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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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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閆風識第一次見到姑母,是在七年前。

那時,父親新喪,姑母自魯郡過來吊唁,她身旁跟著一個小女童。姑母說,那是她的女兒,名喚阿憐。阿憐有一張討喜的臉,性子也十足活潑,她見風容沒了阿耶,一整天都伴她身邊,陪她說話,與她同寢,像個小大人。她還同自己說,表兄莫要傷心,即便伯父不在,她和阿娘也會常來看他,他並不是沒有親人。那是一個天真心善的女孩。彼時,姑母常用愛憐的目光看她,他看得出,姑母很愛她的女兒,那種眼神,騙不了人。

而如今,他僅有的幾次記憶裏,姑母同表妹雖然和睦,但只是尋常規矩有禮。表妹不再同幼時一樣,她的臉上鮮有笑容,變得內斂緘默,而姑母,她的眼中,也再沒出現過那種愛憐的目光。

難道,表妹……

油燈“嗶啵”一聲,打斷閆風識的思緒。他忽俯身,灰瞳緊盯著對面的人,嘴角露出一抹嘲弄:“好一個故事,可惜真的就是真的,姑母與表妹,相依為命多年,且有唐家數人為證,你說表妹不是她親生……”

閆風識笑起來,但眼眸森冷冷,看不到半分笑意。

女婢慌張搖頭,口中愈發語無倫次:“不是的,我真的,真的是親眼見到,就是馬婆婆。我看到她在槐樹下燒紙錢,就是那團鬼火,她,她還說……”

“她說什麽?”

“她說,是老奴將你偷走,害你不識親身父母,你莫要怨怪,給你多燒點紙錢,讓你到了下邊也能使喚鬼差,就不要再找我。郎君,這是馬婆婆的原話,我真的都聽見了……”

在女婢驚呼聲中,閆風識擡手,門外侍從進屋,將女婢拖了出去。

忽有風吹進來,燭火閃動,在墻上拉出長長的黑影。

閆風識靠在椅上,竹椅沁涼,他心裏某處漸漸凍冰。

槐樹下的鬼火,焚燒後的紙灰,燒紙的人……

女婢的話若為真,這便是一出活生生的偷龍轉鳳……但,如果表妹不是姑母親生,那麽當年她懷孕生下的女兒去了哪裏,馬婆婆為什麽會偷走一個女童,那個死去的表妹又是誰呢?

閆風識揉了揉眉心,萬千思緒只匯為一條——曲水宴毒殺案遠比他想的更為覆雜詭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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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嬌知道她又做夢了。

這一次,她夢到阿娘離開金陵的那天。那一天,新陽並不燦爛,大團的雲層堆在天邊,像隨時都會砸下來。城墻外,杜鵑啼血,衰草連天,風將草吹得嘩啦啦響,草上的漣漪成片,一層層蕩開,像漾開的黑色水波。

水波中,有什麽侵軋而過。那是一架烏木色馬車,馬車緩緩行駛,她看清了,那是阿娘的馬車。阿娘的馬車,駛在西出的馳道上,並不快,她甚至還可以看到阿娘身上螺青紋大袖衫鼓滿風,宛如飛舞的游鴻,一層層蕩出窗外。

她在身後哭喊:“阿娘,阿娘……”

可無論她怎麽用力跑,都不能追上。

阿娘的車緩慢而輕盈行駛著,裏面飄出縹緲歌聲。

那是一種夢囈般幽遠的聲音,極輕,極淡。

“不入雲霧山,哪濯仙人皮。”

“不濯仙人皮,哪得樂無央。”

……

夢中的她楞住,呆呆站定。

阿娘的車伴著歌聲徐徐遠去,最終化為一個點,消失在雲山的盡頭。

……

蕭嬌從夢中醒來。

眼角潤濕一片,她回憶夢中的場景,呆楞了片刻,才想起來擡手拭淚。然而,一動又是一楞。

她倏爾回神,這才發現,自己竟不是躺在床上。非但不是,還被人捆得嚴嚴實實,丟在一間暗潮潮的屋子裏。她張嘴想叫,又發現嘴也被封上,發不出聲。

蕭嬌徹底醒了,記憶回籠。她想起來了,昨夜,在道觀裏……後來有人從後面把她打暈了。

她想到阿牤,當時阿牤就在她身邊。她用力掙了掙,擡目望去。這是一間不大的屋子,裏面沒有什麽物件,一眼望到底。但是,屋裏除了她,並沒有第二個人影,阿牤不在這裏。

屋裏開了窗,一斛陽光灑下,外面幾道腳步聲響。

蕭嬌扭頭望去,房門開了,有個身影走了進來。

一樣佝僂著背,一樣矮小瘦削。

是昨夜那個打暈她的人。

蕭嬌冷眼旁觀,那人佝著身子走近,先除了捆著她身上的繩子,而後將她嘴上的封條撕下。

蕭嬌痛得“嘶”了聲,那人俯身一鞠道:“得罪了,郡主請跟我來。”

蕭嬌忍著痛,眉尾一擡。

這麽快就知道她身份了?

出了屋子,蕭嬌這才發現,原來這裏還是道觀,關她的屋子在門房一旁,是個耳室。

蕭嬌抿唇,問:“昨夜,我身旁的孩童何在?”

斂事不答,只將她帶到一側公廨房邊:“大人在裏面,您請——”

大人?

蕭嬌哼了聲。原來還有長官,她倒要看看,是誰下令將她關在這的。

蕭嬌大步跨進屋,門“哐當”一聲闔上。

屋裏闃然無聲,房中只擺了張幾案,靠近屋梁開了個直棱窗,陽光從外瀉進來,在幾案上落下一條條光影。

蕭嬌順著光影向上看,不期然和一雙眸子對上。

她心中一突。

再定睛看去時,幾案後的陰影裏,那人一動,身子微微前傾。陽光灑在他臉上,光與影的變換中,他面容素朗,恍若月華初生。

“郡主,又見面了。”她楞了楞,聽到那人低沈的聲音。

閆風識看著蕭嬌,幾不可察地蹙起眉。

今早,他剛醒,餘大就來報,說是停屍的道觀裏進了賊。這賊跟著他們去了城郊亂墳崗,又一路尾隨至道觀。昨夜,餘大故意走遠,想看這賊要幹什麽,沒想到居然是打著盜屍的主意。虧得斂事下手快,將這些賊人一網打盡。

然而到了道觀,閆風識才發現,所謂的賊人,卻是宣城郡主。

先是玉肌閣,後是道觀。這郡主……到底要幹什麽?

閆風識斂神,翻開手旁文卷。

"阿牤,流民之子,兩年前雙親去世,遂混跡大油坊,後加入幫閑。三月前,幫中領頭三人因滋事罪被抓入獄,餘阿牤與幼童阿丁。前日,阿丁在龜山尹府後宅因偷食狗肉至死,阿牤不知所蹤,至昨夜現於斂屍房外,意欲不明。"

閆風識從卷軸中擡眼,日光落到他睫羽,打下一爿陰翳,遮住了灰眸裏的冷寒。

“郡主要不要解釋一下?”

蕭嬌拍了拍衣袖,目光直視過去:“解釋什麽?”

一副冥頑不寧的模樣,閆風識不介意點破:“郡主和大油坊巷的散人們關系匪淺,如今還欲幫著偷屍毀跡。”

蕭嬌擰眉,本來她記著阿婆的話,不想和大理寺一幫人起沖突,但這個閆風識未免太顛倒是非,什麽叫做“偷屍毀跡”?

她柳眉一橫,直接嗆聲:“我不過是幫著讓小弟兄入土為安,誰知你們大理寺還偷運走屍體,我來是想看看你們到底要幹什麽。所以這句話該我問你,解釋一下唄,少卿大人。”

閆風識微微一動,陽光透過他肩骨落到身後,他的臉浸在昏暗中,眉眼淡淡,眸光如冰。

“他們是中毒而亡。”閆風識盯著她,一字一頓,“是和我表妹唐慧憐一樣的毒。”

蕭嬌一滯,不是因為他的話,而是那雙眼睛。

她盡量忽略心底的異樣感,頓了頓道:“所以又如何?閆少卿將我關了一夜,難不成以為,我就是下毒兇手?”

閆風識不答反問:“唐慧憐,幫閑童子,他們死前都和你有過關聯。你如何解釋?”

蕭嬌簡直要氣笑了:“首先,我並不認識唐慧憐,她的死和我有何關聯?其次,死去的童子,的確是我認的弟兄,但他是因吃死狗肉而死,且他死時,我並不在場,又如何與我相關聯?難道,大理寺斷案就是如此不分青紅皂白?!”

閆風識頓了一息,眼神幽暗:“死掉的黃狗亦中了毒,且死前到過盧氏別苑,這兩件案子看似獨立,其實可以串聯起來。尹府仆從說,那條黃狗怕生,對人從來犬吠不休,更不輕易接近人,可獨獨離開盧氏別苑時,卻對郡主特別喜歡。”

黃狗?

蕭嬌悶頭想了陣,才終於記起這件事來。那條黃狗……

她皺了皺眉頭:“那狗我的確見過,不過不是在宴席當天,而是第二天在盧氏別苑門口碰到你之後,且我從未碰它,總不能它在我身旁站了會,舔了幾口渾泥水,就要賴我在泥水裏下毒吧?”

閆風識一頓,有什麽從腦中迅速閃過,但他再想回憶時,卻怎麽也想不起來。

蕭嬌見他不說話,更進一步道:“且捉賊捉贓,大理寺懷疑人,不能靠瞎猜,總得有證據,你們的證據呢?我的吉……玉鐲現在還被你扣著呢,難道裏面也藏有毒?”

閆風識心中一動,腦中撥雲散霧般清朗,他想起來了!

為什麽蕭嬌的杯中有毒,為什麽黃狗會中毒死……

那只玉鐲,那顆曾經掉進泥水裏的墨玉珠,或許才是解答這些疑問的關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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