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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和尚落草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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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和尚落草記》

不為外物所動之謂靜,不為外物所實之謂虛。——— 李叔同(弘一法師)

從前有座山,山上有座廟,廟裏有個老和尚和小和尚。有一天,老和尚給小和尚講故事:從前有座山,山上有座廟,廟裏沒有我這樣的老和尚也沒有你這樣的小和尚,只有一個不大不小的中和尚。

這中和尚也不是什麽正經和尚,正經和尚吃齋念佛外出化緣焚香塗禪之事,他一概不做;吃肉喝酒四處游玩倒是一樣不落,若有人看不慣他這番作態,他也只會回上一句:“害,你知曉個甚麽!這叫酒肉穿腸過,佛祖心中留。”若是再問他,那回答可就更不得了了,什麽“夫聖人者不凝滯於物而能與世推移”什麽“我心有道,何必擇地,何必擇時,何必拘泥於行“。你若不依不饒還要再問,他便閉口不言,送你一個白眼,翩然而去。

說是和尚,其實人家是有頭發在的。據中和尚自己道,他本是官宦子弟,因少多疾病,廣尋名醫,一游方長老聞之欣然規往,信手一揮,便令他起死回生,又告誡其父教他做個佛家弟子。嘿,誰知中和尚是個愛美之人,美其名曰:“身體發膚受之父母,”發一通邪理歪說未果後,又道丟頭發不如丟他小命雲雲,大鬧一番,遂做成個待發修行模樣,也不著袈裟,就這般久居於寺廟之中。

吃喝嫖賭於中和尚而言,唯有喝之一道是那人生一大快事,肉可以不吃,但若有人動他那滿屋子珍藏的瓶瓶罐罐們,那可必定得遭他一頓謾罵。這人罵人也甚是好聽,滿口的知乎者也,罵得人神清氣爽,興致勃勃,想也想不到天下竟有這樣多的道理。

中和尚就這樣靜也不靜地讀書習字,飲酒作詩,研習佛經,不守戒律清規地修佛問道著。久而久之,倒是成了名山中隱士,廣受人推崇。

好景不長在,中和尚及冠時亂賊四起,家破人亡,他流散各地,頭一次做起了化緣之事,但卻始終無人問津。若不是遇見他幼時同窗向他伸出援助之手,只怕他立時便身死荒野,化為一具無名白骨了。

事後,中和尚每次回想起來當時情景都得扼腕嘆息,恨不得一刀結果了自己,也省得被坑蒙拐騙拉去落草為寇。唉!福兮禍之所伏,斯言無謬啊!

那同窗撿回了氣息奄奄的中和尚,提拉著他一頭精心呵護的秀發興沖沖行至他們山大王的聚義堂,喜不自勝,向大王回稟道:“大王,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山中隱士在此,軍師到矣!”

山大王喜極,跟著提拉起中和尚的秀發,端詳他清秀的書生君子面貌,拍掌大喝道:“妙哉妙哉,設宴迎軍師!”底下嘍啰們也隨之歡呼著。

中和尚一介文弱書生何曾見過此番盛壯!只見堂下人人佩刀:兇神惡煞者有之,鋼筋鐵骨者有之,連他那同窗都生得一副五大三粗的莽漢相,當即便嚇得四肢發軟,腳底打滑,被眾大漢圍坐其中,冷汗涔涔。

眼見那刀槍棍棒寒光閃閃,晃得人眼花繚亂,中和尚被唬得舌頭發直,眼前看朱成碧,別人問什麽,他便下意識就答什麽。

“你是做甚的?”

“和和和……和尚!”

“哈哈,好啊,和尚落草,我看咱軍師諢號便叫做花和尚第二罷!”左手一人撫掌大笑道。

“滾你媽的!軍師此等相貌與那魯智深全然不同,我看啊叫……叫黑中白罷!”

“這名號又是有甚講究?”有人問道。

“這和尚恁白凈!可不是白麽?咱們兄弟又是一群黑大漢!可不是黑嘛?”

底下群雄稱善,滿庭皆歡。

大王亦笑看向那中和尚,爽朗道:“軍師,此號可好?”

被搶來的軍師早已被嚇得丟了三魂失了七魄,神思恍惚,訥訥不敢言。

大王拍案而起,喜道:“就此定下罷!黑中白!好極了,哈哈哈哈哈,好極了!”

中和尚就這樣做了一夥強盜的軍師,還擁有了一草率的諢名,喚作黑中白。從此江湖上再無山中隱士,一顆強盜屆的新星冉冉升起。

上天都在眷顧他的強盜事業。

他頭回下山取投名狀就逮到了只肥羊。中和尚站在肥羊面前囁喏道:“此……此……”

抓他上山的同窗小聲提醒道:“此樹是我栽……”

中和尚眼一閉心一橫,顫聲說出了老掉牙的攔路詞:“此樹是我開,此路是……是我栽,要……要想從此過,留留留……下買路財!”

似乎有哪裏不對,但中和尚已經無暇顧及其他了,他平生頭一回做攔路惡霸,全身都慌得哆嗦。

同窗不管那許多,鼓勵道:“說得好,還有一句!”

“你你,你要錢還是要命命命命!”中和尚閉著眼繼續吼老掉牙的詞。

同窗欣慰地拍了拍中和尚的肩:“軍師之勢,氣吞山河!實乃我輩英雄豪傑!”

英雄豪傑中和尚虛弱地對他笑笑,縈著病氣的臉顯得一點也不英雄豪傑。

對面那只肥羊腰系玉佩,長身玉立,亂世之中猶身著華服,中和尚一眼就知此人定是位翩翩君子,一群惡狼強盜們卻看得口水橫流,兩眼放光。

中和尚顫顫巍巍拿起把小刀對著翩翩君子比劃了下。

君子笑了笑,溫聲道:“我要錢。”

嘿,他這一番雲淡風輕的模樣,真有點泰山崩於前而面不改色,麋鹿興於左而目不順的君子風采。

身後壯士們聞言舉起了寒光四射的大棒。

君子立馬改了色,向後縮了縮,掩飾般地咳了幾聲:“咳咳,壯士們可曾聽說過君子動口不動手……”

“誰他媽是君子!軍師,幹死他!”

中和尚依言白著小臉往前一步。

“好漢饒命!識時務者為俊傑,我……我要命也!”俊傑尖聲求饒。

於是中和尚領著好漢們把俊傑並一廂細軟捉回了山。

群雄當即設宴迎軍師,慶賀軍師出師大捷。

中和尚與一夥兄弟相處幾日,時時處處都被奉為上賓,男男女女都熱情爽朗,爭先恐後向他詢問對策。中和尚兢兢業業地一一作答,不多時,山中事物井然有序,整座山頭一派欣欣向榮之景。

搶來的那俊傑被山大王扣留下來,華服盡被好漢們扒了去。中和尚見此油然而生同病相憐之感,親自去柴房為那人置辦衣物。

推門一望,只見俊傑被縛於床板處,見有人來,當即嘶聲道:“好漢,饒了我一條小命吧。”

中和尚低頭便看見得是他一頭毫不遜色於自己的秀發,同病相憐之情歷時又添上相見恨晚之意,溫和道:“這位兄臺,既來之則安之。事已至此,時也命也,還望兄臺順應天命,靜待否極泰來之時吧。”

俊傑不愧是中和尚一眼就蓋棺論定的知己,聞言不僅沒有被他的滿口聖賢書攪得暈頭轉向,竟還出聲附和道:“山不在高,有仙則名,麻蘇山竟有此等人物!此言甚妙啊!”

中和尚頭一回當面說教被人讚揚,喜不自勝,連忙一鼓作氣,再接再厲:“兄臺可知梁山伯智多星之言哉?”

俊傑與他異口同聲道:“甘羅發早子牙遲,彭祖顏回壽不齊,範丹赤貧石崇富,八字生來各有時!”

中和尚喜極而泣,眼淚汪汪地望向俊傑:“嗚,兄臺!古有高山流水情,今有你我二人同陷麻山義啊!兄臺!”

俊傑兩手撫面,哀聲道:“道理誰不會講啊?身陷賊窩,死期到矣!還待甚麽時來運轉呢?活也活不到那一天吶!嗚嗚嗚……”

中和尚見他竟嗚嗚哀嚎起來,一腔熱血忽然被他如冷水的話當頭一澆,也跟著冷靜下來。

他看著可憐兮兮,嗚嗚個不停的俊傑,憐惜道:“兄臺放心,我定當保你無事,我去向大王說,教你同我一道做參謀罷!”

俊傑擡起淚眼朦朧的雙眼:“此話當真?”

“一言為定!”中和尚自信一笑。

自此之後,中和尚時而與俊傑共商山中大事,時而與他把酒言歡。俊傑為人甚合中和尚意,知書達禮,溫文爾雅,且竟與他一般好酒如命。兩人在一塊兒形影不離,談天說地,上到百家之言,下到如何護理頭發,凡此種種無不相談甚歡。

某天,山大王召集眾人於聚義堂前。群雄肅立,中和尚與俊傑見狀大為不解。

大王沈聲道:“朝廷近日動作頻繁,大事不妙!黑中白,依你之見,我們該當如何?”

中和尚上前一步拱了拱手回稟道:“大王,何不化幹戈為玉帛?”

大王皺眉,底下也是一陣騷亂。俊傑也抿了抿唇,握緊了垂在衣中的手。

有人道:“大王,我等經營良久,怎可輕言放棄?可見黑中白此言差矣!”

大王頷首,垂目望向中和尚:“軍師?”

上意難違,中和尚見此閉口不言。俊傑垂首而立,不發一詞,俊朗眉間卻緊鎖著,拂過一層陰影,似在思索什麽。

“朝廷若是來人,我等見一個殺一個,見兩個殺一雙!”

“對,殺他個片甲不留!”

“殺他個有來無回!”

……

待到中和尚與俊傑獨處之時,他黯然嘆息一聲:“兄臺啊……”

俊傑側過臉,溫潤的眼眨了眨,竟有些狡黠之意:“你想被招安?”

中和尚點頭:“我本一介和尚,被搶來做軍師,雖是被迫,但他們待我以禮,更何況若無他們當日救我一命,我早已做了孤魂野鬼,哪得有幸與兄臺相識呢?我實是不願見他們與朝廷征戰啊……”

俊傑笑了笑,為兩人斟上一杯酒:“和尚做成你這樣的,也是奇了。”

中和尚知他是在說自己不似個一般和尚樣子,附和道:“奇倒真是奇,但我心有道,道便在心中。縱使身處強盜窩中,心遠地即可偏,實在不必拘泥於太多規矩。”

俊傑眼中似有笑意:“麻蘇山向來是朝廷心腹大患,招安恐是難事啊……”

中和尚失落道:“仲尼知其不可為而為之,我也只想盡力勸勸他們罷了。”

俊傑笑得一派高深莫測:“你若是盡力試它一試,那便有了十成把握了。”

中和尚半信半疑:“你怎知曉?”

俊傑又恢覆成那副溫潤君子相,淡笑著看他:“你這般厲害,只要你盡力,憑你的三寸不爛之舌對付山大王豈不是手到擒來的事麽?”

中和尚羞赧著臉:“倒……倒也不似你說的這般厲害吧。”

俊傑舉起桌上酒盞向他一挑眉:“那便靜候你的佳音了。”

中和尚將杯中酒一飲而盡,飄飄然拜見大王去了。

俊傑瞇著一雙狹長的眼睛註視著他的背影,半晌,他笑了笑,自言自語道:“蓬生麻中,不扶而直。但白沙在涅,倒也不一定會與之俱黑嘛……”

中和尚回來時,見俊傑正伏案於桌上,似是在寫著什麽。他好奇地過去一看卻立馬被俊傑察覺。

俊傑不動聲色地遮住手中信件,含笑問道:“如何?”

中和尚註意力霎時被轉移,當即興致勃勃,那是十分的驕傲:“我先是曉之以情,教他思量壯士們必將因戰事而失去姊妹弟兄,再是動之以理告知他朝中大臣司馬洋極力主和,不願使內亂加劇,又輔以諸子名言言說招安益處,最後許以前景必使招安符合我們利益。哦對了,我還舉了許多名人事例……”

俊傑已趁他眉飛色舞講述之際,將信諫藏於袖中,又斟來一壺酒道:“現在大事將成,還不趁此機會同醉一番?及時行樂正當此時!”

二人把酒參禪,肴核既盡,相與枕藉,飄飄然不知東方之既白。

果如俊傑所言,三日後朝廷遣使來到,不為討伐,竟真是招安!

眾人皆讚軍師神機妙算,山大王遂改旗易幟,率眾壯士歸順朝廷。

其樂融融之際,卻見為首官員向中和尚方向恭順行禮,喚了一聲:“大人。”

中和尚訥訥一指自己:“這位兄臺,我不是什麽大人啊……”

身邊傳來一聲輕笑:“傻和尚。”

只見俊傑一改往日識時務者為俊傑模樣,朗聲笑道:“不枉我多日籌謀!”

“說來得感謝你!我本已決定征伐麻蘇山,幸得有你相助,才能順合我意,得以招安吶!哈哈哈……”俊傑不知從何處變出把折扇,笑得一臉得意。

中和尚楞在當場:“你到底是何人?”

俊傑搖著扇子笑道:“你不是動之以理,稱我這個主事官員極力主和嗎?”

中和尚磨了磨牙道:“司馬洋?”

司馬洋大事既成,眉開眼笑著答應他。

誰知中和尚狠狠剜他一眼,徑直走向山頭,不再搭理他的呼喊。

司馬洋忙對使者一拱手,追上去扯住他的衣袖,溫聲道:“莫氣莫氣,我瞞你是為大局著想……”

中和尚甩開他的手繼續向前走。

袖子馬上又被拉住了,司馬洋笑著看他:“還俗來與我共事吧?”

中和尚冷哼一聲:“才不,我喜歡當和尚。”

“這麽喜歡當和尚,怎麽不把頭發剃了?你那和尚當的呀……”司馬洋見他神色有異,立馬改口道:“哎,也挺好的。”

中和尚這才緩和了臉色,重新冷哼一聲扯出自己的衣袖:“我喜歡頭發,哼。”

司馬洋在後頭大聲道:“是是是,你喜歡頭發,那我給你找個寺廟住我家附近吧?”

“哼,隨便你!”

“這便是我們這廟裏第一個和尚的故事。”老和尚對小和尚說。

小和尚意猶未盡:“和尚當過強盜啊……好奇怪哦!”

老和尚雙手合十,念了句佛號:“阿彌陀佛,你可知弘一法師有一名句甚合先祖為人?”

小和尚搖頭不知。

老和尚道:“不為外物所動之謂靜,不為外物所實之謂虛。”

“心中有道,那道就在眼前。你悟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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