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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離開(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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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離開(P)

六月八號,李拾言高考結束,下小雨。

周衍站在學校門口簡單搭起的藍色雨棚下,青澀但沈著的面龐與四周湧動的人潮格格不入。

空氣中浮動著清晰的灰塵味,霧蒙蒙的天壓得很低。

周衍擰開礦泉水的瓶蓋又合好,脫離人群往顯眼的地方站,方便李拾言出來一眼就能看到他。

鈴聲響起,穿著統一的學生一股腦從門口沖出來,李拾言不出所料地精準找到他,繞過周衍遞過來的水,轉而拿起他擱在臂彎裏看著十分靚氣的外套,脫下校服,迅速穿上。

兩人同撐一把傘,李拾言喋喋不休,講述試卷裏的奇葩題,沈重的書包不知道什麽時候從李拾言的後背轉移到周衍胸口前,周衍微微側著頭,不時點頭回應,同時計劃著不遠的將來——

他答應李拾言,刻一個立體的木制地圖,每走一個地方便插上一把小旗。

草原、雪山、極光、森林……

這個季節,呼倫貝爾大草原的草浪盛行,如果去這裏需要提前訂機票,冬天可以去漠河看極光瀑布,需要提前訂酒店,那個時候應該能擠出來時間……

“餵,周衍。”李拾言的手穿過他的脊梁,搭在他的另一側肩頭,“我說的你究竟聽沒聽啊,別跑神啊。”

“在聽。”

細密的雨絲落在傘上,周衍握緊傘柄,肩膀處傳來的重量很輕,他卻覺得有雙手把他的心臟重重提起來。

“我要睡上三天三夜,把這三年的覺都補回來,還有街盡頭那家拉面館,我都兩個星期沒去吃了,想死了——”

李拾言的聲音戛然而止,腳步也停下,視線定在一棵巨大的槐樹後,唇縫不自覺張大。

周衍順著看去,一只手立馬覆在他的眼睛上,阻斷他想要看清楚的目光。

但已經遲了。

周衍看到,那棵槐樹後,依偎著兩個身高相似的男性,樹幹只能擋住一半,近到可以忽略不計的距離讓那兩個人看著像是交疊在一起。

周衍耳邊傳來李拾言催促的聲音:“咳,那個,我們趕緊走吧。”

他們很少走這條小路,因為今天下雨,再加上他們約好要去吃火鍋,便選擇了這條近路。

他們離槐樹的距離越來越近,李拾言的手心甚至出了汗,捂在周衍眼睛上的手卻一下沒松。

輕微的喘息聲傳出來,那兩人絲毫沒有註意有人經過,放肆地沈浸在只有彼此的世界裏。

接吻、呼吸、喘氣,以及壓不住的呻吟。

周衍感覺到李拾言的手越來越用力,小臂上的肌肉也變得緊繃和僵硬。

李拾言很不自在。

他看到兩個同性在一起很不自在。

周衍的結論下得倉促,可在後續的吃飯中,李拾言不正常的反應卻更加驗證了他的結論。

也許,李拾言從沒對他動過那種心思。

李拾言看到兩個同性交疊在一起的身體時會慌亂蓋住他的眼睛,不知所措地拉他走,甚至解釋不清自己到底為什麽要這樣做。

周衍放緩了刻地圖的進度,已初具形態的雪山和草原茫然地立在那裏。

就像他不敢揣測李拾言的心思而困在霧中。

——

高考查分後的第二個晚上,李拾言他們四個一起吃了頓晚飯,又定了一個包廂準備唱一宿的歌。

酒過三巡,方澈和季承希喝得酩汀大醉,躺在沙發上呼呼大睡,繁重又混亂的重金屬音樂充斥整個包廂,讓人心醉神迷。

周衍也喝了不少,仰頭靠在沙發上閉眼休息,李拾言沒有預兆地蹭過來。

很突然,卻又像這一年多以來形成的習慣,李拾言把臉枕在他的肩膀上,手裏還舉著麥,跟隨音樂的節奏晃動手腕。

身體大面積觸碰讓滾燙的血液從一個人身上傳到另一個人身上,周衍撩開眼皮,垂眸看肩膀上意識模糊的人。

很乖,很軟。

不怎麽明晰的燈光下,李拾言閉著眼睛,睫毛微微顫抖,偶爾有暧昧絢麗的紅紫色光掠過身體。

周衍默默看他,槐樹後的記憶慢慢消散,他感受著來自李拾言的絕對依賴,嘴角揚起很淡的弧度。

李拾言一個姿勢爬久了,像是覺得不舒服,向上靠了靠,唇部和周衍脖頸之間的距離近乎沒有。

濕潤的呼吸環繞,周衍不自在地咽了咽喉結。

音樂不知道什麽時候變成一首舒緩的英文歌,李拾言整個人依偎在周衍的半側身體上。

心臟一下一下,跳動得很清晰。

周衍的手被李拾言輕輕握住,周衍反客為主,手掌裹住他的手背,沒輕沒重地捏著,李拾言又笨拙地在他肩膀上蹭了蹭。

大概是酒精的作用太大,周衍思緒發散很遠,又想到很久遠的未來,想到他和李拾言的未來。

於是,周衍開始在腦內計劃。

他們會有一套屬於他們兩個人的房子,客廳裏的沙發也像今晚那樣軟,零食櫃裏有吃不完的薄荷糖,冰箱一年四季都放著冰淇淋,而他和李拾衍,會在每個普通的夜晚相擁而眠,會到達他們規劃的每一處風景……

“我其實沒什麽志向。”

李拾言忽然張口說話,打斷周衍不著邊際的幻想。

“我很羨慕我爸,能娶到我媽那樣的老婆。”

周衍目光一凜,手上動作也停下來。

李拾言喝了酒,渾身發軟,幾乎在用氣音說話,但他離周衍的距離太近,近到一個喘息都能聽清。

李拾言說:“我要是談戀愛,就找我媽那樣的,長頭發,不用太高,皮膚要白一點,然後和她結婚,生一個小孩,男孩女孩都可以……”

周衍肩膀的肌肉變緊繃,李拾言絲毫沒有察覺,繼續自顧自地說道:“孩子長大之後,我就和她退休,世界環游,當一對兒時尚的老頭兒老太兒。”

“哦,對了,”李拾言依舊閉著眼睛,嘴角噙著笑,“我結婚的時候,一定要把你們三個拉過去當伴郎,尤其是周衍,他肯定最難請,不過我去請的話,應該不難。”

舒緩的音樂還在繼續,周衍突然覺得心臟所在的地方有些脹,難受。

槐樹後的記憶與他父親的車禍和母親的冷漠一同襲來。

像是被什麽鋒利的東西割破,有溫熱的液體流出。

李拾言變換姿勢,脫離周衍,倒在沙發上。

周衍緩慢地從口袋裏摸出一顆薄荷糖,清爽的薄荷味灌入肺腑,腦袋瞬間清醒,心裏卻更脹。

他意識到,自己不應該擅自將李拾言劃入未來的計劃。

如果當初他的父親沒有懷著僥幸,認為自己一廂情願的付出終有一天能感動那位成功的女性木雕師,沒有將母親劃入未來的計劃,那場車禍是不是就不會發生。

周衍將薄荷糖嚼碎,碎掉的糖像玻璃渣,隨著喉嚨咽進胃裏。

他突然地覺得自己的處境竟然和當年的父親有些像。

周衍嘴角扯開一絲弧度,無聲地笑了笑。

但他不是他的父親。

性取向是自由的,李拾言也是自由的,他有追求其他人的權利。

誰都不應該承擔實現他計劃的義務,包括李拾言。

一廂情願的前提是不強人所難。

這句話他的父親到死都沒能理解。

周衍覺得胃裏燒起來,熱辣、焦灼,還有前所未有的酸澀。

而在濃重的酸澀之下,周衍忽然又產生幾分微小的慶幸。

這些慶幸就像舒緩疼痛的解藥,為他還沒開始的愛情找了一個體面的結束方式。

他慶幸從始至終只是他一個人的啞劇,慶幸在腦海裏策劃已久的表白儀式沒有付諸行動。

更慶幸,李拾言依舊是李拾言,沒有被他惡劣的思想沾染分毫。

那晚的月亮很圓很亮,像一枚煉制的銅錢,經過拋光打磨,小心地掛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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