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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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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四章

到了皇宮,由餘公公親自領路,帶著祝常青進了一座偏殿。

說是怕她驚嚇過度,讓她在這兒先好好休息。

講得倒是好聽,祝常青朝緊閉的殿門望出去,殿外還站著兩個守門的侍衛,絲毫不敢放松的樣子——

這不就是變著花樣地把她軟禁了嗎?

算了,總比在大街上吃棍子的好。

想到這兒,腦海裏又不由自主地回放起了祝府門前的畫面。

那一雙雙恨她入骨的眼睛,死死地、死死地盯著她!

祝常青手扶在桌案邊緣,猛地俯下身,無法遏制地幹嘔一聲。

她強忍腹裏的翻江倒海,摸索著給自己倒一杯水,試圖壓下這種異樣。

剛咽下清水,胸前好不容易舒暢些,緊接著又是一陣惡心,只能一杯接著一杯地往下灌。

幾乎快把一整壺的白水都喝凈了。

她剛想叫人再添壺茶水,門外就響起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侍衛們看見來人二話不說便讓開道。

沈重的殿門“吱呀”一聲被拉開,祝常青半趴在桌案上,擡起頭,被光亮晃得瞇了瞇眼,總算看清李憑欄的臉。

他興許來得太匆忙,還在微微喘氣,神情焦急,乍然看見她頗為狼狽的模樣,十分驚訝地走近:“怎麽了?”

祝常青卻不打算與他在這種無關緊要的小事上費口舌,擡手飛速掃掉眼裏的一點濕潤,坐直身子,開門見山:“你去告訴張立瑞,讓他以受賄的罪名查辦杜宸安。”

李憑欄方要開口的話硬生生梗住,在祝常青面前站定,仔細打量她臉上的神情,幾分不悅道:“你做事好像從不與我互通有無。”

祝常青恨不得翻個白眼給他,然後再問問:你坑我之前可有給我打過報告?

無奈自己眼下應當沒法自由行動,只能把希望寄托在他身上,嘀咕了一聲:“又不會害你。”

隨後老老實實解釋起來:“賑災銀的事兒拖不得,我想國庫虧空總有那些貪官的一份功勞,不如趁這個機會讓他們把錢財重新吐出來。”

“杜宸安被都察院帶走後會把那幫蠹蟲咬出來,究竟貪與沒貪,把他們家底抄個底朝天便可知,屆時窟窿補了,馮黨抓了,還能平息不少民怨。”

她以為自己這想法一箭三雕,除了要暫時拖累杜府的名聲,其他的都無大礙。

卻發覺李憑欄看向自己的眼神裏帶著點兒欲言又止的意味。

“還有哪不好?”

她皺起眉,想了想,接著補充:“杜宸安也沒有受賄,頂多是些推不掉的禮,等到塵埃落定、真相大白以後,再小懲大誡一番,杜府不會太受牽連。”

“沒有不好。”杜宸安怕自己若還不表態,她會把這計劃從頭到尾再同他解釋一番,只定定地看著她,表情覆雜到難以言喻,擔憂愧疚疑慮混雜著,輕聲問:“你真的想好了?”

祝常青不明所以:“你若有更好的計策也可直言。”

兩人說得不是同一回事,李憑欄不得不把話講得明白些:“用了這樣的手段,會被扣上奸臣的帽子。”

祝常青楞了幾息,然後難以置信地挑動眉毛,她實在想不通,他怎麽會在這樣的事情上計較。

“難道只有佞臣才能用奸計?”她道,“若忠臣奸不過小人,朝堂豈不遭了殃。”

她語氣太過輕松,臉上還掛著若有似無的笑意。

李憑欄心想:也對,奸佞或是賢士,於祝常青而言,不過一個轉瞬即逝、無需放在心上的名號而已。

“我知道了。”他點頭,環視一圈偏殿裏的陳設,似乎並不覺得這地方是個好居所。

低頭將系在腰帶上的玉佩扯下,擺在一旁的桌案上:“過會兒叫人帶你換個地方,若想出去就拿著我的玉佩,欽天監那幫老不死的剛受了罰,最好別去觸黴頭。”

他一來要去辦祝常青囑咐的事,二來還得回刑部當值,總之這個時辰不宜在宮裏待太久。

祝常青目光虛浮地落在那枚瑩潤玲瓏的玉佩上,不過出神半刻,腦中就已不受控地亂麻一片。

什麽賢臣,什麽禍害,什麽欽天監。

扭曲地織成一整張大網,將她密不透風地籠住。

李憑欄剛轉身,她就猛然從椅子上驚起,逃竄到角落裏,撕心裂肺地嘔起來。

興許是白日沒怎麽吃下東西的緣故,她此刻只能吐出點淅淅瀝瀝的清水,臉上涕淚橫流。

李憑欄被這動靜嚇到,急忙跟過來,一時間手足無措,等她差不多平覆,才敢將自己貼身的手帕遞過去。

“我來之前也是這樣?”他問。

祝常青接過手帕,在臉上狠狠抹了一把。

這種狼狽的時候,身邊有人陪著,反倒叫人軟弱委屈。

她喉頭哽咽,努力吞咽了一下,咬著牙驀地轉頭盯住李憑欄。

殿內門窗緊閉,光線昏暗,以至於她眼底的一層薄淚難以被人察覺,她如同破罐破摔般咬牙切齒道:“李憑欄,外頭那幫人要殺我!你管還是不管?”

誰也沒見過她這副模樣。

李憑欄在原地怔了怔,反應過來後情不自禁地緊鎖眉心。

石頭。

他不由又想起當初自己是這麽形容她的,如今看來似乎也沒什麽不對。

在這珠玉遍地的京城,一顆頑石顯得彌足珍貴。

他扶住祝常青的雙臂,把人攙起來,無奈地搖了搖頭,意氣揚揚道:“殺你?先進了皇宮再說。”

眼下這局面,李憑欄又不放心離開了,先把人重新帶去桌邊坐下,傳喚了太醫,等親眼看她服下一劑安神的藥才垂首輕聲詢問:“我得走了,你先在這兒睡一會?”

祝常青此刻冷靜下來,多少覺得有些難堪,默默地扭開臉,小幅度地點了點頭,疲憊到不願與人交談的模樣。

李憑欄察覺她的情緒,屏退了殿內的所有人,跟著轉身大步離開,給她留下獨處的空間。

殿門徹底合上,祝常青脫力地走至榻邊,和衣而臥,動作緩慢地將自己蜷成一團。

她努力把註意力放在綿延起伏的呼吸上,好不至於被那些可怖的畫面再次占據大腦。

“這裏是皇宮。”她對自己說,“我不會死。”

-

事及民生,萬不敢耽擱。

翌日剛下朝,李憑欄就把杜宸安暫且革職查辦的消息帶了回來。

彼時祝常青剛喝完藥,坐在窗邊,百無聊賴地翻看一本道德經——是孫添舒派人給她送進宮來的。

她已換了座宮殿居住,比先前那地方亮堂不少,宮裏的人對她有好奇,卻不敢苛待,吃穿不愁。

李憑欄毫不見外地坐到桌對面,渾不吝地說著朝堂中事:“杜尚書他老人家下朝時臉快黑成碳了,眼刀險些沒給我剜出血來。”

祝常青被逗樂一聲,回他:“我替你擋的刀還少嗎,合該叫你嘗嘗被人恨的滋味。”

他故意這麽不著調地說話,她也就順著聊,畢竟兩人心裏都跟明鏡似的,在這種天災人禍的關頭被查出貪汙,杜府會是什麽樣的後果。

加之杜宸安與祝常青交往甚密在民間也並非秘密,這一遭只怕是場大劫。

想到這兒,祝常青不由問:“我府上的人可都還好?”

“派去的人都守著,不會出事。”說著李憑欄又從懷裏摸出一封信,遞到她面前,“昨夜丹珠讓人送來的。”

瞧見信封上吳雙兩個歪七扭八的大字,祝常青心頭一顫,忙打開來。

她一面看,李憑欄一面在耳邊道:“抗倭的捷報今早剛傳出,他們應當早已回程了。鄒將軍在最後的清剿時不慎被倭寇暗算,落馬而亡,如今只剩吳所鎮撫率軍凱旋。”

祝常青捏著單薄信紙的手止不住地發顫。

吳雙識字很少,胸無點墨,卻在信上用最簡單的語句,事無巨細地與祝常青說著軍中詳情,其中多處筆跡不一,想來是實在不會寫那些字,不得不請人代筆。

總共寫了滿滿當當的三張信紙,祝常青卻嫌看不夠般,反覆來回地翻閱。

“等吳雙回京,杜宸安的事情了結,這次風波就算過去了。”李憑欄道,“我馬上出宮,可有什麽話要我代為傳達?”

祝常青聞言將手頭的信放下,用筆山輕輕壓住,沈思片刻點頭應答:“有。”

她抽出兩張信紙,提筆飛速地寫著什麽,一氣呵成後又各自封好,交到李憑欄手裏:“再替我與杜宸安說一句,叫他不要留情,這次,一網打盡。”

李憑欄沖她晃了晃手裏的兩封信:“那這些呢,是給誰的?”

祝常青指著其中一封信上的圓圈記號,似在告訴他如何區分:“這封給孫四娘子,另一封放到離京城最近的驛站,等吳雙領軍路過再交給他。”

李憑欄:“寫了什麽,我能看嗎?”

祝常青淡淡移開眼,重新翻起手邊的道德經:“孫四娘子好心給我送來古籍,不知如何回禮,摘抄了一句送予她,書上說,道生一,一生二。”

李憑欄知道她在打啞謎,沒有深究:“祝娘子好悟性。”

“隨便看看罷了。”

“那給吳所鎮撫的這封呢?”

祝常青的視線從他仿佛要拆信的動作上一掃而過,無動於衷道:“家書而已,只盼著等義兄到了那處驛站也能回信給我,好讓我知道他不日就回。”

話裏究竟真假幾分難以辨別,但李憑欄最終還是沒有把封好的信重新拆散。

叮囑她幾句在宮裏行走的忌諱,便帶著兩封信先行離開了。

-

祝常青手上雖有李憑欄給的玉佩可充當通行證,但她沒什麽興致逛皇宮。

整天窩在一隅偏殿,日子過得屬實乏善可陳,每天的樂趣也只有等李憑欄下朝後同她講講朝堂上的事。

杜宸安所牽扯出的貪汙案已經查了三日,期間不少官員大臣都遭了殃,迄今總計抄出白銀十萬餘兩。

這錢剛從官府轉移至國庫,還沒來得及捂熱,就又下放給嗷嗷待哺的巡撫們,叫他們帶著各自買糧賑災去了。

至於作為魚餌的杜家,具體涉案金額遲遲沒有公之於眾,百姓們不免猜測:小杜大人一連拉出那麽多墊背的,只怕自己貪了有黃金百萬!

杜府多日大門緊閉,外頭總有人聚眾鬧事,連李憑欄都有些看不下去地問過她,何時還杜宸安清白。

祝常青只沈聲道,還需再等等。

“欽天監的監正今早被處死了,兩個監副也各自受了罰。”李憑欄語氣平平道。

祝常青的道德經只剩最後幾章了,估摸著今日就能看完,隨口問:“是馮黨的人?”

李憑欄點頭稱是,又遞出一封信:“驛站送回來的,你義兄的信。”

祝常青快速閱覽文字的目光抖了一下,訥訥地轉過頭,從他手裏接過信,壓在書籍下頭。

“不打開看看嗎?”李憑欄問。

“應該是告訴我他何日進京的。”祝常青說著又翻過一頁書,“馬上就讀完了,不想分心。”

李憑欄沒說什麽,靜靜地坐完兩盞茶功夫,又馬不停蹄地回刑部上值去了。

等整個大殿連他漸行漸遠的腳步聲都聽不見時,祝常青動作略顯急切地合上書,抽了好幾下才堪堪拿出信,一打開——

果見上頭一片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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