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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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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天》

我在情感上的愚鈍就像是門窗緊閉的屋子,雖然愛情的腳步在屋前走過去又走過來,我也聽到了,可是我覺得那是路過的腳步,那是走向別人的腳步。直到有一天,這個腳步停留在這裏,然後門鈴響了。——餘華《第七天》

自從那天以後,每次等在公司門口的公交車站,等著502路公交車來的時候我都會想起那個天邊掛著夕陽的黃昏。

那是我大學畢業,四處投簡歷找工作的時候,剛出象牙塔的我一臉稚氣,奔波一天後累得垂頭喪氣。我站在502公交車上被夕陽照得昏昏欲睡,極度渴望擁有一個座位。

四顧一周,我很快選定了我的目標:離我三步遠的座位上坐著一位老人,此時他忽然整理起放置在地上的行李,背上了抱在胸前的雙肩包。

我艱難地擠過人群,鼻間充斥著形形色色的人們混雜在一塊兒的汗臭味,香水味,還有一個人身上清新的皂莢味兒。

這味道在這樣一輛車上顯得如此格格不入,我下意識地聳聳鼻尖尋覓著,那味道卻如一尾游魚,被浪花打得偶然浮出水面,轉瞬間就隱沒在了氣味的汪洋裏。

既已找不到,我本就是一時起意罷了,便轉過頭來繼續不動聲色地暗暗從人縫中擠過去,伸手拉住了老人身旁的座椅耐心等待著,只待他一起身就搶占先機。

沒讓我等多久,下一站到了,老人站起身,拎起地上的行李,四周的人群略略散開,為他讓出一條道,接著周圍的人都蠢蠢欲動,按捺不住地開始互相推搡著,只聽有人尖聲喊痛,又有人不滿地嚷嚷,我卻早已做好準備,繞過他們,一矮身便看見了老人空出的座位,心頭一喜,剛要松一口氣,腳下一動,便再也動不了了。

一雙女式皮鞋狠狠地碾在我的腳上,我吃痛地倒吸一口涼氣,還不待我看清是誰踩了我一腳,鼻尖就湧入了那股清新的皂莢味兒。

這味道仿佛一雙手,輕柔地撫平了我的眉角,又像是一陣清風,溫和地撫慰過我疲憊一天的心。

我又是下意識地擡頭看去,只見那人亳不留戀地收回腳,風風火火地疾沖向空座位,接著便一屁股坐在了我心念已久的位置上,這才像是想起什麽了似的,轉過頭來沖我微微一笑:

“對不起哦,小弟弟。”

我這才看清她的臉,不施粉黛卻又動人無比,清新脫俗卻又令人心神恍惚。我被她的美給震住了,一時之間,被搶座的忿忿,被踩腳的不快都煙消雲散,我眼裏只剩那個燦爛又狡黠的笑容和她盛滿笑意的眼睛。她笑得眼睛亮亮的,如有星子落入了眼中。

外間的殘陽透過街邊的樹葉,又透過車外的玻璃,像是一滴血落進了我的心裏,和我的血混在一起,順著血管滲入我的心頭,然後在心尖孕育出了一朵含苞待放的花。

那是我第一次遇見她。

幾天後,我被一家公司錄取,從那兒再次坐上502公交車回家的時候,又看見了她。

她安安靜靜地靠窗坐著,美麗的雙眼半闔著,悵然地嘆出一口氣。

我只是感慨了一番這難得的緣分,悄悄地挪動著腳步,竊竊地站在了她的旁邊。

她搶了我的位置,但我卻覺得我願意把以後的座位都讓給她,只要能夠天天站在她的旁邊,低頭欣賞她或恬靜或張揚的美。

但這註定只能想想罷了,我們哪有這個緣分再遇呢?

第二天我去公司報道,聞到那股熟悉的皂莢香時才知道,原來世界上真得有那樣的緣分。

如果一個班級裏最漂亮的女孩叫班花,一所學校裏最漂亮的女孩叫校花,那麽她應該是我們公司公認的司花吧。

全公司的男人都喜歡她,全公司的女人都討厭她。公司總裁經常帶著她出席晚宴,因為她能夠讓客人們幾小時前還是剛剛認識,幾小時後已成莫逆之交,生意方面的合作往往因此而水到渠成。她在酒桌上落落大方巧妙周旋,她酒量驚人,讓那些客戶一個個醉倒在桌子底下,那些爛醉如泥的客戶喜歡再次被她灌得爛醉如泥,他們在電話裏預約下一次晚宴時總會叮囑我們的總裁:

“別忘了把她帶來。”

她是那樣的耀眼,她不僅是那粒催生花朵的種子,也是我們全公司的明星。

某一天晚上,我照例工作到很晚才動身準備回家,收拾東西時看見她也在對面,她對我笑了笑,輕輕對我說:“一起走吧?”

我有些不敢置信,因為我與她在公司從未說過一句話,她為何要邀請我一同回家?

我惴惴不安地收拾好東西,她已經等在了電梯前,正回過頭笑著對我說:“進來啊,楞在那兒幹嘛?”

我就低著頭走了過去。

回家的路上她問我:“你怎麽不說話?”

我只是不知道說什麽好,多說多錯,不如不說。

我們就這樣靜靜地一起等公交,一起坐車,我的願望不僅實現了,甚至更進一步:我沒有站在一邊,我坐在了她的身旁。

後來我漸漸放寬了心,我把她當成一位知己,我們在車上相談甚歡,在公司遇到時卻只是互相點頭致意,沒有人發現我們兩個總是不約而同的留到華燈初上才並肩回家,沒有人發現我們兩個面對面工作時偶爾對視上的會心一笑。

有一天的黃昏,夕陽至於虞淵,她在夕陽輝映下忽然偏過臉,輕笑了笑:“我昨天做了一個夢。”

那滴曾在如今日一般的日落之時從太陽身上落下,穿過雲層,樹葉和窗玻璃匯入我心頭的沈睡的血像是被誰輕聲喚醒,我的心海被一陣清風掀起了漣漪,有一個模糊的影子從水上升起。

但我不敢看清它是誰。

我盯著遠方路燈的影子,假裝沒有聽清她的話:“什麽?”

“我昨天做了一個夢。”

“我夢見我穿著婚紗在像今天這樣的黃昏時嫁給了你。”

我不敢置信地回過了頭。

她似是有些不解地重覆了一遍:“奇怪,我夢見我們結婚了。”

這怎麽可能呢?我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她看著我,若有所思地說:

“真是奇怪。”

502在這時穿過路燈的影子,穿過夕陽的餘暉過來了。

她轉過身去,我看不清她的臉,我只能看見她沐浴在夕陽下的背影。

她上了車,我留在了原地,看著她坐在窗邊,似乎是嘆了一口氣。

然後車從我的面前開走了,帶走了夕陽最後的燦爛。

我想,這怎麽可能呢?

那天晚上,我沿著502的路線走回了自己的家。披著星光,帶著月亮,那夕陽的光卻入了我的夢,照得我的夢裏全是她的身影。

那朵心裏的花悄悄開放,那個心頭的影子靜靜浮出水面,我聞到了花的香味,我看清了那個影子。

是她啊。

第二天上班,白天我們照舊只是微笑點頭,匆匆別過。但這是如此漫長的一天,幾乎和我的青春歲月一樣長。我工作時思維渙散,與同事說話時答非所問,墻上的時鐘似乎越走越慢,讓我感到呼吸越來越困難。等到了黃昏,又只剩下我們兩人的時候,她向我走了過來,她問我:“你的耳朵怎麽紅了?”

我面紅耳赤,想起了昨晚的夢。

她不肯放過我,咄咄逼人地註視著我的眼睛,我躲開她的註視,膽戰心驚地說:“我夢見昨晚和你在黃昏的公交車站親吻。”

她莞爾一笑:“走吧,我們回家。”

她牽著我的手,忽然側過臉沖我笑了:“你真像502公交車。”

“嗯?”

“別別扭扭的,你就不能把最後兩個數字換一下位置?”

然後在黃昏的公交車站,她親吻了我的嘴唇,502在這時帶著夕陽來到我們的面前。

我們相視一笑,牽著手上了愛情的小車。

我在情感上的愚鈍就像是門窗緊閉的屋子,雖然愛情的腳步在屋前走過去又走過來,我也聽到了,可是我覺得那是路過的腳步,那是走向別人的腳步。直到有一天,這個腳步停留在這裏,然後門鈴響了。

但我仍不敢開門。

而她卻對我說:如果你不敢開門,我會站在門口等你,反覆地按著你的門鈴,然後告訴你,我真得沒有走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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