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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娘娘,您也覺得很荒唐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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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娘娘,您也覺得很荒唐嗎?”

“乖乖。”

太後親昵地喊了嘉畫一聲。

自她長大,太後已很久不曾這樣叫她了,日常再親也只是喚她小名“畫畫”。

嘉畫哽咽地應了,抱緊了她。

“娘娘。”

“乖乖,你試一下呢?”太後的手在她背後一下又一下地輕輕拍著,就仿佛她還是個孩子,說話也輕聲細語的,“先皇當年崩逝,娘娘也是傷心難過的,如今過了這些年,再提起也平常了。”

她從桌上拿了帕子,給嘉畫擦淚,見她哭得雙眼紅腫,太後眼眶也紅了。

“若是京城的才俊瞧不上,別地也可,娘娘讓你自己選,好麽?”

嘉畫眼裏閃著淚花,一言不發,神情倔強得很。

太後長嘆了口氣。

“罷了……”她搖頭,“到底是山南王的女兒,你父親這份情種全叫你繼承了。”

想當年,山南王追隨王妃殉情而死,連一雙兒女都不顧,如此癡情亦是震驚了天下人。

“好了,不哭了。”太後柔聲問,“那畫畫,我問你,今後打算如何?還回林州嗎?”

她雖舍不得嘉畫,卻覺得她回了林州更好,到底是山長水遠,遠離傷心地,心情該舒暢些。

嘉畫緩緩坐直了身子,沈默了好一會兒,才慢慢搖頭:“我也不知道,娘娘,至少我現在……還想守在夜京。”

太後神色覆雜,眼裏既心疼又無奈。

她親手養大的孩子,早就當親生女兒了,一直以來,最想見到的就是她幸福,與秦淮書成婚後兩人一起回林州去,那樣她遠在京城,縱然見不到面,也心安些。

如今這樣,嘉畫無論是走是留,她都憂心。

老天爺,她在心裏嘆道,你何苦要開這樣的玩笑。

“畫畫,秦將軍那邊,我來幫你說,但你也要知道,她的傷心也不少,我也不能不顧她的想法。”

嘉畫垂眸,聲音略沙啞:“我知道……”

秦淮書是將軍獨子,失獨之痛亦非常人可以忍受。

秦淮書出事時,秦約將軍尚在外駐守,府上一切喪葬事宜是他父親禮部侍郎葉清操辦的。

葉侍郎驟然面對失子之痛,也不過勉力支撐,在秦淮書的棺材落葬後,他病休近半月,直到夫人秦約回京。

提及秦約,太後話語中亦是滿滿心疼。

“秦將軍是女中豪傑,巾幗英雄,可也是一位母親,只是她征戰沙場多年,見慣了生死,才不至於表現出來,我知道她心裏有多難過。”

“我讓秦將軍生氣了……”嘉畫默然片刻,“秦將軍不想見我。”

“是她不想見你,還是你不敢見她?”

太後聽這話看了她一眼,見她一副做錯事的心虛模樣,反倒笑了,“畫畫,你那些看似荒唐的事,秦將軍反倒不在意,她年輕時候可比你還敢為,那些規矩啊禮數啊,她全不放在眼裏。”

嘉畫有些訝異。

視禮教法度為無物的人, 居然和最知禮守法的人在一起了。

她只知道,秦將軍在與葉侍郎成親之前,曾嫁過人,中間發生的事她卻不太清楚。

見嘉畫好奇,太後笑道:“這些事以後再說,總之秦約希望皇帝給你賜婚,絕不是因你那些荒唐事。”

嘉畫眨了眨眼:“娘娘,您也覺得很荒唐嗎?”

太後挑眉:“我聽說你把人家手都砍了留在府上,這還不荒唐?”

嘉畫忍不住道:“根本沒有這樣的事。”

年初確有一個男子被她強擄進府,但他並非坊間傳聞那般因一雙手生的與秦淮書相似而被她瞧上。

是那日她去業靈寺上香,因避雨意外與此人相遇,在一古亭中交談了幾句,印象不錯,彼時她未攜帶侍女,也未暴露身份。

期間偶然一瞥,忽覺此人側顏與秦淮書有幾分相似,於是下山時,她派人特意尋到他,將他帶回了府上。

她自認也不算完全不顧他意願,至少此人沒有十分抗拒。

進府之後,她也待他十分好,教他實在過了一段神仙日子。

起初嘉畫認為此人倒還算個謙謙君子,後來卻越發變了,在府上他真將自己當作男主人般,對侍女呼來喝去,惹人厭煩。

嘉畫將他趕出府後,他再不習慣從前的日子,便借郡主府之名出入各大煙花柳巷,享受被人追捧的快感,後來手頭銀子花完,又沾上賭,最後連一雙手都當作籌碼輸了。

大約他怕賭坊的打手真剁了他的手,便四處宣揚當初郡主看上他,正是因為他的手生得像小秦將軍。他這樣說是有用的,到底讓他唬住了一些人,只是後來仍戒不了賭,一雙手終歸沒保住。

不知為何,那從之後,坊間卻傳起流言,說是郡主砍了他的手,留作欣賞。

這樣無稽之談,信的人卻不少,甚至傳入了太後耳中。

聽完嘉畫解釋,太後笑道:“原是這樣,那這人是自作自受,該。不過葉大人倒可以放心了。”

“葉大人?……”嘉畫不明白,“放心什麽?”

太後笑道:“我曾與秦約玩笑說,你若真喜歡淮書的手,葉大人的才是最像的,畢竟子肖父。誰知秦約也是個多事的,回家後添油加醋地用這話逗弄葉大人,倒把他嚇了一跳,以為真有人要砍了他的手。”

嘉畫呆住:“……”

秦將軍正經嚴肅,不茍言笑,她從小就怕她,秦淮書更是,見他母親如鼠兒見了貓。

不曾想,秦將軍竟然還有如此“不正經”的一面。

她想象不出,秦將軍是如何將玩笑話一本正經地拿去嚇唬葉大人,以至於葉大人還真信了的。

“姑姑!姑姑!嘉畫姑姑!”

突然一連串稚嫩的喊聲擾亂了她的思緒。

嘉畫聞聲望向殿門處,一個四歲男孩一溜煙地沖了過來,撲在她身上,朝他揚起笑臉。

他身後是忙不疊小跑跟上的滿江姑姑與和星。

“姑姑!你好久沒來看我!”

小皇子臉蛋紅撲撲的,皺起眉來控訴。

嘉畫還未答,小皇子又問:“姑姑你眼睛紅紅的,是哭了嗎?”

“小孩子不要問這麽多。”太後及時打斷,“黎先生布置的課業做完了?”

“哼!早就做完了!”做完課業的小孩子最有底氣,甚至叉著腰問,“奶奶,你是不是罵我姑姑了?為什麽我姑姑哭了呢?”

滿江笑道:“太後最疼的可是你姑姑,哪舍得罵她。”

“不對,我奶奶最疼我,然後才是姑姑。我是第一,是不是?奶奶?”

嘉畫挑眉,捏他臉:“不是,娘娘疼我的時候你還沒出生呢,娘娘當然最疼我。”

太後笑得眉眼彎彎:“都疼,都是第一。”

小皇子認可了這個說法:“那就我們兩個第一,唉,誰叫我喜歡姑姑呢。”他朝和星伸手:“快把我的八哥拿過來給姑姑玩。”

裝八哥的籠子剛到小皇子手裏,便叫起來:“我是人!我是人!”

太後失笑:“一天天教它些什麽亂七八糟的,讓你父皇聽見了,定要訓斥你。”

一物降一物,小皇子縱在太後面前無法無天似的,卻怕父皇,這話聽得脖子一縮:“那我不要在父皇面前把八哥拿出來就是。”

說得幾人都笑了。

嘉畫饒有興趣地問:“你為何教它說這句?它是鳥,不是人。”

小皇子神情天真:“姑姑,你覺得鳥會說人話嗎?”

“不會,但它不是說人話,只是學人說話。”

“那姑姑府上的烏刀會說話嗎?”

“當然不會。”

“對呀,我問了,黎先生家裏的大黃狗也不會,但黎先生還說它很聰明,比八哥聰明,可它還是學不會說人話,所以只有人才會說人話,八哥會說話,所以八哥是人。”

他這套邏輯又把眾人說笑了。

小皇子稚嫩的臉龐上卻滿是認真:“姑姑沒讀過屈原的《招魂》嗎?楚懷王為秦人拘押,逃跑不成,怨恨而死,屈原感念,作辭而招魂。‘魂兮歸來!去君之恒幹,何為四方些?舍君之樂處,而離彼不祥些!’可見人有魂可招,歸來危身,入鳥之軀也。”

太後皺眉:“黎太傅都教你些什麽,已讀上楚辭了?”

小皇子答:“我學得快,都會背了。”他扯了扯嘉畫的袖子:“姑姑,你會背嗎?”

嘉畫只怔怔地盯著那只金絲籠中的八哥,沒有回答他。

魂兮歸來……魂兮歸來……

秦淮書,人死了若真有魂魄,為何你如此薄情,甚至不願來夢中見我?

“姑姑?”小皇子又扯了扯她的袖子,“你在想什麽?”

嘉畫回過神,指著那只籠中鳥道:“在想它會不會背。”

八哥啄了啄羽毛,用人類低沈的嗓音怪異發聲。

“不會說話。”

*

離宮回府已是申時,才回便有侍女來報,說尚書左仆射家的三姑娘來了,在淩煙水榭等了許久。

嘉畫點了下頭,換了外衣便直接去了淩煙水榭。

淩煙水榭三面臨水,一面以廊橋相連,亭上置土植了藤類,每至春日,綠蔓便會沿柱攀爬而下,周而覆始地雕零又盛開一種鵝黃色的小花,直到入冬才完全枯敗,算是別致一景。

亭中簡單擺著一張茶歇,兩張躺椅。

嘉畫來時,茶歇上擺著蜜餞,甜點,還有一壺溫熱的花茶,尚書左仆射符東符大人家的三女符山晴正舒服地躺在其中一張鋪了毯子的躺椅上假寐。

還抱著她的貓。

嘉畫用腳輕踢椅子腳:“沒規矩,跟郡主行禮。”

符山晴掀了掀眼皮,嘴上客氣笑道:“拜見郡主,郡主千歲。”身體卻很老實,沒辦分動彈的意思。

嘉畫向另一張躺椅上倚著,長籲了口氣。

符山晴轉頭問:“發生何事?你這樣一副疲倦的模樣,總不至於為了那個王書生吧?”

她摸著烏刀的頭,搖頭:“不如意也正常,那些人與秦淮書總還是不夠像的。”

若按嘉畫深情,無有八九分像也需六七分像才可稍稍聊以慰藉。

可天底下會存在如此像秦淮書的一個人嗎?

嘉畫閉著眼,風從湖面輕拂過來,漾起她微亂的發絲。

“我在想……”

她的聲音如同夢囈般響起。

“招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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