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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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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今日寧園之行,於蕭嬌來說,並不算太順利。

才三更天,她就醒了,自然,還是夢醒。

夢中,她再次見到阿娘。這一次,她看到阿娘站在一座大山山腳,那山體色彩很奇怪,大半是郁翠發稠的黑,在墨黑當中,間雜著數點紅,可這紅又不像點綴其中,它在中間晃動起伏,邊緣浸曳著黑,好似活了一般,在一點一點侵吞。那些紅點,讓她心生恐懼,她想叫阿娘,可怎麽也發不出聲。

她看到,阿娘正緩緩往山裏走,她螺青紋袖袍鼓滿山風,像振奮的蝶翼,一點點溶於那墨黑裏,漸漸消弭不見。

山風帶來幽若吟唱,像有人在耳邊低訴:

“不入雲霧山,哪濯仙人皮。”

“不濯仙人皮,哪得樂無央。”

……

在不安與驚恐中,蕭嬌擁被而起,夢中的場景仿若還在眼前。

詭異的山,遠去的阿娘,還有……那首奇怪的歌。

歌聲是她以前從未聽過的,但,這樣一首歌,為何會一連兩次出現於夢境中?

蕭嬌靠在床榻上胡思亂想,終於在四更天將明前,又迷迷糊糊睡去。夢裏依然是混亂破碎……好不容易天明,才在侍女早起晨掃的簌簌聲響中勉強睜開眼。

想到今日寧園賞荷宴,蕭嬌不得不暫且拋卻夢中種種,梳洗完畢後,在婢子們擁簇下出了府門。

然而往常僻靜少人的龜山,這一日卻格外熱鬧。車行了一會,就被夾道的車馬擁堵得停了下來。如此走走停停,耗了一個多時辰才到謝氏寧園。

好在宴席剛剛開始,蕭嬌由寧園婢女引著到達賞荷園,哪想,剛到就被迫卷進一場風波之中。這風波的源頭,表面上不過是幾個女郎爭看水塘裏的荷花,但大家心知肚明,賞荷不過是由頭,大家看的乃是一池之隔的郎君們。

一池之外,青山淡遠,竹影幽幽,金陵世族兒郎端坐林間,清一色琳瑯珠玉,或豐神俊朗,或氣質高華,活生生美男子盛宴。恰好今日是七夕,已定親的女郎含羞帶怯望即將成為夫君的郎君,未定親的更是滿懷憧憬,幻想著和某位郎君來一場邂逅,於是人人爭擠,蕭嬌到時,已有一兩個女郎因爭看而落了水。

她冷眼觀著,卻還是被後面一哄而散的女郎踩到衣角,險些絆倒……再後來,她便隨女婢去換衣,但寧園的女婢卻如幽魂般跟在她身旁,即便她已說了不用服侍,但這些婢子仿若沒聽到一般,木瞪瞪杵在一旁,且她們的眼神……蕭嬌總覺得有一股說不上來的奇怪,於是借口說要盥洗,讓她們準備熱水,這才打發了人出去。

只是沒想到打開窗牖,卻意外對上一雙灰厲眸子,她駭得險些要叫出聲來。

蕭嬌瞪大眼,心中一陣狂跳,隨即她便認出來,窗外的人是大理寺少卿,閆風識。

見到閆風識,她心中反倒安定下來,她比劃了個噤聲的手勢,手撐窗沿,悄無聲息地翻出屋外。

這一套動作行雲流水,等蕭嬌站在面前,閆風識只下意識蹙起眉。

“你……”

“你……”

兩人同時開口,蕭嬌揚眉,閆風識默然。

翠蔭深處,飛來一只綠頭蠅,嗡嗡之聲不絕於耳。蕭嬌凝眸望去,只見風動影晃,無半個人影,才籲了口氣,問:“你怎麽在這?”

閆風識張了張口,忽聞裏面再度傳來開門聲,兩人瞬間神情戒備。

“郡、主,水、端、來、了。”遲鈍的聲音響起。

半響沒人應答,蕭嬌擰了擰眉,正想探頭過去,突聽裏面傳來器物掉落的尖厲聲響,而後腳步聲雜沓,有人叫:“人呢?”

“房、內、無、人。”

這婢子的發聲好奇怪,蕭嬌暗自思忖,沒留意手腕一沈,整個人被人拉了過去。

與此同時,方才半闔的窗牖被人推開,一蓮衣女婢探出頭,四下掃了幾眼:“人是從窗外走的,快,去後院瞧瞧。”

雜沓腳步聲遠去,幾乎同時,閆風識放開手。

蕭嬌揉了揉手腕,仰頭望向這一爿空間,方才她一心只註意屋內的動靜,如今才發現,靠近窗牖的一側,有個微凸的半截墻垣,此刻他們借墻垣遮擋,才沒讓屋內人發現,可等下她們人來,必然能一眼看到。

蕭嬌又看閆風識,才發覺他目光幽暗,正盯著草叢某處瞧。草叢裏到處蔥蘢,偏有成群的綠頭蠅嗡嗡盤旋。

蕭嬌見閆風識邁開腳步,她心念微動,伸手扯了扯他衣袖。

閆風識回頭,面前的女郎瞠大雙眸,眉間顰蹙,雙唇上下微啟:“那裏……”

原來她也害怕。

閆風識灰眸清冷,不過片刻便扭過頭。

“莫怕,跟著我。”

聲音卻低柔了許多。

在蕭嬌楞神中,閆風識當即朝草叢裏走。愈往前,一股腥膻的氣味愈濃,到了近旁,才見綠頭蠅盤旋之地,是一堆雜陳淩亂的荒草。

到處都是芳草青青,唯獨這處草地枯萎衰敗,閆風識拾起一根枯枝,試探著撥弄,不出所料,表面枯萎的荒草很快被撥走,荒草地皮下露出幾根生銹的鐵欄。

蕭嬌忙湊過頭。幾縷日光探進黑魆魆的洞裏,鐵欄之下,是一架延伸而下的鐵梯,和鐵欄一樣,到處是斑斑銹跡。

謝氏寧園裏居然有這樣的洞口,這下面會是什麽地方?

蕭嬌尚在思忖,閆風識已蹲下身。他註意到鐵欄的接扣處,已被灌鐵焊死,要想打開絕無可能。

他微凝眸,忽聽遠處竹林裏響起一陣騷動,有婢女的說話聲傳來。

她們來得竟這樣快!

蕭嬌心頭一跳,也不清楚自己作何緊張,剛想伸手去拉閆風識,卻見他雙手握著鐵欄框沿,將它一整個提了起來。

……

在蕭嬌驚詫的目光裏,閆風識倏地鉆進洞口,又沒有完全進入,只伸出一只手,遞到蕭嬌面前。

女婢的說話聲越來越近,來不及思索,蕭嬌握著那只手,緊跟著鉆進來。

閆風識蓋好荒草皮。幾乎同時,腳步聲迫近。

“好好找找。”是之前那個女婢。

閆風識與蕭嬌斜靠在鐵梯上,身子挨得極近。女子特有的幽香綿綿密密鉆進鼻端,閆風識起初還註意著地面上的動靜,但等腳步聲漸漸走遠,他的目光慢慢凝到眼前女郎的面上。

夏日郁熱,在這憋悶不透氣的方寸之地,蕭嬌早已香汗盈盈,一滴汗順著她皙白粉頰滑落,凝在小巧上翹的下巴尖,將落未落。

閆風識蹙眉,微微後退半步。

蕭嬌忽而扭頭,粉汗垂落,吧嗒一下落在他手背。

閆風識眉心擰得更緊,恍惚間,他竟感覺手背汗水滾落之處,隱有絲絲灼熱之意。

“你……怎麽了?”

他聽到蕭嬌低柔的聲音,閆風識凝神,刻意忽略心底的微異,擡手指了指下面。

“我想下去看看。”

哈?

蕭嬌望著底下黑乎乎一片,猶豫著不做聲。

不過幾息,閆風識已不見蹤影,黑色的穴口仿若一張巨嘴,吞沒了裏面的所有事物,蕭嬌等了片刻,終於忍不住開口:“閆少卿?”

底下倏然亮起一點火光,蕭嬌凝眸望去,才見閆風識站在洞底,拿著火折子,正朝她招手。

“下面有一條甬道。”

……

周圍仍是昏暗模糊,火折子的光暈染一爿天地。蕭嬌跟在閆風識身後,小心往前走。甬道深黑,不見盡頭,四周不時有老鼠、野兔的腐屍,空氣裏彌漫著一股粘稠欲嘔的氣味。

閆風識提醒道:“這裏境況不明,為安全起見,郡主最好捂住口鼻。”

蕭嬌望著眼前人背影,卻也想不明白,自己怎麽稀裏糊塗就跟他到地道裏來了,她明明不用躲那些婢女……

有水滴劃過甬壁,發出細弱的“滋滋”聲響,蕭嬌默了片刻,忍不住道:“閆少卿,能問你個問題嗎?”

前面傳來低沈“嗯”的一聲。

蕭嬌抿抿唇:“你的好奇心向來都是這麽強嗎?”

好半晌沒聽到人聲,蕭嬌勾起嘴角,她想,“灰眼閻羅”也並不厲害嘛,至少,能被自己說得啞口無言。

蕭嬌正兀自偷笑,不妨前方人突然停下腳步。

她心頭一緊,就聽閆風識壓低聲音:“前面好像是出口。”

蕭嬌睜大了眼,順他肩膀望過去,團團黑暗裏,有星星光點從暗沈裏射出。

這是到頭了?

兩人又走了百來步,這次可以確定,前方確實是一個出口。他們面前,一扇烏黑鐵屏門佇立在甬道口,光影斑斑,正透過鐵門縫隙照了進來。

鐵門並沒有上鎖,兩人靠在門旁聽了一陣,確定門外無人後,才輕輕拉開鐵門。

與料想不同,門外仍舊是一條甬道,只是略微寬敞,四壁放置長明燈,甬壁上掛有卷軸,其上龍飛鳳舞,似乎是名家題字。

借著微弱火光,蕭嬌湊近細看,這些題字大多是前人先賢名篇,金陵偏愛書法的世家名門,也大多會於書房裏懸掛字畫,但在這條陰冷的地下甬道裏,懸掛這樣一幅幅字畫……

蕭嬌盯著字畫看,瞧著瞧著,不覺訝然叫出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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