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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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電話
李拾言第二天早上醒來，剛準備活動一下脖子，就被一只大手按住腦袋。
周衍還沒完全醒，嗓音帶著事後清晨獨特的低啞：“再睡兒會兒。”
完了，李拾言想，真被狐貍精迷得下不了床了。
幸好今天沒組會，李拾言朝周衍的懷裏鉆了鉆，睡就睡吧，也讓他體會一把“君王不早朝”的滋味。
只是還沒進入夢鄉，電話鈴聲便徑直闖入。
李拾言皺了皺眉，連備註都沒看就貼著耳朵接下。
悠地一下，李拾言一把推開周衍，迅速坐起來，動作幅度過大，不小心扯到“傷口”，低低叫了一聲。
那邊李媽媽察覺出來不對勁，問他怎麽了。
周衍微微睜眼，被李拾言推得有些懵，還沒反應過來。
李拾言揉著腰：“沒事，媽，大早上的怎麽了嗎？”
李拾言覺得無論是家長還是老師，總有一種神奇的魔力，怕什麽來什麽。
李媽媽自帶背景音樂，電視劇廣告的聲音清晰地傳出來，李爸爸大概也在旁邊坐著，這個點，只有他會看電視。
“你二表哥，昨天領回來一個男人。”
李拾言怔了怔，他開了免提，周衍這時候已經醒透了。
李媽媽繼續說：“你姑姑被氣壞了，連夜從家裏搬出來，現在正在咱家借住，昨晚我本來就想和你說，但時間太晚了，怕影響你休息，你看今天能不能幫你姑姑勸勸他。”
李拾言和周衍互相看一眼，周衍壓了壓眉毛，面色不太平靜。
“你二表哥他三十好幾的人了，一直不結婚，本來你姑姑她就為這事心煩，再說了，哪有男人喜歡男人的，你們這一輩人的心思我們也猜不透，你這幾天多聯系聯系他。”
李爸爸李媽媽腦子裏沒有同性戀的概念，自小接受的就是男大當婚女大當嫁的思想，時代進步潮流只給他們灌輸遠離日常生活的社會事件。
李拾言攥著手機的指節緊了緊：“媽，我表哥他喜歡誰又不是我們能控制的——”
“哎，先不說了。”李媽媽打斷他，“你姑姑醒了，我先去看看她，你記得聯系你表哥，別忘了。”
“嘟”聲響起，電話掛斷。
李拾言看向周衍，視線多了一份頹然。
看他媽媽剛剛的態度，是打心眼裏認為男人不應該喜歡男人。
且不說他支持表哥追愛自由，就連他自己都想把周衍帶回去，和家裏挑明，老一輩的思想不好轉換，重組認知是一項任重而道遠的工作，他不期望父母能祝福，但也希望他們不要反對。
周衍坐起來，握住他的手，知道他在發愁什麽：“交給我就行。”
李拾言的覺被攪沒了，只好下床洗漱。
吃完早飯，李拾言就去聯系他的二表哥，兩人聊些有的沒的，話題圍繞著姑姑轉，李拾言到底說不出勸人分手這種話，最後互相道了句“再見”就掛了電話。
周衍坐過來，李拾言習慣性地掛人身上。
“我以前一直以為他是單身主義，”李拾言的下巴抵在周衍肩膀，點開瀏覽器，“沒想到是這個原因，一直拖到現在才和家裏人說，還是想得到家裏人支持吧。”
話說回來，哪對兒情侶不希望得到家裏人支持，但生活畢竟不是電視劇，不是說出一個櫃，再做些假大空的承諾就能讓家人接受的，那不現實。
李拾言嘆出一口氣，他都能想象到他出櫃時，他爸他媽怎麽訓他了。
周衍拍了拍他的背，好像說了什麽，李拾言沒有註意聽，在搜索欄輸入“怎樣和家裏人出櫃。”
答案不理想，李拾言又換了一個問題——怎樣讓家長接受同性戀。
答案依舊不滿意，李拾言把手機丟在沙發上，全身無力地癱在周衍腿上，說話都沒力氣：“讓我充會電兒，心累。”
周衍把手放在李拾言的後脖頸，拇指揉了揉：“嗯。”
又補充：“相信我。”
李拾言在周衍側頸蓋一個章：“早相信你了，周老板。”
楊煦高考結束後就成天待在“有作”，跟在周衍身後，比李拾言跟得還緊。
已經到了出分的時間，小陶問楊煦考多少分，楊煦支支吾吾地不肯說，周衍去問，楊煦也不肯說，他們都以為他是考得太差，不好意思說出口。
周衍覺得不對勁，按照楊煦的性子，就算考得差，也不會什麽話都不說，周衍翻出他的準考證和身份證，不查不知道，一查看到赫然的“缺考”二字，楊煦根本就沒參加考試。
楊煦高考那幾天，周衍在校門口看著他進的考場，怎麽會缺考？
李拾言從小陶那裏了解來龍去脈。
小陶搖搖頭，想多說點什麽，又止在喉嚨裏：“他啊，就是一根筋，鐵了心要跟著老板學手藝，就算是老板把他摁在考場裏，他不想考，一個字都不會寫。”
周衍把楊煦趕出去了，不讓他進“有作”的大門，楊煦眼巴巴地望著周衍走進屋的背影，隨後低著頭蹲在門口，揪著褲縫，怪可憐的。
周衍心煩的時候會抽煙，一根接著一根，中間不帶停頓的，眼看煙灰缸裏堆滿煙蒂，李拾言決定調和一下。
從周衍那不好下手，周衍認定的事情誰都阻止不了，李拾言趁著小陶不在，飛速在他嘴角親了一下。
“我給周老板去探探口風。”
李拾言口氣軟，笑起來眼睛彎彎的，頰邊的酒窩也因此更加明顯。
周衍看了看他，一只手附在他臉側，拇指摩挲著李拾言的眉骨，周衍總是沈默，連表達關心和愛也是沈默的。
這個社會浮躁、活躍，對沈默的人不友好，似乎只要心裏的想法不表達就會被憋死，周衍是個怪人，李拾言是懂怪人的人。
李拾言倒了兩杯水，慢條斯理地走到門外，遞給楊煦一杯。
楊煦蹲在陶叔的小花園前，薅著裏面冒出的青綠雜草。
“守這麽久，渴了吧。”
楊煦擡頭，抿了抿唇，然後接過水杯，“謝謝拾言哥。”只是沒喝完，留了半杯。
李拾言也蹲下，楊煦把剩下的水澆給那層綠色的四葉草。
“就這麽不想高考？”李拾言看他澆完水，又怔怔地出神。
李拾言從小到大都是同學口中別人的孩子，學習什麽的純靠自覺，他沒有多少勸別人學習的經驗，倒是可以給楊煦傳授學習技巧。
“沒有，”楊煦霜打茄子一般，耳朵都快耷拉到地上了，“我只是覺得我適合跟著老板學手藝，不想浪費時間，考也考不上。”
“適合？”李拾言抓住一個關鍵詞。
楊煦眼神躲閃：“我喜歡木雕這門手藝。”
“沒那麽喜歡吧。”李拾言呷一口水，靜靜等待著他的回答。
適合和喜歡根本就是兩個概念。
“拾言哥，你要是我，也會做這個決定的。”楊煦聲音變小了，他不敢和李拾言對視，只用已經長了厚繭的手去摸四葉草的葉子。
李拾言之前從小陶那裏聽過楊煦的家庭，他跟他奶奶在一起生活，爸爸媽媽原本是在工地做工，結果工地支架坍塌，他爸媽沒逃出來。
“我要是上大學了，就沒人照顧奶奶了，我知道老板讓我高考是對我好，可我不覺得好，我不能也不應該把奶奶丟給別人照顧，而且……”楊煦聲音更小了，“我知道老板他也沒上大學，高中也沒上，現在手藝這麽好，不就是把時間都拿來學木雕了嗎，我也想像老板那樣，專註於一門手藝，其他什麽都不做，總能熬出來。”
李拾言實在沒有想到楊煦會把周衍的學歷拿出來當擋箭牌，周衍初中上完就全國各地跑了，林聽和周敘安也是這麽計劃的，就算周衍沒有學歷，木雕這門手藝也夠他吃一輩子，再退一萬步來講，即使周衍連手藝也沒學成，周敘安留下的財產也夠他一輩子不愁吃喝。
但學歷不等於學識，周衍沒上學，該會的基礎可一點兒沒落，因為沒有那份學歷，他才更要有學識。
周衍和普通人不一樣，和楊煦這種只能一條路走到黑的人更不一樣。
李拾言視線暗了暗：“楊煦，你了解過你老板的家庭嗎？”
楊煦指甲扣著手心，囁嚅好大一會兒，說：“聽說過，林師傅是行業前輩，她的成就是頭一份的，沒人能比得上，就連老板也不一定能達到，可我也不期望我能做出什麽成就，就想靠這一份手藝養活奶奶，養活自己，不給老板，也不給小陶姐和陶叔添麻煩。”
“你老板沒和你說過他是怎麽學手藝的吧？”李拾言不會說重話，也不想對一個半大的孩子說教，周衍能走到現在，是脫離不了他媽媽的原因，但閱歷和技術，可不是想給就給的，他不清楚周衍十七歲之前是怎麽向老師傅求學的，但他和周衍相遇那兩年，周衍每天練習多久，用壞多少雕刻刀，被劃傷多少道傷口，應該沒人比他更清楚。
“假設你老板現在讓你跟著他，那你準備熬幾年，三年還是五年？你有做好三五年坐冷板凳的準備嗎？還是說要一直待在‘有作’？”
楊煦沈默半晌：“我……我不知道。”他只想著快點脫離學校，似乎只要脫離學校，他就擁有很多自由，大腦自動為他忽略成功的艱辛，讓他只看到各種功名利祿。
這是讓少年充滿希望的好事，卻也是讓他們空有一腔熱情的壞事。
李拾言看著他，他也沖動過，也是從楊煦這個年齡段過來的人，“我不是潑你冷水，但你想走你老板孤註一擲的路，成功的概率不到百分之一，退學，學木雕，然後呢，自己把自己領到死胡同，甚至不留一點兒退路，該說你是有勇氣，還是說有你老板給你兜底的底氣？”
“不是的！”楊煦猛然擡頭，他就是不想拖累周衍才一直拒絕，周衍這兩年給他拿學費、生活費，還有奶奶的醫藥費，他夠不好意思的了，怎麽可能讓周衍給他兜底。
“拾言哥，我……”楊煦手足無措，對上李拾言灼灼的視線，一句話都辯解不出來。
李拾言眼睛不眨地盯著他看，楊煦眼圈不知不覺紅了：“我真不知道該怎麽做才好，我不想成為老板的累贅，我以為不上學會有更多路能走……”
楊煦把李拾言的話聽進去了，說話聲音染上不明顯的哭腔。
終究是個半大的孩子，李拾言默默嘆口氣，摟上他的肩膀，輕輕拍著：“學校不是限制你的地方，更不是讓你越走越窄的地方，走得越高，你會發現可選擇的路越廣，你所受到的優待和服務也會越多。”
“在大學裏，你可以申請助學金，課餘時間去勤工助學崗工作，成績優秀還可以獲得獎學金，你擔心的許多東西都有解決辦法，”李拾言語速緩緩，“喜歡木雕，就去報牧州大學的雕塑專業，你奶奶也希望你繼續上學吧？”
也許現在的大學和以前人們口中的大學早已不一樣，卻始終保持著人文關懷，擁抱一切願意踏入校園的學生，並將知識的桃子傳遞給踮起腳尖的後人。
初夏的風拂過臉頰，楊煦轉過頭，不讓李拾言看見自己的臉，擡起手背，迅速在眼下擦了一把。
“現在反悔是不是太晚了？”楊煦依舊不願意面向他。
李拾言捏了捏他的肩膀：“不晚，我們覆讀一年。”
李拾言放輕語氣，笑著說：“我問小陶要了你之前的成績單，想考上牧州大學，還差得遠呢，覆讀一年，爭取考上。”
楊煦忽然轉頭，眼底紅色明顯，他顧不上擦掉濕潤的痕跡，只嘟囔一句：“你怎麽還看我成績啊，太丟人了。”
小孩兒終於轉變了心思，李拾言松一口氣，又拍拍他說：“行了，你今天先回去陪你奶奶，覆讀的事情就這麽定下了。”
“謝謝拾言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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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拾言第二天早上醒來，剛準備活動一下脖子，就被一只大手按住腦袋。
周衍還沒完全醒，嗓音帶著事後清晨獨特的低啞：“再睡兒會兒。”
完了，李拾言想，真被狐貍精迷得下不了床了。
幸好今天沒組會，李拾言朝周衍的懷裏鉆了鉆，睡就睡吧，也讓他體會一把“君王不早朝”的滋味。
只是還沒進入夢鄉，電話鈴聲便徑直闖入。
李拾言皺了皺眉，連備註都沒看就貼著耳朵接下。
悠地一下，李拾言一把推開周衍，迅速坐起來，動作幅度過大，不小心扯到“傷口”，低低叫了一聲。
那邊李媽媽察覺出來不對勁，問他怎麽了。
周衍微微睜眼，被李拾言推得有些懵，還沒反應過來。
李拾言揉著腰：“沒事，媽，大早上的怎麽了嗎？”
李拾言覺得無論是家長還是老師，總有一種神奇的魔力，怕什麽來什麽。
李媽媽自帶背景音樂，電視劇廣告的聲音清晰地傳出來，李爸爸大概也在旁邊坐著，這個點，只有他會看電視。
“你二表哥，昨天領回來一個男人。”
李拾言怔了怔，他開了免提，周衍這時候已經醒透了。
李媽媽繼續說：“你姑姑被氣壞了，連夜從家裏搬出來，現在正在咱家借住，昨晚我本來就想和你說，但時間太晚了，怕影響你休息，你看今天能不能幫你姑姑勸勸他。”
李拾言和周衍互相看一眼，周衍壓了壓眉毛，面色不太平靜。
“你二表哥他三十好幾的人了，一直不結婚，本來你姑姑她就為這事心煩，再說了，哪有男人喜歡男人的，你們這一輩人的心思我們也猜不透，你這幾天多聯系聯系他。”
李爸爸李媽媽腦子裏沒有同性戀的概念，自小接受的就是男大當婚女大當嫁的思想，時代進步潮流只給他們灌輸遠離日常生活的社會事件。
李拾言攥著手機的指節緊了緊：“媽，我表哥他喜歡誰又不是我們能控制的——”
“哎，先不說了。”李媽媽打斷他，“你姑姑醒了，我先去看看她，你記得聯系你表哥，別忘了。”
“嘟”聲響起，電話掛斷。
李拾言看向周衍，視線多了一份頹然。
看他媽媽剛剛的態度，是打心眼裏認為男人不應該喜歡男人。
且不說他支持表哥追愛自由，就連他自己都想把周衍帶回去，和家裏挑明，老一輩的思想不好轉換，重組認知是一項任重而道遠的工作，他不期望父母能祝福，但也希望他們不要反對。
周衍坐起來，握住他的手，知道他在發愁什麽：“交給我就行。”
李拾言的覺被攪沒了，只好下床洗漱。
吃完早飯，李拾言就去聯系他的二表哥，兩人聊些有的沒的，話題圍繞著姑姑轉，李拾言到底說不出勸人分手這種話，最後互相道了句“再見”就掛了電話。
周衍坐過來，李拾言習慣性地掛人身上。
“我以前一直以為他是單身主義，”李拾言的下巴抵在周衍肩膀，點開瀏覽器，“沒想到是這個原因，一直拖到現在才和家裏人說，還是想得到家裏人支持吧。”
話說回來，哪對兒情侶不希望得到家裏人支持，但生活畢竟不是電視劇，不是說出一個櫃，再做些假大空的承諾就能讓家人接受的，那不現實。
李拾言嘆出一口氣，他都能想象到他出櫃時，他爸他媽怎麽訓他了。
周衍拍了拍他的背，好像說了什麽，李拾言沒有註意聽，在搜索欄輸入“怎樣和家裏人出櫃。”
答案不理想，李拾言又換了一個問題——怎樣讓家長接受同性戀。
答案依舊不滿意，李拾言把手機丟在沙發上，全身無力地癱在周衍腿上，說話都沒力氣：“讓我充會電兒，心累。”
周衍把手放在李拾言的後脖頸，拇指揉了揉：“嗯。”
又補充：“相信我。”
李拾言在周衍側頸蓋一個章：“早相信你了，周老板。”
楊煦高考結束後就成天待在“有作”，跟在周衍身後，比李拾言跟得還緊。
已經到了出分的時間，小陶問楊煦考多少分，楊煦支支吾吾地不肯說，周衍去問，楊煦也不肯說，他們都以為他是考得太差，不好意思說出口。
周衍覺得不對勁，按照楊煦的性子，就算考得差，也不會什麽話都不說，周衍翻出他的準考證和身份證，不查不知道，一查看到赫然的“缺考”二字，楊煦根本就沒參加考試。
楊煦高考那幾天，周衍在校門口看著他進的考場，怎麽會缺考？
李拾言從小陶那裏了解來龍去脈。
小陶搖搖頭，想多說點什麽，又止在喉嚨裏：“他啊，就是一根筋，鐵了心要跟著老板學手藝，就算是老板把他摁在考場裏，他不想考，一個字都不會寫。”
周衍把楊煦趕出去了，不讓他進“有作”的大門，楊煦眼巴巴地望著周衍走進屋的背影，隨後低著頭蹲在門口，揪著褲縫，怪可憐的。
周衍心煩的時候會抽煙，一根接著一根，中間不帶停頓的，眼看煙灰缸裏堆滿煙蒂，李拾言決定調和一下。
從周衍那不好下手，周衍認定的事情誰都阻止不了，李拾言趁著小陶不在，飛速在他嘴角親了一下。
“我給周老板去探探口風。”
李拾言口氣軟，笑起來眼睛彎彎的，頰邊的酒窩也因此更加明顯。
周衍看了看他，一只手附在他臉側，拇指摩挲著李拾言的眉骨，周衍總是沈默，連表達關心和愛也是沈默的。
這個社會浮躁、活躍，對沈默的人不友好，似乎只要心裏的想法不表達就會被憋死，周衍是個怪人，李拾言是懂怪人的人。
李拾言倒了兩杯水，慢條斯理地走到門外，遞給楊煦一杯。
楊煦蹲在陶叔的小花園前，薅著裏面冒出的青綠雜草。
“守這麽久，渴了吧。”
楊煦擡頭，抿了抿唇，然後接過水杯，“謝謝拾言哥。”只是沒喝完，留了半杯。
李拾言也蹲下，楊煦把剩下的水澆給那層綠色的四葉草。
“就這麽不想高考？”李拾言看他澆完水，又怔怔地出神。
李拾言從小到大都是同學口中別人的孩子，學習什麽的純靠自覺，他沒有多少勸別人學習的經驗，倒是可以給楊煦傳授學習技巧。
“沒有，”楊煦霜打茄子一般，耳朵都快耷拉到地上了，“我只是覺得我適合跟著老板學手藝，不想浪費時間，考也考不上。”
“適合？”李拾言抓住一個關鍵詞。
楊煦眼神躲閃：“我喜歡木雕這門手藝。”
“沒那麽喜歡吧。”李拾言呷一口水，靜靜等待著他的回答。
適合和喜歡根本就是兩個概念。
“拾言哥，你要是我，也會做這個決定的。”楊煦聲音變小了，他不敢和李拾言對視，只用已經長了厚繭的手去摸四葉草的葉子。
李拾言之前從小陶那裏聽過楊煦的家庭，他跟他奶奶在一起生活，爸爸媽媽原本是在工地做工，結果工地支架坍塌，他爸媽沒逃出來。
“我要是上大學了，就沒人照顧奶奶了，我知道老板讓我高考是對我好，可我不覺得好，我不能也不應該把奶奶丟給別人照顧，而且……”楊煦聲音更小了，“我知道老板他也沒上大學，高中也沒上，現在手藝這麽好，不就是把時間都拿來學木雕了嗎，我也想像老板那樣，專註於一門手藝，其他什麽都不做，總能熬出來。”
李拾言實在沒有想到楊煦會把周衍的學歷拿出來當擋箭牌，周衍初中上完就全國各地跑了，林聽和周敘安也是這麽計劃的，就算周衍沒有學歷，木雕這門手藝也夠他吃一輩子，再退一萬步來講，即使周衍連手藝也沒學成，周敘安留下的財產也夠他一輩子不愁吃喝。
但學歷不等於學識，周衍沒上學，該會的基礎可一點兒沒落，因為沒有那份學歷，他才更要有學識。
周衍和普通人不一樣，和楊煦這種只能一條路走到黑的人更不一樣。
李拾言視線暗了暗：“楊煦，你了解過你老板的家庭嗎？”
楊煦指甲扣著手心，囁嚅好大一會兒，說：“聽說過，林師傅是行業前輩，她的成就是頭一份的，沒人能比得上，就連老板也不一定能達到，可我也不期望我能做出什麽成就，就想靠這一份手藝養活奶奶，養活自己，不給老板，也不給小陶姐和陶叔添麻煩。”
“你老板沒和你說過他是怎麽學手藝的吧？”李拾言不會說重話，也不想對一個半大的孩子說教，周衍能走到現在，是脫離不了他媽媽的原因，但閱歷和技術，可不是想給就給的，他不清楚周衍十七歲之前是怎麽向老師傅求學的，但他和周衍相遇那兩年，周衍每天練習多久，用壞多少雕刻刀，被劃傷多少道傷口，應該沒人比他更清楚。
“假設你老板現在讓你跟著他，那你準備熬幾年，三年還是五年？你有做好三五年坐冷板凳的準備嗎？還是說要一直待在‘有作’？”
楊煦沈默半晌：“我……我不知道。”他只想著快點脫離學校，似乎只要脫離學校，他就擁有很多自由，大腦自動為他忽略成功的艱辛，讓他只看到各種功名利祿。
這是讓少年充滿希望的好事，卻也是讓他們空有一腔熱情的壞事。
李拾言看著他，他也沖動過，也是從楊煦這個年齡段過來的人，“我不是潑你冷水，但你想走你老板孤註一擲的路，成功的概率不到百分之一，退學，學木雕，然後呢，自己把自己領到死胡同，甚至不留一點兒退路，該說你是有勇氣，還是說有你老板給你兜底的底氣？”
“不是的！”楊煦猛然擡頭，他就是不想拖累周衍才一直拒絕，周衍這兩年給他拿學費、生活費，還有奶奶的醫藥費，他夠不好意思的了，怎麽可能讓周衍給他兜底。
“拾言哥，我……”楊煦手足無措，對上李拾言灼灼的視線，一句話都辯解不出來。
李拾言眼睛不眨地盯著他看，楊煦眼圈不知不覺紅了：“我真不知道該怎麽做才好，我不想成為老板的累贅，我以為不上學會有更多路能走……”
楊煦把李拾言的話聽進去了，說話聲音染上不明顯的哭腔。
終究是個半大的孩子，李拾言默默嘆口氣，摟上他的肩膀，輕輕拍著：“學校不是限制你的地方，更不是讓你越走越窄的地方，走得越高，你會發現可選擇的路越廣，你所受到的優待和服務也會越多。”
“在大學裏，你可以申請助學金，課餘時間去勤工助學崗工作，成績優秀還可以獲得獎學金，你擔心的許多東西都有解決辦法，”李拾言語速緩緩，“喜歡木雕，就去報牧州大學的雕塑專業，你奶奶也希望你繼續上學吧？”
也許現在的大學和以前人們口中的大學早已不一樣，卻始終保持著人文關懷，擁抱一切願意踏入校園的學生，並將知識的桃子傳遞給踮起腳尖的後人。
初夏的風拂過臉頰，楊煦轉過頭，不讓李拾言看見自己的臉，擡起手背，迅速在眼下擦了一把。
“現在反悔是不是太晚了？”楊煦依舊不願意面向他。
李拾言捏了捏他的肩膀：“不晚，我們覆讀一年。”
李拾言放輕語氣，笑著說：“我問小陶要了你之前的成績單，想考上牧州大學，還差得遠呢，覆讀一年，爭取考上。”
楊煦忽然轉頭，眼底紅色明顯，他顧不上擦掉濕潤的痕跡，只嘟囔一句：“你怎麽還看我成績啊，太丟人了。”
小孩兒終於轉變了心思，李拾言松一口氣，又拍拍他說：“行了，你今天先回去陪你奶奶，覆讀的事情就這麽定下了。”
“謝謝拾言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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