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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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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金陵城西原是一片水澤,當年元帝南下定都,為加固城墻,曾在這一帶砌石掘泥。數十年過去,原先水草豐茂的水澤地逐漸幹涸,變成一片片塗灘,加之地形崎嶇,住人不便,這裏漸漸絕了人跡,成了金陵有名的亂墳嶺。

時節已過夏至,滿山郁翠,而亂墳嶺一帶雜石散布,茅草瘋長,露出大片白花花的穂須,風一吹,發出“嘩啦啦”的聲響。

餘大抹了一脖子汗,他眼前十多個隆起的土包,土色深淺不一,有的還從裏面露出一截殘舊布角,隱約可見白肉,他啐了口,罵道:“真他娘造孽,連一口棺材也沒有,就這樣刨個坑埋……”

有人高聲叫:“找到了!”

餘大扒開茅草,徐二對他撇頭,一旁土坑裏齊條條躺著四具死屍,都是孩童,面容尚好,顯然剛入土不久。

餘大俯身看了看,片刻後道:“就是他們,帶回去。”

眾人用力,很快就將屍體移到木板車上。餘大走在前面,他一旁站著個矮個子役人,忽然拉了他的衣袖,壓低嗓子道:“老大,你有沒有覺得,有人在看咋們……”

餘大本想喝他一句,但他扭頭,餘光瞥見茅草叢裏,有什麽東西一晃而逝。他楞了楞,再定睛看去時,那裏只有穂須晃蕩。

“老大,你看見了嗎,剛剛那個是……”矮個役人聲音都在發顫。

餘大皺皺眉頭。他牛眼一瞪,高聲道:“怕甚麽,不過一只野貓罷了。”

幾人拉著車板,快步走出茅草叢。

涼風掠過,方才白花花的茅草叢裏,露出一雙烏黑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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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理寺署。

閆風識從閆宅返回後,便一直在案前看書,書是他上午自太醫署借來的巫醫手劄。這本書據傳,是當初定國聖母皇後奉旨入京時,一同帶來之物。書裏不光介紹了巫山當地特色草藥方劑,還有一些毒物的記載,而關於三月春的記錄正源於此。

裏面寫道:“三月春,無色,無味,乃血楓之果蜜煉而成,其物陰寒,病弱者服之即死,外癥不顯。巫女無礙,少數人或發疹,可供啟神智祭山神之用。”

書裏的記錄的確和醫官所說一樣,但這個血楓是何物,他翻遍書劄也沒找到。他自一旁拿出紙筆,將這些文字原樣謄寫,寫好後收了桌案。

外面晚霞滿天,明日註定是個晴日。閆風識自太醫署還完書,迎頭便撞上從外頭回來的竇準。

竇準訝然一聲,手中文書落地,他瞇眼見是閆風識,又笑道:“閆少卿,又碰面了。”

閆風識自地上拾起冊子,遞給竇準:“竇太醫才回?”

竇準拿出帕子,抹了抹臉,短嘆一聲:“陛下昨夜通宵讀書,頭疾犯了……也是老夫醫術不精。”

閆風識凝眸。當今天子勤勉,本是社稷之福,但這頭疾之癥,也著實令人擔心。

“這個月,好像有多次了……”

竇準拿起文書,瞇眼數了一遍,老臉微白:“照記錄,已經第五次。”旁邊藥童小聲提醒:“太醫,你看錯了,是四次,第四行記錄的是郡主。”

竇準又瞇眼,這才恍然:“不錯,是宣城郡主,不過怎沒填出診太醫?”

藥童聳肩:“聽說是郡主吩咐的,只讓叫個醫女,說是因熱出了紅疹,不是什麽大病,不讓登記,這條還是後頭才錄上的……”

竇準一拍腿:“不合規矩,這郡主胡鬧——”

藥童拉了拉衣袖,竇準望閆風識,滿臉尷尬。閆風識只作不知,淡然拱手離去。

回到大理寺署,懷墨也剛好回來,滿頭大汗淋漓。

閆風識瞥他一眼,道:“怎回來這麽晚,東西借到了嗎?”

懷墨扯出角落裏的小杌子,一屁股坐下,又拿起旁角的小茶壺,咕嚕下肚了幾杯,喘勻了聲音道:“郎君,東西借到了,但不是陸小郎君給的,是他房裏的阿來找了給我的。”

懷墨將藥瓶掏出來,遞給閆風識。

閆風識問:“陸霽不在?”

懷墨先點點頭,後又一個勁搖頭。

閆風識放下藥瓶:“到底在不在?”

懷墨這才大吐苦水:“我去時,陸小郎君原本在府內,只是精神瞧著有些恍惚,我對他說話,也好似沒聽到,沒等我說完,他便出了府,只說讓等上片刻,他去去就回,我在府內候了兩個時辰,仍未見他回來,又怕郎君你等急,於是一坊一坊的找。晌午那麽大的太陽,我足足跑了四五裏,嗓子都快冒青煙了,才終於打聽到陸小郎君的蹤跡。”

“平時這小陸郎君雖瞧著有些不著調,但好歹並無出格之舉,沒想到——”懷墨想起當時情景,不由嘖嘖出聲,“太陽都沒落土,他就火急火燎到妓閣找伶女,您瞧瞧……後來,我怕郎君您等著急,就回了陸府,好在他府裏人管事,才找到藥給我……”

懷墨正說得口沫橫飛,擡眼卻見閆風識往外走,他一下跳起來,追上去道:“郎,郎君,你先別氣惱,陸小郎君指不定是一時新鮮,並非什麽大事,再說十男九色,真要上妓閣拿人,是會讓人笑話的……”

閆風識停步,面色古怪:“你都是從哪……”頓了頓又道,“誰說我要去妓閣拿他?”

“不是?”懷墨上下瞧了郎君幾眼:“難道……您也想去看伶女?”

閆風識:……

出了署寺,天色漸晚,青橘霞光落到屋頭,像一團推不開的墨。圍墻裏飄出飯香,懷墨咽了咽口沫,見郎君步子不急,像是往丹安坊去。懷墨這時才慢慢品味過來,一面暗惱之前無腦渾話,一面又暗自不解,於是跟在身後亦步亦趨,小心問道:“郎君,您早些時候說要給馬婆婆膏藥,我以為您只是順口一說。那馬婆婆不過姑夫人身邊的奴仆,何至於您花這等心思?”

近旁無患子樹上老雀回巢,落下幾片樹葉。閆風識扭頭,眸光淡然:“她自祖父在時便在府裏伺候,是府中老人,理應尊重。”

話雖如此,懷墨卻感覺哪裏不對。這般思量間,已到了丹安坊。天徹底暗下來,懷墨有心跟去,但對清苑仍有些忌怕,好在閆風識揮手,讓他去看上午打暈過去的女婢醒來沒有,才免了一番糾結。

閆風識到清苑時,馬婆婆正歇在西偏房捶腿。聽到叩門聲,她慢慢起身,邊走邊道:“是誰?”

門外傳來一道低語,隔著門聲音嗡嗡的,聽不太清,馬婆婆扶著腰打開門,瞇著眼往外看,屋外還沒掛燈,天色昏暗,只瞧見一道頎長身影。

馬婆婆唬了一跳,沒反應過來就脫口而出:“你怎找到這來了?不是告訴你不要再來?”

面前的人似乎有些微詫,他上前一步。燭光從門內瀉出昏黃,他的眉眼浸著光,帶著不甚柔和的朦朧:“馬婆婆你認錯人了。”

馬婆婆再次瞇起眼,這下真的看清了,不禁惶恐:“大郎恕罪,老奴老眼昏花沒看清,沒認出是您……”

她的臉色微微發白,垂下頭,借夜色遮掩眼底的慌亂。

閆風識眸眼深沈,道了一聲無妨,從懷中掏出瓷瓶,聲音溫亮:“這是內庭配制的活血祛瘀藥膏,一天三次塗於患處。”

馬婆婆顫手接過,她原以為郎君是隨口一句,沒想到晚間居然親自送來。她心中感激,先前的慌亂微微淡去,話也多了些:“婆子謝過了,只金陵濕氣重,這身體恐怕也難全好,不過少挨受一些,難為大郎費心。”

閆風識點頭:“金陵濕潮,若你們還在魯郡,想必也不會遭罪了,說起來,姑母曾常住魯郡,我竟一次也沒拜訪過。這個時候,魯郡風物正盛,怕是極好的時節罷?”

提到魯郡,馬婆婆的表情有些松動,微微嘆了口氣:“魯郡在婆子眼中當然哪般都好,當年我和夫人住在莊上時,屋後一大片石榴樹,這個時節花開得正艷,漫山遍野的紅,等到了秋天,石榴成熟,一個個又大又圓,夫人和女郎都愛吃,特別是女郎,一次吃上五六個不在話下。”

閆風識聽得認真:“魯郡石榴味甜多汁,但表妹脾胃虛弱,何以能吃五六個之多?”

馬婆婆眼眸閃爍:“過去那麽久了,婆子可能記錯了,只曉得女郎愛吃,也沒記個定數。”

閆風識“哦”了一聲,頗有些悵然:“猶記得兒時,姑母來信,常提到表妹,記憶中很是調皮,沒想到之後身體卻……”

馬婆婆似乎不願再提往事,縮著頭不語,恰這時,有奴仆從屋外來,對閆風識說了幾句,閆風識點頭,再次叮囑馬婆婆記得用藥,而後跟著奴仆匆匆離去。

還沒到正院,遠遠就看到有毛頭小侍站在月洞門旁,拉長了脖子朝門外打量,等瞧見閆風識的身影,狗腿一般跑上前來:“郎君,那女婢醒來了,她說有緊要事須親口對您說。”末了,又神秘兮兮道,“是關於表女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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