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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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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在蓮侍的呼喚聲中,蘭草地裏,悠悠走來一人。

忽如一陣風過,四周的蟬鳴瞬間靜了下來。來人只著白色布衣,頭上別銀色蓮花簪,分明簡單的衣著,但他緩步而行,恍若秋光裏的銀月,劃破清寒的夜空,又如空谷幽蘭,不染凡間煙火。

閆風識微側身,看那人漸行漸遠,陸霽似剛反應過來,拍了下腦袋:“呵,原來是他!沒想到……”

“他便是……謝空?”蘭草地裏,只餘殘香。閆風識望著遠處晃動的竹影,若有思量。

“你也知道他?”陸霽點頭,“八年前我隨父親到謝氏做客,謝氏一族皆清高,唯有這謝三郎倒能和我玩到一塊,只是多年不見,我的名聲還是一如既往的糟糕,他卻成了金陵城清雅郎君,號稱江左第一。”

陸霽素來是個不著調的,謝空兒時居然能和他玩到一起。閆風識凝眸看向他,抿起嘴角。

陸霽一見,就知他不信,不過他也能理解,誰叫自己如今和別人差距大呢。他渾不在意,迎風鼓動了袖袍,甚為造作地擡起雙臂,道:“表兄,你說我捯飭下,是不是也有相同的效果,改天,我也穿一席月衫……”

閆風識甚為無語。

“別人穿是仙鶴淩雲,你穿是撲棱蛾子撞水,而且是溺死的那種。”

陸霽哈哈一笑:“表兄,你也能開玩笑了……”

“閑話休提。”閆風識忽斂了神色,“你方才說,少時曾與陸將軍數次到過謝府,可知謝府各房情況?”

“哈?”陸霽一楞,他知道閆風識曾被謝太傅提拔,只是他素來中正,與各部官員都私交不多,如今又怎麽對謝氏各房的情況感興趣了?

“我知道的也不多,都是從我家老頭嘴裏聽來的,你知道,他最喜歡拿別家兒郎與我作比……”陸霽歪頭想了想,“謝氏嫡系有四支,長房便是太傅一脈,謝大郎謝二郎如今分任中書令與禦史中丞,這兩人你熟悉。二房謝楷曾任荊州刺史,不過其子未有出仕者。”

說到這,陸霽撇撇嘴:“喏,方才那只淩雲仙鶴,就出自二房……三房謝玨,目前是徐州刺史,其子謝七郎亦準備入仕,至於四房的人,你也熟悉,左衛將軍謝詢。”

閆風識灰眸閃動。

他極目遠眺,龜山綿延煙樹裏,就屬謝氏寧園最為濃盛……謝氏,實在是人才之藪。與表妹私會的人,究竟是哪房?

陸霽觀他神色,全不知他心中所想,頓了片刻又道:“謝氏子弟俱孤傲,唯二房還算平易近人,雖然謝空……表兄,你若想結識謝氏族人,最好從二房入手,不過,他們不常在人群裏紮堆,倒喜歡泛舟野釣,若你去琵琶湖,興許能碰上。”說到這,陸霽又皺皺眉,“聽說琵琶湖這幾年也不太平,常有人失足落水淹死,表兄,你若去,要當心……”

不遠處忽響起奏樂聲,曲聲清揚,陸霽望了眼,竹林內人影綽綽,黛紫輕衫點綴其間,遂道:“表兄,宴席要開始了,此間人多,萬一撞上一二個相熟的人,老頭就會知道我偷溜出來,我就不去席間了。”

閆風識頷首,便見陸霽幾步下了假山,待細看時,他已閃進竹林,沒了影。

回到荷園,眾人已列坐其間,案上玉盤珍饈,全是佳肴,周圍竹林荷花,更添雅致。閆風識不喜葷腥,只端著杯盞喝茶。懷墨不知從哪鉆出來,見到閆風識,興沖沖跑過來道:“郎君,方才你上哪去了,生生錯過了一出好戲!”

“何戲?”

懷墨覷眼點了點某處:“方才謝三郎剛到,就聽聞竹林那邊有人因爭看而落水,所幸水淺,人沒有事。”

此賞荷宴男女分開而坐,女郎們在竹林後另設席宴,由謝大夫人為主,兩地相隔不遠,中間由假山小池隔開。但見竹影斑駁處,一群粉裳綠裙的嬌娥隔林相望,眼波流轉間,情韻綿長。

她們望向的都是同一個人。

閆風識移開目光,也看向那人,耳旁傳來懷墨吶吶低語:“這世上怎會有人生得如此……如此俊美,真是神仙下凡……”

眾人目光所匯,白衣男子恍然不覺。他正側頭同近旁人交談,他的皮膚很白,在太陽下近乎耀眼,眼睛斜長深邃,唇色如櫻,雖布衣素帶,但絲毫無減其風致,仿若山巔的一捧雪,飄逸清靈,聖潔無暇。

一脈天光,透過竹林縫隙,瀉在他雪白衣襟上,宛如浮動的水波。光影變換中,那人含笑低眉,眼波流轉,面若艷春。

江左第一,果然風華絕代!

不過,閆風識對看美人並沒有多大興致,更遑論男子,他只望了一眼,便收回目光,視線在人群裏搜羅。轉了一圈,果真在一眾蓮衣小侍裏看到一人,那人見閆風識望來,微微點頭,而後不動聲色退出人群。

閆風識端著杯盞品完一壺茶,看時間差不多了,借口更衣起身離開。

龜山寧園離城遠,園內侍從不多,像賞荷宴如此規模的宴席,總會向外臨時招些打雜,而方才的小侍正是閆風識借此安插的眼線。

問清茅房所在,閆風識一路向北,不多時,在小路的盡頭,果真看到了一座竹屋,屋旁一攏芭蕉,青青綠綠,煞是喜人。有人低咳一聲,閆風識循聲望去,綠濃深處,一人貓著身子等候,正是之前的那名小侍。

竹屋後是一縱清泉,泉水蜿蜒流淌,旁設有涼亭,縱使有人偶然經過,也聽不到內裏聲響,乃是談話絕佳之所。

進得亭內,小侍方將數日來查探所得一一稟報。

“……謝老夫人年歲已高,早已不理俗事,如今謝氏由大房長媳沈氏掌家,各房在城中另有宅府,平時鮮少來寧園,只有二房郎君們常來游玩。”頓了頓,小侍想起什麽,又道,“三房五夫人陳氏不時也會來,聽說她身弱,需常年靜養……”

侍從正說著話,近旁石子路上傳來幾道腳步聲,步履略急,似乎頃刻間便至。

不容細想,兩人迅速避至樹蔭暗處。

不遠處傳來一道嬌哼:“還有多久?等換完衣宴席都散了!”

這聲音十分耳熟,閆風識凝眸,隔著枝葉向外望。

路上行來兩人,走在前頭的是寧園女婢,正垂首輕語:“今日賓客多,所以客房特選在稍遠一點的聽泉苑,請郡主擔待,繞過這片竹林就到了,不會很久的。”

女婢身後的人正是蕭嬌。她今日著一身軟煙羅緗色蓮紋曳地衫,外披同色披帛,行走間,衣袂翩飛,輕靈動人。閆風識目光挪下去,見她裙角有一處洇濕,上面泥汙點點。

兩人走遠,侍從從一側探出身,“咦”了聲,閆風識凝眸看他,侍從才道:“好奇怪,今日客房並不設在聽泉苑,這婢子為何要帶人去那?”

閆風識心中微動。

他再次轉眸,遠處莎階悄寂,早已無人蹤跡。侍從的話卻在他心中盤旋,蕭嬌……他想到被下了毒的鐲子和酒盞,沒有立即返回席間,而是循著石子小道往前走。

走過竹林,前面出現一處園子,院門口守著兩名蓮衣侍女,裏面隱隱傳來幾聲嬌語,聽聲音正是方才說話的蕭嬌與婢女。

正門不便入內,閆風識繞到園後,見後舍並不設墻,只用青竹為障,他步入竹林裏,沒過多久,隱約聽到人聲。

語音縹緲,隔著密密竹林,並不真切,他循聲尋找,在竹林盡頭才見到一堵灰墻。

走到近旁,聲音又沒了,墻上開了幾扇窗,閆風識貼著墻,往最近的一扇窗內望。裏面似乎是間廂房,但房內空空,並沒有人。閆風識又移到第二扇窗,裏面同樣也沒人,正疑惑時,突聽不遠處有腳步聲響,他放輕了步伐,慢慢挪到窗下。

透過半闔的窗牖,他看到有人影一晃而過。裏面同樣是間廂房,屋子不大,中間隔一道水墨山水圍屏,方才帶路的女婢已不見,另有兩個婢子站在圍屏前,垂首靜立。

蕭嬌呢?

閆風識心裏一突,再次附身靠近窗牖,視線透過圍屏,望向更裏面。才一眼,身體兀地一僵。

謝氏這架山水屏是金陵世族裏最流行的樣式,輕柔皎白的絹面上繪制水墨山水,寥寥幾筆,雲霧山間,意趣朦朧。可此時,縹緲繚繞的雲霧裏,隱約映出一具纖柔婀娜的身影。閆風識突然意識到什麽,猛地閉上眼。

有風吹過,檐角風鈴叮咚,清音悅耳,幾只雀鳥飛過竹林,留下嘰嘰喳喳的啁叫。閆風識靠在墻邊,面色如常,只眉頭深鎖。

好久,他才睜開眼,屋內淅淅索索的穿衣聲早已聽不見,又等了半晌,內室還是沒有動靜。閆風識凝眸,終於試探著,再度朝裏望。

原先站在圍屏外的婢子早已不見蹤跡,他用餘光掃了一下屏風,發現圍屏後也無一人。這是,已經走了?

閆風識抿唇,片刻後又自嘲般想:自己果然多心了,即便有人針對蕭嬌,也不會選在眾目睽睽之下。

他想轉身返回宴席,心念一動,面前窗牖卻突然被推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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