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唱片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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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唱片機
回到包廂，吃完蛋糕，李拾言就以身體不舒服為由提前走了，走之前鄭彧還問他要不要緊。
李拾言沒回，只說晚上不用給他留門。
他在飯館門前的樹蔭下站一會兒，不出所料地蹲到了想見的身影。
周衍和付岑從飯館裏出來，李拾言探頭看了看，確實如小陶說的，郎才女貌，般配得很。
但李拾言還沒來得及多欣賞一會兒這宜人的畫面，只見周衍打開出租車的車門，等人坐進去，又合上車門，全程沒有幾句交流。
周衍目送出租車離開，李拾言慢悠悠晃到他身後，不痛不癢地點評：“你這一點兒都不紳士，怎麽能讓人女孩兒自己一個人回去。”
周衍似乎早就預料到他會出現在這，只淡淡看他一眼，什麽情緒都沒有，走向停車場。
周衍打開車門，李拾言跟著坐上副駕，車內是很清新的自然香調。
“去你家。”
“送你回學校。”
兩道聲音同時響起，李拾言懶散地靠著背墊，周衍轉頭，目光相觸，李拾言理所應當地指使：“去你家。”
興許是怕李拾言再像衛生間裏那樣口出驚人，又或許來自周衍七年前就養成的習慣，他沒再反駁，而是專心開起車。
暮色已深，絢爛的霓虹燈從很遠處就開始閃爍，車子停在紅燈前。
李拾言降下車窗，清涼的晚風迎面灌入，吹亂柔順的發絲，他把胳膊搭在車窗上，心情不錯地欣賞窗外街景。
“胳膊拿起來。”周衍用命令的語氣說。
李拾言餘光掃他一眼，像做錯事的壞孩子，不情不願地把胳膊從車窗上拿下來。
周衍連看都不用看，就知道李拾言是什麽表情，於是不留情面地補充：“毛病。”然後把車窗升上去。
綠燈亮起，車子再次啟動，李拾言白他一眼。
周衍突然問：“嘴上怎麽弄的？”
李拾言摸摸上嘴唇的水泡，被疼得呲一下牙，沒好氣地回：“你還好意思問，要不是你一直不理我，我能上火這麽嚴重嗎？”
說話間，車子駛過拐角，亮白的路燈斜射進來，映在周衍一側的身子上，將他流暢的五官輪廓照得蒼白淩厲，李拾言上下打量，目光聚焦在周衍的手背，因為用力而凸起的淡色脈絡，性感又分明。
周衍唇線動了動：“我的錯？”
“那不然呢？”李拾言分毫不讓，得理不饒人，“難不成是我自己想上火？”
周衍的話比之前多了些，李拾言對此很欣慰。
回到家，周衍給他拿了一雙新拖鞋，李拾言大大方方穿上，在地板上踩了兩圈，說：“你是不是偷摸量我腳了，怎麽剛好合適。”
周衍沒理他，只是將李拾言隨手放在沙發上的外套收起來，掛好，然後打開暖氣。
“提前說好——”周衍擡眼看到李拾言隨手拿起桌上的茶杯，就要遞到嘴邊，立馬伸手截住。
解渴之源落了空，李拾言不解，手裏握著杯子不肯松手。
無聲的僵持，空氣中流動著無法言喻的緊張感。
周衍眸心黑沈，見不著低，低聲警告：“我的東西，你不準用。”
李拾言覺得不可理喻：“餵，周衍，你是什麽封建少男嗎？難道還在守貞潔？咱倆也算是把話說得半開了，你之前不讓我用就算了，現在還不讓我用？不要太過分。”
周衍沒潔癖，起碼對他沒潔癖，以前他倆還用一雙筷子吃飯，一盆水洗臉，也沒見周衍反應這麽大，李拾言想了又想，除了為未來另一半守貞潔之外，他找不到一個合適的理由。
但李拾言認為周衍目前應該把他們兩個的事情放在八字還沒一撇的愛情前。
周衍表情嚴肅，用力奪過杯子，李拾言不敵，沒握住，玻璃杯的水因為慣性晃一圈，潑出來不少。
周衍拿出一個新杯子，邊倒水邊說：“我不會接待不懂禮貌的朋友。”
“李拾言，你應該很清楚。”
周衍遞給他水杯，目光帶著不容拒絕的施壓，李拾言呼吸變得沈重，看著周衍現在的樣子什麽話都說不出來。
他當然清楚，七年前，周衍從老師傅那上完課回來，趕上李拾言放學，他和一個朋友打鬧，撞掉周衍手中的木雕，木雕磕在地上，立馬出現一道裂縫。
李拾言當時心大，開玩笑似的向他道歉，周衍沒理他，他習慣周衍冷冰冰的樣子，以為沒什麽事，直到周衍接下來的幾天都無視他，李拾言才意識到不對，開始心慌。
後來李拾言為了哄他，找了一塊木頭和一把刀，費了九牛二虎之力，在木頭上雕了凸起的“對不起”三個字，周衍才勉強跟他和好。
李拾言是記吃不記打的性子，偏偏在周衍身上破了戒，自打這件事以後，李拾言再也不敢在他面前亂鬧，就怕周衍不理他。
李拾言躲開周衍的目光，欲蓋彌彰地喝一口水，說：“知道了知道了，我註意，這下你滿意了吧。”
周衍繼續講規矩：“我的書房，你不準進。”
李拾言點點下巴：“嗯。”
“還有臥室，找我先敲門。”
“嗯。”
“有什麽事，用嘴說，別上手。”
“嗯？”李拾言撩開眼皮瞥一眼周衍，不敢相信自己在他眼裏就是這樣的，又被他認真的神色鎮住，“好，我記住了，還有嗎？”
“明早就回去。”
李拾言嘟嘟囔囔：“小氣鬼。”
就讓他住一晚，七年感情都不值這個價。
李拾言洗完澡出來，套上周衍給他的衣服，看到桌子上多出一管紅黴素藥膏。
還算有良心，李拾言抹著藥膏，嘴角忍不住翹起來。
在李拾言眼中，周衍這人哪哪都好，就是嘴硬心軟，一邊冷著臉左一句不重要，右一句不需要，可落到實處，又是開暖氣，又是送藥膏，堪比電視劇裏的暖男大男主。
李拾言心裏正高興，晃到客廳，看到周衍正在收拾桌上的東西，一些廢棄的木頭邊角料，還有幾個刻木雕的刀具，他把這些東西全都裝到一個收納箱裏，然後搬到書房。
刻木雕的刀具很多，有時甚至要用上電鋸，為了減少噪音，周衍的家裏全都貼上了吸音板，宛如一個與世隔絕的桃花源。
周衍進了書房就沒再出來，李拾言站在門口，扣兩下門。
“有事？”
周衍人沒出來，偏冷的聲線隔著厚重的門傳出來，顯得有些悶。
李拾言靠著墻，見不到人，又敲幾下門，一貫的腔調散漫：“你出來陪我說會兒話，我無聊。”
這話是真的，李拾言本來打算看兩篇論文就睡，但一打開就想到飯館衛生間裏的事，越看越心煩，索性關了手機出來轉轉。
其實以前也是這樣，李拾言高中是走讀生，晚自習下課，作業寫完，他就去二樓找周衍，周衍坐在地毯上刻木雕，他就在旁邊看著，要麽放五月天的歌聽，要麽拿周衍的手機打游戲，有時候懶得回去，就和周衍睡在一起。
周衍走後，李拾言很少上二樓，這個習慣也因為一個人的離開而中止，現在這個人重新出現，李拾言覺得七年前的快樂時光也要重現，於是就習慣性地想看見他。
書房的門緩緩打開，裏面只有一個瓦數不高的臺燈在亮著，燈下是繁亂的木屑，李拾言看不清書房內的布置，也沒來得及仔細看，便被周衍寬闊的身軀擋住。
一股濃烈的煙味沖入鼻腔，李拾言微微擡起下巴，眉峰聚了聚。
“你學會吸煙了？”
印象中的周衍，除了刻木雕，再也沒有養成過第二個習慣，李拾言倒不反感別人抽煙，只是沒想到周衍會對煙上癮。
畢竟像他這樣的人，允許生命中出現不可掌控的事情是極其不容易的。
周衍沒回答李拾言的問題，反而沈著視線問他：“你想聊什麽？”
這倒把他問住了，李拾言單純地想在周衍面前刷個存在感，就像小學生為了表達自己的在乎，故意扯前排女生的馬尾一樣，幼稚且招人煩。
李拾言久久沒回話，周衍似乎耐心有限，留下一句：“回去睡覺。”就打算將他拒之門外。
“哎，等等。”李拾言同手同腳，趕在關門的前一刻擠到周衍跟前，“你有什麽不開心的事情就和我說，別抽煙了，對身體不好，我不比煙管用。”
李拾言用著周衍的沐浴露和洗發水，穿著周衍的衣服，在這個狹窄的門縫前，幾乎快要貼到他懷裏，脫口而出的話也是為了挽留周衍能和他多待一會兒。
可當兩人真的坐在一起，李拾言一肚子話卻不知從何說起。
七年前的事情太久遠，久遠到需要一個合適的契機才能勾起他的回憶。
現在的事情又總伴隨著不愉快，李拾言擔心哪一天周衍煩了、膩了，再次悄無聲息地離開。
他可不想再花費另一個七年等待。
客廳裏放著一個唱片機，李拾言走近發現唱片還沒收回，隨手轉動開關，指針在黑膠唱片上留下規律的痕跡。
空蕩整潔的房間很快被音樂填滿。
李拾言聽著熟悉的旋律，慵懶地坐在沙發一端，點評：“周衍，這麽多年，你還是沒變。”
喜歡五月天，喜歡聽《後來的我們》，喜歡在刻木雕時身邊有個動靜。
“是嗎。”周衍給他熱了一杯牛奶，遞給他之後坐到沙發的另一端，“你變了很多。”
李拾言心安理得地接受他的服務，喝下一口後反問他：“我哪兒變了？”
悠長的旋律下歌詞唱到——
“回憶我們共同走過的曲折，
是那些帶我們來到了這一刻，
讓珍貴的人生，
有失有得。”
周衍轉頭看向李拾言，瞳色在冷白的燈光下顯得很黑很深邃。
李拾言輕輕合一下眼，周衍看著他補充說：“以前你會沖出來，甚至和他們動手。”
“你這樣說的話，我確實是變了。”李拾言垂眸低笑，知道他是在說衛生間裏的事情，經過牛奶滋潤的唇飽滿晶瑩，再次啟開，“不過你也太刻板印象了吧，我就沖動過那麽一兩次，恰巧被你看到，這可是天大的冤枉。”
周衍不接話，臉上看不出什麽情緒地盯著他。
李拾言骨節流暢的手指在玻璃杯壁外點了點，細碎的聲響混在音樂之下，並不明顯。
他並不打算解釋，再光鮮的圈子底下也有明爭暗鬥，李拾言已經見識過許多，這幾年他學著收斂性子，用發表的論文和一個個獎項來堵他們的嘴，比沖出去揍他們一頓更要大快人心，慢慢地，他對這種事情就看淡了。
周衍沒對這件事表現出過多的好奇，話題就這麽中止
突然有些累，李拾言把沒喝完的牛奶放到伸手就能碰到的茶幾上，隨後在沙發上躺下來，兩條長腿一伸，腳抵在周衍的大腿處。
溫度透過薄薄的布料傳到血液，周衍垂眼看兩人相貼合的地方，幾近不可見地皺了皺眉。
而罪魁禍首李拾言閉上了雙眼，然後饜足地長舒一口氣，跟著音樂輕哼起來。
腳底柔軟的觸感和房間舒適的溫度讓他整個人都放松下來，李拾言無意識地用腳蹭蹭沙發另一端的人，說：“幫我按按小腿。”
周衍眸色變深，一張臉冷到如墜冰窟，看向大腿側毫無危險意識的一雙腳以及一段白凈的腳腕，緩緩伸出手。
音樂不知道什麽原因突然中斷，李拾言沒等到預期中的按摩，右腳腳腕忽然被一團滾燙包裹，李拾言下意識想收回，卻被拽得更緊，他猛得坐起身，對上周衍的目光，心跳停了一拍。
常年拿刀具的手，指間和虎口結了一層厚厚的繭，還有一些細小的疤，或重或淺，以極小的幅度摩擦著李拾言腳腕上的皮膚。
李拾言被磨得心臟跳動不規律。
周衍像警告獵物一樣開口：“別亂動。”
音樂停止之後，所有感官和動靜反而被放大，李拾言喉嚨發緊，停頓半天才想到話回他：“和你聊天真沒意思，不想按就別按了，我要回去睡覺。”
李拾言轉了轉小腿，似是提醒，也似是反抗。
沒人說話的時候房間更靜，周衍攥著他的腳腕的手一直不松，空氣膠著到令李拾言坐立難安的程度。
“我——”李拾言張了張嘴，第二個字還沒出口。
“嗯。”周衍移開視線，突兀地打斷他的話，寬大的掌心終於解開禁錮，隨後站起身，朝書房走去，叮囑道，“早點睡，明早送你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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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拾言沒回，只說晚上不用給他留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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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衍和付岑從飯館裏出來，李拾言探頭看了看，確實如小陶說的，郎才女貌，般配得很。
但李拾言還沒來得及多欣賞一會兒這宜人的畫面，只見周衍打開出租車的車門，等人坐進去，又合上車門，全程沒有幾句交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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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衍似乎早就預料到他會出現在這，只淡淡看他一眼，什麽情緒都沒有，走向停車場。
周衍打開車門，李拾言跟著坐上副駕，車內是很清新的自然香調。
“去你家。”
“送你回學校。”
兩道聲音同時響起，李拾言懶散地靠著背墊，周衍轉頭，目光相觸，李拾言理所應當地指使：“去你家。”
興許是怕李拾言再像衛生間裏那樣口出驚人，又或許來自周衍七年前就養成的習慣，他沒再反駁，而是專心開起車。
暮色已深，絢爛的霓虹燈從很遠處就開始閃爍，車子停在紅燈前。
李拾言降下車窗，清涼的晚風迎面灌入，吹亂柔順的發絲，他把胳膊搭在車窗上，心情不錯地欣賞窗外街景。
“胳膊拿起來。”周衍用命令的語氣說。
李拾言餘光掃他一眼，像做錯事的壞孩子，不情不願地把胳膊從車窗上拿下來。
周衍連看都不用看，就知道李拾言是什麽表情，於是不留情面地補充：“毛病。”然後把車窗升上去。
綠燈亮起，車子再次啟動，李拾言白他一眼。
周衍突然問：“嘴上怎麽弄的？”
李拾言摸摸上嘴唇的水泡，被疼得呲一下牙，沒好氣地回：“你還好意思問，要不是你一直不理我，我能上火這麽嚴重嗎？”
說話間，車子駛過拐角，亮白的路燈斜射進來，映在周衍一側的身子上，將他流暢的五官輪廓照得蒼白淩厲，李拾言上下打量，目光聚焦在周衍的手背，因為用力而凸起的淡色脈絡，性感又分明。
周衍唇線動了動：“我的錯？”
“那不然呢？”李拾言分毫不讓，得理不饒人，“難不成是我自己想上火？”
周衍的話比之前多了些，李拾言對此很欣慰。
回到家，周衍給他拿了一雙新拖鞋，李拾言大大方方穿上，在地板上踩了兩圈，說：“你是不是偷摸量我腳了，怎麽剛好合適。”
周衍沒理他，只是將李拾言隨手放在沙發上的外套收起來，掛好，然後打開暖氣。
“提前說好——”周衍擡眼看到李拾言隨手拿起桌上的茶杯，就要遞到嘴邊，立馬伸手截住。
解渴之源落了空，李拾言不解，手裏握著杯子不肯松手。
無聲的僵持，空氣中流動著無法言喻的緊張感。
周衍眸心黑沈，見不著低，低聲警告：“我的東西，你不準用。”
李拾言覺得不可理喻：“餵，周衍，你是什麽封建少男嗎？難道還在守貞潔？咱倆也算是把話說得半開了，你之前不讓我用就算了，現在還不讓我用？不要太過分。”
周衍沒潔癖，起碼對他沒潔癖，以前他倆還用一雙筷子吃飯，一盆水洗臉，也沒見周衍反應這麽大，李拾言想了又想，除了為未來另一半守貞潔之外，他找不到一個合適的理由。
但李拾言認為周衍目前應該把他們兩個的事情放在八字還沒一撇的愛情前。
周衍表情嚴肅，用力奪過杯子，李拾言不敵，沒握住，玻璃杯的水因為慣性晃一圈，潑出來不少。
周衍拿出一個新杯子，邊倒水邊說：“我不會接待不懂禮貌的朋友。”
“李拾言，你應該很清楚。”
周衍遞給他水杯，目光帶著不容拒絕的施壓，李拾言呼吸變得沈重，看著周衍現在的樣子什麽話都說不出來。
他當然清楚，七年前，周衍從老師傅那上完課回來，趕上李拾言放學，他和一個朋友打鬧，撞掉周衍手中的木雕，木雕磕在地上，立馬出現一道裂縫。
李拾言當時心大，開玩笑似的向他道歉，周衍沒理他，他習慣周衍冷冰冰的樣子，以為沒什麽事，直到周衍接下來的幾天都無視他，李拾言才意識到不對，開始心慌。
後來李拾言為了哄他，找了一塊木頭和一把刀，費了九牛二虎之力，在木頭上雕了凸起的“對不起”三個字，周衍才勉強跟他和好。
李拾言是記吃不記打的性子，偏偏在周衍身上破了戒，自打這件事以後，李拾言再也不敢在他面前亂鬧，就怕周衍不理他。
李拾言躲開周衍的目光，欲蓋彌彰地喝一口水，說：“知道了知道了，我註意，這下你滿意了吧。”
周衍繼續講規矩：“我的書房，你不準進。”
李拾言點點下巴：“嗯。”
“還有臥室，找我先敲門。”
“嗯。”
“有什麽事，用嘴說，別上手。”
“嗯？”李拾言撩開眼皮瞥一眼周衍，不敢相信自己在他眼裏就是這樣的，又被他認真的神色鎮住，“好，我記住了，還有嗎？”
“明早就回去。”
李拾言嘟嘟囔囔：“小氣鬼。”
就讓他住一晚，七年感情都不值這個價。
李拾言洗完澡出來，套上周衍給他的衣服，看到桌子上多出一管紅黴素藥膏。
還算有良心，李拾言抹著藥膏，嘴角忍不住翹起來。
在李拾言眼中，周衍這人哪哪都好，就是嘴硬心軟，一邊冷著臉左一句不重要，右一句不需要，可落到實處，又是開暖氣，又是送藥膏，堪比電視劇裏的暖男大男主。
李拾言心裏正高興，晃到客廳，看到周衍正在收拾桌上的東西，一些廢棄的木頭邊角料，還有幾個刻木雕的刀具，他把這些東西全都裝到一個收納箱裏，然後搬到書房。
刻木雕的刀具很多，有時甚至要用上電鋸，為了減少噪音，周衍的家裏全都貼上了吸音板，宛如一個與世隔絕的桃花源。
周衍進了書房就沒再出來，李拾言站在門口，扣兩下門。
“有事？”
周衍人沒出來，偏冷的聲線隔著厚重的門傳出來，顯得有些悶。
李拾言靠著墻，見不到人，又敲幾下門，一貫的腔調散漫：“你出來陪我說會兒話，我無聊。”
這話是真的，李拾言本來打算看兩篇論文就睡，但一打開就想到飯館衛生間裏的事，越看越心煩，索性關了手機出來轉轉。
其實以前也是這樣，李拾言高中是走讀生，晚自習下課，作業寫完，他就去二樓找周衍，周衍坐在地毯上刻木雕，他就在旁邊看著，要麽放五月天的歌聽，要麽拿周衍的手機打游戲，有時候懶得回去，就和周衍睡在一起。
周衍走後，李拾言很少上二樓，這個習慣也因為一個人的離開而中止，現在這個人重新出現，李拾言覺得七年前的快樂時光也要重現，於是就習慣性地想看見他。
書房的門緩緩打開，裏面只有一個瓦數不高的臺燈在亮著，燈下是繁亂的木屑，李拾言看不清書房內的布置，也沒來得及仔細看，便被周衍寬闊的身軀擋住。
一股濃烈的煙味沖入鼻腔，李拾言微微擡起下巴，眉峰聚了聚。
“你學會吸煙了？”
印象中的周衍，除了刻木雕，再也沒有養成過第二個習慣，李拾言倒不反感別人抽煙，只是沒想到周衍會對煙上癮。
畢竟像他這樣的人，允許生命中出現不可掌控的事情是極其不容易的。
周衍沒回答李拾言的問題，反而沈著視線問他：“你想聊什麽？”
這倒把他問住了，李拾言單純地想在周衍面前刷個存在感，就像小學生為了表達自己的在乎，故意扯前排女生的馬尾一樣，幼稚且招人煩。
李拾言久久沒回話，周衍似乎耐心有限，留下一句：“回去睡覺。”就打算將他拒之門外。
“哎，等等。”李拾言同手同腳，趕在關門的前一刻擠到周衍跟前，“你有什麽不開心的事情就和我說，別抽煙了，對身體不好，我不比煙管用。”
李拾言用著周衍的沐浴露和洗發水，穿著周衍的衣服，在這個狹窄的門縫前，幾乎快要貼到他懷裏，脫口而出的話也是為了挽留周衍能和他多待一會兒。
可當兩人真的坐在一起，李拾言一肚子話卻不知從何說起。
七年前的事情太久遠，久遠到需要一個合適的契機才能勾起他的回憶。
現在的事情又總伴隨著不愉快，李拾言擔心哪一天周衍煩了、膩了，再次悄無聲息地離開。
他可不想再花費另一個七年等待。
客廳裏放著一個唱片機，李拾言走近發現唱片還沒收回，隨手轉動開關，指針在黑膠唱片上留下規律的痕跡。
空蕩整潔的房間很快被音樂填滿。
李拾言聽著熟悉的旋律，慵懶地坐在沙發一端，點評：“周衍，這麽多年，你還是沒變。”
喜歡五月天，喜歡聽《後來的我們》，喜歡在刻木雕時身邊有個動靜。
“是嗎。”周衍給他熱了一杯牛奶，遞給他之後坐到沙發的另一端，“你變了很多。”
李拾言心安理得地接受他的服務，喝下一口後反問他：“我哪兒變了？”
悠長的旋律下歌詞唱到——
“回憶我們共同走過的曲折，
是那些帶我們來到了這一刻，
讓珍貴的人生，
有失有得。”
周衍轉頭看向李拾言，瞳色在冷白的燈光下顯得很黑很深邃。
李拾言輕輕合一下眼，周衍看著他補充說：“以前你會沖出來，甚至和他們動手。”
“你這樣說的話，我確實是變了。”李拾言垂眸低笑，知道他是在說衛生間裏的事情，經過牛奶滋潤的唇飽滿晶瑩，再次啟開，“不過你也太刻板印象了吧，我就沖動過那麽一兩次，恰巧被你看到，這可是天大的冤枉。”
周衍不接話，臉上看不出什麽情緒地盯著他。
李拾言骨節流暢的手指在玻璃杯壁外點了點，細碎的聲響混在音樂之下，並不明顯。
他並不打算解釋，再光鮮的圈子底下也有明爭暗鬥，李拾言已經見識過許多，這幾年他學著收斂性子，用發表的論文和一個個獎項來堵他們的嘴，比沖出去揍他們一頓更要大快人心，慢慢地，他對這種事情就看淡了。
周衍沒對這件事表現出過多的好奇，話題就這麽中止
突然有些累，李拾言把沒喝完的牛奶放到伸手就能碰到的茶幾上，隨後在沙發上躺下來，兩條長腿一伸，腳抵在周衍的大腿處。
溫度透過薄薄的布料傳到血液，周衍垂眼看兩人相貼合的地方，幾近不可見地皺了皺眉。
而罪魁禍首李拾言閉上了雙眼，然後饜足地長舒一口氣，跟著音樂輕哼起來。
腳底柔軟的觸感和房間舒適的溫度讓他整個人都放松下來，李拾言無意識地用腳蹭蹭沙發另一端的人，說：“幫我按按小腿。”
周衍眸色變深，一張臉冷到如墜冰窟，看向大腿側毫無危險意識的一雙腳以及一段白凈的腳腕，緩緩伸出手。
音樂不知道什麽原因突然中斷，李拾言沒等到預期中的按摩，右腳腳腕忽然被一團滾燙包裹，李拾言下意識想收回，卻被拽得更緊，他猛得坐起身，對上周衍的目光，心跳停了一拍。
常年拿刀具的手，指間和虎口結了一層厚厚的繭，還有一些細小的疤，或重或淺，以極小的幅度摩擦著李拾言腳腕上的皮膚。
李拾言被磨得心臟跳動不規律。
周衍像警告獵物一樣開口：“別亂動。”
音樂停止之後，所有感官和動靜反而被放大，李拾言喉嚨發緊，停頓半天才想到話回他：“和你聊天真沒意思，不想按就別按了，我要回去睡覺。”
李拾言轉了轉小腿，似是提醒，也似是反抗。
沒人說話的時候房間更靜，周衍攥著他的腳腕的手一直不松，空氣膠著到令李拾言坐立難安的程度。
“我——”李拾言張了張嘴，第二個字還沒出口。
“嗯。”周衍移開視線，突兀地打斷他的話，寬大的掌心終於解開禁錮，隨後站起身，朝書房走去，叮囑道，“早點睡，明早送你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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