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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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暗夜昏沈,星月隱淡。

大理寺西角不遠處,有一座廢棄道觀,是百年前一位隱士所建,後來歷經八王之亂,道觀被毀大半,餘下的僅剩三間連屋,新朝建立後,朝廷命人覆建,於其旁又建幾間公廨,這才重新得以使用。

餘大一行進觀時,還未掌燈。整座道觀沒在灰蕩蕩的夜裏,四野悄寂,時有鴟鸮咕咕幾聲怪叫,叫得人心頭發毛。

其他幾個役人縮著脖子不說話,徐二左瞧右瞧,扯了一嗓子:“斂事呢,沒人嗎?”

卻聽一旁門房“咯吱”一聲,有人從裏面舉了蠟燭出來,見到餘大,又望了一眼他們身後,才蹣跚著走下階臺。

“今兒又收人了?”斂事是個老鰥夫,腿腳有些不濟,佝著身子,一步一瘸,走得很慢。

餘大說了句,眾人跟他走到最末一間。斂事抖了抖鑰匙,將房門打開。

裏面陰潮之氣撲面而來,眾人屏氣凝神,目不斜視,很快將車板上四具屍體挪了進去。斂事將房門鎖好,餘大才歇口氣,擡頭望天,知時辰已不早,覆散了眾人歸家。

黑夜再次沈寂。

不知過了多久,昏沈裏突然有了動靜。

空蕩蕩的廊廡下,轉出兩道一高一矮的身影。

矮個子的是個童子,他雙眼死盯著房門,烏亮眸子泛著淚光。他身旁稍高點的卻是個纖纖女娥。

此兩人正是阿牤與蕭嬌。

自打蕭嬌在大油坊巷重遇阿牤後,才得知原來他們這段時間過得並不好。因為年歲小,商戶不願長雇,他們又不想再去打擾公主府安寧,平日裏就四處找雜活做。阿牤還好,有心善的店家娘子看他可憐,也會給他一些不費氣力的雜活,但阿丁才四歲,沒有活計適合他。平時阿牤出工,便將阿丁關在家裏,托鄰居照看。日子過得緊巴巴,阿丁阿牤瘦了一圈,但好歹還算安定。直到五日前——

五日前龜山尹府定了一批海外珠玉,店家人手不夠,便雇了一批散人幫忙運貨,但並不直接從店裏出貨,需要去到臨郡碼頭。阿牤本不想帶阿丁,但一來來去時間長,回來不知到什麽時候,二來阿丁從沒去過碼頭,他聽說此趟可以見大船,便眼巴巴想跟去。於是,阿牤給他說了幾點規矩,便帶他一起走貨。頭先幾天,接貨、運貨都沒有問題,直到最後一天,貨運到龜山尹府。

尹府管事要當面清點,阿牤跟著領頭進屋,叫阿丁不亂跑。阿丁雖小,卻很懂事,一個人蹲在偏門口,還沖他擺手。但等清點完畢,偏門口一個人都沒有,阿丁不見了。阿牤四處找遍,還是找不到人,正焦急時,便見管事也帶著一幫人出門,他們是要尋跑丟的狗。阿牤跟在他們身後,終於在後山山坳的芭蕉葉下,找到了死去多時的阿丁。

阿丁身旁,還有三個半大童子和一截未吃完的狗腿肉。尹府管事當即哭喪著臉,罵乞兒偷他家黃狗吃,死了也活該。阿牤躲在樹後,手捂著嘴,見人來來走走,阿丁被幾個壯漢擡走了。

“頭頭,若是小弟沒跟我送貨,也不會死。老大老二老三還關在牢裏,不知道這事,我,我真該死……”

蕭嬌拍了拍他背。白日裏她已知道全部經過,這些流民童子,生活本就艱難,如果不是實在餓暈了,也不至於偷吃死狗肉。對於阿丁,她除了感嘆命運無常也只餘一聲嘆息。

阿牤已擦幹眼淚,拉了拉蕭嬌衣袖:“頭頭,阿丁就在裏面,我們——”

話未說完,眼前灰墻壁上忽然現出一個佝僂人影子。

蕭嬌一楞,立即反應過來,身子往前一撲。然而已經晚了,耳旁風聲迫近,後腦勺被人重重一擊,蕭嬌只覺天旋地轉,隨即便什麽也不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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梆子聲敲了三下,夜愈發深沈,閆氏堂屋裏,一室仍亮著燈。

有隱約啜泣聲傳出:“郎君,我……我不是有心出逃的,就饒了我這次……”

閆風識看著她,聲音清亮柔和:“攜私潛逃,輕者發賣礦窯,重者亂棍打死,你選一個吧。”

女婢抖了下,她顫巍巍擡頭。面前的郎君高座堂首,肅容冷淡,眼中毫無惡意。她心底一陣狂跳,才想起,眼前的這位郎君不光是閆府大郎,還是大理寺赫赫有名的“灰眼閻羅”。她咬了咬牙,將心一橫,聲音顫抖:“郎君饒命,我說……我之所以逃跑,是因為夫人……是夫人害死了女郎!”

“姑母?”閆風識並無多大反應,他好像望著將死之人一般望她,“誣告主母,罪加一等。”

女婢徹底慌了,她跪爬幾步,來到閆風識腳邊,攥住他的衣角,聲音激動:“郎君,天地良心,我說的可是親眼所見。女郎身子不好,夫人一直十分掛心,飲食起居無不精細,女郎對夫人也十分孝敬,晨昏定省風雨無阻從不懈怠,但一切的變故就發生在今年玄元節前後……”

閆風識向後微斜,半闔上眼,並不看她。燭火明滅,他的臉浸在陰影中,恍若隔著紗,瞧不分明。

“玄元節後的一天晚上,那晚本不該我當值,夜裏我突然被一聲怪叫吵醒,出門一看,四野靜得可怕,院裏沒有點燈,原本守夜的婆婆也不知去了哪裏,我正覺奇怪,又聽到正房裏傳出‘嘩啦’一聲巨響,像是什麽東西打碎了。我們雖借住閆府,但清苑偏僻,屋後只有一道矮墻,我擔心有賊人闖入,走到屋前一側灌木林後偷望。但正房裏卻燃了燈,橘黃燈光打在窗戶上,我看到上面映出了兩個人影。沒有賊人,那兩個人影再熟悉不過,分明就是夫人與女郎……但是,平日裏一向文弱嫻靜的女郎,卻不知為何言辭激烈,我從未見過她何時如那夜般,歇斯底裏同夫人說話……”

燭火幽幽,墻壁上人影明明滅滅,閆風識凝眸,似乎也隨著女婢的講述,來到了那個狂亂的夜晚。

透過灰黃的油紙窗,女婢聽到唐慧憐質問,語氣泠然。她問:“阿娘,你是真心愛我嗎?若愛我,為何叫我困於此處,一輩子落魄淒涼!”

閆月之愕然,她擡手,似乎想拂去女兒臉上垂落的淚珠,卻被唐慧憐一手揮去。她被揮得後退半步,身子抵住龕桌,桌上瓷碟跌落於地,“嘩啦啦”發出刺耳聲響。

閆月之卻已全然顧不得這些了,她望著昔日嫻淑文雅而此刻狀若癲狂的女兒,下意識握住手中經文:“阿憐,你為何如此,你不要嚇阿娘……”

“為何?這句話應該我來問阿娘,我們來金陵已大半年,阿娘卻日日不願我出門,到底是何緣故?”

“你身子還沒有——”

“休要再提我身子!”唐慧憐厲聲,“我的身子為何變成今天這樣,阿娘你不是最清楚嗎?”

閆月之又驚又懼:“阿憐,你在說什麽,我聽不懂?是不是平濟閣配的藥不好,你別擔心,明天我就讓馬婆婆換一家更好的。”

唐慧憐頓住片刻,忽發出幾聲冷笑:“阿娘讓馬婆婆日日精心熬藥,恐怕就算大羅金仙下凡,我這病也照樣好不了罷!”

半晌沒有聲響,空氣死一樣沈寂。

終於,窗上的人影動了動。閆月之慢慢地,在桌旁的木椅前坐下,聲音恢覆平靜:“你知道了。”

“沒錯,是我要馬婆婆在你的藥裏添了點東西。”閆月之說,“若不這麽做,你怎肯乖乖待在我身邊,一輩子陪著我這個孤老婦人,我的乖女兒……”

“你,你——”唐慧憐指著她,胸腔急促起伏,她望著眼前的人,這個被她喚了十多年阿娘的人,仿佛直至此刻才真正看清楚。

廊下傳來咚咚腳步聲,有人抵著門,用力一推。

那是個黑瘦婆子,看身形正是馬婆婆。她仿佛剛從外面回來,一身塵土,見到裏面的情景,頓時嚇得楞在門口。但也不過片息,她突然將手一擡,對著唐慧憐頭猛敲下去。唐慧憐應聲倒地沒了動靜……

“當時我嚇壞了,沒敢再繼續看下去,趁著夜黑跑回了屋。我以為女郎被害了,沒想到第二日卻聽說夫人請了郎中來,要給女郎看病。女郎在床上躺了足足一個多月,等好了後又恢覆平日裏嫻靜端莊的模樣,夫人也同往日一般對女郎關懷備至,就這樣日子慢慢過去,那件事也漸漸被我淡忘……若不是女郎這次的確被害死,我甚至以為那晚發生的事全是我自己臆想……”

閆風識蹙緊眉頭。

女婢的話虛虛實實,不能盡信。但是,那個馬婆婆……他想起暗夜裏的鬼火,和今夜那句莫名其妙的斥責……

他見女婢正死盯著他臉,倏爾松開眉,淡淡道:“你說完了,即便你聽到姑母曾給表妹下藥,又如何證明是她害死了表妹?”

這一次,女婢的聲音更抖了。

“因為……我發現……女郎,不是夫人親生女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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