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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自由的風和守舊的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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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自由的風和守舊的樹

周衍手受傷,沒辦法繼續工作,接的單子只能交給陶叔和楊煦來做。

他們讓周衍回家休息,起初周衍還有點猶豫,直到瞥見身後跟著的李拾言,才終於松口回去。

李拾言雖然是第三次來周衍家,但已經相當熟悉房間的布局,而且還能嫻熟地使用每一個屬於周衍的東西,仿佛一種與生俱來的本領。

周衍去客廳收拾散落在地上的草稿紙,李拾言輕車熟路地從冰箱裏拿出蘋果和雪梨去廚房清洗,並且考慮到周衍不方便拿著一整個水果吃,十分貼心地切成小塊。

他端著水果盤到客廳,卻見周衍咬著煙,半張臉陷在冷白的光裏,側臉線條流利分明,睫毛落下一片黑影,鼻梁處微微上下浮動的痣,讓他本該冷淡禁欲的一張臉平添幾分性感。

大概是打火機丟了,周衍正在一個地方一個地方地找,流露出不耐煩的神色,李拾言知道,周衍才是真正戀舊的人,或者說習慣穩定。

就比如他曾經喜歡吃巷子口的那家拉面,能連續幾個星期不換口味,辣椒醬、位置,甚至對面的人,他習慣一成不變,多一分少一分都會讓他覺得不安。

周衍找尋打火機的陣地轉移到沙發,李拾言毫不顧忌地打斷他的動作,一下坐在沙發上,一只手放在那個即將被周衍拿起的抱枕上。

周衍不耐煩時看人的視線更加冷漠,像獵物從手中逃走般,只差臨門一腳便要追出去,他一言不發地盯著那只骨節頎長的手——

罪魁禍首、定時炸彈。

他是這麽形容的。

李拾言悠閑地點著食指,對危險一無所知。

“商量個事。”李拾言自下而上,目光緩慢悠長,看著周衍嘴裏含著的煙蒂,“你以後想抽煙的時候,就想想我唄。”

周衍眉心蹙動,對他的話很不理解。

李拾言補充:“你就是心裏憋著太多事,沒人幫你分擔,壓力大,你要是想著我,壓力能小點,煙癮不就也小了。”

李拾言有理有據,覺得這番話邏輯極其自洽,他往自己嘴裏塞一塊蘋果,邊嚼邊對周衍揚揚下巴,似乎在尋求他的認可。

周衍壓低眉毛,無視李拾言荒謬的結論,把煙丟進垃圾桶,說:“你打算待多久?”

這是又準備趕人走了,李拾言翹起二郎腿晃晃腳,目光瞟向他纏著紗布的手,一副地痞無賴樣。

“怎麽說也得等你手好了之後吧,楊煦過來照顧你還要兩頭來回跑,我就不一樣了,我時間多,也沒門禁,可以住你這,反正我們之前也住一起過,還睡過一個床,你沒忘吧?”

李拾言的目光太亮眼、太理所當然,讓人挑不出來絲毫破綻,他從果盤裏插了一塊蘋果,湊到周衍面前,露出小時候求家長再看一小時電視的表情。

“考慮一下?”李拾言眨眨眼。

周衍看一眼他手裏的蘋果塊,最後把視線定在他黑白分明的眼眸,沈默的對視持續很久,久到李拾言舉起的手腕有些發酸。

李拾言直起腰身,把蘋果湊到他嘴邊,凸起的一角擦過周衍的唇,周衍右手握住他還要往前伸展的小臂。

空氣靜到能聽到彼此的呼吸,李拾言覺得小臂處的血液循環都阻塞了。

就在他呼吸困難,眼前馬上要冒出白光的時候。

突然響起的手機鈴聲拯救了他。

手機在不遠處的電視櫃上充電,周衍松開手,去接電話。

這次距離較遠,李拾言沒法聽清電話那頭的聲音,但從周衍回話的頻率和語氣,他在腦內進行了大膽猜測。

“……”

“沒事,去過醫院了。”

“……”

“嗯,是要推遲,一周時間。”

“……”

“不用,我的問題。”

“……”

“嗯。”

電話掛斷,李拾言早把水果盤放到一邊,悄悄站到周衍身側,一臉“我什麽都知道”的表情。

“你暧昧對象啊?”李拾言挑了一下眉。

周衍面無表情,眸心的黑色很濃。

李拾言像過來人教育晚輩一樣,說:“你也老大不小了,是該好好談個戀愛,也不知道你這麽多年談沒談過,雖然我經驗不多,但好歹比你強點,追女孩子不能總是冷著一張臉,你——”

剩下的話淹沒一陣嗚嗚聲中。

周衍的手掌覆蓋在李拾言嘴上,以掐脖子的姿勢,虎口牢牢扣在他的唇部。

周衍稍微用些力氣,手指陷入他臉頰兩側的柔軟,青筋脈絡分明的手背,被一層又一層濕熱的呼吸湮沒,剛吃過蘋果的唇一定非常紅潤晶瑩,但周衍沒來得及細看,便將一切匪夷所思截斷在右手中。

李拾言的脊背貼著墻,頭也被狠狠桎梏,整個人被周衍壓制,他怔著一雙眼睛,很黑很亮的一雙眼睛,周衍不知道這雙眼睛看向喜歡的人時會變成什麽樣,只知道此刻正一下不敢眨地盯著他。

周衍唇線微微啟開:“兩天,你只能待兩天。”

李拾言大概沒來得及思考,眼中透出一股不知所措。

周衍壓低聲音:“兩天之後,滾回你的學校。”

良久,李拾言終於緩過神,重重點兩下頭,因為嘴被封住,他只能發出小聲的嗚咽。

終於獲得自由,李拾言張了張嘴,讓空氣流暢地進入肺部,有種劫後餘生的幸運。

周衍沒有禁錮他太長時間,但也沒有控制力氣,李拾言嘴的兩側被勒出淡淡的痕跡。

周衍一個下午都在書房中渡過,李拾言則像賭氣一樣沒再喊他一次。

李拾言想不明白,他只是在教他追女孩的方法,自己話還沒說完,被打斷就算了,還是以這麽窩囊的形式被打斷,他說錯什麽了嗎,至於這麽生氣嗎。

回想重逢以來的種種跡象,李拾言毫不猶豫地下結論——

周衍簡直是個無可救藥的大直男。

李拾言出來上廁所的時候,瞥一眼沒有任何動靜的書房,做了一套打人的假動作。

既然你想和書房天荒地老,那他就和床天荒地老。

想到這,李拾言快速跑進廁所,完事之後立馬跑回次臥,躺在床上打開論文開始看。

一轉眼到了傍晚,李拾言寫完一篇論文總結,在房間裏待得時間長,覺得整個人要發黴,於是打算出去走走,活動一下,正好買兩份晚飯。

沒想到一出門就看到周衍從客廳裏出來。

周衍淡淡看他一眼:“外賣在桌子上放著,吃完記得收拾。”

交代完這一句話,頭也不回地又進了書房。

李拾言忍不住想,這書房裏到底有什麽魔力讓他待在裏面一天不出來,還是說只是單純地躲他。

難不成躲在裏面抽煙?

他得找個機會問清楚。

在李拾言的印象中,周衍幾乎沒有興趣愛好,除了吃飯睡覺,就是刻木雕,就連聽歌還是在李拾言的帶動下形成的習慣。

用李拾言的話說,周衍的人生一眼就能望到頭,因為他的人生都圍繞著木頭,是守舊、是規律、是沒有新綠的秋天。

而李拾言和他完全不同,李拾言向往自由,喜歡新奇,是不可捉摸的風,人生也是不定的軌跡。

這樣兩個完全不相融洽的生命體,竟然會奇跡般地磨合在一起。

李拾言吃過晚飯,生悶氣歸生悶氣,照顧病人的自覺性卻刻在骨子裏,臨近睡覺前,他敲開書房的門,或許周衍也知道有些事情一只手做不了,這次沒刻意推開他,任由李拾言給他塗藥、換紗布。

房間裏暖氣開得足,李拾言穿著一套單薄的休閑裝,長袖長褲,覺得正舒服,但對周衍一個常年做體力手工的人來說,他身體素質高,抗冷不耐熱,房間的溫度讓他不得不穿上短袖短褲。

李拾言剪舊紗布的時候,餘光瞥到周衍胳膊肘上方竟然有一處紋身,是一個很彎很長的月亮,用黑色層次分明地鋪染,像一層紗布,面積不大,卻足以蓋住那道難看的刀傷。

周衍的身體其實很白很幹凈,只是從事的工作以及線條分明的肌肉讓他看起來很粗糙,那條細長的刀疤,大概是他身體上唯一的缺點,而現在連這點不完美都被他用藝術的方式遮住了。

李拾言不時瞟向那處紋身,唇線張了又合,反反覆覆。

周衍:“想說什麽就說。”

李拾言給他的傷口塗完藥,系上新紗布,才正大光明地盯著月亮紋身看。

如果人的心能隨意拿出來驗明感情的話,李拾言真的很想把周衍的心挖出來看一看,讀懂一個不善言辭的人,比讓他寫畢業論文還難。

“周衍,我發現你真的很奇怪,”李拾言目光中帶著一縷深沈的探究,“以前我們才相處兩三個月的時候,我以為我和你玩不熟,除了租房上的接觸不會再有其他交集,沒想到你是真把我當朋友,還為了救我受傷,我從那天起就發誓,你是我一輩子的朋友,只要我在一天,就決不會讓你孤單,我會像你當時保護我一樣保護你。”

李拾言高中的時候人緣很好,好到整個年級每個班都有認識的人,因為人長得清秀再加上學習好,也招女生喜歡。

他的高中按成績分班,李拾言在一班,季承希和方澈都在二班,因為他經常去二班找季承希和方澈,二班的人都認識他了,有個女生喜歡他,給他表白,李拾言是明確拒絕了的,但班裏也不知道怎麽傳著傳著就變味了,說是李拾言吊著人家女生。

最新一次模考,女生成績又下滑嚴重,讓人更加懷疑和李拾言“暧昧不清”的態度有關,好巧不巧,七班有個吊車尾的男生,對那個女生有意思,已經騷擾過她很多次。

吊車尾喜歡拉幫結派,和學校外面輟學的同齡人玩在一起,知道女生和李拾言的事後,便將自己的屢次失敗的原因歸結為李拾言從中作梗,晚自習下課將他堵在胡同裏找事。

李拾言原本和季承希還有方澈一起回家,吊車尾怕堵三個人容易出事,基本上是過過嘴癮,挑釁他們,讓李拾言離二班的那個女生遠點,後來二班晚自習留堂,季承希和方澈下學太晚,李拾言只好自己先走,一下落了單,吊車尾也開始大膽起來。

這個年紀的學生愛逞強,面子大於天,再加上強烈的正義感作祟,李拾言也沒辦法放任吊車尾就這麽一直騷擾人家女生,經常兩方挑釁一會兒就動起手來。

他認為自己是懲惡揚善、默默奉獻的孤膽英雄,身上掛了傷,也不和其他人說,周衍問了幾次,只說是自己不小心碰到的,沒什麽大礙。

吊車尾打不過李拾言,便喊校外的朋友來幫忙,那晚直接把他拉到一個廢棄的公共廁所,兩個人反絞著他的胳膊,吊車尾在附近找來一把棉布拖把,將木棍那一頭對準李拾言,往他肚子上打,邊打邊放狠話。

李拾言被打得眼前發黑,口腔裏一股血腥味,他覺得這輩子沒受過這麽重的疼,就在他以為自己要交代在這的時候,公廁的門突然被踹開。

周衍帶著季承希和方澈出現在他面前,周衍一下踢在吊車尾的肚子上,將吊車尾踹出去兩三米,他個子高,氣場是純粹的幹凈強大,和用壞習慣來彰顯自己無所不能的“社會人”有很大區別。

一對三變成四對三,吊車尾那邊明顯失去優勢,興許是打紅眼了,也不管後果如何,從口袋裏掏出水果刀就要朝李拾言肚子上捅,關鍵時刻周衍擋在他面前,混戰之中,水果刀劃傷周衍的胳膊,鮮紅的血順著刀口流遍胳膊。

地上也見紅,吊車尾終於清醒過來,楞在原地一動也不敢動,兩個校外的人害怕事情鬧大,扔下吊車尾趕緊跑走了。

季承希和方澈按住吊車尾,周衍拿起剛才的拖把,他垂眼看到棉條裏突出的幾根鐵絲,歪歪扭扭地在擠在一起,接著毫不留情地懟在吊車尾的臉上。

周衍力氣本來就大,鐵絲雖然很脆,但對人的皮膚來說卻有著極大的破壞力,沒到十秒,李拾言就聽到吊車尾哭著求饒的聲音。

吊車尾臉上帶著傷跑走,李拾言坐在地上,捂著肚子,周衍半蹲在他面前,只說了一句話——

“以後再有人找你事,和我說。”

也是從這一刻開始,李拾言從心底裏發誓,他要像對待親人一樣對待周衍,周衍是他一輩子的兄弟,以後如果他飛黃騰達,有他一口肉吃,就絕對不會讓周衍看著。

這天之後,吊車尾再也沒有找過李拾言的麻煩,本身就是吊車尾有錯再先,他不敢打報告,只能默默吞下這口氣,看見李拾言都繞路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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