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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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6章

在被二百突如其來純粹善意的關懷嚇跑前,散兵已經在她夢境中潛伏了數日。

雖然身體被固定著無法移動,他到底也是神造之物,與如今的“雷電將軍”同根同源,本就是距離神明最近的存在。神之心中蘊含的力量導入之後世界以另一種角度出現在少年眼中,他發現自己可以聽到紛雜的祈求,也能順著那些“邀請”降臨在任何地方。

——新生的神明需要信徒作為錨點,所以就算二百從不向冥冥之中的神祇祈願,他也像只謹慎的黑貓那樣鉆進她的夢境旁觀。

這個女孩身上有股讓他羨慕至極的韌性,仿佛不管身處何種絕境都能從泥地裏爬起來,打不倒,殺不死,碾不碎。

然後,他看到了二百的噩夢。

一夜連一夜,比絕望更絕望,比沈重更沈重,比痛苦更痛苦。如果只是滿門死盡,稻妻這樣的人遍地都有,她絕不是其中最特殊的那個。然而琉璃光從幼年時起就頂著“二百摩拉”的售價,永遠都是最先被背叛被舍棄的選項。

她一直都在同命運搏鬥,從未停止。

多麽令人偶嫉妒的生命力啊!

“你怎麽又來了?”

這一次的噩夢中,女孩跪在勘定奉行府後院碎石鋪就的小路上,雙手高舉一只裝滿沸水的銅盆。光華苑嫌棄她不夠馴服,罰她直到銅盆中的沸水徹底涼透才能起身。

小小的女孩子穿著雜役統一的青色麻衣,寬大的衣物拖拖拽拽,活像裹在屍體上的布匹。衣袖滑落露出的小臂上青紫斑駁,那是被竹條抽打後留下的痕跡。

入侵者打亂了夢境,二百自噩夢中起身,扔開那只銅盆,沸水潑在地上燙起縷縷白煙。

“兄弟,你這個樣子……不太地道吧!”她揮揮袖子,找了塊幹凈石頭坐下,“我都不去看你最狼狽的樣子,你怎麽非得盯著我不放?”

當年留下的記憶太深刻,如今哪怕只是做夢還能感覺到膝蓋上傳來陣陣鉆心疼痛。二百坐在石頭上伸開腿拉高褲腳,伸長身體去看傷口。

唔,這麽看傷得略有點重吶,怪不得會疼。

“也許我就是來看你倒黴的呢?”斯卡拉姆齊抱著胳膊,垂下眼睛掃過她鮮血淋漓的膝蓋,“笨蛋,只是場夢,你清醒一點。”

但是二百並沒有讓夢境徹底破碎,她側頭端詳著破潰的傷口:“沒必要,這點疼痛算不上什麽,反倒能讓我時刻清醒記得自己究竟是什麽人。”

唯有不忘過去她才不會像柊慎介和九條孝行那樣犯下不可饒恕的錯誤。

斯卡拉姆齊瞬間就明白了她的想法,一口氣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來。

“巴爾澤布給你下了迷惑心智的毒藥嗎?還是稻妻給過你不得了的恩惠?要你這種螻蟻不惜粉身碎骨為她獻上一切……”

他陰陽怪氣的從嗓子眼兒裏擠出一句假假的感嘆:“你該不會說稻妻就是你的戀人吧!”

“嘔!別惡心我了!”少年綺麗的眉眼亂飄,“這是什麽新型的自我感動?”

他像個舞臺上的歌舞伎演員那般做作的走來走去,二百追著他鬥笠上垂下的流蘇看。

來吧,講些大道理駁斥我,讓我能更盡興的嘲笑。

“哦。”二百對此興趣缺缺。

只是這種毫無強度可言的攻擊,想破她的防還早著呢。在柊家生活的十年裏什麽難聽話她沒聽過?當面的背後的,隨便哪句都比他自以為是的嘲諷更能讓人痛苦。

斯卡拉姆齊心裏還有氣,這會兒和他爭高低長短沒有任何意義。

“你還沒有回答我的問題呢,脊柱上新開的接口還疼嗎?”她隨手拔了根狗尾巴草叼著:“什麽時候能下來自己走?”

至少從外觀上看他現在已經恢覆了“人”的樣子,要不是等這個二百早就隨便從誰身上偷張身份卡跑回璃月。

“我不會走,你也別想著離開。”少年瞇起眼睛,換個人他早就落雷給對方點顏色瞧瞧了,也就這家夥細胳膊細腿兒的……使領館的廚房好不容易才養胖了些,他不想浪費掉那些糧食。

“我將在這裏登上神座,徹底取代草之神成為新的智慧之神。”只從這幾日的夢境中斯卡拉姆齊就能判斷出二百絕不會成為任何神明的信徒,他無意自討沒趣:“你姑且也能算個見證者。”

“哼。”

少年沒有占到上風,也沒能氣哭在意的女孩子,撂了句狠話後悻悻離開。

躺在床上的二百緩緩睜開雙眼。

“唉……”不是她說,就斯卡拉姆齊這樣的,想成為智慧之神怕是欠得有點多。

他這算是什麽?對常年忽視自己的母親的覆仇?唯一值得欣慰的是這次他至少沒折磨稻妻人,但人家須彌人也很無辜,不該成為雷神母子間賭氣的犧牲品。

最重要的是本來她這個外交使節被愚人眾抓到須彌,也算稻妻占理。真叫他斯卡拉姆齊不管不顧折騰一頓,有理也沒理——他是個愚人眾執行官沒錯,理論上該歸至冬管轄。可人現在正處於叛逃狀態,追索“原產地”還不是要追到稻妻頭上?

這母子兩個都挺能整活。一個什麽都不幹,一個什麽都敢幹,就不能混在一塊兒勻勻嗎?

腹誹了一長串,她掀開被子起身給自己倒了杯開水,等待水溫下降的過程中二百決定不再守著這個工坊苦等。眼看斯卡拉姆齊吃了秤砣鐵了心非要往南墻上撞,這不是她攔不攔的問題,她就算用命去攔也攔不住。話說回來她琉璃光也不是什麽很會說服人的人,幾句話就能讓前愚人眾執行官改弦易張這種事根本不可能。

那是斯卡拉姆齊求索了數百年的執念,別說交情一般的普通友人,無論多密切的關系都不能阻止他滿足自己的渴望。

打定主意,她一口氣喝掉杯子裏放溫的熱水,轉身坐在椅子上思索脫身的法子。

工坊裏存在大量生論派學者,裝病肯定行不通。被帶進地下工坊時很多路突兀下陷如同懸崖絕壁,想從底下單憑人力一點一點爬上去不大現實。還有另外一條通路就在【博士】那個實驗室的頭頂正上方,想來是留給工程竣工後的“神明”使用。

至於說弄壞儀器設備造成爆炸趁亂逃走?這可是地下!二百這段日子的課不是白補的,一個不小心弄垮承重構造所有人都得被活埋,不是生死之刻沒必要做到如此地步。

思考的這段時間裏房門外逐漸傳出越來越多的腳步聲,學者們都已經起來了,洗漱完畢後端著咖啡出門找人聊天。這段日子項目進展神速,大家的話題也多了不少。

很快房門外的機關自動彈開,有人在門板上輕輕敲了兩下:“琉璃光,你醒了嗎?”

是博拉第的聲音。

“請進,我已經起來了。”二百不喜歡喝咖啡,她愛漂亮的綢緞,金燦燦的摩拉,甜蜜的點心和芳香的花朵,這輩子苦吃得夠夠的,實在不想自討苦吃。

頭戴桂冠的青年打開禁閉室走進來,手裏果然拎著一整壺咖啡。

“來點兒嗎?昨天晚上送來的配給裏有新品種咖啡豆。”他舉起手裏的咖啡壺,神采飛揚道:“一起去吃早飯,然後去挑你喜歡的書!”

她今天上午的時間歸生論派調配,為了避免被人截胡,博拉第早早就在外面蹲守,硬是等到絕大多數人都出來活動了才放心敲門。

“我想向讚迪克先生借幾本他的著作拜讀呢,能麻煩你陪我一起去麽?”

二百想好了要順張門卡,地位越高越好,首選目標當然是多托雷。

博拉第不疑有他,滿口應下她的請求。上次賈須法借光給讚迪克先生當了回臨時助手,大家嘴上不說心裏羨慕得要命。青年激動到有些頭暈……這次好運居然降臨在我頭上了嗎!

“好好好,你跟我來,先去吃早飯,去晚了都是些剩菜……”

早飯結束後兩人來到多托雷的私人實驗室外,不等敲門實驗室內傳出一個對二百來說非常陌生的聲音。

“那些反對的學者都已經被流放到沙漠裏去了,須彌城內由三十人團控制,隨時可以進入項目的最後階段。”

陌生人的聲音冷漠而高傲,字裏行間透出的愚蠢讓二百倍感親切。這必然是個常年身居高位以至於完全不知道普通人的生活是何種模樣的家夥,刺客小姐重回舒適區了屬於是。

把所有反對自己的人流放到同一個地方,這不是直接幫人把團建給搞起來了麽!至於“三十人團”……須彌沒有常駐軍隊,治安仰賴傭兵管理,這事兒說起來二百都想笑。雇傭軍是拿錢辦事的組織,和他們有什麽道義可講?講道義還不如給夠錢。

錢買來的忠誠不叫忠誠,盡數仰賴打工人的職業道德,那是有時限的。把安全和保密交托在傭兵手裏,還不如學者們舉起書本和工具箱自己上。

多托雷含著笑表示讚同,走到門邊將它拉開,露出站在門外的兩個年輕人。博拉第激動地彎腰先向實驗室裏的另外一人行禮:“大賢者,您早!”

“嗯。”留著鬢須和整齊胡子的男人掃過來一眼,倒回去看看只露出半邊的二百:“這就是那個大費周章從璃月弄來的吉祥物?”

二百微微挑眉,人人都知道但藏在心裏不往外說的事就這麽被您大喇喇吐出來啦?

挺好,省了套話的時間。

代表須彌上層的學閥學者必然與至冬愚人眾同流合汙,抓住這一點將來砍起價時遠國監司的司長能讓須彌人輸得底褲都不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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