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章

關燈
第三章

電光石火之間,只見那歹徒脖子前忽然橫上了一把利劍。

面容可憎的男人尚未來得及有任何反應,輕輕一抹,見血封喉,瞬間沒了聲息。

李憑欄剛要開口說什麽,只覺肩頭被一個硬物狠狠沖撞了一下。

疼得他擰眉。

“咕嚕嚕。”

茶杯落地滾了幾圈,磕破一個角。

祝常青呼吸漸漸趨於平緩,終於從生死邊緣抽離出來,訥訥地擡頭,看向面前被她砸了個正好的李憑欄。

四目相對,氣氛尷尬。

李憑欄嘴角一抽,頓時沒了安慰她的興致,咬牙切齒地吐出一句“瞄得真準”,把土匪的屍體丟到車外,又頭也不回地出去了。

聖上派來的那二十精兵身手非凡,外頭的打鬥聲很快隨著時間流逝慢慢平靜下來。

祝常青糾結地咬了咬手指,想著方才砸在李憑欄肩頭的那一下。

確實用了十二分的力氣,怕是不紫也得青。

明明是對著土匪的腦袋砸過去的,誰料她的準頭竟差成這樣,好死不死落在前來救她的李憑欄身上。

這可如何是好?

就在她腦內天人交戰之時,馬車簾子又陡然被掀開。

祝常青嚇得幾乎跳腳,看清來人後才拍拍胸口,安下心來。

杜宸安跟在李憑欄身後進了車廂,見她這副心神不定的模樣,笑著調侃:“怎麽,你做賊去了?”

“可不是做賊了嗎。”

李憑欄拿過桌上僅剩三只茶杯中的一個,給自己倒了杯茶,慢悠悠地開口。

祝常青被他問罪般輕慢的目光盯得心裏發虛,垂頭飛速行了一禮。

卻發現杜宸安的衣角上沾染了塵土和血跡,驚訝地問:“你不是不會武嗎,去外頭瞎湊什麽熱鬧?”

杜宸安順著她的視線看去,撣掉衣袍上的飛塵,坐到桌邊解釋:“三年前被我父親扔去軍營裏住過一段時日,已經會一些防身的拳腳了。”

他突然又想到什麽,話鋒一轉:“不過也都是三腳貓功夫,此地山匪聚眾,保險起見,你我這等手無縛雞之力的弱小,接下來兩日就在世子的馬車中度過吧,等晚上安置再各自回去。”

李憑欄放下茶杯,不可思議地擡高音量:“瘋了不成,你讓她跟我們二人待在一處?”

杜宸安反唇相譏:“不是你先把人叫過來的嗎?”

李憑欄沒心思同他爭這些,卻也想起祝常青最初的目的是向他打聽起義軍的消息,於是拿出紙筆,喚人到自己身旁坐下。

他寥寥幾筆就畫出了蜀平的地形:“蜀平地勢覆雜,唯有西南方有大片平地,吳雙占據一隅,三日前到京的急信說兵力已驟升至三千。”

三千。

祝常青心中一驚。

這可不是一個小數目,況且吳雙正式起兵至今才半月有餘,就能號召如此龐大的兵力,假以時日,恐怕真的會攪動風雲。

五年前那個於她有過葬母之恩,五大三粗的義兄,如今竟成了這般人物。她默默感概了句物是人非,隨即把圖紙挪到自己的面前,仔細研究起來。

吳雙位於蜀平的西南角,朝廷軍隊則在其東北方與之對峙,陵江又地處蜀平的東南方向。

她若是想偷逃,就必須借助吳雙軍隊的掩護,從西南角出發,直接南下。

如果被朝廷的人發現了,大概也能猜到她的行蹤,一則派人去東南方向將她攔截,二則直接封鎖陵江。

那麽她就可以選擇暫且北上,避一避風頭,或者另擇他鄉。

朝廷願意封鎖陵江已是最極端的猜想,總不會為了一個掀不起風浪的孤女戒備全國。

亦或者。

賭一個皇帝看在她招安有功的份上,放她一馬的僥幸。

不管不顧,直奔陵江。

“你想逃?”

李憑欄凜冽的聲音在耳邊陡然響起。

如平地驚雷,炸得她腦中霎時一片空白。

祝常青指尖一顫,這才發現自己竟不自覺地用指甲在宣紙上刻印出了一條條細小的路線。

無一不是從蜀平的西南出發。

她緩慢地吞咽下口水,極力強迫自己穩住心神。

連杜宸安的神色都緊張起來,放在桌上的手掌緩緩握成了拳。

李憑欄雖只是揣測,但語氣幹脆果斷,仿佛已經下了定論。

“怎麽會。”

祝常青扯著嘴角勉強笑起來,扭過頭同他對視:“皇命在身,罪女若是逃,豈不是找死?”

眼前的一雙眸子異常深邃,在緊繃的沈默中洞若觀火。

祝常青不想被懷疑,只能堅毅地回看她,好像這樣就能證明自己的坦蕩。

他卻輕輕壓眉,慢條斯理地質問:“那你劃的這幾條線,是什麽意思?”

祝常青緩緩看向桌上攤開的宣紙。

那一道道崎嶇隱秘的劃痕此刻化作了實質的銀線,正勒在她的脖頸前。

稍有不慎,就會割破她的喉嚨。

“罪女在想……”

她吐字艱難,一字一頓。

“我在想,朝廷的軍隊只堵住了起義軍北上的路,他們有沒有可能……往西北走。”

蠢問題。

且不論西北再往外的地形有多麽不利於軍隊遷移,單看這大半月來吳雙都沒有帶兵逃離的動作,就說明他對現在有田有糧的生活十分滿足,不會輕易放棄陣地。

這一段路程馬車行駛得格外平穩,車廂內連車輪滾動,輾過土地的聲音都清晰可聞。

只聽一聲妥協似的嘆氣,李憑欄擡起根手指,碰倒了手邊的茶杯。

茶水傾出,洇在宣紙上,墨跡瞬間渲染開,成了一幅看不清的廢圖。

他語氣平淡:“這不是你該想的,你只需要帶著吳雙,平安回京。”

祝常青垂首稱是,一顆心卻還七上八下地吊著,默了半晌,她突兀地開口:“世子可知,當日陛下令我招安吳雙,我為何要了三法司的人?”

這話祝常青原本並不打算說。

等他們到了蜀平,見過百姓生活之狀,面前這位刑部堂官自會有分辨。

可惜她不慎出了這樣的岔子,不得不想辦法分散些李憑欄的註意。

“地方起義,無非是不滿謀生之苦,父母官責無旁貸,即便你不提,陛下也會派三法司來提人查辦。”

謀生之苦。

祝常青想,是了,就是這輕飄飄的四個字。

她道:“五年前我南下,路遇蜀平,餓殍遍野,家母病入膏肓,在途中郁郁而終,是吳雙幫我安葬。”

“而我之所以會遇見他,是因為他的幼妹剛剛被餓死。蜀平地處中原,旱情連連,只怕這些年的情況不曾好過半分。”

杜宸安聽得生疑,搖了搖頭,搭腔道:“蜀平的賬雖然不歸我管,但每年發下去的賑災銀不會短缺,戶部蜀平郎中也從未提及過此事。”

祝常青不再說話。

朝廷官員如何層層勾結,貪汙腐敗,中飽私囊,這不是她能夠議論的,於是機靈地尋了個合適的時機,告辭回自己的馬車了。

-

他們抵達軍隊駐紮處是在兩日後的黃昏。

作為軍隊首領的衛鎮撫親自前來迎接,劉廣石老遠就瞧見馬車前的李憑欄,跟見了菩薩似的,兩眼放光地沖上來。

不用想也知道,他是要跟這位開朝以來最年輕的三品大臣,當今陛下唯一的親侄子,好好倒一番苦水了。

然而李憑欄根本不等他開口,虛撣了兩下寬袖,漫不經心地免了他的禮,笑道:“劉將軍,你領命鎮壓起義半月有餘,雖未見半點成效,但陛下諒你勞苦,不予降罪,你不必慌張。”

劉廣石一籮筐的話到嘴邊硬生生全了咽下去。

他原是想邀功,哪料李憑欄一開口就是降罪,嚇得他頓時像只鵪鶉,什麽旁的話都不敢說了,連連謝恩,然後麻溜地帶著三人去了兩軍交界處。

中間一條清晰的分界線,兩邊各有一排士兵駐守,起義軍見對面突然來了人,握緊手中的大刀,警覺起來。

祝常青站在左右護法中間,一點一點向安全界限逼近。

“對面的什麽人?給老子站住!還想開打?!”起義軍中的一個暴脾氣揮起刀指向祝常青,神色憤怒,破口大罵。

此話一出,兩軍剎時劍拔弩張,都不甘示弱地亮出兵器。

刀劍的冷光險些晃了祝常青的眼睛。

李憑欄卻在這僵持的氛圍中輕笑一聲,握著她的上臂,將她推出去小半步,語氣輕蔑而諷刺:“打著祝氏的名號想要造反,怎麽,連祝家後人都認不得?”

起義軍們聞言都是一怔,看向面前這個氣質非凡的小娘子。

祝常青抓住機會,高聲道:“你們去通報吳雙一聲,就說他的義妹找他來了。”

士兵們面面相覷,將信將疑,皆不敢輕舉妄動。

反倒是方才的那個暴脾氣又最先反應過來,一轉身,撒丫子就跑遠了,邊跑還邊大聲嚷嚷:“老大!老大!你妹子找你來了!!”

不過片刻。

對面的軍營裏就沖出來一個皮膚黝黑,身材魁梧的男子。

他奔來的速度太快,眾人還沒反應過來,他就直接沖過了安全線,像頭狗熊似的將祝常青抱在懷裏。

祝常青眼前一黑,只聽見頭頂傳來渾厚的粗嗓:“妹子!你咋來這兒哩!”

是吳雙,沒跑了。

比五年前還要結實。

祝常青艱難地將人推開,生怕朝廷兵一個沖動就把他給斬殺了。

事態緊急,她理了理自己的衣裙,沒工夫講久別重逢的話,當著眾人的面,溫聲道:“義兄,我這次來,是想替朝廷招安你的。”

吳雙腦子轉不過來,兩眼直楞楞的。

他尚且還沒從自己五年未見的義妹突然出現在了面前,並且怎麽越長越水靈了的驚嘆中回過神來。

乍聽招安兩字,下意識地回道:“你說啥?”

祝常青對他的反應很滿意,根本不給他多餘的時間思考,緊接著道:“我知此事突然,你一時間很難接受,但我會與你細細言說,先去你軍中可好?”

吳雙不明所以,但還是讚同地點頭:“好啊好啊。”

她面上總算露出了這兩天的第一道喜色,方要與杜宸安和李憑欄福身告辭,手臂就又被握住,禮行到一個不上不下的位置。

李憑欄居高臨下地盯著她,唇一張一合:“本官同你一道。”

他說完將手掌松開,祝常青才得以站直身。

她心裏大喊著萬萬不行,但又不能說出口,只好扭頭去看吳雙,輕微皺眉,悄然使了個眼色。

吳雙機靈得很是時候,立馬明白了義妹的意思,擺出起義領袖的架子,怒目圓睜:“我只信我義妹,其餘人想進我軍中,要麽打進來,否則,免談!”

劉廣石見不得他的囂張樣,在一旁聽得火氣大漲,暗罵聲娘,拔了劍想要砍過去,卻被杜宸安一個眼神攔下了。

祝常青心中安定,對李憑欄露出無辜的神情:

“李大人可是不信我?然罪女既有皇命在身,自當萬死不辭,您且寬心。”

李憑欄不悅地瞇眼,對她又了新的認識。

此女不僅巧言令色,恐怕見風使舵、惺惺作態也是一把好手。

“半個時辰。”他冷冷道,“本官只給你半個時辰,若半個時辰後你還沒出現在我面前。”

“那就打。”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