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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媽媽帶你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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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媽媽帶你回家

法官當即決定休庭。

紀希頤已顧不上風度, 沖到離旁聽席最近的地方,口中喊著“媽!媽!”

兩名法警拉著她,紀希頤對她們狠狠看了一眼, “我要去看我的母親!”

最終她被特許在法警的控制下走向旁聽席,走到紀母身邊。老太太悠悠轉醒, 瞥了眼身邊的紀希頤, 又閉上眼,口中喃喃念著:“大晴子啊……”說完這幾個字,她便閉上眼, 她無法面對清醒的傷痛。

救護車來了, 紀希頤轉身對著離自己不遠的傑森, 咬牙切齒道:“我需要你立即馬上向法官申請, 我要陪同我母親去醫院。”

傑森去照辦了,查琳剛才一直不忍打擾, 其實她一直站在法警旁邊,這會兒開口對紀希頤說道:“你先別急,如果法官不批, 我陪著去醫院。”

紀希頤看到查琳,所有的情緒停頓了一秒,對她點點頭。眼下只能這麽辦了。

不遠處,鄢瀾和利曼珊都沒有離開,也沒有上去打擾, 鄢瀾看著紀母被擡上擔架,嘆了口氣,小聲對身邊的利曼珊說:“我猜, 傑森這樣辯護,沒有征得紀希頤的同意, ”頓了頓,“紀希頤不會同意的。”

利曼珊回過神,也嘆了口氣,“但這樣有用嗎?”

“我們都知道,他要想徹底幫紀希頤洗清是不可能的,目前他的打法只能是盡一切可能幫她減刑,如果陪審團買他的故事,可能有效,但這是比較主觀的事。”

現場的騷亂隨著紀母的離開而平息了,法庭外,也許更大的騷亂即將開始。

鄢瀾也收拾東西準備離席,邊和利曼珊說道:“說實話,剛才傑森說那些時,有那麽一瞬,我擔心紀希頤直接喊停他,終止這場辯護了。”

“她寧願認罪,對嗎?”

“我不知道在認罪和被當眾揭開這些家庭醜聞之間,她會選擇什麽,但我想,在被判刑和被當眾揭示之間,她會選擇被判刑。以我對她的了解,這對她的懲罰甚至超過了讓她坐牢。”

兩人在門後停下,知道門外有大批記者在等著。利曼珊牽起她的手,“我更擔心你一次次當眾被詢問,一次次被他人評論曾經的私事,雖然我知道你一直在做準備,我也在做準備,但當我看著你站在那兒被審問時,仍然覺得不公。”

鄢瀾笑了笑,“其實我今天突然有種感覺,就是當我最怕提及的事情被昭示天下時,竟有一瞬的釋然,好像從此之後我不用再怕了,就像……就像兩年前我在低谷時選擇去練攀巖,你知道我恐高,可真正過了那關,我的恐高好像就不那麽嚴重了,可以搭乘你那部透明的高空電梯,可以和你一起坐摩天輪。”

利曼珊看著她的眼眸中盡是溫柔,“我永遠都為你驕傲。”

法庭大門一開,外面的閃光燈和嘈雜聲便如潮水般湧來,記者們瞬間圍了上來,攝像機鏡頭對準鄢瀾和利曼珊,話筒幾乎伸到她們面前,伴隨著急促的提問聲——

“鄢瀾女士,您認為紀希頤有罪嗎?”

“您如何看待剛才庭審中被披露的那些信息?”

“您是否願意原諒她?”

“利曼珊女士,紫狐對錦衣夜行的收購是否會受到紀希頤案的影響?”

“請問你們二位的關系,現在是……?”

面對這樣密不透風的圍堵,利曼珊微微側身,將鄢瀾護在身側,微微偏頭看她,似乎在詢問是否需要自己應對。鄢瀾對她點點頭,目光沈穩地掃視面前的人群,聲音不疾不徐:“這是陪審團需要裁定的事,不是我。”

她的聲音不高,但透著極強的理智,記者們紛紛調整手中的錄音筆,生怕錯過哪怕一個字。

“那請問您個人認為呢?” 一個記者不依不饒地追問。

“我的立場在法庭上已經清楚表達過了,”鄢瀾語氣溫和,卻沒有絲毫退讓,“證據已經提交,法庭將會做出公正裁決。”

“如果她被判有罪,您會感到滿意嗎?”

鄢瀾頓了一下,目光不再落在記者們的臉上,而是看向遠處,仿佛穿透人群,看到了什麽更遙遠的東西,幾秒後,她才緩緩開口:“沒有人會因為這樣的事感到滿意。”

她的聲音不帶情緒,也沒有任何勝利者的姿態,而是一種極為誠懇的疲憊。記者們捕捉到了她眼中的一絲覆雜,然而還沒等他們細究,利曼珊便開了口,語調依舊冷靜卻鋒利:“今天的庭審已經足夠清楚地展示了事實,我們不做任何額外評論,”她的目光掃視了一下在場的媒體,語氣不容置疑,“請大家尊重我們作為證人的立場。”

利曼珊的態度,比鄢瀾更加克制,也更具威懾力。記者們知道她不會多說廢話,但仍然試圖突破她的防線。

“鄢瀾女士,您的證詞對案件起到了關鍵作用,但同時卻將您過去的隱私暴露給了大眾,您是否後悔站出來?”

鄢瀾沒有立即回答,而是稍微轉頭,和利曼珊對視了一瞬,隨即她轉回頭,直視著記者,輕聲道:

“我從不後悔。”

她的回答簡練有力,不需要再做任何補充。她已經走到了這一步,已經讓自己的經歷暴露在陽光下,再沒有回頭路,也再沒有退縮的必要。

鏡頭、錄音筆、目光,全都聚焦在鄢瀾的臉上。而她依舊是那副從容不迫的模樣,只是嘴角勾起了一抹淡淡的笑意,像是某種難以言說的情緒一瞬間劃過心頭,又迅速歸於平靜。

片刻後,她只留下一句輕輕的總結:“一切都已經是過去式,我更專註於現在和將來。”

說完轉頭對利曼珊微微一笑,利曼珊握著她的手,兩人從記者和設備中穿過,走向前方。

醫院中,紀母已經蘇醒,躺在病床上,手背上插了根針,掛著點滴。

紀希頤站在床邊,兩名法警則站在門邊,確保她在自己的視線範圍之內。

“大晴子……原來你一直都知道……”她頓了頓,“是媽媽害了你……”

“不是!”紀希頤脫口而出,“跟你無關,今天律師這麽說,是為了幫我辯護,你不要往心裏去。”

“我做那些事,攢了兩年的錢,後面自己開了小店做小買賣,我就以為,那兩年永遠不會有人知道,甚至我自己都騙自己忘了……大晴子,你恨我吧?”

“我心疼你,那天以後我發誓要讓你過上好日子。”

眼淚打濕了紀母耳鬢的白發,“孩子,這幾個月你受苦了……這些年你都受苦了……”

查琳和傑森在病房外擦肩而過,查琳欲言又止,想了想,又轉身道:“你應該問問Yvonne,可不可以說那些的。”

“什麽?”傑森也停下腳步。

“她母親的事,她從不輕易對人說,你卻讓它公之於眾了。”

傑森深吸了口氣,又長長地呼出,“我沒有別的牌了,她的目標是免刑。”

紀希頤聽到外面的說話聲,走到門口,看到傑森,頓時怒氣升騰,“你有什麽資格把那些事講出來??”

“Yvonne…”傑森看了一眼門邊蓄勢待發的法警。

紀希頤意識到,她必須保持克制,否則法警隨時會將她帶走。

“Yvonne,我以為你知道我會拿這件事打。”

“你為什麽這麽以為??”

“五個月前你提到這件事的時候,我還在想,你給我提供了一個不錯的思路,等將來無牌可打時可以拿出來做最後的防守,我……絕對沒有讓你和家人蒙受羞辱的意願,我沒想到會造成這樣的後果……”傑森看了眼病房的門。

“你覺得將一位女士曾經最為不齒的秘密公布於眾,還會有什麽樣的後果??”

“我們之間有誤會,我以為你默認了,也以為你會跟家人打好預防針……”

兩人一時陷入了沈默,查琳在一旁也是默不作聲。

病房中傳來紀母的咳嗽聲,像把紀希頤拉回了眼前,“我的時間有限,現在要回去陪我母親,這件事稍後你來探視室再談吧。”

半小時後,紀母的情況穩定,紀希頤的特批時間也到了,她叮囑了父母兩句,便隨法警往外走去。

查琳在走廊盡頭等她,看到幾人走近,迎了上去。

“我可以同她說幾句話嗎?”她問法警,“五到十分鐘,不超過十分鐘。”

兩名法警對視了一眼,一名法警看了看表,“盡快。”

法警走到了幾米開外的地方等候,查琳看著紀希頤那張憔悴的臉。

“你不要太過悲傷,傑森那麽做固然造成了對你們的傷害,但我今天註意看了陪審團的反應,我覺得這最後的一搏是有點用的。”

紀希頤沈默地看著她,半晌,“你呢?你最近好嗎?”

查琳沒想到她直接跳過這件事,這問題將她努力拋去的情緒全都帶了回來。

“我今早把‘莉莉·方’的酒店房間退了。”

紀希頤的眼圈倏地紅了,嘴唇動了動,卻沒吱聲,拼命壓著自己的淚水。

半晌,“因為你和莉莉·方的故事結束了嗎?”

“因為我和莉莉·方都需要一個嶄新的生命,”查琳伸出手,猶豫了一下,隨即撫上她的面容,“Yvonne,這幾個月,幾場庭審看下來,我思考了很多,希望你也是。”

紀希頤覆上她的手,“你被嚇得不輕吧?”

查琳的喉頭微微動了一下,低笑了一聲:“是啊,嚇得不輕。”

她的手掌溫熱,覆在紀希頤蒼白的臉頰上,拇指指腹輕輕摩挲著她的顴骨,像是在確認她依然真實地存在,又像是某種無聲的安慰。“我知道你這一生都不會求饒。”她緩緩道。

紀希頤沒有說話,只是安靜地看著她,眼神裏藏著太多覆雜的情緒,沈重、歉疚、不舍……甚至有一絲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脆弱。

查琳頓了一下,目光微微低垂,像是在斟酌什麽,最終還是開口:“我和律師約好了,等你的……結果下來,他會陪我去自首。”

“什麽??”

“我剛才說,這幾個月我思考了很多,Yvonne,我不可以再姑息自己的錯誤了,我是有罪的,我看到了你的錯誤傷害了多少人,我不想重蹈覆轍。”

紀希頤握緊拳頭,頓了很久,“你想過後果嗎?你有可能面臨牢獄之災。”

“想過。”

“……如果這樣做能讓你感到解脫,我不再拉你了,查琳,我是真不希望你卷進來。”

“你說得沒錯,這樣會讓我解脫,相比肉身自由,我更傾向於精神的自由,我無法讓自己背著罪活下去……至於自首的時間,我選在你的結 果出來後,這樣一來我交代的事情不會影響你的判決。”

兩名法警走了過來,清了清嗓子,“時間到了。”

“Yvonne,不論怎樣判決,記住那不是你的終點,我們都還有機會。”

紀希頤的眼淚終於落了下來,查琳用拇指輕輕幫她抹去,收回手。

法警在紀希頤的肩膀上按了一下,示意她該走了。

紀希頤朝查琳點點頭,邁開步跟著兩人離去。

查琳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慢慢遠去,直到那道身影徹底消失在走廊盡頭。

一天後,紀母的手機上不時有南加州的朋友發來的問候,問候不知是否完全真心,但在紀母眼裏,都刺眼得很:

“老朋友,原來你那幾年過得那麽苦,怎麽沒跟我開口呢?那時我要是知道,一定會幫你的。”

“你們家現在成了熱點新聞了,還是勸勸你姑娘,趕緊服罪懺悔,說不定還能換來點輕判,我是真為你們惋惜啊!”

“這到底是怎麽回事啊?這麽多年我一直教育我女兒以紀檢察官為榜樣,我們一家對你們家都是崇拜有餘,這些都是真的嗎?”

……

而各路媒體自然也不會放過這宗集司法腐敗、金融圈醜聞、亞裔的傳奇、lgbt……各種熱點於一身的新聞,任其中的一條拿出來都能夠大做文章,新聞界面對這盤豐盛的大餐,甚至都不知從哪動刀叉。

兩周過去了,主流媒體的新聞滿天飛。

“The Fall of a Federal Prosecutor: Yvonne Chi’s Corrupt Legacy”

“Dark Secrets of Chinatown: The Unspoken History of Chi’s Family”

……

而原本對紀希頤讚譽有加的加州華人媒體,現在卻像是嗅到了腥味的鯊魚,紛紛落井下石。

《曾經的榮耀,如今的囚徒——紀希頤如何一步步走向深淵》

《名校精英的墮落:權力、金錢、色欲交織的司法黑幕》

《唐人街的秘密:紀太太那些不願被人提起的過去》

《情欲與權力:紀希頤的同性情史與腐敗醜聞》

……

越寫越不堪入目,大家都嘗到了流量帶來的甜頭,從一開始的稍稍克制,到沒有底線,不顧當事人死活。

一篇文章甚至詳細描述了唐人街的某些“知情人士”的回憶。

——“她當年開店前,那兩年神神秘秘的,有時候晚上按摩店門開著,但不做生意,我們就知道,這生意不太對勁。”

——“她女兒出名以後,她在我們圈子裏談吐都變了,誰能想到?”

紀母的眼神落在手機屏幕上,指尖幾乎無法控制地顫抖,像是要把屏幕摁碎。

她的手機震了一下,又是一條新消息:

“紀太太,我不知道您現在怎麽樣了,但既然事情已經這樣了,還是早點搬走吧。你知道的,街坊們現在怎麽看你們家。”

她想這麽回覆:“我女兒風光的時候,你們都誇她能幹,說她給華人爭光,現在她倒下了,你們就這麽落井下石?”

但她終究沒回,手指懸在屏幕上,又一個字一個字刪掉。

她知道,這是人性,說也說不通,還會引起更多的嘲諷。

手機終於掉落在床單上,屏幕朝上,最後一條信息還在閃爍著。

她的記憶好像突然出了差錯,回到了多年前的那個傍晚,她走出唐人街那家燈光昏黃的按摩店,看到那個熟悉的身影倉皇逃走的背影——她的女兒,那個在一夜之間長大的孩子。

她追了上去,抱住她,喃喃說道:“媽媽錯了,媽媽帶你回家。”

紀母的死亡時間被鑒定為淩晨十二點到一點之間,屬於心源性猝死。

同一天,紀希頤的判決結果也當庭宣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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