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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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7 章

李逸在房門外守了約莫一個時辰,白若松就出來了。

她自房間裏出來的時候,見到守在門口的李逸,禮貌地扯了一下嘴角,似乎想笑,但是沒能笑出來,最終只是禮節性地點了點頭,隨後轉身離開了。

不會吧......

李逸看著白若松離開的背影,不可置信地想著,難不成還是白若松表心意被將軍拒了?

她正沈浸在自己的想象中,房間裏便傳來了雲瓊喚她進去的聲音,於是不得不收斂了一下自己震驚的表情,假裝自己什麽都不知道一樣垂首而入。

雲瓊仍舊盤腿坐在窗欞邊的側榻上,李逸走到榻前約三尺處,先看到的是那疊放在桌案上的棋盤上的殘局。

黑白子各占棋盤一角,相互撕咬地緊緊的,誰也不讓誰,居然呈現平局之勢。

李逸暗暗心驚,想她跟了雲瓊這幾年,見過他與各個武將文官都切磋過,還沒見過誰能在他手底下討到好的呢,甚至數次都把幾個臭棋簍子的老將軍氣得掀桌。

輸得不難看已是不易,平局更是前所未有。

她趕忙壓低視線遮掩自己面上的驚訝之情,眼鋒驟然掃到那脫在地上的靴子,立刻頓住腳步不敢上前,把頭垂得更低了。

雖說雲瓊身形健碩,力能扛鼎,在戰場上把長槍揮得虎虎生威,經常讓其他雲家親衛忘記他原來是個男人。但畢竟,他著實只是個男人,於禮,是不能在外女面前隨意脫靴,露出足部的。

雲瓊可以隨意不守規矩,李逸為了自己的小命安全,還是站定在一個安全距離外,眼觀鼻鼻觀心,假裝自己沒看見那脫在地上的靴子。

“她走了?”雲瓊開口,聲音暗沈嘶啞,像是許久未曾開過口一般粗糲。

“是。”李逸連忙回答。

雲瓊沈默了一會,才繼續問道:“她可曾和你說些什麽?”

李逸覺得雲瓊這話問得著實又奇怪又多餘,都是戰場上趴在地上聽馬蹄聲練出來的耳力,就側榻到門口這麽點的距離,她要是說了話,雲瓊還能聽不見不成?

但她也只敢腹誹,表面還是恭敬答道:“未曾。”

雲瓊又沈默了許久,久到李逸都開始數窗欞外斜入的日光中映出的灰塵數量了,他才終於又開了口。

“你遣你去她身邊也有大半月了吧。”

“是。”

“你覺著,她是個怎麽樣的人?”

李逸心裏糾結起來。

他原先看雲瓊的表現,以為他和白若松準是有點啥情誼,所以對她也是格外的註意,早晨起來看見她不見了急得頭上都冒煙了。

但是現在看起來,又好像不是這麽回事。

不過男女之間那點事嗎,吵吵嚷嚷也是有的,她回憶起自己老家的夫郎,好的時候如膠似漆,不好的時候卷著鋪蓋把自己扔出屋子也是有的。

“末將覺得,白娘子心思聰敏,為人溫和,雖略有些......”她想了想,搜腸刮肚找了個合適的詞,“對陌生人有些過分內斂,但總體來說是個有底線又真誠的好人。”

雲瓊自鼻腔發出了一聲好糊不清的音,有些輕,以至於李逸一時沒有分清這到底是冷哼還是輕笑。

“你對她評價倒是高。”他道。

李逸立刻大感不妙,覺得自己可能說錯了話,連忙把頭埋得低了些。

“我記得,你去歲已然成婚了?好似是自小便定下的娃娃親。”

“是,將軍記得很對。”李逸硬著頭皮回道。

“你......”雲瓊頓了頓,“你可還滿意這門親事?”

“自然是滿意的。”一說起自己的夫郎,李逸放松了下來,連面上有了淡淡的笑意,“末將夫郎自小就住在末將的隔壁,是十裏八村有名的俊俏。若不是兩家長輩關系好,自小就定了親事,這等好事還真是輪不到末將。”

不知為何,聽到這裏的雲瓊竟也跟著扯著嘴角笑了一下,聲音都溫和了起來:“你很愛他。”

不等李逸有所回答,他又自顧自開口道:“若他沒有生得這麽俊俏,你仍舊會這麽愛他嗎?”

李逸已經從雲瓊的這句近乎自言自語的呢喃中聽出了問題,剛想解釋兩句,雲瓊的下一句話便如寒冬中屋檐邊落下的冰棱般,刺入她的骨髓之中,令她膽寒得顫抖起來。

“若是他,生得如我這般,面目可憎呢?”他開口,聲音裏帶著一點陰沈的狠戾,把面目可憎這四個字,一字一字咬地格外清晰。

李逸膝蓋一軟,立刻伏跪於地,膝蓋骨重重磕在地面上,發出清晰的悶響,疼得她額頭霎時便冒出了一層薄汗。

雲瓊又發出了一聲那種李逸剛剛聽到過的,含糊不清的音,但她這次聽清了,這是一聲冷笑,有些皮笑肉不笑的味道。

“跪下幹嘛,你又沒做錯什麽。”

李逸頓在原地不敢起身,她脊背壓得很低,額頭緊貼著冰冷的地板。雲瓊看過去,只能看見她後腰被束帶掛著的皮鞭把手上的金屬鏤空雕飾泛著幽幽的冷光。

“起來吧,是軍令。”

李逸猶豫了一會,最終還是不敢違抗軍令,手掌撐地踉蹌了一下以後,迅速爬了起來。膽戰心驚地擡眼看過去,只見雲瓊右手高高擡手,“啪”一聲,在棋盤上落下了一顆白子。

“出去吧。”他頭也不擡地說。

李逸立刻擡手作揖,後退了幾步,接著轉身逃一樣地出了房間。

雲瓊動也沒動,靜默坐在原地,聽著門柵吱呀一聲,開啟又合上,睫毛一顫,擡手將剛剛自己落下的白子又拿了起來。

死局,下無可下,走哪一步,都只有和局一個下場。

黑子的勢頭走得十分生澀,顯然下棋的人並不是什麽老手,但每一步都有條不紊,進退有序,是經過深思熟慮的。反觀白子,每一步都落得淩亂無比,時而激進攻勢,時而退卻讓步,似夏夜突然降下的陣雨,劈裏啪啦,毫無規律,只是無情打落枝頭的花葉。

他腦海裏突然就冒出了白若松的臉。

她生得白凈,眼型圓潤,眼白少,眼黑多,遠遠看過去似兩顆璀璨的黑寶石。

這樣的眼睛天生就有優勢,她看著你的時候,眼含秋水,眼波流轉間飽含著無限的真誠之意,引導著讓你去相信她所說的話。

“若當真可以從將軍那裏得到些什麽的話,我希望那是將軍對我的信任。”她輕輕開口,初顯飽滿的下唇在日光中顯出萬般明艷的殊色,“我心悅於將軍。”

雲瓊闔上雙目,眼珠在眼皮下胡亂轉動,似是在對抗什麽。

“和局。”他自嘲般笑了一聲,自我詰問道,“雲懷瑾,究竟為什麽這盤棋,你會下成這個樣子?”

半晌,他終於放棄,扯動了一下嘴角,眼睛都沒睜就將手裏握著的白子啪一下,準確地扔回了棋盒。

是心,已經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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