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70章 昌國 “殿下始亂終棄呢”

關燈
第170章 昌國 “殿下始亂終棄呢”

正事一點沒辦不說, 還平白受了幾天的誤會,柳植只稍微一思索,就明白了那些人近日看自己的神色是如何。

柳植咬牙, 視線好像能殺人,但他克制住了,只冷聲吐出兩個字:“帶路。”

雖晉赭為了遷都一事大興土木,但秦祉免於無所謂的開銷,攝政王府只在原本的基礎上略微修建便成了,夾蔭小路曲徑通幽, 自謁舍而出,仍需走上一炷香的功夫, 才能來到書房。

而這一路, 柳植硬是遭受了不少探究的視線與竊竊私語。

內廊正門半掩, 幾縷白氣蒸騰,自縫隙中緩緩散向外廊, 那個自稱淩雲的人自門內走出, 反手又將門帶上,見到了人,忽而一笑:“來了, 殿下久等,你們進去吧。”

屋內,地龍燒的暖洋洋的,香爐紫煙繚繞, 折射出別樣異色光芒,秦祉一身親王常服,束發金冠,披身是黑金勾勒的山龍九章, 她手腕露出一截,手握卷軸,垂眸看著文書。

在她身側,郇翊慢條斯理的泡著一壺茶,手尖一送,端至秦祉眼前,而後視線一擡,與柳植對視:“原來是你。”

“當年環瑯太守一事,翊還以為你當真不滿殿下選中柳昭,有意投誠呢。”

柳植沒有看他,傲氣漠視道:“在下替殿下做成如此之舉,為何上奏天子的起草文書中,名單中沒有柳氏。”

秦祉將卷軸擱置一旁,接過茶盞抿了一口,說:“這倒是有趣,本王起草的文書,你又是如何得知內容的?”

“你若有意隱瞞,我當然不會知曉。”

秦祉微微一笑,反問道:“此次都邑一戰眾位將領出力甚多,本王從頭數來怕是不夠周到,落下了人也實屬無心,既然柳別駕聲稱自己應當論功行賞,不如為本王提個醒,不知柳別駕可替本王做了什麽?”

柳植臉色一沈,透過秦祉那雙笑意盈盈的眼中,忽而冷意席卷,未幾,他嗤笑一聲:“竟是如此,你在這等著我。”

許文棹之所以會以調虎離山之計帶天子出城,歸根結底原因有其二,一是密詔,二則是內奸,而這兩步最終指向,都是都邑內部被秦祉的勢力混入其中,一旦開戰裏應外合,都邑必破。

可密詔這條情報,是他傳遞過去的。

這樣一來,事成之後,不論輸贏勝敗,只要秦祉不承認,那他就是私自傳遞機密情報,其心可居。

局勢瞬間變換,不再是他求功,而是攝政王問責,她秦祉有意憑此將柳植從別駕從事使這個位置上,踹下去。

她在利用他,並且用完就扔。

“那麽,該輪到本王了。”

“我這從都邑城收到情報,聲稱梌州某位官員曾在戰事前同許文棹透露過一條消息,事關密詔。”秦祉慢條斯理道,“不知此事柳使君如何看?可要處置此人?”

柳植只是一個開始,她真正想要做到的,是徹底將世族特權收回,並廢除察舉制,打破門閥根基與權力的壟斷,但這條路,深深淺淺,一旦涉足便是與天下士族為敵,秦祉尚不知能走多遠。

––––

建康三年,江南各地重振旗鼓,朝堂之上官員從上而下歷經一番血洗,將徐氏勢力徹底從中央鏟除,但江北卻突逢噩耗,徐行雖失天子,可卻並未因此慌神,反而鎮守都邑持續征戰,周令失守襄州,同年九月,徐行奪下蜀州,周邧戰死。

尚未與胞弟周和見到最後一面的周令,如今也錯失了親姊妹。

手足陣亡,陣地失守,接二連三的沈重打擊讓原本就病弱纏身的周令忽然一病不起,整整三日,各地醫師前來會診,皆嘆氣搖頭,無能為力。

周令蒼白病容沒有血色,似乎平靜的接受了自己的命運,他緩緩擡頭,吃力的看向病榻前的眾人:“徐行大軍不會放棄這個機會,但我知曉自己時日無多,因而喚爾等前來,交代後事……”

“主公,事情尚有轉機,我已派人傳信梌州名醫張舒與沈宓……”

“來不及了,我的身體我比任何人都清楚。”周令微微搖頭,“周氏五世三公,門客遍布天下,即便亂世多各飼其主,但你若有求於他們,他們不會見死不救……”

“如今除我周氏,便是楚霽與徐行二分天下,雖天子落於楚霽手中,可徐行坐不住了,他一旦統一北方,勢必登基稱帝,因此……”他緩了口氣,繼續說,“我不會投降,可周氏不能都戰死疆場,我周某一生不曾求人,但卻望諸位定保全我妻兒。”

“將軍……”木榻前,眾人擔憂的神色浮於眼底,李雋沈默的站在一旁,當年那個意氣風發、溫和克制卻笑裏藏刀的少年郎,終在這數十年消磨中,將生命流失殆盡。

她擡眼看向窗外的一抹朝陽,晃得刺眼。

她的任務,終於要結束了。

“報——將軍,斥候觀徐氏戰旗進入我翼州界內,領兵之人乃是聞人朗!”

周令聞言掀開被褥起身,只是他身形未穩,眾人便連忙單膝跪地:“將軍,您現在的身體狀況,不能再親自出征了!”

沈勤蹙眉道:“不過區區聞人朗罷了,待我率兵對陣,勢必替主公拿下首級。”

“我已多日不曾露面,雖人不在軍營,卻也知曉士兵流言四起,軍心渙散,如今他徐氏殺至我軍,我身為翼州牧,豈能坐視不理?”周令緩緩起身,雖白衣素裹,長發披肩,但那股銳氣從未自眼中消失,“不必多說,點兵,備戰。”

他擡手扯過外袍披風,推門而出。

李雋跟在身後,忽而去路被一只手攔住,她擡眼,撞入賈陸探究的黑眸中:“何事?”

後者微微瞇眸:“你可有退路?”

李雋心跳驟然一停,面上卻不動聲色:“不解其意,可說的再明白些?”

“此戰,十有九敗,若翼州……不幸淪陷,他手下這些人未必會有好下場,亂世之中世人皆為自己謀求生路,有時未必非要以死明鑒,你若有意,可往南走,那裏更適合你。”

“那你呢?”

賈陸頭也不回的擺了擺手,消失在長廊,留給李雋最後一面的記憶,便是那道欣長的背影與青衫。

數月後,翼州破了。

周令最終於樵陽前線病逝,群龍無首,很快,徐氏席卷各處,沈勤與司緹二人將其妻兒護送逃難,足足半年,各郡歸降,翌年,徐行定都樵陽稱帝,國號為昌。

––––

“這是裝都不裝了。”司徒賈文勰端坐左側,長眸微斂,輕哼一聲。

“攝政王,微臣以為,這徐行當初挾天子以要諸侯,而今又敢自封為帝,無論如何都應當出兵討伐才是!”

“此外,微臣仍有一事需要上奏,自古以來凡將帥者,不可過多放權,唯恐造反,而今殿下把持朝政,這話本不該由臣來說,可殿下似乎並不在意,臣不得不鬥膽進諫……”

正殿兩側威嚴莊重的龍柱雕刻,似乎直通雲霄,而正中,象征帝王的天子禦座隱於珠簾帷幔後,帶座屏風兩端置香筒、仙鶴蠟扡等器物,臺階之上,只依稀看清一道人影坐其上,俯視群臣。

秦祉聞言緩緩擡眼,透過珠簾看向跪拜的諫議大夫。

“微臣要參的是……”諫議大夫一狠心,果斷道:“大將軍柏蕭鶴!”

話音剛落,朝堂之上忽然“嗡”一下炸開,眾說紛紜,只是禦座上的人,卻始終沒有動靜。

“大夫這話說的到有意思,你參柏…”周爍聲頓了頓,旋即將那一聲哥咽了下去,“大將軍為殿下平定江南,營救天子、戰功赫赫,你以什麽緣由參他?”

諫議大夫怒視他一眼,揮袖冷笑:“微臣自然明白大將軍之功,可自殿下攝政以來,柏蕭鶴見公卿不為禮,無貴賤皆汝之【1】,行事乖張,將氾州那股子歪門邪氣盡數帶入晉赭,但因他功勞顯赫,臣暫且忍耐萬般,可卻不料此人無法無天,竟將攝政王府視如自己家門,令策鋒營數十人帶利刃武器闖入殿下私宅,來去自如,如此不合規矩,是以無規矩不成方圓……”

“而更過分的……更過分的則是前段時間,諸位官員世族家的公子於王府小住,竟然莫名被柏蕭鶴蒙頭打了一頓?現在這些人還纏著絹布不能以面見人,這是什麽!這簡直是欺人太甚!”

一時間,朝堂之上鴉雀無聲。

在長達數秒寂靜後,周爍聲沒忍住,偏頭短促的發出了一個音節:“哈。”

諫議大夫聞聲猛的將頭轉過來,那表情活像一只被人掐住脖子的鵝,周爍聲怔了怔,他真的害怕,害怕下一秒這位大夫張嘴“嘎”一聲,他大概會笑死在朝堂,從此名留青史。

“蒙頭的話,不知諫議大夫是如何得知,此事乃出自大將軍之手?”浮生朝著秦祉的方向拜了一禮,含笑反問,“凡事總要講究一個證據吧?空口無憑,可謂誣陷啊。”

“你……”諫議大夫話被堵在口中,踟躕半天只說,“證據自然應交由亭長去查,但除此之外,其他行徑又能作何解釋?”

“啪”。

聲音微乎其微,但卻是自珠簾內傳出,因而只一瞬間,朝堂瞬間寂靜。

秦祉微微擡眼,終於出了聲,不緊不慢道:“都看著本王做什麽,不小心手滑而已,你繼續說。”

“攝政王,微臣以為依照律法,有衛隊尚可,可兵權下放,實在是養虎為患,因此,臣懇請收回策鋒營。”

諫議大夫久拜不起,可秦祉卻始終未曾出言,似乎一切都在悄然無聲的變化,記憶中議事,也曾是如此大氣都不敢出一下嗎?

“本王知道了。”秦祉說,“其他人可還有事稟奏?”

“回攝政王,臣有事啟奏。”李竹啟抱拳道,“江南女子學宮建成至今,雖有不少學生,可大多女子仍不得出門,更匡論求學學宮,此外,舉孝廉而入仕,官官相互,紮根我燕國數十餘年,如若一味如此,只怕仍會步入先帝之後塵。”

“學宮之中可有學生畢業?”

李竹啟垂眸回道:“已有一批。”

“現身在何處?”

“皆未入仕。”

秦祉並未表露態度,只問:“可還有別的事?”

滿朝文武皆搖頭莫言,中常侍見狀連忙上前一步,揚聲高呼:“無事退朝——”

“啊——”周爍聲懶洋洋的舒展著身軀,從一望無際的臺階上往外走,“真是累死老子了,又累又困,還要聽著什麽狗屁諫議大夫的……你懟我幹什麽?”

浮生無奈的瞥他一眼,朝著另一邊揚了揚下顎:“人家聽著了。”

“嘿,這老頭還等我!看本將軍不把他氣個…你總拉著我做什麽!”周爍聲被浮生扯著胳膊按了下去,朝著諸位同僚直擺手說,“無事無事,你們先走,先走。”

“你是不是腦子灌水了,這什麽地方還這麽說話無所顧忌的。”浮生覺得頭疼,“這是朝堂,底下文武百官都看著呢,上面坐著的你還當是晉赭王呢?”

“那又怎麽了?”周爍聲將浮生的手揮開,“不是,當年…多少年來著,我記得怎麽著也得是十來年的關系了吧,還比不上他們區區一個後上任的諫議大夫?”

“何況我柏哥和殿下是什麽關系?當初殿下出生入死的時候是誰陪著的,又是誰舍生取義去救殿下的,又是誰和殿下並肩作戰這麽多年的?你不知道?還是他們不知道?柏哥出入攝政王府怎麽就不行了?那當初日日夜夜住在王府的時候,哪有那麽多人說不行了啊!”

“你小點聲!”浮生一把捂住了他的嘴,連拖帶拽的將人拖到沒人的地方,“你抽瘋啊你?”

周爍聲冷靜下來,虎牙磨著下齒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音:“我是不明白,殿下究竟是什麽意思?”

“如果沒有殿下授意,我不信攝政王府內會憑空多出那麽多世族家的公子,甚至連環瑯柳植都混進去了!這都叫什麽事啊,那柏哥呢?柏哥算什麽啊?沒名沒分的跟著她攝政王啊?”

浮生聽著聽著,忽然福至心靈,他忽然問:“那些被蒙面揍了一頓的人,是你幹的?”

周爍聲一頓,心虛的表情就差沒把答案寫在臉上,他一撅嘴,嘟嘟囔囔:“肩不能扛手不能提,拿個棍子捅一下都能半個月下不來床的主,配得上殿下嗎?”

“哎呀你別那麽看我,我這事幹完了就幹完了,柏哥他知道,他也沒攔著。”周爍聲從浮生身側往外走,“大不了到時候我承認就是了,總歸又不至於拉他下水。”

“可是明明什麽都沒做就被彈劾……”

“哎你可千萬別又去給那老頭蒙臉一頓打!”

“呸,諫議大夫。”

……

“大庭廣眾之下,他進諫說要攝政王收回策鋒營,這簡直荒謬至極!策鋒營的兵是咱將軍一手帶出來的,憑什麽要給出去?”管喬猛地拍案而起。

解祈安只是笑,管喬怒火轉頭就沖著他來了:“你還笑的出來?”

“哎呀。”解祈安慢悠悠地放下茶盞,“你急什麽,現在才哪到哪呀,江北徐行稱帝,昌國可沒打算與我們隔江而治,眼下這個時候,斷了浪昭的兵權無異於折了猛禽的翅膀,會死的。”……

“那就這麽放任不管了?”

解祈安若有所思的撐著下顎:“那就得看那位的意思了。”

“殿下......”

秦祉身子朝著左邊動了動,右手撐著腦袋看文書,禮官嘴中喊著“殿下”換了位置,再次擋在了秦祉面前,遮住了照在文書上的光線。

秦祉無聲的望著文字,身子又朝右邊動了動,換左手撐著腦袋。

“哎呀殿下......”禮官契而不舍的跟著她的動作來回踱步,最終秦祉忍不可忍的擡眼,將文書一丟,“你到底想要幹什麽?”

“臣當然是為了擇選攝政王妃一事前來與殿下商議的呀。”禮官露出了一個堪稱慈祥的笑容,“這些個公子的畫卷您也都見過了,可還有中意的?”

秦祉沒有說話,禮官也不在意,只繼續道:“沒關系,殿下不喜歡大可重新讓人去挑選,天下之大總有一個滿意的不是?唉不是,嘶......臣鬥膽一問,挑公子是不出錯的吧?還是說......”

“本王現在沒有這個想法,你......”

禮官見狀松了肩膀的力道,垮下身子,長嘆一聲:“唉,也是,殿下如今長大了,自然不需要臣來操心,可這些事原本理應由先王和先王妃去操辦,唉,也罷......”

“既然殿下無心此事,那臣也只好不再多言、叨擾殿下了。”

秦祉就這麽撐著腦袋看戲似的,果然禮官假裝擦眼淚似的袖口下,眼神一個勁的偷瞄,明擺著等她回心轉意,但秦祉偏不說話,看著人急的直轉。

禮官無可奈何,只能離去,但下一刻門外忽然邁出一條腿,攔住了他的去路。

來人聲音誘惑低沈,雖帶著笑,可卻多了幾分冷意:“去哪啊?這麽多畫卷擺在這,不如行個方便,算我一個?”

“這......”禮官一驚,揚起頭,男人濃墨重彩的五官與氣勢撲面而來,楞是連他都看呆了幾秒,“柏、原來是柏將軍,大將軍前來王府見殿下,怎的也不派人通傳一聲?”

只見柏蕭鶴幾步跨過禮官,舉止放蕩的欺身而坐,從一旁木箱中隨意抽出一紙卷軸展開,墨筆入木三分,一個清雋相貌的男子便浮於紙上,栩栩如生。

這人分明沒什麽表情,甚至嘴角透著若有若無的笑意,青天白日的,禮官竟覺得有些發冷。

一紙紙畫卷展開,又擱下,直至最後,柏蕭鶴動作忽然一頓,畫卷上男人的長相,太突出了,只是向來畫人的時候,他心情不佳,因而表情氣質格外陰翳,正是環瑯柳氏的,柳植。

“他......”

“看錯了。”秦祉動作飛快,眨眼間從他手中將畫卷抽出,轉身丟進洋洋灑灑的一堆裏,吩咐道,“正巧,將這些東西處理了再走。”

“晚了,殿下。”

禮官吭哧吭哧抱著木箱離去,秦祉這邊才松了口氣,轉頭便對上了柏蕭鶴黑漆漆的雙眸。

“我看到了,年輕貌美、文武雙全的公子實在是多,別說是殿下,連我都差點看花了眼。”

陰陽怪氣上了。

“周爍聲那小子說,禮官是奉殿下之命,為廣選王妃,但似乎以訛傳訛,如今的說法似乎是......”柏蕭鶴單手點著腦袋,恍然道,“哦對,說殿下始亂終棄呢。”

柏蕭鶴緩緩起身,步步逼近秦祉,漂亮的鳳眸彎起,扯出一抹笑來,溫熱的呼吸彼此交織,四下寂靜,只聽他繼續道:

“可比起這個,更讓人害怕的是,諫議大夫朝堂之上的那一番言論。”

“這個,也會始亂終棄嗎?”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