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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那是一雙骨節分明,蒼白纖長的男子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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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那是一雙骨節分明,蒼白纖長的男子的手

符山晴從椅子上“噌”地一下坐了起來,烏刀被她嚇到,喵了聲,跳了下去,又跳到嘉畫身上蹭蹭。

嘉畫睜眼瞥去:“你這個反應顯得我的想法不太正常。”

符山晴扯了下嘴角。

“你這話若叫人聽去,必定說你瘋了。”

嘉畫平靜道:“我就是瘋了,自從失去秦淮書,就沒清醒過。”

“可是……”符山晴將毯子抱到身前,“你居然會信這些?”

“從前不信,現在我想試試,說不定呢。”嘉畫將烏刀費力舉起來,“這是秦淮書撿的貓,我們一起養的,最近我總覺得它更粘人了,你說……”

她頓了頓:“有沒有一種可能,秦淮書的魂魄回來了,然後附在它身上?”

嘉畫說完轉過頭瞧符山晴,觸到她盯著烏刀緊張打量的目光,不禁失笑,將烏刀放下來:“我看你比我更信這些。”

原是玩笑話。

符山晴重新躺下來:“……其實,試試也好。”

她欲言又止,到底未開口。

嘉畫雖身份貴重,卻從不擺架作派,離宮建府後常設宴下帖邀京中千金進府玩樂小住,她性子好,待人大方,好友眾多。

秦淮書離世後,她性情大變,做了許多出格之事,在外人眼中離經叛道,荒誕不羈,漸漸的倒也沒什麽人來往了,偌大的郡主府熱鬧不再,常顯冷清。

作為嘉畫的好友,符山晴更願見到從前的嘉畫,瀟灑活潑,不再為情所困。只是說來簡單,深陷其中者,方知難如登天。

她與秦淮書不算十分熟悉,但秦淮書出生將門,驚才風逸,十幾歲便戰功赫赫,實乃不世出的天才,全夜京少年幾無與相較者。

這樣耀眼的人方能與嘉畫相配。他二人又是一起長大,青梅竹馬,感情更非常人可比。

她自覺若換了是她,表現甚至未必能及得上嘉畫如今。

死死生生,看到傷心處,薄命癡情同是苦。

只是到底人死不能覆生,她作為好友,總希望看見嘉畫心有安處,有不再執著於一片殘影的那日。

符山晴笑道:“說來正好,我今日來是想邀你去二君山賞秋的,那山漫山紅葉,遍野雲霞,景色實在不錯。山上有一座玄妙觀,我家在那裏每年都添香火錢,今年這時日我娘身子不爽,便讓我代她去,我想著同你一道,權當散心了。”

“玄妙觀?”

嘉畫不大信鬼神一說,從前只去過大相國寺與業靈寺,大相國寺是皇家祭祀場所,她身為皇室宗親,自然要去。

至於業靈寺——

同樣不信鬼神的秦將軍在寺內為自己的兒子供奉了一尊靈位,燃著長明燈。只因和尚說,橫死之人不入輪回,須在陽間享完香火才能往生。

秦將軍根本不信,但她仍照做了。

秦淮書的靈位供在如露殿,嘉畫無數次踏足業靈寺,卻一次未進過如露殿。

她不想看見秦淮書的墓碑和牌位。

她就是要逃避。

“好。”她揉了揉太陽穴,“散散心也好。”

天下唯業靈寺如露殿與西粼山墓園她去不得,那仿佛是她的葬身之所,令她恐懼。

花茶煮開了,裊裊騰著水汽,香味隨風逸散。

符山晴為她倒了杯茶,煞有介事道:“嘉畫,天底下的和尚只會念經,捉鬼招魂還得找道士,說不定你真把秦淮書魂給招回來了,從此人鬼夢裏相見,再作陽世夫妻……就像戲文中的杜麗娘與柳夢梅!”

這樣顛倒經般的話不禁令嘉畫怔然,心下卻十分感動。

她起身端了茶,朝好友笑:“你這話若叫人聽去,才是必定說你瘋了……敬你。”

*

嘉畫此行是為散心,便盡量低調,坐的是符家的馬車。

符仆射起先聽聞郡主與自家小女同行,不免嚇了一跳,連忙說不行,生怕郡主一點閃失,他萬萬承擔不起。

符山晴肅色:“爹爹,女兒是以符家名義邀郡主同行,若失信於郡主,無異於失信於皇上,郡主震怒之下,那便是欺君,您現在就承擔不起了。”

符大人色變,話都不利索:“你你你……你們是私交……你以符家名義做什麽!……太逾矩了!”他拂袖氣道:“此事我必要跟你母親告狀,絕不再包庇你了!”

“你真這麽說的?”嘉畫懶懶倚在寬敞的馬車裏,笑問。

“當然,我父親這人古板犟直,不這樣說不行。”

嘉畫十分讚同這話:“皇上上次給我看了些斥責我行為不端的奏疏,其中就有你父親。”

符山晴抿了抿嘴,有些無奈。

嘉畫倒不在意,笑道:“好多呢,又不止你父親,我不生氣,皇上自然不會降罪。”

她這樣恣意率性,無人敢置喙,背後的話自然是少不了,奏疏批文都算是放在臺面上的了。

二君山遠在京外,這一趟少不得要在山上小住幾日,一行馬車到了山腳下歇整。秋深露重,山路難行,著實費了一番氣力才終於登上山頂。

殘陽如火,與紅葉交融,仿佛整座山都燒了起來。

嘉畫閉了閉眼,迎著吹來的山風,青絲翻飛,裙擺獵獵,忽生出一種欲乘風而去,熔進落日之感。

和星給她披了大氅,只站在她身後望著,目光憂慮,卻並未出言勸阻。

很快符山晴徑直過來,拉著嘉畫的手:“別吹著涼了,今日你累了,也有些晚了,我們先去休整,明日一早會有道童領路,引我們在山間賞玩。”

玄妙觀平日裏游人不多,客房只有三間,給偶爾來添香的夫人老爺們住一下,但這次來的是嘉畫,這樣貴重的客人他們是第一次接待。

縱然符山晴特意交代了一切如常,但觀裏眾人仍鄭重其事,著急忙慌地騰出了最大的一間院子,那是平日裏是供觀主與道士們抄經的地方。緊接著觀主又領著執事們過來拜見,其他的小道士則在外面齊齊等著,個個誠惶誠恐,氛圍緊繃。

符山晴嘆氣:“嘉畫,看來你的身份是瞞不住的,我都說了你是我姐姐……”

嘉畫輕笑:“我們上山時,你府上的護衛就把山封了,這樣大的陣仗,還有什麽瞞得住?”

符山晴張了張嘴,才想起這回事,不由愧疚。

“本邀你散心的,他們這樣,倒不像正常道觀了。”

“無妨,至少山中清靜,景色也是真的。”

不像業靈寺游人如織。

但她起初去業靈寺時,也鬧過這樣大的陣仗,引得參她的奏疏又多了幾本,說她囂張跋扈,行事張狂,鬧得普通香客不得安生。

她認真反思了,也的確不喜歡如此,於是同皇上商量,給住持下了密旨,她從今往後當微服到訪,不許高調張揚,暴露她的身份,否則降罪,這才不至於引起騷動。

玄妙觀主是個四十多歲的中年人,濃眉面闊,一身紫袍,長須尺餘,的確有些世外高人的氣度。

他手執拂塵,含笑見禮:“郡主貴足踏賤地,招待不周之處,還望尊駕海涵。”

嘉畫坐於主位,略感疲倦,便微微擺手,示意他退下。

觀主便也不敢繼續叨擾,轉身退出門外,細細與執事們交代事宜,十分謹慎,諸如用何香爐,泡何種茶葉,都要一一與和星等人問過再行其事。

等到大小事都差不多了,才領著弟子們退下。不過回大殿前,他似乎又想起什麽,特意繞到後殿,提一盞燈穿過小路,來到崖下一所僻靜簡陋小院。

“師伯,師伯可在?”他上前敲了敲門。

門打開,是一位須發皆白的耄耋老道士。

“何事?”

觀主走了進來,屋內只點了一盞昏昏油燈,被風一帶,幾乎滅去。

所幸一雙手及時籠住,豆大的火苗才漸漸穩住。

“師伯,今日山上來了貴客……”觀主的目光輕輕落在那雙手上,那是一雙骨節分明,蒼白纖長的男子的手。

“山路難行,哪次來的不是貴客?”老道士緩緩搖頭,“尋常百姓沒有來這裏的。”

觀主的目光收回來,餘光卻映著被沈沈燭光勾勒出的一道挺拔如松竹的側影,看不真切,如煙似霧。

“這次不一樣……”觀主耐心道,“師伯,這次啊,來的是位郡主,不過身份更尊貴些……”他聲音逐漸低下去,簡單解釋了兩句,才道:“師侄思忖著,除修士外,師伯此處畢竟還有外男,總不要沖撞了好……免得降罪……”

“我在此清修,不到前面,縱然皇帝來了,也打攪不到,你放心去就是。”老道士推他出屋,將門攏上。

門闔上前,觀主不禁投去一眼,門縫中隱約窺見那雙如玉的手緩緩從燈下收了回去,歸於夜色。

門徹底關上,觀主視線受阻,不得不重新就提著燈籠的光望向老道士,忍不住問:“師侄聽說……近日宋序似乎恢覆清明了,果真有此奇事?”

“他雖在觀中長大,卻並非我門中弟子,莫要多問,免得妄自插手他人因果。”老道士言罷沈默良久,才嘆道,“他該下山去了,我也留不住他了。”

木門“吱呀”一聲,被人輕輕從裏面打開。

觀主心裏一驚,擡眼望去,與門後的青年目光交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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