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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9章 三局 “猜到幾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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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9章 三局 “猜到幾分?”

但真正膽戰心驚的人, 絕不僅是陶祺。

端壽各家士族當初皆站隊楚湛,無論是集儀還是後來的滄州之戰,明裏暗裏小動作也在少數, 如今這人雖還被叫著“殿下”,可卻是年紀輕輕就坐上了梌州牧的位置,這兩年又收攬了晉州各郡,兵、權、糧、鹽......手上捏著的是足以與各勢力抗衡的資本。

而更讓人屏息凝神的是,這位晉赭王與幾年前那副慣會與人說笑的模樣截然不同了。

“端壽如今的城防就是如此,柏蕭鶴若攜兵馬而來圍困, 兵力糧草足以支撐半年之久。”陸衎雖坐於四輪車上,但身形仍清雋挺拔, 氣質內斂孤傲, “只是郁南與端壽間的狹河繞西側連通沄江, 又與護城河相接,一旦對方在此切斷水源, 端壽城......就堅持不了太久。”

“不止。”陸綏點著木案, 悠悠補充道,“一旦自沄江繞後,那就是腹背受敵, 雙方兵力懸殊,顧不了這麽多。”

陶祺聽著這話坐立難安,卻又礙於面子不再出聲,而其下各家士族官員也都閉口不言, 只眼觀鼻鼻觀心的盯著一處。

秦祉終於有了反應,她從城防圖中緩緩擡起眸,一側崔頡妙了然出聲:“柏蕭鶴此次的目的是一統滄州七郡,但繼他奪下六郡已過多年, 如今忽然動身,與襄州脫不開關系。”

“襄州?”陶祺蹙眉,語氣急促,“啊,是不是前些日子那個周治中的事?我就說她不遠萬裏來郁南是做什麽,是她讓柏蕭鶴攻打端壽的?可這是為什麽?這對她們襄州有什麽好處?”

“兩件事。”沈度適時開口,“其一,蜀州相爭,周和雖需要殿下幫助,可又唯恐殿下爭奪,其二,端壽位於沄江中上游,若被柏蕭鶴占據,能一定程度削弱殿下掌控江南,防止一人做大。”

“但柏蕭鶴不是......”有文官忍不住傾身詢問道,“不是與殿下交好,下官聽說,當年花瞰樓與聞人朗將軍動手時,也是殿下護著他,天子誕辰後又一同奇襲巴峣關,怎的如今又針鋒相對起來?”

沈度涼薄地斜眼睨著人,縱然一句未說,但神情無外乎是對此人天真的譏諷。

秦祉斂眸一笑:“世事幾度秋月更,卻道萬金抵人情。”

文官聞言深思幾許,再度試探:“殿下的意思,莫非是那周邧與柏蕭鶴做了什麽交易不成?可襄州與滄州相隔甚遠,究竟如何說得動柏蕭鶴?”

陸綏低笑兩聲,戲謔道:“要不要送你去郁南親自問問柏蕭鶴?”

文官:“......”

“但只要是為利,就有商談的餘地。”陸衎淡淡道,“端壽經不起這一戰,不如派人出面談和。”

“談和?”

解祈安挑眉道:“這是端壽的意思,還是她晉赭王的意思?”

侍衛抱拳而立,垂眸回答:“這個屬下不知,但來人只說望與州牧當面詳談。”

“啊,可是這人不是已經到了郁南,想說什麽現在進來說啊。”郭岑眨了下眼,鹿似的雙眸就這麽看著侍衛,後者連忙回道,“回郭將軍,此人僅是個通風報信的小廝,並非能做主的。”

“怪不得元壽說他單純。”管喬見狀無奈搖頭,“我看改明軍營裏該加個課,找季學練練他們腦子了,學武學的一個比一個木。”

“你讓季學去教,保管當天夜裏這群人氣的能給你房子點著。”浮生頭也不回的說。

“這事兒倒是真的。”管喬不知想到了什麽,單手撐著腦袋樂,“前兩年柏哥去晉赭王那幾次,不是打著聯盟的意思連夜奔波忙碌來著,季學背後好一通讚揚......”

他忽地坐直身子,清嗓肅然道:“說什麽,我想想啊,君子謀道、於安思危,又什麽憂國憂民、鞠躬盡瘁...有將軍做表率,乃民之幸也......”

“季學那人你知道,慣是那副儒雅正經的模樣,等後來《縞袂神論》一出,不是猜著殿下大概是要有動作,結果忽然身世就因為一場沒有征兆的刺殺暴露出來了。”他忍不住拍著大腿笑道,“你當時南下出兵,是沒看到季學得知柏哥一人獨行千裏趕去晉赭的表情,驚的玳瑁框鏡都掉了......”

“談何君子,分明小人哈哈哈哈”管喬笑著,被浮生捅了一下,順勢擡眼,發現整個書房裏幾乎沒人不看著自己,頓時一嗆,“哈哈咳!咳咳......”

“該。”周爍聲看足了戲,笑話兩聲,這才正色道,“以我的意思,那就去談,不戰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1】,只是這派去商議之人,就要深思了。”

柏蕭鶴略顯隨意的趺坐,環視一周,狀似思忖。

周爍聲也跟著他的目光看了一圈,露出虎牙,聲音爽朗:“柏哥,人選也好辦,既要對局勢洞若觀火,又能對敵方洞察人心,還要能言善辯巧舌如簧,這肯定毫無疑問,得是......”

“哎。”解祈安及時制止了周爍聲的話,笑意不明,“只身一人獨闖龍潭虎穴,依在下的意思,還是得驍勇善戰才行,不如就......”

“解祈安!”周爍聲連忙喊人,“元壽哥,哥,你真是我親哥你快閉嘴吧......”

“嗯。”柏蕭鶴頷首,語氣悠悠,“言之有理。”

周爍聲和解祈安的動作同時一僵,只聽他語調閑散地開口道:“那就二位搭個伴,一起去吧。”

解祈安無言的望向周爍聲,咬著後槽牙,良久頗為無奈的將人拎了出去,眾人一一告退後,柏蕭鶴道:“她看了那信什麽反應?”

浮生連忙沖上前:“表情是比較迷茫的,不過殿下回了信的,就是不知道寫了些什麽。”說著,他將那紙遞到眼前。

柏蕭鶴兩指一夾,隨手展開:“?”

在他那精心創作的畫卷旁,寫了一個明晃晃的問號,以及一個豎起拇指的圖案。

––––

端壽城門緊閉,莊嚴肅穆的城墻一眼望不到邊際,解祈安與周爍聲一同趕到城外時,身後的大軍也蓄勢待發,駐紮在邊界,只等著解祈安這一次商議談判的結果。

但真正到了要入城的時候,解祈安卻轉手一按,以總要有人通風報信的名義將周爍聲攔在城外。

“你倒是膽大。”秦祉兩手搭在木案之上,正視他笑道,“其餘人皆留在城外了?”

解祈安搓了搓略微冰冷的手,道:“讓他們來做什麽,免得影響我們做事,浪昭同我說了這事,只是我左思右想,一時未想明白,這一戰究竟是演給誰看的?”

“周邧?周和?還是徐行呢?”

秦祉言簡意賅道:“端壽城內有內奸。”

“是誰?”解祈安忽地坐直身子,“或者說,是誰的人?”

秦祉緩緩吐出兩個字:“徐行。”

“雙方開戰,你認為此人會傳信徐行。”謝祈安若有所思,“而晉赭王精力分散,蜀州就會安心許多。”

秦祉微微一笑,並未多言,解祈安卻琢磨出一絲不對味來:“不對吧殿下。”

“蜀州要是真心不管,便沒必要請賈文勰前去了。”他緩緩道,“只可能是雙方互為幌子……既不是爭蜀州,也不是戰端壽。”

“而是……殷州。”

“啪。”

黑子落,白子成了死局。

張陏意味深長的盯著局面,將手中的黑子扔進棋笥,長袖露出半截腕骨,內裏金腕釧若隱若現。

“殷州?”許文棹端坐對側,望著棋局無奈收手,正眼看向張陏道,“殷州會如何,你認為無論楚霽還是賈文勰都只是幌子,她的目的是殷州?”

張陏將棋局掃落,重新於棋盤上落下幾子,說:“她不會放棄蜀州。”

“而周邧也曾親自見過柏蕭鶴,若說這一會面與此次蜀州之爭毫無瓜葛,絕無可能。”他略掀起眼簾,桃花似的眸含著瀲灩笑意,“如果要爭蜀州,就必然使得徐氏大軍撤離,唯有背後叛亂,是最直接了當的法子。”

“你猜,殷州這邊,晉赭王會鬧出什麽樣的亂子來?”在許文棹的沈思下,張陏收了笑,說,“命屯騎校尉、長水校尉率兵駐守都邑西面待命,一旦殷州有動靜,即刻支援回稟。”

“尚書令,端壽傳來情報,聲稱柏蕭鶴派解祈安與晉赭王楚霽談判未果,出言不遜致使雙方劍拔弩張,晉赭王立誓與柏蕭鶴為敵,於是派人誅殺了解祈安,而今柏蕭鶴已率大軍逼近,欲意圍城。”

––––

談判的確失敗了,解祈安端的一副趾高氣昂的模樣,對端壽簡直堪稱獅子大開口,經商、關稅、白鹽、鐵器……上下裏外通通扒了一層油水,氣的端壽各文官忍不住開口大罵,一時間整個議事廳人仰馬翻。

解祈安僅憑一人之力舌戰群儒,然後成功被一個琉璃盞砸中腦袋,頓時眼前一黑,局面越發不可控起來。

“你簡直就是無理取鬧,凡事也要有個限度,你那些條件堪比土匪強盜,我們端壽憑什麽要答應!”

解祈安單手捂著額角,眉眼傲氣:“憑什麽?就憑我滄州大軍兵臨城下,你也可以不同意,但希望諸位能在鐵騎之下仍然保持著這股清高自傲的態度。”

“貪心不足蛇吞象啊解祈安,你這和站在別人頭上拉屎有什麽區別!”

“說話別這麽難聽。”解祈安莞爾一笑,“在下也說了,只要同意,可保你端壽上下百姓安穩,策鋒營不會讓血濺這座城池一分一毫。”

“你他爹的放屁!什麽好處都讓你們得了,你們當然他口口的樂意了,我口你口口,你這個口口的……”

越罵越難聽了,秦祉端著茶盞往後退了一些。

但仍有人氣不過,甚至偷摸從外面端了盆水企圖扣到解祈安身上,天寒地凍的,那水冰的很,解祈安驚的後退一步,擡手一攔轉身避開,官員手上不穩,竟直勾勾沖著反方向去了,城門失火殃及池魚,淋了陸衎一頭。

“嘩啦”一聲。

議事廳終於安靜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鎖定在陸衎濕透的面容上,水滴順著臉龐滑落,冷的蒼白,他面無表情的接過陸綏遞來的手帕,將眼睛上的水擦幹,這才“我見猶憐”的擡起眸:“你......”

“對、對不起!長公子我不是故意的,是解祈安突然動手,我沒拿住、沒拿住......”

解祈安抱臂站在一旁冷笑:“還怨到我頭上了,不然呢,我站在原地等著你潑過來嗎?”

“你!口口口……”

“別再吵了!”陶祺坐不住出聲制止了這一場鬧劇,“解先生,恕我直言,你的那些要求端壽實在難以答應,雙方交戰死傷難以避免,我想諸位都不願見到此等景象,不如條件不要那麽苛刻......”

“在下能親自站在這裏,已經很給端壽面子了。”解祈安轉頭看他,“能讓端壽多存活這麽多年,已經是柏州牧的寬容,好日子過多了,你們是不是有些......”

“得隴望蜀、貪得無厭了?”

陶祺被懟,氣的雙手握拳,秦祉無聲地看著,忽然有了動作,微微伸手將茶盞放回原位。

瓷器與木案發出的丁點聲音,準確無誤的鉆入解祈安的耳朵,後者像是才留心到秦祉一般,終於將矛頭調轉:“哦對了,晉赭親王殿下。”

“您雖親臨端壽,似乎有意與柏州牧起爭執,可看這誠意,好似也不像表現出的那樣多啊。”解祈安繼續保持著鬥雞的昂揚氣勢,無差別攻擊道,“恕在下直言,如果當真不願讓步,不如做好等.....”

他略微一頓,繼續說:“的準備,在下無意多言,告退。”

“還是先暫且留步吧。”沈度的聲音悠悠傳來,“既然談不攏,又定要戰,此人想必也沒有留的必要了。”

“不,等等,兩國交戰還不斬來使呢,我們如果殺了他,柏蕭鶴就一定不會放過端壽了!”陶祺語速飛快,聲音發抖,滿臉不可思議的搖頭。

沈度卻不看對方,只略側目,詢問秦祉的意思:“此人言語譏諷端壽官員,又對殿下出言不遜,實乃可惡,即便今日不殺,可他解祈安如今身為柏蕭鶴麾下謀士,名聲顯赫,來日定是我軍對抗柏蕭鶴的一大隱患。”

解祈安:“……”挺好的,加戲也不通知他一聲。

於是,在陶祺以及一眾官員驚恐的註視下,解祈安的“屍身”被板車拖了出去。

“好歹……稍微客氣點啊。”草席蓋著人,解祈安掙紮的聲音微弱的從裏面傳出。

崔頡妙伸手一拽,將人扔在了城外的亂葬崗:“讓你的人快來撿走,別被其他人發現驗屍。”

解祈安平靜的閉上眼,小幅度揮了揮手,趕人離開。

等周爍聲去挖的時候,這人猛地坐起身,險些沒把對方嚇個半死,周爍聲差點失足坐地上去,驚魂未定的看著他:“你沒死啊?”

“聽著怎麽好像很失望似的,行了,我的任務結束了,叫你的人找輛馬車,我回郁南休沐去,你去報信柏蕭鶴,就說我已經英勇壯烈的犧牲,讓他馬上準備為我報仇雪恨吧。”

“滾啊!我是有過懷疑來著,還想晉赭王不至於真的動手殺了你吧,好歹你們不還是見過多少次的關系。”

“這是什麽關系?”解祈安挑起眉。

“熟人的關系,你別打岔!”周爍聲怒氣沖沖的將人拉上馬車,然後在看清對方渾身上下滿身汙垢的模樣後又嫌棄的皺了皺鼻子,“臟死了你。”

“現在是個什麽情況,我早就想問了,柏哥是不是在和殿下演戲呢,本來上次見了周邧之後就沒什麽動靜,眼下突然要出兵端壽我就覺得奇怪了,你現在搞這麽一出,肯定是做戲給誰看的對吧?”

“陶祺與徐行合作了。”解祈安說,“晉赭王想要清理門戶,將這個人抓出來。”

“既然知道是陶祺,直接處理了不就是,何苦繞這麽大圈子?”

“自然是因為沒有證據。”

周爍聲狐疑道:“那你是怎麽知道的?”

“你以為陶祺為何能在陸氏的眼皮子底下…聯絡到徐行的人?”解祈安用手帕擦拭著骨節分明的手,意味深長的笑道。

……

“解祈安真的...真的死了?”親衛不太相信,看著陶祺詢問,“太守,屬下以為柏蕭鶴分明是後悔了吧,當初明明說好的是利用戰爭的名義將晉赭王牽扯進來,與徐行聯手解決了她,怎麽如今卻突然要開戰了?”

陶祺抿著唇,他的確自始至終都對晉赭王與柏蕭鶴二人抱有敵意,因為如果不是他們二人,當初滄州牧的位置本就該歸他頭上,這也是他會與徐行合作的原因,為了制衡,為了不讓這二人分出勝負後的一家獨大。

可如今都邑尚未回信,端壽這邊卻眼看著就要開戰,分明與先前眾人商議的結果不符,實在奇怪。

陶祺握拳抵住唇邊,反覆思忖著今日議事廳上眾人的嘴臉,未幾忽然倒吸一口涼氣:“壞了。”

“什麽?”

“解祈安沒有死。”陶祺一字一頓道,“如果晉赭王真的想要殺了他以振士氣,現在他就應該被掛在城門上吊著,而不是無聲無息的消失,我懷疑這不過是為了演給我們看的一出戲。”

“您的意思是,晉赭王和柏蕭鶴實際上是一夥的?為了什麽,他們難不成是為了抓住我們的把柄?”親衛驚的冷汗都下來了,只覺得腦子越發混沌,連話都說的顛三倒四起來,“那我們是不是得穩住才行,以免讓他們發現?”

“不。”陶祺搖頭,“要傳信都邑,至少要讓這三人都鬥起來,我才有可能得利。”

大雁展翅自端壽城內騰飛而起,漫天雲卷被風吹至天邊,又逐漸消散,崔頡妙站在高處,眺望良久後,垂眸緩聲道:“閣主,魚上鉤了。”

街巷茶館二樓,秦祉端坐在雕欄內,輕輕拂去茶沫,望著略泛起波瀾的倒影,微微勾唇:“人可出城了?”

“嗯,攜親衛自西城門走水路北上了。”

秦祉不再說話,看似專心的品鑒著茶香,自她對側,沈度卻忽地笑了。

秦祉見狀出聲:“猜到幾分?”

沈度偏頭,月色般的眉眼一凝:“殿下,你莫不是在...用我試探張陏的腦子?”

“先生何出此言?”秦祉無辜一笑。

“這可真是。”沈度涼涼的瞥她一眼,聲音變的有些冷,“我若猜不出你的本意,其他人大體也是如此,於是你的贏面就越大。”

“對在下如此信任,是不是還應該感謝殿下?”

“足智而多謀嘛。”

沈度沈默半響,嘆道:“要是能回到那一刻,在下說什麽都不會說這一句。”

“三局。”

“第一局,賈文勰為幌,實則欲爭沄江上游的控制權。”

“第二局,爭端壽為假,有意蜀州為真。”

“第三局,放出消息讓人知曉殿下同柏蕭鶴聯手的計劃,進而打消對第一局的懷疑,從而暴露真實目的,也就是蜀州。”

“而若奪蜀州,不能正面與徐氏硬碰硬,因此迂回後方,調虎離山。”沈度思忖道,忽然擡眼,“你的目的是殷州。”

“所以當務之急,是為了坐實這條消息的來源可靠,如此便只能……”他側眸看向下面人來人往的街巷,淡然開口,“追殺陶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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