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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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6 章

室內一片死一般的寂靜,易寧頓在原地沒有說話,只有外頭碼頭傳來的工人的爽朗笑聲隱隱透過緊閉的窗欞傳入,讓李逸尷尬得簡直腳趾頭摳地。

她雖然不了解易寧的過去,但是也隱隱猜到一些,同時也為白若松的大膽而心驚。

若是她,在將軍或者欽副將面前這樣說話,怕是屁股都已經開了花了,畢竟那拳頭粗的軍棍可不是吃素的。

她以為在這令人窒息的寂靜過後,易寧會拍案而起,或高聲呵斥,亦或是拍案而去,可實際上,易寧只是淡淡推開了白若松遞過來的折子後,起身離去,全程沒有再說一句話。

孟安姍躊躇在原地,看看易寧離去的背影,又看看抿著唇的白若松,恨鐵不成鋼一般跺了跺腳,提步噔噔噔跟了上去,身影迅速消失在門口。

房間裏一下就剩下了白若松,雲瓊,李逸三人,外加一個一臉懵逼的親衛。

李逸剛縮了縮自己的脖子,妄圖把自己的存在感減到最小的時候,便聽見雲瓊沈聲開口打破了這片寂靜。

“下去吧。”他說。

李逸如釋重負,長舒一口氣,頭都沒擡就急忙行完禮匆匆幾步就出了房間。親衛本來也想跟著李逸出去,但是見白若松停在屋裏沒動,自己這個避嫌用的吉祥物便也不敢輕舉妄動,只能一邊用渴望的眼神看著門口,一邊石像一樣僵硬在原地。

雲瓊踱步至靠在窗欞下靠著的小榻邊,臥榻正中間擺著的小案幾上疊放了一張木質棋盤,兩個方形的盒子並列擺放著,裏頭是黑白兩色的棋子。

他一撩圓領袍下擺,側身坐到了棋盤一側,淺淡的眸子對著親衛的方向一掃:“你也下去。”

親衛猶豫地看了一眼白若松,但多年以來服從軍令的思想鋼印已經刻入骨髓,容不得她提出什麽質疑,只躬身道了一句“喏”便轉身退下了。

她踏出房間,小心關上房門後,一轉頭,便看見了站在一旁當守門的李逸。

“大人。”親衛低聲喚了句,憋了憋,沒憋住,還是把心裏頭的疑問說了出來,“放將軍和那娘子單獨在裏頭,不會有事吧?”

李逸瞥她:“怎麽,細胳膊細腿一手無縛雞之力的文官,還能把將軍怎麽著嗎?”

親衛回憶了一下女生男相的白若松,確實感覺她的大腿都沒有自己將軍那肌肉隆起的胳膊粗。

“但,但那娘子好歹是個女子,男女有別,說出去會壞了將軍名聲的。”

李逸心想將軍都不在意,你到底在替他在意個什麽勁啊。但她也不能這麽直說,只得伸手拍了拍那親衛的肩膀,學著孟安姍的樣子,意味深長道:“上官的事情,少打聽!”

另一邊,等除了二人以外的人都離開房間後,雲瓊才脫了靴子盤腿上榻,自棋盤旁拿了裝有白子的棋盒放在自己面前。

“嗒”一聲,是棋盒輕輕落在木案上的聲音。

雲瓊目光從手上的棋盒處挪開,掃到一旁直楞楞站著的白若松身上,嘴角一松,露出一個淺淡的笑意來:“人都走了,還是不習慣嗎?”

白若松怔了一瞬,這才明白過來雲瓊是記住了她那日說的“不習慣他人的視線”,頓時有些不自在,面上微微發熱,挪了幾步坐到了棋盤的另一側。

就像雲瓊剛剛沒對白若松說留下來,白若松便知道自己該留下來一樣,此刻他也沒說要和她下棋,但是白若松就是知道自己應該坐到這裏來。

雲瓊將放著黑子的棋盒推至白若松的面前,開口:“這事你有幾成把握?”

他伸手過來的時候,手臂肌肉透過緊繃的布料映出一點弧度,白若松的眼睛一掃,立刻就撇開了。

雲瓊還未縮回來的手臂僵住了,他想起了自己與佘文在霖春樓三樓渡月下棋的時候,她也是這樣看著自己手臂便馬上皺眉撇開,臉上隨後便露出那種略帶厭惡的表情。

可白若松接著並沒有露出那種,雲瓊所熟悉的帶著厭惡的表情,她僅僅只是把目光撇開了一瞬,又忍不住一樣立刻轉回來,目光灼灼得盯著他的手臂,耳朵尖上透著透亮的粉色。

雲瓊覺得自己整根手臂都開始發燙,比被人厭惡的時候更加窘迫,急忙便收了回來。

此次巡查,大家都是精簡行李出門的,衣服都沒帶幾件,更別說是圍棋了。這幅圍棋明顯是客棧的東西,木質棋盤上的油蠟十分之差,發黃發暗,格子中間的黑色描線都脫落了,一邊還有傾倒過茶水後留下來的痕跡。

裝著棋子的棋盒也很粗糙,幾塊木頭拼在一起,勉強搭成了個不會漏的容器,裏頭的棋子是卵石所制,打磨得十分敷衍,大小不一也就算了,有些還有膈手的凸棱。

白若松接過那個棋盒,掩飾似地開始埋頭在裏頭挑挑揀揀,含含糊糊回道:“七成吧。”

雲瓊感覺喉間有點癢,便以手握拳輕咳了一聲,壓抑住了自己莫名的窘迫,沈聲道:“可易郎中,看起來可不怎麽同意這個提案。”

“沒辦法,誰還沒有個不想提起的過去呢。”白若松執黑先行,她挑了半天,才挑個還算圓潤的黑子,握在手裏開口道,“郎中她,知道自己該幹什麽。”

“那你呢?”

“嗯?”

雲瓊看她:“你也有嗎,不想提起的過去。”

在那一瞬間,其實有無數個畫面閃過白若松的腦海。

破漏的茅草屋中搖搖晃晃的,散發著潮黴氣息的臥榻上,男人伸出的枯瘦如骨的手;被茂盛的,亭亭如蓋的槐樹灑下的憧憧樹影遮蓋的月洞門;壓抑的,黑沈沈的天幕下,青磚壘成的城樓之上掛著的,搖搖晃晃的半截人影......

但是最終,她只是扯了扯嘴角,任憑這些畫面都慢慢沈回記憶的深處,食指與中指夾著手中的黑子,落在了棋盤右上角。

“我自然也有。”她說。

而且她也很清楚,自己到底該幹什麽。

雲瓊看著她下完棋子,慢慢縮回去的右手臂上臟汙的護腕綁帶,目光掃過去,落在她側臉那塊黑灰色的臟汙上。

“所以你一大早去碼頭幫忙搬了半天貨,就是為了有這七成把握。”

白若松感受到雲瓊的目光,又用手背繼續蹭了蹭自己的臉,結果把那塊臟汙蹭得更大了,幾乎占了三分之一個面頰。

“給予恩情是最容易贏得好感的方式了。”她聳聳肩,“而且人在被分散註意力的時候閑聊,是最容易在不經意間被套話,透露出一些一對一的時候,警惕著不會說出來的東西的。”

說著,她擡起眼來雲瓊,黑漆漆的眼瞳猶如散發著神秘而幽深光輝的黑色寶石:“不是嗎?”

雲瓊像被燙到一樣,一下就避開了她的目光。他垂下眼,緊緊看著棋盤上那孤零零的,獨獨只有一顆的黑子。

她看出來了,他下這盤棋的目的就是為了分散她的註意力。

“嗒”一聲,雲瓊手執的白子落盤,就落在棋盤右下方,與白若松那顆黑子隔著整個棋盤遙遙相對。

“你想問什麽,不需要用這些計策,我不會對你說謊的。”白若松也隔著整個棋盤在看他,唇邊勾起一點點的溫柔的笑意,輕聲開口。

雲瓊垂著的眼睫顫動起來。

他下頜繃緊,喉結滾動,自窗欞外透進的天光照在他側臉上,於鼻側投下一大塊陰影。

半晌,他終於擡起頭來,那雙本就淺淡的瞳眸在天光下更加透亮,清晰地露出中間的,那緊縮著的一點瞳孔,似某種笨重而危險的大型哺乳動物。

“白若松。”他喚她的名字,聲音似自喉嚨中擠出來的一般,低沈而沙啞,“你到底,想從我這裏得到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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