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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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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等跨進院門,裏頭的哭聲已經沒了,兩個壯碩的婆子壓著個瘦弱伶仃的女婢,那女婢蓬頭垢面,渾身臟得不成樣,面上血痕幹涸,伏在地上,口中只剩了出氣聲。

懷墨倒吸一口涼氣,貼在門洞旁不進來。

婆子們沒見到門外之人,只扭頭問:“女郎,還要繼續嗎?”

閆風容擰眉。

她打小掌理宅物,對府裏下人貫為親和,今兒也是第一次見血。但她素來厭惡背信棄義之人,況這個婢子,居然偷贓潛逃,若是不嚴懲,實不足以震懾府裏其他下人。

閆風容冷下臉,吩咐婆子不要停。眼眸一擡,見院門外閆風識正抿嘴望她,又忙起身,規矩道了聲“阿兄”。

閆風識眸眼淡淡,指著地上被打得半死不活的女婢道:“怎麽回事?”

閆風容便把事從頭到尾說了一遍,末了又道:“表妹可憐,就這麽個婢子,平日裏待她那麽好,如今還未喪葬,她就想卷了銀錢逃走……”

旁邊一婆子伸出手來,掌心托了個綢布包,攤開一看,裏面一支銀釵一個玉鐲並一些碎錢,想來就是搜出的物證了。

閆風識看了一眼,銀釵和玉鐲成色老舊,值當不了多少錢,他記憶甚好,也知曉這些就是表妹平日素常戴的首飾了。如她這般年歲的女郎,這些東西,委實太過寒酸。

婆子在一旁幹瞪眼:“郎君,還要不要打下去?”

閆風識回神,略思忖,吩咐婆子將女婢押下去,餵她點湯水,等清醒後再審問。

婆子架起地上奄奄一息的女婢,幾人往偏院行去。

人一走,院子頃刻安靜下來。

有風吹來,帶來花香。一旁水池裏養了睡蓮,蓮葉田田,紅荷點點,水珠瑩瑩,煞為好看。閆風容走到池邊,面容蕭索:“前幾日表妹還對我說,等過了端午,這園子裏的蓮花開了,她定要過來看看……如今,蓮花已然灼灼,表妹卻再也看不到了……”

她伸手,蓮葉輕曳,水珠滾落,一一全落入水中,沒了蹤跡。

閆風識靜默在旁,隔了許久,才開口:“你這幾日……受累,姑母如今還好嗎?”

閆風容嘆息:“姑母身子本不好,前幾日在殮堂上暈過去一回,吃了幾服藥,今早又……如今人雖醒了,但還不能下床……”

閆風識又是一陣沈默。

“姑母無傍,我們小輩理應費心。你先回房,我去一趟清苑。”

閆風容望他,眼神幽幽,動了動唇,最終還是什麽也沒說。她在女婢的圍簇中回了房,閆風識則循著小路往後走。

過了花園,愈往後愈清冷,四下衰草濃盛,參差縱行,行在其中,便是炎炎暑日,也有一種詭異的清冷。

走了半晌,遠遠就看到一顆老槐樹聳立道旁。懷墨心有餘悸,縮在一側,神神叨叨自語:“常言道,槐樹屬陰,易召鬼魅,昨日鬼火應是表女郎冤魂顯靈,想來她老人家在下面沒錢花,故此不肯離去哩……莫急莫急,小的忙完這茬,回頭就給您老多添點紙錢,一定讓您在下面風風光光……”

閆風識有心事,也沒管小侍兒神叨之語,眼見清苑就在眼前,低頭整了整外衫,便一腳跨進院裏。

閆風識曾祖閆平章健在時,閆氏還沒有徹底落魄,當時的閆宅在丹安坊一眾府宅裏還算得上氣派,而閆月之當時所住的清苑,是全府風景最秀致之處,夏日翠竹映流水,冬日雪松帶寒酥,無不明媚,如今不過過了二十來載,地方沒變,光景卻大不相同了。

表妹的靈柩停在正堂,閆風識從小仆手中接過香蠟,正襟拜了三下,起身時問道:“姑母醒了嗎?”

小侍點頭,引著出了堂門。

閆風識的姑母是一位可憐人。

若非敗落,以她閆氏嫡女的身份怎會下嫁庶民,而閆月之入門三載沒有生育,唐家就接二連三納妾,好不容易有了身孕,生下來的卻是女孩,還因此害了身子,自此不能有孕,其夫之後更肆無忌憚,終日醉花眠柳,不到五年,身子掏空了,一場風寒一命嗚呼。那唐家本是商戶,家中沒了營生的主心骨,一下子墻倒猢猻散,幾個兄弟分了家產,只給娘倆留了個破敗的莊子。閆月之帶著女兒在莊子生活了幾年,實在窮困,只好回了閆家。只是萬沒想到,不過半年,女兒唐慧憐便喪了命。夫女接連去世,對人至中年的婦人來說,活脫脫一出人間悲劇。

小仆進了東廂稟告,少頃,有女婢打簾而出,告夫人已經起了,讓大郎進屋說話。

屋裏門窗緊閉,濃濃藥味撲鼻,饒是閆風識不怕熱,走動間額上也生出薄汗。他站在槅門外稍定,才開口道了一聲姑母安。

裏屋傳來一陣悶悶咳嗽聲:“大郎來了,快進來。”

裏屋靠墻擺了一張架子床,此時帳子全打上去了,閆月之靠在軟墊上,一位黑瘦婆子正替她掖著被角。閆風識雖不常來此,倒對這位婆子有些印象,此人姓馬,大家都叫她馬婆婆,是姑母做女兒時就在旁服侍的,算起來也是府裏老人。

馬婆婆掖好被子,退了出去。閆月之見到閆風識,死寂的面容略浮上點生氣,悶咳著道:“大郎公事繁忙,還要顧及我這少福人,有心了。”

閆風識雖沈素著臉,但語氣恭敬:“這是該做的,如今姑母養好身子要緊,切莫思慮太多,一切有我和風容。”

閆月之嘆息一聲,目光劃過他沈毅的臉:“你是有主意的,比你爹要強上太多,以後我閆氏一族,覆興有望了。”

閆風識沈默。

隔了半晌,有人打簾而入,馬婆婆端著一瓷碗,佝著身子而來。碗中熱氣騰騰,裏頭黑乎乎。林風識等姑母吃罷,才躬身告退。

出了東廂,閆風識叫住馬婆婆,說有事情交代,馬婆婆不明就裏,臉上惴惴,只跟著閆風識到了一旁僻靜之處。

閆風識先是問了姑母病情,聽到無礙,臉上才掛笑:“姑母日常飲食都由您服侍,您多費心了。”

馬婆婆初時惶惶。

這位大郎君人物豐標,唯獨一雙眼讓人心中發怵,但一席話下來又感覺態度謙敬溫和,便不覺放松下來。此時聽他言語,遂擺手道:“大郎君折煞婆子了,這些都不礙事的,夫人打小吃食都出自我手,我做慣了,並不多費功夫。”

閆風識點頭,又道:“我見您身姿有異,應是經常腰際乏累,等會我讓懷墨給您送一瓶宮中禦賜的活血藥膏,每日三次塗敷,不出一月,您的酸軟之癥應有緩解。”

馬婆婆大喜,不停道謝。

等出了清苑,懷墨才茫然道:“郎君,您何曾有過禦賜的活血藥膏,我怎麽不記得?”

閆風識瞥他一眼,在樹蔭下站定:“陸霽那有不少這東西,待會兒你去一趟陸府,順便看看他怎麽樣了。”

懷墨聳聳鼻,心道原來是要借別人的東西送人情,郎君的算盤打得倒響,只辛苦自己又要做一次跑腿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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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油坊巷裏人聲鼎沸。

這裏離世族們住宅遠,租金並不貴,一整條街都是各種雜貨鋪肆,還有專門賣海外奇巧異珍的。蕭嬌的馬車夾在人流中駛不快,好不容易拐進偏巷,又遇到一戶修葺屋子,東西擺了一地,泥瓦工匠走進走出,將不寬的巷道占了大半。蕭嬌不得不下車,好在已經不遠。

偏巷裏頭倒數第二間,是個不大的院子,裏面一間小房,一間竈臺房,偏角一處瓜棚,正是那幾個流民童子在此地的住處。蕭嬌望了幾眼,房屋裏靜悄悄,竈臺清冷,像是長久沒人。

隔壁有個正在盥洗的媳婦,見她們尋人,忙道:“莫找咯,出去做工了。”

采薇奇道:“還有個最小的,才四歲,也出去了?”

媳婦搖頭:“不知道,幾天都沒見生火,這屋裏沒人在。”

蕭嬌蹙眉。

沒找到人,幾人不得不再次折返,剛走到偏巷巷口,就聽到有男子叫罵聲:“你這小鬼,吃我這麽多,還要工錢?沒有,快走快走!”

男子身旁有個瘦小的男童,穿著破爛夾襖,一雙手黑乎乎,拉著他的衣角不放:“你答應我的,給五個銅板,說話不算數。”

“就這點活,你還要工錢,管你一頓飯就讓我貼本了,快走,不然就叫巡衛來!”

聽到巡衛,男童明顯瑟縮了下,但手始終沒松開。那男子唬下臉,擼起袖子,剛想伸手去推,不遠處有人喚:“阿牤。”

阿牤扭頭,偏巷口的樹蔭下站著個鵝黃裙衫女郎,正笑盈盈看他。他眼倏地睜大,也顧不得和人理論,當即松了手小跑過去。到了近旁,又停下腳步,只望著蕭嬌,烏黑的眼中滿是淚。

蕭嬌將他拉到一旁僻靜處,從懷中拿出巾帕替他擦了擦臉,笑道:“怎麽了,這麽久不見,不認識頭頭了。”

阿牤搖頭,好半晌才止住哭:“頭頭,我……我將小弟害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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