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9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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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99 章

熱鬧的長街宛若在漆黑夜空中流淌的星河,無數暖黃色的燭火交織在一起,把李逸的發絲都染成了一種橙棕色。

白若松感覺自己就像在夢裏,一個甜蜜又溫馨的夢。

這裏沒有煩惱,沒有背叛,也沒有充斥著陰謀詭計的波譎雲詭的朝堂。

蒙眬昏黃的燈火映著熙熙攘攘的人群,所有人的臉上都洋溢著幸福的笑容,思念的好友就站在幾步開外,頭頂翹起的雜毛根根分明,連睫毛也像浸透了蜂蜜色。

白若松想以一個好一些的面貌去面對李逸,擡起手臂,正胡亂抹臉上的水痕,被一只手掌“啪”一下,握住了擡起的手的手腕。

李逸眉頭緊鎖,面無表情地看著白若松,嘴唇微抿,睫毛略略往下一顫,投下的陰影遮蓋住了她眼中倒映的燭火,讓她那雙漆黑的眼眸顯得格外寒涼。

“白若松。”她開口,聲音中有一絲掩飾不住的顫抖,問道,“你為什麽會在這裏?”

白若松怔楞著,有些不知道該怎麽回答這個問題,幸好李逸也並不真的指望她回答。

“你不該來這裏。”她扯著白若松的手臂就開始往前走,長袍下擺和褲子打在一起,發出布料摩擦的簌簌聲,“你從哪裏來的?我現在送你回去!”

她步子邁的大,白若松有些跟不上,腳下踉蹌著,感覺自己手腕接觸的李逸的掌心部分冰冷一片,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李逸其實早就已經死了。

“我是也死了嗎?”白若松問。

李逸猛地停下腳步,白若松剎得不及時,嘭一下撞上了她的後背,鼻子一酸,本來已經憋回去的眼淚又重新充盈了眼眶,摸著鼻子抱怨道:“你幹嘛突然……”

“你怎麽能亂開這種玩笑!”李逸陡然轉身,開口打斷了白若松的話,兩根濃眉緊緊擰在一起,眼中似有兩簇火苗在熊熊燃燒,“你當生命是什麽?!”

李逸因為惱怒,沒有克制住自己的聲音,周圍的行人被驚動,紛紛停下腳步來看她們,開始竊竊私語起來。

“活人。”

“好香,是活人。”

“這裏怎麽有活人?”

“也不算活人,半死不活的,一只腳已經踏進來了。”

人流緩慢朝著二人靠近,形成了一個漸漸收縮的圈子,本來十分正常的行人越是靠近,越是變得面目扭曲起來。

褪去笑意的眾人衣衫襤褸,青黑的皮膚上是腐爛生蛆的痕跡,有人走著走著手臂掉了下來,也有人幹脆懷中抱著自己的頭顱,露出的脖頸橫截面是鈍刀割肉後留下的凹凸不平的痕跡,血肉中混雜著骨頭的碎片。

李逸收緊了五指,勒得白若松手腕生疼。

她靠近的時候,白若松能夠清晰地看見她胸口處出現的,還在不斷冒奇怪顏色毒血的箭傷。

“聽我的。”她壓低聲音,同時從懷裏不知道掏出了什麽用絹布包裹得嚴嚴實實東西,“跑!”

絹布落下,露出底下一塊巴掌大的青銅令牌,是雲血軍代表身份的令牌。

令牌一出現,四周立即冒出金色的光芒,有些類似似功德佛光,耀得周圍一圈的怪異路人尖叫起來,從青黑皮膚上露出一陣一陣的白煙。

與此同時,李逸扯著白若松,從人群的縫隙中鉆了出去,腳步如飛,在寬闊的大街上狂奔起來。

白若松被她扯得有些腳不挨地,像一片紙鳶,飄飄忽忽地蕩在空中。

李逸拐進一個巷子,終於擺脫了人群,摁著飄蕩的白若松的肩膀,強行把人固定在了地上。

“你必須得回去了。”她喘息著看著白若松,神色凝重,“你已經越來越接近這邊的世界了。再有一個時辰,就會變得徹底和我一樣。”

白若松:“可我……”

“白若松!”李逸摁在白若松肩膀上手臂繃緊,像抖篩子一樣使勁晃了晃,“不要被這邊的東西吸引,想想那邊的世界,想想將軍!”

一陣天旋地轉,白若松感覺自己的頭前後甩動得太厲害,有種腦漿都被搖勻的錯覺,耳邊都開始出現了尖銳的鳴叫聲:“我知道,我沒想留下,你別晃了。”

李逸住了手,可那種嗡嗡直響的耳鳴並沒有消失,反倒愈演愈烈。

巷子外面傳來了紛亂的腳步聲,那些面容扭曲的青黑人影拖著殘缺的肢體,吭哧吭哧呼氣,四處尋找著白若松的下落。

“好香。”

“在這裏。”

“在裏面。”

白若松正緊張地盯著巷子口,耳邊傳來了李逸輕柔又有些苦澀的聲音。

“算算日子,我的孩子要出生了。”她說,“幫我回去看看他們父女兩個,好嗎?”

白若松回頭,卻只看見原先站著李逸的地方已經換了個人。

那人身量比李逸矮一些,也更瘦,一雙下垂的眼睛在不笑的時候顯得微微有些厭世。

“哎呀,久違了。”孟安珊擡手打了招呼,露出了一個白若松所熟悉的笑容,“李逸太一身正氣了,在這裏待不了太久,所以我來啦!”

白若松都還來不及問些什麽,孟安珊就一把扯過白若松,將她護在身後,隨機一個轉身旋踢,踹爆了某個青黑人影的頭顱。

腐臭的粘稠液體撒在地面上,失去了頭的人影倒在地上,卻還在不斷地用手在地上摸索著,妄圖站起身來。

白若松下意識後退了一步,胃裏翻江倒海,有些想吐。

“怎麽,跟你姑奶奶我鬥?”孟安珊踹了一腳那具身體,瞧著巷子裏湧進來的其他人影,腳掌在地上重重一踏,從四肢百骸裏頭冒出一陣陣細密的黑霧,“來吧,看看誰才是惡人!”

話音剛落,黑霧擁有了自己的生命一般,猛地從虛空中抽出,凝聚成形,如同巨大的,搖擺在身後的無數長尾,鋪天蓋地地從巷子中沖了出去。

白若松站在孟安珊身後,其實並沒有太驚恐,還因為好奇心作祟,伸出手指頭碰了碰其中一團。

食指指尖只是略略碰到黑霧,就傳來一陣針紮了一般的疼痛。

這種疼痛並沒有因為離開了黑霧而消失,從骨髓中一點一點鉆上來,不一會,一整條小臂都麻痹了,可從外邊卻什麽都看不出來。

“哎呀,真是的,你不是很會算嗎,看不出這不是好東西嗎?”孟安珊收回黑霧,來到白若松面前,有些無奈地在她手指上一抹,疼痛和麻痹立刻就消失了。

白若松的視線穿過她,看向她後頭的小巷。

昏暗的巷子中已經空無一物,若不是空氣中還餘留著一點點的腐臭味,白若松都懷疑之前的事情就像是根本沒有發生過。

“走吧。”孟安珊皮膚上還纏繞著一點黑霧收不回去,她不敢碰白若松,只是站在兩步開外,用黑霧在墻上開了一道門,“來,我送你出去。”

白若松看著孟安珊一步踏進霧門,站在原地猶豫了一下,也跟了進去。

這些黑霧並沒有刺痛白若松,她感覺自己像是穿過了一層薄薄的水汽,再擡眼的時候,是熟悉的,有些蕭條破敗的街道。

地面上落著厚厚一層雪,呼出的氣也在空氣中瞬間凝成了白霧,可白若松並不覺得冷。

她順著記憶中的道路,走了小一盞茶的功夫終於找到了那個熟悉的院子。

院子裏空無一人,白若松慢吞吞穿過月洞門,看見了院子中央聳立的那一顆巨大的槐樹。

冬日落雪,槐樹的葉子早就落了個幹凈,只剩下光禿禿的樹枝四處延伸著,似天際投射下的裂痕。

槐樹底下,白若松終於遇到了她回到這地方之後的第一個人。

那人一身翻領窄袖的圓領袍,金屬革帶,負手而立在槐樹下,正擡頭看著光禿禿的槐樹。

白若松頓住了步子,不敢再上前,甚至連呼吸都特意放輕了一些,生怕驚擾眼前人。

“明日看來還要落雪。”那人說著,緩緩轉身,露出了自己的臉,嘴角微微挑起一個弧度,“怎麽了,站在那裏做什麽?”

白若松本以為自己已經不在意這種事情了,可就這麽一見面,她才發覺,原來這件事根本沒有過去。

她眨了眨幹澀的眼睛,嘗試露出一個笑容來,可僵硬的嘴角只是難看地抽搐了一下。

“我不能過來啊。”她耷拉下肩膀,“這是假的,我只要過來,就消失了。”

“是假的嗎?”

“是假的。”

傅融安笑了起來:“那既然知道是假的,為什麽還不回去?”

白若松抿著唇不說話。

她這個樣子顯得有些犟,和剛來院子的時候的幼年白若松一模一樣,令傅容安都有些感嘆。

“知道你自己一路過來,看見的是什麽嗎?”她又問。

白若松垂著頭,腳尖碾壓著院子裏的泥土地,微微點了點頭。

傅容安:“是想著興許能見到我,才一直沒有回去的嗎?”

被看穿的白若松踹了一腳地上的小石子,半晌開口,卻說了句完全無關的話:“害校尉的人全都死了。”

“原來如此。”傅容安很快理解了白若松的意思,“是想告訴我,你替我報過仇了,想讓我誇獎你嗎?”

白若松輕輕搖了搖頭。

她不敢擡頭看傅容安,怕只要看她一眼,自己準備了這麽久的東西,就會瓦解崩潰。

“我,我留在這裏,是想告訴傅校尉,傅校尉的仇已經報了,我今後也不會再為此而活了,我得向前看。對不起,對不起……但是,我得,我得……”她手指攥著自己的衣角,努力提起勇氣,“我想為了自己而活。”

她終於努力做出了一個笑容,說:“校尉,我要往前走了。”

風吹過,樹葉簌簌。

不知何時,光禿禿的槐樹上已經長滿了嫩綠的葉子,在微風中飄搖著,像無數稚嫩的小人在對著白若松揮手。

傅容安就站在樹下,日光透過樹葉縫隙撒下,在她臉上落下斑駁的光暈,讓她看起來就像是出現在夢中的人物。

“這很好。”她沒有半點生氣,反而就像是白若松做了什麽好事一樣,滿意地笑了起來,“看來你已經明白了這個道理了。”

“不要看死去的人,白若松,要看活著的人。”

嘩——

狂風揚起落葉,迷了白若松的眼睛。

她不自覺伸出手臂遮擋,等再度放下的時候,又來到了剛開始那個白茫茫的場景。

巨大的,圓形的墻壁上,是橫躺著的長方的門。

白若松看了半天,終於想起來為什麽這看起來很眼熟了——它就像一個巨大的,截斷的圓形方孔銅錢。

她這次毫不猶豫,再度跨進了這道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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