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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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雖說祝常青是戴罪之身,頗有幾分生前哪管身後名的坦蕩架勢,但流放五年來,除了為生計所迫時常拋頭露面外,也沒什麽別的機會離經逾矩,仍是兢兢業業守著閨閣女子本分。

眼下就這麽被外男抱著同乘一匹馬,還是覺得十分不適應,偏生又不敢亂動,怕真惹惱了身後的世子爺,二話不說把她丟下馬去。

倘若摔死在這段回程路上,那可算是虧得血本無歸。

人在屋檐下,哪有不低頭。

她有些後悔方才頭腦一熱把馬放跑了。

“對了大人,您的佩劍……”祝常青忽然想起方才那柄被自己隨手拋棄的兵器,作勢回頭看去。

然而受身形所限,艱難扭頭,餘光裏卻有大半是李憑欄的肩頭。

耳邊很輕地響起一聲“嘖”,近得仿佛能牽動她的幾縷青絲:“那是我從軍中隨手擄來的破損兵器,你想要回去多的是。”

祝常青難以置信地擡起頭,帶著被小瞧的怒意,質問道:“你帶了一把破劍,就說要斬我的馬?”

李憑欄沒覺得有什麽問題,抽出空往下睨了她一眼,只看到一個光潔的額頭:“你以為我不能?”

輕狂至此。

祝常青撇了撇嘴,心道:剛剛看他往自己腳邊丟劍的氣勢,枉她還以為那是什麽神兵利器。

迎面撲來的風又疾又冷,眼睛被吹得生疼,她心中郁悶,索性閉上雙目。

滿世界只剩耳邊一串接著一串的馬蹄聲,催得人昏昏欲睡。

心裏不再掛念著逃命,睡意更是勢不可擋,朦朧間,她撐著最後的意識問:“大人,我前兩日砸的是你哪邊的肩膀來著?”

自己的命都還捏在別人手裏,卻偏要哪壺不開提哪壺,李憑欄真想問問她是否當真嫌命太長。

他語氣不虞:“未傷著我。”

“那就好。”祝常青已沒什麽力氣說話,這一句輕得像是蟲鳴,瞬間飄散在風中。

她全身卸了力,後腦抵住李憑欄肩頭,左手安然地在懷裏放好,是個穩妥的睡姿。

李憑欄卻因為這突如其來的依偎驚得額角一跳,身子僵直,擰眉道:“不準睡。”

祝常青哪裏會聽,裝聾幾秒後就已約會周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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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大人,並非下官有心為難您,實在是李大人離開前千叮嚀萬囑咐,叫您務必待在軍中坐鎮,若辰時他還未歸,就得由您率軍回京。”

劉廣石是個捧高踩低慣了的,雖說論品級,杜宸安的官職只比他高了半階,但奈何人家有個做尚書的爹,在朝中為官,何人不知堂堂杜氏。

於是面對杜宸安也要備馬去追人的要求,他一面暗暗搬出李憑欄好言相勸,一面端茶倒水表示歉疚,哪方都不想開罪。

方聽聞祝常青不在軍營中的消息,杜宸安立馬就猜到她肯定是逃了,急火攻心,連灌好幾杯冷茶下肚。

心中恨恨,怎麽也不跟自己說一聲!

他這頭正焦躁不安著,一擡眼,卻見劉廣石堆著張笑臉,一派和氣的樣子,更覺火上澆油。

遂一揮袖,忍著怒氣道:“知道了,你先歇息吧,本官回自己帳中了。”

劉廣石早就困倦,樂得其成,殷勤地行了個大禮同他道別。

暮色濃重,回到帳中的杜宸安心緒如何也安寧不下來。

祝常青的性子他清楚,自小就乖張,作為京中貴女還養在閨閣中時便以容貌揚名,但鮮少有人知道她的秉性。

高門大戶裏出來的姑娘,挨過的手板卻比他一個男娃都多。

他幼時常去祝府拜訪,三天兩頭就能看到祝常青跪在院子裏,兩只通紅的手心藏在身後,犟著脾氣一言不發,祝尚書則拿著戒尺站在一旁,氣得吹胡子瞪眼。

嚇得杜宸安以為她闖下了什麽滔天大禍,撩起袍子就跪到她身旁,聲聲懇切地求祝尚書原諒。

可最後若說祝常青到底犯了什麽錯,問來問去也左不過是她今日死活不肯練字或練琴罷了。

杜宸安看著她往手心裏抹藥,罵她做事怎麽如此一根筋,便是覺得疲累,稍稍敷衍把任務完成即可,何必跟父母嗆聲過不去呢,祝常青聞言不高興地瞥他一眼,將臉扭開了。

自那時杜宸安就明白,祝常青這人天生骨頭硬,她要是想做什麽,別說祝尚書,天兵天將來了怕是都攔不住。

只是不知在陵江搓磨了這些年,她學沒學會委曲求全的道理。

再者,李憑欄也不是個好脾氣的主,兩個人就這麽碰上,說不準真要掐出個兩敗俱傷來。

杜宸安越想越心焦,偏偏還什麽都做不了,只能嘆著氣在油燈前枯坐一夜。

直至旭日東升,辰時將至,回京的軍隊整裝待發,他熬得兩眼通紅,絕望地思考回京後要如何覆命才能掩蓋祝常青的行徑。

“杜大人!李大人跟祝娘子回來了!”外頭連跪帶爬地跑來個士兵,估計是劉廣石派來給他報信的。

杜宸安火急火燎地起身,險些把面前的燭臺給碰到,斂了寬袖,疾步往外走去。

那兩人是從吳雙軍營裏過來的,李憑欄牽著馬,臉上倦色難掩,眼底一片烏青,世子殿下何曾這般狼狽過,身周氣壓低得嚇人。

祝常青跟在一邊,精神頭看起來倒是不錯,只不過垂在身側的左手腕像是要斷開一般。

杜宸安看得心驚肉跳,想上去問她是怎麽傷的,又惱她什麽事都不知會自己,於是硬生生地撇開頭,先向李憑欄見了禮。

回京的時辰耽擱不起,李憑欄擺手命劉廣石和吳雙先帶著軍馬啟程,隨後冷著臉叫祝常青回帳換衣服,讓軍醫在她帳外等候。

待祝常青走了,李憑欄和杜宸安並肩站著,面色是一個比一個憔悴,也不知在想些什麽。

“她這蠢計劃你提前知道?”李憑欄側目看向杜宸安,語氣平淡地問。

一提到這個杜宸安就來氣,連李憑欄都知道,她若是想逃,怎麽著也該提前和自己通個氣兒,就她像個二楞子似的,什麽也不說,往義兄的軍營裏一鉆,腳底抹油似的就沒影了。

杜宸安沒好氣地回:“我要是知道的話,昨夜就該拉著你徹夜長談,或者在府衙拿人時弄出點意外來,拖個一日半日,免得李大人您如此操勞。”

“我想也是。”李憑欄哼笑一聲。

軍帳處傳來動靜,祝常青單手撩開簾子走出來,她換回了素色裙袍,左手手腕也已經纏上裹布,許是因為失血太多,整個人顯得格外蒼白,文弱地站在那兒,叫誰也想不到她會有抗旨私逃的膽量。

李憑欄只看了一眼,便轉身上馬:“回去不乘馬車了,腳程快些,怕某些人又生出歹心。”

他這句話含沙射影,在場三個人心裏都門清兒。

杜宸安詫異地皺眉,看了看李憑欄,又扭頭看了看祝常青,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

祝常青知道他想說什麽,也清楚他大抵是生了自己的氣,存著緩和的念頭,主動解釋:“我會騎馬了,在陵江學的。”

李憑欄覺得好笑,雙眸裏亮著流光似的神采,馬兒被勒住韁繩,昂著頭在原地打轉了半圈,他回首反問杜宸安:“不然你以為她昨夜怎麽逃的,靠著兩條腿能讓我追那麽久?”

杜宸安一時無語,盯著李憑欄道:“她手上還有傷!”

祝常青剛跑了好幾個時辰馬,原本確實是不想再騎,但見杜宸安竟真的動怒,腦子一抽,忙道:“我無礙。”

卻反遭杜宸安不悅地瞪了一眼,毫不留情地甩袖離開。

祝常青楞在原地,有些莫名,她自認為兩番搭話都是在向杜宸安服軟低頭,怎麽感覺效果適得其反,眼下也沒了別的招,郁悶地走向士兵牽來的馬。

見兩人皆吃了癟,李憑欄頓時心情大好,只覺得呼吸都順暢了許多,勾著唇,緊跟在祝常青身後,揚鞭策馬。

來時費了五天時間,回去只消三兩日的功夫。

這期間,祝常青見縫插針地往杜宸安身邊湊,為了讓他消氣幾乎使出了渾身解數,然五年未見,杜宸安脾氣見長,她死纏爛打了快兩日,竟不見他露出半分好臉色。

“杜大人。”趁著隊伍休整的時間,祝常青又上趕著去找杜宸安說話,“我水囊裏的水喝完了,你的借我用用可好?”

杜宸安板著張臉,一言不發,放下自己的水囊就要走。

祝常青反應迅速地擋在他面前,裝得神情委屈:“杜宸安,這件事是我做得不對,你莫要再同我置氣了。”

杜宸安聞言深吸了兩口氣,仍是壓不住心頭怒意,質問她:“祝常青,你現在壓根就不相信我,你覺得我不會幫你,所以才什麽都不跟我說,是不是?”

祝常青無奈道:“我如何不信你,我若不信你,又豈會在回京第一晚就告訴你我要私逃的想法?”

杜宸安:“那你為何離開前不同我商量?”

祝常青嘆了口氣,煞有介事:“這事說起來還得怪李憑欄。”

杜宸安狐疑地看她:“又關李憑欄何事?”

祝常青一副“你且聽我細細分析”的正經樣:“你還記不記得我原本是想讓你隨便帶一個三法司小吏同我南下?”

見杜宸安點頭,她繼續道:“若是只有你一人,我大可以一跑了之,你帶著吳雙和蜀平州府官員回去交差,就說我是趁你外出公辦時偷溜的,聖上念你招安有功,看在杜尚書的面子上也不會說什麽。”

“但李憑欄一來,你若想幫我,免不了和他糾纏一番,眼看我偷逃了,這看管不力的罪名就到他頭上了,萬一他是個小心眼的,為了推脫罪責在禦前狠狠告你一狀,我可不敢保證皇帝到底會偏袒誰。”

“害友人陷於如此境地的事,我做不到。”

杜宸安被她一通歪理繞得兩眼發黑,氣得幹瞪眼:“若李憑欄真是那樣的人,就算我不幫你,就憑你我的交情,難道他不能汙蔑於我?!”

祝常青自知理虧,嘿嘿一笑糊弄過去:“時間緊急,事事周全便是難如登天,吳雙是被招安回京,陛下要用他,就不會拿他怎麽樣,我也只敢拖他下水。”

這麽兩天下來,杜宸安的氣實則早就消了,不過缺一個把事情攤開來講明白的機會,如今一吐為快,些許變扭地軟下態度,問她:“那你還打算逃嗎?距離京城不過一日腳程了。”

祝常青擡頭看了眼天,幽幽道:“你又不是沒看見,李憑欄這兩日盯我盯得簡直比眼珠子還緊,我昨日起夜,剛走出帳篷就見外頭有個人影,嚇得我險些魂飛魄散,定睛一看,竟是李憑欄那廝大半夜不睡覺,在我帳外站班子!還威脅我一炷香時間不回來,他就親自來找,簡直喪心病狂。”

她故意說了些逗趣兒的話,杜宸安聽得發笑,不過一會兒又黯然下來,發自真心地問:“你便這麽不想回京城嗎?”

祝常青沒再打諢,實實在在地想了半天,發現自己居然想不出一條願意回京的理由。

隊伍的休整時間即將結束,馬啼聲陸陸續續響起,身邊行過的長隊撩起一陣微風。

祝常青的語氣淡漠又哀愁:“我在京都享過榮華富貴,也在那兒死了父親,喪家犬似的被一腳踢了出去。天子腳下,朝夕之間,便從天上雲掉進地下泥,多嚇人呢。”

杜宸安見她提起傷心事,心有不忍,但還是追問:“你就沒想過替祝家洗刷了這冤屈嗎?畢竟祝大人當年是被奪嫡之禍所殃及的,你此番回京戴罪立功……”

祝常青搖著頭打斷了他的話:“活著的人得有活著的活法,總念著逝去之事,就離死也不遠了。”

仿佛是覺得此刻說這些有損自家士氣,她話鋒一轉:“不過,既然有些事躲不掉,那我也只好認了。”

這話聽起來底氣不足,倒像是她在說服自己。

杜宸安看著利落上馬的祝常青,感慨了一句:“你性子變了很多。”

風中只留下她很輕的一聲:“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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