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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9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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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98 章

太陽西斜,天邊一片濃橙,冷風卻如刀子一般刮在白若松的臉上。

走了一路的小腿隱隱有些酸脹,她怔怔站在院子裏,看見一身輕便鎖子甲的雲瓊轉過身來,對著自己露出一個略帶歉意的笑容。

“邊疆急報,北蠻有了動作。”他說,“我得回北疆了。”

白若松眨了眨眼,感覺這一幕莫名有些熟悉,但平日裏思緒飛快的大腦像是生了銹後滯澀卡頓的齒輪,哢噠噠地努力了半天,也沒能轉動一下。

在她想明白之前,身體便像是有了自我意識一般先行往前跨了一步,伸手一下抓住了雲瓊的小臂。

戴著金屬臂鞲的小臂硬邦邦的,摸著冷得像一塊冰,白若松收緊凍得通紅的手指,從口中呼出一口白氣來:“我有話想和你說。”

北疆快馬加鞭,千裏加急送來玉京的急報,照規矩一刻也耽擱不得。

雲瓊正是猶豫之際,白若松手中使勁,拽了拽他的小臂,言辭懇切道:“很重要的事。”

雲瓊知道,白若松從來不會騙自己。

他向雲禎告過罪之後,覆上白若松的手背,把她凍僵的手指頭合在手心裏頭,柔聲道:“外頭冷,先進去說吧。”

二人跨過寢房大門,白若松轉身關門,發現欽元冬帶著親衛,站在院子裏氣得冒煙,而雲禎老太太反而在樂呵呵地開導她。

門柵關攏後,她回頭,發現雲瓊半蹲在炭盆前頭,手中捏著火折子,似乎打算重新點燃裏頭的紅蘿炭。

“邊疆急報是假的。”白若松沒有半句廢話,一開口就是最簡單粗暴的結論。

雲瓊手指一頓,片刻後,才松手,把被火折子引燃的引子扔進炭盆裏頭。

引子在手上留得有點久,指尖被灼到了一點,有些火辣辣的。雲瓊掩飾地蜷縮起手指頭,垂下眼,取了火鉗撥弄碳火,直把紅蘿炭中間攏了一個中空的洞來,這才蓋上防火板。

“有幾成把握?”

他開口,既沒有問“你怎麽知道的?”,也沒有問“有什麽證據?”,好似無論白若松說出什麽驚天的言論來,他都會對她的話深信不疑。

“九成。”白若松回。

白若松是個謹慎的人,從來不過分誇大其詞,能從她嘴裏說出“九成”這兩個字來,大概率就是百分百的把握。

雲瓊見她開始翻箱倒櫃地找東西,便自覺地在圓桌前頭坐了下來。

果不其然,不一會,白若松便吭哧吭哧地抱著一摞冊子,啪一下,放在了雲瓊面前的桌上,把最上面一本塞進了雲瓊懷裏:“你先瞧這個,這是我偷偷去戶部找的。”

雲瓊翻開冊子,發現這是一本手抄本,字跡正是白若松本人的。

簿子裏頭記錄的內容也很容易理解,就是羅列了十年以來遂州附近的山脈發現的銅鐵礦。

簿子上頭密密麻麻寫滿了很多雞零狗碎的東西,例如某一座銅鐵礦的發現人是誰,發現以後又上報給了刺史,刺史上報朝廷。

朝廷派人來勘驗,開采,熔煉,後頭還有記錄期間一斤礦石能產的銅鐵比,鐵器的純度,以及後續這些銅鐵的去處,和為國庫帶來的利益。

雲瓊略略翻過這本冊子的時候,還不明白這是什麽意思,直到白若松把下面兩本攤開,放在他面前。

“左邊之前黃銳給我的,青東寨的賬簿,裏頭詳細記載了青東寨的鐵器的用量,右邊是閔仟聞寄過來的賬簿,匯總了遂州的私鑄銅錢,你看一下二者的比例,再看一下銅鐵礦該有的比例。”

雲瓊按她所說,仔仔細細對比了幾個數據,終於發現了不對勁的地方。

“鐵的產量對不上。”他神色凝重,“缺了一大半。”

朝廷管鹽,管糧,是要掌握經濟命脈,而朝廷管鐵,管馬,想要掌握的就是絕對的武力。

管你是什麽絕世高手,手無寸鐵的時候,面對戴甲持刀的的對手,都很難討到好。

“再看這個,這是記錄遂州失蹤人口的案卷。”白若松把最後一本簿子攤開,放在了雲瓊面前,指著裏頭幾個朱筆圈出的名字,“仔細看看。”

雲瓊剛翻了兩頁,眉心便擠出了細細的褶子。

這些被圈出的人最小的才十七,最大的有四十多了,來自遂州各地,共同點是全部都是鐵匠。

失蹤的鐵匠,大量對不上的鐵,再加上之前發現的包括醋布在內的軍需糧草和馬匹……

雲瓊的大腦裏冒出一個極其可怕的想法,因為太過可怕,他一時不敢確定,只能擡起眼來看白若松,想要征求一個答案。

“之前易大人在遂州,非要大家分批出去兌換銅錢,然後稱重找出裏頭的私鑄銅錢的時候,我就沒想明白過她這麽做的目的。”白若松道,“如今看來,她早就有所懷疑,所以在用這種抽樣的方式來籠統計算整個遂州有多少銅,以此算出鐵的量。”

這種方式誤差極大,可當時根本沒能力像奉旨調查的閔仟聞那樣統計,所以只能大略估算。

易寧真是個可怕的人。

白若松是在雲瓊看出那是軍需之後才起的懷疑,偷偷去戶部找了銅鐵礦的資料才敢確定,而易寧才看到這麽一點點的線索,都能讓敏銳的她站在真相的大門前,只等叩門而入。

“急報大概率是假的,不過是調虎離山之計。”雲瓊也很快做出了自己的判斷,可他說完這句話,沈默片刻,卻是話鋒一轉道,“但我不敢賭。”

萬一是真的,他不去支援,那就是棄北疆的黎明百姓於不顧。

哪怕只有一點點的可能性,雲瓊都沒有辦法承擔這個後果。

“那就去。”白若松擡起眼皮,幾乎是不假思索地回答了這個問題,“我曉得你身上壓著什麽重擔,你該去。”

一瞬間,雲瓊的臉上似乎顯現了一絲狼狽。

他腦海中此刻有兩種不同的思維。

一種說,你是雲麾大將軍,肩負將軍府的榮譽和邊疆數萬百姓的安危,應當慎重。

另一種說,你等待了幾百年,經歷了三世,舍去神格,剔除神骨,用一生受人白眼和非議換來的不就是眼前人嗎?

你該護著她,其他任何東西,任何人,和你都沒有關系。

這兩種思維相互拉扯,相互爭辯,分扯著他的靈魂,讓他頭痛欲裂。

“你這是什麽表情?”白若松被他逗笑了,“你不會以為我是那種會說出,‘你只管著百姓,不用管我!’的人吧?”

他顫了顫嘴唇,張開又闔上,別過視線去不說話。

白若松起身,扯開雲瓊垂放在膝蓋上的手,跨坐在他的大腿上,張開雙臂,環保住了他的身體,把下巴抵在了他的鎖骨上。

“別生氣,我有一個計劃,你細細聽我說。”

雲瓊聽著她低低的聲音,從自己的胸口傳出,帶著一點震動。

這種感覺很奇妙,就像是二人其實是一體的,她在他的身體裏說話,所以他才能感覺到她聲音的震動和自己的心跳混雜在了一起,此起彼伏如樂團在演奏。

等白若松細數完自己所有的布局,將掛在她胸口的環佩取出,放在雲瓊的手上後,雲瓊也乖乖交出了自己的虎符。

二人最重要的東西,在這一刻完成了交換,象征著他們對彼此的絕對信任與毫無保留。

雲瓊垂眼看著白若松毛茸茸的頭頂,忍了忍,終究沒有忍住,俯就下身體,將人牢牢禁錮在自己的懷中。

雲瓊是有絕對壓制的武力,也有深切的,填滿胸膛後馬上就要噴薄而出的占有欲。

但他深切地知道白若松喜歡什麽,不喜歡什麽,所以只能克制著自己的占有欲,收斂爪牙,露出軟乎乎的肉墊,將自己包裝成無害的犬類,以此來獲得她的一點垂憐。

如今風雨欲來,他突然就害怕了,完美的偽裝被撕裂開一條小縫,一絲陰暗濃稠的情緒洩露出來,緊緊纏繞著白若松瘦削的軀體。

白若松幾乎被雲瓊肌肉鼓脹的雙臂勒得喘不過氣來。

她憋紅了臉,手臂從下往上,安撫地撫摸著雲瓊後背的起伏肌肉,一下一下,如同在給大型犬類順毛。

“怎麽了?”她的聲音很輕很柔,又因為有些憋,顯得很沙啞。

“我後悔了。”半晌,山岳一般的人才壓抑著開口。

“什麽?”白若松顯然沒明白雲瓊這句話的意思。

“我從前說過,你不用回應我的期待,如今我後悔了。”

他擁著的手臂居然在顫抖,似山河傾頹,令白若松有些不知所措。

“只一次,我只有這一次過分的請求,拜托了,回應我的期待。”他說,“求你了,答應我,一定要活著。”

白若松懷裏趴著嗚咽的大犬,茫然地看著寢房一角,感覺有些難過。

她想答應,她覺得自己應該是答應了的,可不知為何,心裏突然湧起一股揮之不去的悲傷,就好像……

就好像她已經食言了一般。

腦子裏冒出這個想法的一瞬間,一切場景都如泡沫一般被戳破了。

白若松站在一片茫白之中,懷裏冰涼一片,並沒有嗚咽的大犬。

她感覺自己站在一片雲上,渾身都輕飄飄的,向前走,可能是飄吧,因為她沒有感覺到自己擡腿,人就已經往前挪動了。

朦朦白霧散去,面前突然出現了一道墻壁。

墻壁很大,是那種黑青色,呈現半圓形,半立在白色的,類似地面的東西上,中間則開了一道長方形的門。

這扇門很奇怪,長方形的門不是豎著的,是橫著的,但好在門很大,即便是寬作高,白若松也不用彎腰就可以通過。

白若松不知道這裏是什麽地方,但環顧四周,似乎也沒有別的路可以走了,便沒有猶豫多久,擡腿跨過了這道門。

一步,似虛幻落進現實。

白若松發覺再一眨眼,就已經憑空站在了一條人來人往的大街上。

這不是白若松熟悉的玉京,也不是她去過的任何地方,只有漆黑的無星無月的天空,和一眼望不到頭的,點綴著燈籠的熱鬧長街。

“白若松?”一個熟悉的聲音自背後響起。

白若松脊背一僵,緩緩回過頭去,幾乎懷疑自己的眼睛。

熱鬧的長街上,李逸就站在官道正中央,離白若松不過三五步遠,身上還穿著她死前那一身衣服,是白若松記憶中的模樣。

“李……”白若松一個字沒說完就說不下去了,下唇一顫,眼中蒙眬的水汽就化作眼淚,撲簌撲簌地往下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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