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我沒醉。”他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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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我沒醉。”他搖頭。
全場寂靜。
寂靜之後是全場沸騰。
宋序長身而立在眾人之前, 眉眼鋒利，神色平淡，所有人都能望見他的模樣。
議論, 喧嘩, 驚嘆，嘈雜之聲不絕於耳, 較唱戲叫好鼓掌聲更勝一籌。
沸反盈天之際，皇帝擡了下手。
頓時喧鬧之聲漸漸平息。
趙墨珩從驚色中回過神, 但目光依然難以從宋序臉上移開。
他早就聽嘉畫說過，她的新歡與秦淮書一模一樣，可當真正見到時, 發覺這等震撼遠不是能夠提前做好準備的。
他們從小一同長大, 君臣之前是摯友，秦淮書身隕後，他亦悲痛萬分, 才能夠理解姐姐的心傷, 也縱容她所謂任性。
如今乍見, 便是故人來。
“叫什麽名字？”
“在下宋序。”
“宋序……”趙墨珩重喃喃重覆了遍, 才想起他已不是第一次聽到了, 但直到他以這副模樣站在自己面前說出這個名字時, 他才記住了。
他不由得看向嘉畫。
果真像極了他，怪不得姐姐如此在意。
但人死不能覆生，再像也終歸不是一個人。
身為皇帝，雖年輕, 心性到底是有的。
趙墨珩恢覆冷靜, 笑了聲：“好，宋序。”
他轉頭去看秦約葉清方向, 笑道：“秦將軍，葉大人？”
二人起身行禮，秦約答道：“臣在太後宮中已見過了這位後生，的確與淮書容貌相似，不過天下巧合何其多，倒也不足為奇。”
葉清卻不如夫人，雙眼通紅，老淚縱橫，此刻盯著宋序訥訥無言，顯然情緒尚未平覆。
“這倒也是，畢竟無巧不成書嘛。”趙墨珩點頭，“似淮書那般天縱奇才，倒也並非一副皮囊能與之相較。”
他感嘆道：“三年前，朕痛失愛將摯友，也甚為悲痛……”
於是眾人紛紛起身，舉杯勸慰：“小秦將軍是天妒英才，皇上切莫傷心太過，還望保重龍體。”
趙墨珩亦舉杯，眼神銳利掃過群臣。
“大希朝兵多將少，如今邊境各處仍有敵軍虎視眈眈，尤以南境為重，還望諸位齊心協力，多獻良策，共守國土百姓。”
說罷飲盡杯中酒。
群臣齊聲應和，也舉杯共飲。
趙墨珩擡手：“坐，今日是皇子生辰，邀諸位同樂罷了，不必如此拘謹，只管聽戲，吃喝就是。”
說罷又點了下陸珩，笑道：“陸將軍，你如今肩上的擔子可不輕啊，今晚更是要喝個暢快，好好放松。”
“臣鞠躬盡瘁，必不負皇恩。”
陸珩行禮，坐下時，視線也落在宋序身上。
趙墨珩看向宋序，隨意撇了下手，示意他退下。
宋序默然無言，穿過無數打量窺探的眼神，略有些踉蹌地朝嘉畫而去。
他成了這場大戲的主角，但那些目光與竊竊私語如利箭，他是被射中的靶心。
嘉畫站起來，主動朝他走了兩步，伸出手。
宋序望著她，那雙眸子無比沈黯，像本就荒蕪的雪原裂開了一道深淵，深不見底。
他輕輕搖了搖頭，支撐著力氣回到原本的座位上坐下。
嘉畫頓了頓，才收回手重新坐下，然後看向宋序。
他依然脊背挺直，神色沈靜，與尋常無異。
可方才他行了跪禮，又站了許久……
“是腿疼麽？”嘉畫柔聲問。
宋序搖頭，但額上有細密的汗。
四周議論聲接連不斷，隨晚風輕易送入耳中。
有人問：“看皇上他們的反應，這男子真與小秦將軍一般無二？”
有人答：“……相貌真是一樣，不過其他地方自然半點比不上，小秦將軍出身高貴，意氣風發，戰無不勝，乃是‘少年戰神’，豈是一個男寵可以相較的。”
“長得如此相似，郡主不會混淆嗎？”
“郡主情深，只癡小將軍一人，旁人再像只是替身，聊以慰藉罷了……你瞧之前郡主府裏的男寵有幾位超過三個月的？”
“還真是……”有人玩笑，“不過這人這般俊朗，若是郡主不要了，我倒想撿回去。”
這下連符山晴也聽不下去了，脖子伸出二裏地，特意譏諷道：“你什麽身份？也敢覬覦郡主的男人？”
幾人訕訕，連忙道歉，說不過玩笑話，望郡主不要介意。
不過說到底他們只是將宋序當作一個男寵看待，才會如此言語無狀。
所謂男寵甚至比不上姬妾，男人們豢養外室美妾時，互相之間也會戲謔，這時便無關男女，是上位者將下位者當作資源的取樂。
嘉畫沒有出聲訓斥，而是靜靜看著那群方才笑得最歡的人，將手中一杯酒朝地上潑了過去，嚇了她們一跳，頓時噤聲。
她一直知道流言紛紛，不過當著她面，無人敢說她，但說宋序也無異於說她，畢竟人是她帶來的。
氣氛略有些凝滯。
嘉畫再次轉頭盯著宋序，他似乎全然未聽見所有的熱鬧，雙手擱在膝上，坐的端正。
嘉畫將手覆在他手背，仿佛摸到一塊冰，很冷。
“不舒服？”她湊近問。
這次宋序沒應，只是低咳了聲。
嘉畫朝和星道：“你去跟滿江姑姑說一聲，我打算先回去了。”
夜逐漸深，的確越來越冷，軒廳裏不完全避風，方才宋序又在風口站了許久。
和星去了又很快回來，低聲回：“郡主，滿江姑姑說，下一出戲是《牡丹亭》，太後知道郡主喜歡特意叫他們排的。”
嘉畫沈吟：“那便聽完這出。”
水榭歌臺，戲腔婉轉，混著波光隨水流動。
那扮演柳夢梅的小生身段極好，才子風流，是在杜麗娘夢中流連，語調勾人。
“……則把雲鬟點，紅松翆偏。小姐休忘了呵，見了你緊相偎，慢廝連，恨不得肉兒般團成片也……”
“……待俺把玉山推倒，便日暖玉生煙。捱過雕闌，轉過秋千，掯著群花展。敢席著地，怕天瞧見。好一會兒分明，美滿幽香不可言。”
不少姑娘聽得臉紅，卻愈發興起。
皇後心裏憋悶，心道這什麽淫詞艷曲，竟也在皇子壽宴上當眾唱出來，皇子是太後的親孫子，皇上唯一的兒子，太後竟為了郡主也不管合不合適，實在偏愛過甚了。
她故意打斷了趙子越的專註，道：“阿越，你黎師傅也來了，你去給他敬杯酒。”
趙子越乖乖聽了，親自端著酒杯去了皇帝那側。
皇後悄悄看了眼太後，太後也註意到趙子越去敬酒了，但並未說什麽，她才松了口氣。
嘉畫倒是真的很喜歡這出戲，她不知看過多少遍，連自己都會唱，麗娘流連夢中，與柳夢梅相會，因花而亡，後又人鬼相愛，死而覆生……其中曲折情轉，著實幽妙難言。
和星笑道：“郡主仔細瞧，那柳夢梅似乎還是熟人，就是尚書府唱過的那一出，郡主當時還誇他唱得好。”
她一說嘉畫便也瞧出來了。
“怪不得唱腔耳熟，的確算個角兒，待會兒替我賞賜。”
“是。”
符山晴忽然低聲提醒：“嘉畫……葉大人來了。”
葉大人？
嘉畫一怔，轉頭見葉清朝這邊緩步走過來，視線一直鎖定在宋序身上。
她又看宋序，宋序大約有些不舒服，正倚在桌旁輕閉著眼。
“見過郡主。”葉清拱手。
嘉畫在他過來時便已起身，及時還禮：“葉大人好。”
葉清低頭看向宋序。
嘉畫忙道：“他病體未愈，方才久站吹風，正有些不舒服。”
宋序已睜開眼，正要起身，被葉清輕輕按著肩膀。
“坐著，坐著吧。”
他俯身，眼裏盡是關切。
“那裏不舒服？……是生的什麽病？”
宋序對上這雙眼有些怔然。
他的眼同葉清一樣，是一雙生的極漂亮的桃花眼，天生多情。不過葉清是個文人，性子溫和，而宋序則眼神冷銳許多，沖淡了那份柔美，添了幾分疏離。
禮部侍郎葉清葉大人，此刻眼尾發紅，語氣和藹，像一位父親那樣關心他。
“謝大人關心，在下無礙。”
宋序扶著桌子起身，緩聲答道。
“沒事就好，沒事就好，坐，你坐吧。”葉清連聲說。
和星及時倒上酒水。
宋序猶豫片刻，才端起一杯要敬葉大人，便被他伸手擋住：“不不……你不會喝酒……不用敬我。”
說話時，他眼註視著宋序，愈發紅了，險些落淚。
嘉畫微怔，忍不住偏過頭去，心頭不可控地蔓延一陣酸澀感。
是秦淮書不會喝酒，葉大人顯然也在此刻分不清了。
宋序垂下眼睫，淡聲道：“宋序的確不勝酒力，多謝大人體諒。”
宋序，宋序……宋序。
葉清似乎漸漸回過神來，哈哈了聲，搖頭坦言：“是我喝醉了……你長得太像我的兒子了……我兒淮書也不會喝酒，我將你當作他了，實在對不住。”
說著接過他手中那杯酒，朝嘉畫敬了下。
“郡主，原諒臣失禮，這裏向你賠罪。”
“不敢！”嘉畫忙道。
葉清飲罷，又忍不住看了宋序幾眼，才搖了搖頭，略有些愴然地回去了。
戲臺上的《牡丹亭》還在唱著，風似乎比方才更冷了。
宋序垂眸坐著，仍然無言，不知在想什麽。
和星端了兩份點心過來：“這會兒有些冷了，太後特意吩咐讓人給郡主送來的，是銀耳蓮子牛乳羹，熱熱的，好暖暖身子。”
符山晴笑：“我也有份，可是沾了你的光了。”
牛乳鮮香濃郁，裏頭還加了蜂蜜，口感綿密絲滑。
嘉畫將那份牛乳羹推到宋序面前。
“嘗嘗。”
宋序望了她一眼。
嘉畫低聲笑：“難道要我餵你？”
他眼中總算掠過一瞬的波瀾，遲疑片刻，才舀了一勺牛乳羹吃了。
“怎麽樣？”嘉畫問。
“不甜。”他放下勺子。
“是嗎？”嘉畫就著他用過的勺子嘗了口，“……你若喜歡，下次讓府上小廚房也做，專門給你多加蜂蜜，齁死你。”
宋序唇角揚了揚，難得露出笑。
“好。”他說。
符山晴聲音幽幽的：“嘉畫……我還在呢，你回去再談情說愛……”
嘉畫輕笑：“哦，習慣了。”
《牡丹亭》漸漸唱至結尾，時辰不早，這場生辰宴也快散場了。
後面的家宴嘉畫不欲參加，打算帶宋序早些回府。
但她轉頭看向宋序時，驚覺他此刻狀態十分不對。
之前還臉色蒼白，如今雙頰酡紅，眉頭緊蹙。
她伸手摸了摸他的臉，觸手發燙。
“……宋序？”她立即低聲問，“你怎麽了？發燒了？”
“沒有……”宋序握住她手，在滾燙的臉上蹭了蹭，對上她的目光也有些迷離，“只是……有些頭暈。”
嘉畫驚了驚，又仔細摸了摸他額頭，的確沒有發燒，不過他這會兒竟渾身發熱，連手也熱。
符山晴註意到，訝異問了句：“他怎麽了？喝醉了？”
醉？！
宋序此刻閉著眼，呼吸發沈，臉上漫上緋紅，倒還真有些醉酒樣子。
怎麽會呢？……
嘉畫愕然：“他……他沒喝酒啊。”
還是和星反應過來，指著那碗牛乳羹：“不會因為這裏面的酒釀吧？”
“酒釀？”
嘉畫看向那碗被他吃了的牛乳羹。
她只嘗了一口，似乎的確有酒味，可那酒味幾乎淡的沒有了。
符山晴露出不可置信的神情：“不是吧，怎麽會有人因為一點酒釀就醉了？……”
嘉畫因這句話恍了神。
是啊，怎麽會有人酒量差到因為一點酒釀就醉了……
“秦淮書？秦淮書？……不會吧，你真醉了啊？只是一口酒釀圓子而已！餵！”少女歪著頭問，瞪大的眼裏滿是不知所措。
少年捏了捏眉心，嗓音淡淡沙啞：“……都說了我不會喝酒，沒有騙你……”
逐漸沈重的呼吸聲，越來越近：“不過……我沒醉，只是有些難受而已……你不用怕。”
嘉畫陡然回過神。
耳側響起的是宋序灑落她頸間的氣息。
她果斷吩咐和星：“去同太後說一聲，我不舒服先回了，別忘了替我給賞。”
和星應聲。
嘉畫低聲問宋序：“還好嗎？”
他捏了捏眉心，坐直身子：“……沒事。”
“醉得厲害嗎？還能走嗎？”
“我沒醉。”他搖頭。
嘉畫不由笑了聲，難道天底下喝醉的人都喜歡嘴硬嗎？
她牽上他的手：“沒醉就跟我回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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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序長身而立在眾人之前, 眉眼鋒利，神色平淡，所有人都能望見他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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沸反盈天之際，皇帝擡了下手。
頓時喧鬧之聲漸漸平息。
趙墨珩從驚色中回過神, 但目光依然難以從宋序臉上移開。
他早就聽嘉畫說過，她的新歡與秦淮書一模一樣，可當真正見到時, 發覺這等震撼遠不是能夠提前做好準備的。
他們從小一同長大, 君臣之前是摯友，秦淮書身隕後，他亦悲痛萬分, 才能夠理解姐姐的心傷, 也縱容她所謂任性。
如今乍見, 便是故人來。
“叫什麽名字？”
“在下宋序。”
“宋序……”趙墨珩重喃喃重覆了遍, 才想起他已不是第一次聽到了, 但直到他以這副模樣站在自己面前說出這個名字時, 他才記住了。
他不由得看向嘉畫。
果真像極了他，怪不得姐姐如此在意。
但人死不能覆生，再像也終歸不是一個人。
身為皇帝，雖年輕, 心性到底是有的。
趙墨珩恢覆冷靜, 笑了聲：“好，宋序。”
他轉頭去看秦約葉清方向, 笑道：“秦將軍，葉大人？”
二人起身行禮，秦約答道：“臣在太後宮中已見過了這位後生，的確與淮書容貌相似，不過天下巧合何其多，倒也不足為奇。”
葉清卻不如夫人，雙眼通紅，老淚縱橫，此刻盯著宋序訥訥無言，顯然情緒尚未平覆。
“這倒也是，畢竟無巧不成書嘛。”趙墨珩點頭，“似淮書那般天縱奇才，倒也並非一副皮囊能與之相較。”
他感嘆道：“三年前，朕痛失愛將摯友，也甚為悲痛……”
於是眾人紛紛起身，舉杯勸慰：“小秦將軍是天妒英才，皇上切莫傷心太過，還望保重龍體。”
趙墨珩亦舉杯，眼神銳利掃過群臣。
“大希朝兵多將少，如今邊境各處仍有敵軍虎視眈眈，尤以南境為重，還望諸位齊心協力，多獻良策，共守國土百姓。”
說罷飲盡杯中酒。
群臣齊聲應和，也舉杯共飲。
趙墨珩擡手：“坐，今日是皇子生辰，邀諸位同樂罷了，不必如此拘謹，只管聽戲，吃喝就是。”
說罷又點了下陸珩，笑道：“陸將軍，你如今肩上的擔子可不輕啊，今晚更是要喝個暢快，好好放松。”
“臣鞠躬盡瘁，必不負皇恩。”
陸珩行禮，坐下時，視線也落在宋序身上。
趙墨珩看向宋序，隨意撇了下手，示意他退下。
宋序默然無言，穿過無數打量窺探的眼神，略有些踉蹌地朝嘉畫而去。
他成了這場大戲的主角，但那些目光與竊竊私語如利箭，他是被射中的靶心。
嘉畫站起來，主動朝他走了兩步，伸出手。
宋序望著她，那雙眸子無比沈黯，像本就荒蕪的雪原裂開了一道深淵，深不見底。
他輕輕搖了搖頭，支撐著力氣回到原本的座位上坐下。
嘉畫頓了頓，才收回手重新坐下，然後看向宋序。
他依然脊背挺直，神色沈靜，與尋常無異。
可方才他行了跪禮，又站了許久……
“是腿疼麽？”嘉畫柔聲問。
宋序搖頭，但額上有細密的汗。
四周議論聲接連不斷，隨晚風輕易送入耳中。
有人問：“看皇上他們的反應，這男子真與小秦將軍一般無二？”
有人答：“……相貌真是一樣，不過其他地方自然半點比不上，小秦將軍出身高貴，意氣風發，戰無不勝，乃是‘少年戰神’，豈是一個男寵可以相較的。”
“長得如此相似，郡主不會混淆嗎？”
“郡主情深，只癡小將軍一人，旁人再像只是替身，聊以慰藉罷了……你瞧之前郡主府裏的男寵有幾位超過三個月的？”
“還真是……”有人玩笑，“不過這人這般俊朗，若是郡主不要了，我倒想撿回去。”
這下連符山晴也聽不下去了，脖子伸出二裏地，特意譏諷道：“你什麽身份？也敢覬覦郡主的男人？”
幾人訕訕，連忙道歉，說不過玩笑話，望郡主不要介意。
不過說到底他們只是將宋序當作一個男寵看待，才會如此言語無狀。
所謂男寵甚至比不上姬妾，男人們豢養外室美妾時，互相之間也會戲謔，這時便無關男女，是上位者將下位者當作資源的取樂。
嘉畫沒有出聲訓斥，而是靜靜看著那群方才笑得最歡的人，將手中一杯酒朝地上潑了過去，嚇了她們一跳，頓時噤聲。
她一直知道流言紛紛，不過當著她面，無人敢說她，但說宋序也無異於說她，畢竟人是她帶來的。
氣氛略有些凝滯。
嘉畫再次轉頭盯著宋序，他似乎全然未聽見所有的熱鬧，雙手擱在膝上，坐的端正。
嘉畫將手覆在他手背，仿佛摸到一塊冰，很冷。
“不舒服？”她湊近問。
這次宋序沒應，只是低咳了聲。
嘉畫朝和星道：“你去跟滿江姑姑說一聲，我打算先回去了。”
夜逐漸深，的確越來越冷，軒廳裏不完全避風，方才宋序又在風口站了許久。
和星去了又很快回來，低聲回：“郡主，滿江姑姑說，下一出戲是《牡丹亭》，太後知道郡主喜歡特意叫他們排的。”
嘉畫沈吟：“那便聽完這出。”
水榭歌臺，戲腔婉轉，混著波光隨水流動。
那扮演柳夢梅的小生身段極好，才子風流，是在杜麗娘夢中流連，語調勾人。
“……則把雲鬟點，紅松翆偏。小姐休忘了呵，見了你緊相偎，慢廝連，恨不得肉兒般團成片也……”
“……待俺把玉山推倒，便日暖玉生煙。捱過雕闌，轉過秋千，掯著群花展。敢席著地，怕天瞧見。好一會兒分明，美滿幽香不可言。”
不少姑娘聽得臉紅，卻愈發興起。
皇後心裏憋悶，心道這什麽淫詞艷曲，竟也在皇子壽宴上當眾唱出來，皇子是太後的親孫子，皇上唯一的兒子，太後竟為了郡主也不管合不合適，實在偏愛過甚了。
她故意打斷了趙子越的專註，道：“阿越，你黎師傅也來了，你去給他敬杯酒。”
趙子越乖乖聽了，親自端著酒杯去了皇帝那側。
皇後悄悄看了眼太後，太後也註意到趙子越去敬酒了，但並未說什麽，她才松了口氣。
嘉畫倒是真的很喜歡這出戲，她不知看過多少遍，連自己都會唱，麗娘流連夢中，與柳夢梅相會，因花而亡，後又人鬼相愛，死而覆生……其中曲折情轉，著實幽妙難言。
和星笑道：“郡主仔細瞧，那柳夢梅似乎還是熟人，就是尚書府唱過的那一出，郡主當時還誇他唱得好。”
她一說嘉畫便也瞧出來了。
“怪不得唱腔耳熟，的確算個角兒，待會兒替我賞賜。”
“是。”
符山晴忽然低聲提醒：“嘉畫……葉大人來了。”
葉大人？
嘉畫一怔，轉頭見葉清朝這邊緩步走過來，視線一直鎖定在宋序身上。
她又看宋序，宋序大約有些不舒服，正倚在桌旁輕閉著眼。
“見過郡主。”葉清拱手。
嘉畫在他過來時便已起身，及時還禮：“葉大人好。”
葉清低頭看向宋序。
嘉畫忙道：“他病體未愈，方才久站吹風，正有些不舒服。”
宋序已睜開眼，正要起身，被葉清輕輕按著肩膀。
“坐著，坐著吧。”
他俯身，眼裏盡是關切。
“那裏不舒服？……是生的什麽病？”
宋序對上這雙眼有些怔然。
他的眼同葉清一樣，是一雙生的極漂亮的桃花眼，天生多情。不過葉清是個文人，性子溫和，而宋序則眼神冷銳許多，沖淡了那份柔美，添了幾分疏離。
禮部侍郎葉清葉大人，此刻眼尾發紅，語氣和藹，像一位父親那樣關心他。
“謝大人關心，在下無礙。”
宋序扶著桌子起身，緩聲答道。
“沒事就好，沒事就好，坐，你坐吧。”葉清連聲說。
和星及時倒上酒水。
宋序猶豫片刻，才端起一杯要敬葉大人，便被他伸手擋住：“不不……你不會喝酒……不用敬我。”
說話時，他眼註視著宋序，愈發紅了，險些落淚。
嘉畫微怔，忍不住偏過頭去，心頭不可控地蔓延一陣酸澀感。
是秦淮書不會喝酒，葉大人顯然也在此刻分不清了。
宋序垂下眼睫，淡聲道：“宋序的確不勝酒力，多謝大人體諒。”
宋序，宋序……宋序。
葉清似乎漸漸回過神來，哈哈了聲，搖頭坦言：“是我喝醉了……你長得太像我的兒子了……我兒淮書也不會喝酒，我將你當作他了，實在對不住。”
說著接過他手中那杯酒，朝嘉畫敬了下。
“郡主，原諒臣失禮，這裏向你賠罪。”
“不敢！”嘉畫忙道。
葉清飲罷，又忍不住看了宋序幾眼，才搖了搖頭，略有些愴然地回去了。
戲臺上的《牡丹亭》還在唱著，風似乎比方才更冷了。
宋序垂眸坐著，仍然無言，不知在想什麽。
和星端了兩份點心過來：“這會兒有些冷了，太後特意吩咐讓人給郡主送來的，是銀耳蓮子牛乳羹，熱熱的，好暖暖身子。”
符山晴笑：“我也有份，可是沾了你的光了。”
牛乳鮮香濃郁，裏頭還加了蜂蜜，口感綿密絲滑。
嘉畫將那份牛乳羹推到宋序面前。
“嘗嘗。”
宋序望了她一眼。
嘉畫低聲笑：“難道要我餵你？”
他眼中總算掠過一瞬的波瀾，遲疑片刻，才舀了一勺牛乳羹吃了。
“怎麽樣？”嘉畫問。
“不甜。”他放下勺子。
“是嗎？”嘉畫就著他用過的勺子嘗了口，“……你若喜歡，下次讓府上小廚房也做，專門給你多加蜂蜜，齁死你。”
宋序唇角揚了揚，難得露出笑。
“好。”他說。
符山晴聲音幽幽的：“嘉畫……我還在呢，你回去再談情說愛……”
嘉畫輕笑：“哦，習慣了。”
《牡丹亭》漸漸唱至結尾，時辰不早，這場生辰宴也快散場了。
後面的家宴嘉畫不欲參加，打算帶宋序早些回府。
但她轉頭看向宋序時，驚覺他此刻狀態十分不對。
之前還臉色蒼白，如今雙頰酡紅，眉頭緊蹙。
她伸手摸了摸他的臉，觸手發燙。
“……宋序？”她立即低聲問，“你怎麽了？發燒了？”
“沒有……”宋序握住她手，在滾燙的臉上蹭了蹭，對上她的目光也有些迷離，“只是……有些頭暈。”
嘉畫驚了驚，又仔細摸了摸他額頭，的確沒有發燒，不過他這會兒竟渾身發熱，連手也熱。
符山晴註意到，訝異問了句：“他怎麽了？喝醉了？”
醉？！
宋序此刻閉著眼，呼吸發沈，臉上漫上緋紅，倒還真有些醉酒樣子。
怎麽會呢？……
嘉畫愕然：“他……他沒喝酒啊。”
還是和星反應過來，指著那碗牛乳羹：“不會因為這裏面的酒釀吧？”
“酒釀？”
嘉畫看向那碗被他吃了的牛乳羹。
她只嘗了一口，似乎的確有酒味，可那酒味幾乎淡的沒有了。
符山晴露出不可置信的神情：“不是吧，怎麽會有人因為一點酒釀就醉了？……”
嘉畫因這句話恍了神。
是啊，怎麽會有人酒量差到因為一點酒釀就醉了……
“秦淮書？秦淮書？……不會吧，你真醉了啊？只是一口酒釀圓子而已！餵！”少女歪著頭問，瞪大的眼裏滿是不知所措。
少年捏了捏眉心，嗓音淡淡沙啞：“……都說了我不會喝酒，沒有騙你……”
逐漸沈重的呼吸聲，越來越近：“不過……我沒醉，只是有些難受而已……你不用怕。”
嘉畫陡然回過神。
耳側響起的是宋序灑落她頸間的氣息。
她果斷吩咐和星：“去同太後說一聲，我不舒服先回了，別忘了替我給賞。”
和星應聲。
嘉畫低聲問宋序：“還好嗎？”
他捏了捏眉心，坐直身子：“……沒事。”
“醉得厲害嗎？還能走嗎？”
“我沒醉。”他搖頭。
嘉畫不由笑了聲，難道天底下喝醉的人都喜歡嘴硬嗎？
她牽上他的手：“沒醉就跟我回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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