歸途中頭疾發作,正因喝了此茶才有所緩解哩。”

閆風識端起茶盞,菊花的清香撲鼻而來。他暗想:難怪聖祖要為之題名,原來這裏頭還有這樣的故事。

他小抿一口,果然入口生津,回甘無窮。跑堂走後,坐他對面的灰袍男人忽睜開眼,嘆息道:“如今世風日下,人心不古,連這百年老店也要幹欺世盜名的生意。”

閆風識微微擡眉,灰袍男人說完這一句,便不再說話。閆風識註意到,他面前的茶盞裏茶水猶在,顯然沒喝幾口。

他心中微動,臉上浮起笑意:“請問閣下,為何如此說,這樓裏客流如織,想必是茶好才如此。”

灰袍男人打量他一眼,道:“郎君生得好相貌,可惜天生奇疾,非藥物能治愈。如果是想尋求醫治之法,老夫可勸你打道回府了。”

懷墨張大了嘴,小聲道:“郎君,他怎知您……”

閆風識擡手,阻止了懷墨的話,他覆拱手,沖灰袍男人道:“晚生有眼不識,先生慧目。晚生家中世代行醫,深知此疾難愈,來此並非尋求醫治之法,只是乘還能走動時為家父多多照料生意,聽聞荊楚之地物產豐盛,故來此尋找道地藥材。”

灰袍男人嘆道:“原來如此,年輕人如你有孝心者,不多矣。”

“先生之前所言,道此店欺世盜名是為何故?”

灰袍男人嗤笑一聲:“鳳尾菊如今已經絕種,此店打著聖祖的名號,豈非欺世盜名。”

閆風識沈吟半晌,道:“據晚生所知,仙人峰雖奇峻陡峭,但也並非難尋,鳳尾菊既產於仙人峰,為何要說它已絕種?”

灰袍男人大笑兩聲:“世人貪利怕死,鳳尾菊有輕身養體的功效不假,因此即便難尋,每年都會有人前赴後繼,久而久之,早將真正的鳳尾菊采摘殆盡,你如今所喝的,乃是店家用普通菊花偽造的鳳尾菊。”

原來如此。

閆風識對匾興嘆,他想:聖祖元帝若還在世,知道他的墨筆成了店家作假斂財的活招牌,也不知會作何感想。

他望了一眼手中飄香濃郁的菊花茶,哂笑著慢慢飲下。

閆風識見灰袍男人見識不俗,思忖片刻後又問:“先生,聽您所言,應也去過三仙河,不知沿水路北行,能否一觀傳說中的諸座仙山?”

“你要去三仙河?”灰袍男人搖搖頭,“如今已值秋杪,三仙河水上漲,水流湍急,並非好時機吶……”

“可是有危險?”

灰袍男人先是點頭,默了一息又搖頭道:“若只是在前段,倒沒有危險。可到了中游,霧氣彌漫整個河面,到時看不清方向,船極容易和山體相撞……”他忽壓下聲音,“我想,郎君也聽說過巫山的傳說,自古巫山一帶朝雲暮雨,一日之內,氣象萬千,這是巫山神的庇佑,防止外來人闖入,而巫山恰在三仙河中游,如果不熟悉水路,極容易誤闖,倒時恐怕就不是船體觸礁這麽簡單了……”

“巫山……”閆風識狀作驚詫,“可是聖母皇後苗妃母族所在之地,傳說竟是真的?”

灰袍男人環顧左右,沈下眸光:“老夫看你是外來人,好心提醒一句。在這裏,切莫過多提及巫山,否則——”他用手在脖頸處微微劃動。

閆風識挑了挑眉頭。他想起元帝曾承諾苗妃保護苗寨,因此派出精衛三百,徹夜守護。看來長沙郡裏應留有精兵暗衛,他們仍執行聖祖詔令,暗中搜尋對巫山不軌之人。

想到此,閆風識誠懇道了聲感謝,而後小口抿茶,不再說話。

待出了茶樓,天色漸晚,餘霞滿天。

閆風識踩著墻角跟走,望著滿地黃葉飄零,眸光深湧。便如那男人所說,在此季乘船溯游三仙河乃是冒險之舉,也不知陸霽有沒有打探清楚,若是他不顧河上雲霧,執意深入……

閆風識擰擰眉心。

長沙郡城內的道路縱橫交錯,常有曲巷突然橫插而至,閆風識雖沿著來路走,但還是不時停下來辨析問路,如此,走了一段,忽見懷墨指著一側道:“郎君,你看那。”

閆風識擡眸望去。天邊晚霞褪盡,烏藍藍的穹頂墜著幾朵暮雲,而在暮雲之下,一群昏鴉越過爬滿青蔓的屋墻,啼鳴不休。那屋子古舊不堪,仿佛長久無人居住。門前的銅獅子晦暗無光,靜靜佇立在街口,亦若無聲的憑吊。

閆風識徐徐走近,這才看清,那屋子占地面積極廣,雖慘敗破舊,但不難看出曾經的氣派。

這裏是哪?

閆風識兀自沈思,卻見懷墨一臉興奮奔來:“郎君,我剛剛找人問過了,這裏是昌平公主的舊宅,咦,堂堂長公主,一朝去後,宅子竟落敗成這樣……”

秋風裏,寒鴉點點,對檐悲啼。

閆風識仰頭,望著暮色裏愈顯殘破的宅落,沈默不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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