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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4章 第 124 章 “我心……如山河,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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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4章 第 124 章 “我心……如山河,山……

“夜深經戰場, 寒月照白骨。”

今夜無月,只有銀星。星光遙遙在天,山間樹林叢影密密, 一道道凝凍的瀑布破冰後,飛流直瀉,銀光在深夜數影中發出鋥亮的寒光。

而刀劍無言, 只伴著水流嘩然淅瀝聲,滂沱般,在山崖上炸開。

“哐——”

“鐺——”

“砰——”

白離和雪荔數次交鋒,竟沒有及時擊敗雪荔, 斬向雪荔身後護著的那兩個少年郎君。旁邊又有對方的衛士們支援, 數量雖不多, 卻也聊勝於無。

林夜和李微言一定在對這瀑布做些什麽。

他們在夜色中遮遮掩掩, 背對著白離。即使白離和雪荔的打鬥在側, 數次差點波折二人,那林夜也堪堪護住李微言。

夜色太濃了。

照夜將軍不容小覷。

白離分神間,只聞到更重的血味。小公子的血液奇異,即使懶散如他,也一瞬警惕:難道林夜在放血,要血混在瀑布中, 試圖喚醒那些兵人,讓兵人擺脫霍丘的控制?

白離覺得不可能。

不提誰也沒有證實過的法子是否有用,林夜一個小將軍, 不堂堂正正在戰場上和他們拼殺,為何要救那些兵人?他的心頭血,能流多少?被瀑布水稀釋後的血液,作用又有幾何?

林夜不怕死嗎?

白離數次想沖去林夜那一方, 都被雪荔堪堪攔住。白離從不覺得雪荔會是自己對手,但是這一夜,也許他分了心,也許是他望著雪荔的眉眼,時而想到玉龍……白離確實沒第一時間沖破雪荔的刀鋒。

可他到底勝她一籌!

“噗——”

百招後,二人再次對上時,白離手上的指虎撕破了雪荔衣物,一長道血痕烙在雪荔肩頭。那鋒刺再上前一步時,被雪荔的“問雪”回了一招,白離頸上也出現了清晰血痕。

二人掌風擊得這一片葉落如湧,風卷殘雲,水流聲震!

林夜驚呼:“阿雪!”

雪荔聽到他聲音,便在後退間,撤回到了林夜身前。林夜抓住她破了口子的襖衫,而雪荔回頭,雪瑩瑩的目光,倉促地掃過林夜和李微言二人。

雪荔目光向下掃。

林夜好像知道她的掛念,當即拍自己的胸膛,又露出手腕給她看。他胸前衣襟完好,沒有刀痕沒有劃傷。他的手腕上破了些口子,但血痕不深,顯然這是做戲給人看,他並沒有受多少傷。

真正失血多的人,應是李微言……

李微言臉色蒼白了些,又被白離的勁風擊得呼吸困難。而這小世子性情執拗,敵人越是嚇唬他,他反而越不露怯。他手背在後,不讓人看到他身上的傷口。

李微言張口便是:“好吵的狗叫聲。雪荔,殺了他。”

雪荔平靜:“你先殺,我善後。”

李微言一滯,瞪她一眼。

而白離則挑眉,被這幾人逗笑。

白離打量雪荔:“看來,雪女的武功進步了很多,在面對我的時候,還有心情和別人聊天。”

林夜及時道:“阿雪,這裏交給你,我和小世子先去別的地方。”

“休走——”白離還沒弄明白那血味是怎麽回事,那兩人在搞什麽花樣,見那二人要走,他目露兇戾色,揚臂張身撲縱向前,卻又一次被雪荔阻止。

白離料到雪荔阻攔,雪荔襲上他時,先吃了他一記重拳。

後方水流嘩嘩,林夜帶著李微言從瀑布上跳下去。回頭時,寒夜暈了他眼眸中光,他只看得到雪荔擋在白離身前,看到血跡在那二人身前濺開。

他心間絞痛,宛如窒息。

他高聲朝著雪荔的背影:“阿雪,我去幫阿曾他們布置戰場。你一定要贏了他,再來找我——”

贏了白離,對如今的雪荔來說,幾乎是一件不可能的事。

被他抓著手腕的李微言側頭,感受到林夜手指間的冰涼。

而雪荔背對著他們,只輕輕一聲:“嗯。”

--

林夜帶著李微言,在山川水流間起伏縱橫。二人如白鵠翻飛,李微言第一次被人帶著如此行動,風赫赫撲面,他聞到空氣中的血流味,聽到敵我交戰兵戈的撞擊聲,他的胸膛“咚咚咚”起伏,骨血都滲出一層密密麻麻的戰栗感。

寒夜中刀劍無眼。

到處都在喊著“殺”“捉林夜”“他們在那裏”的聲音。

戰場冷酷,刺激得李微言眼眸燦亮。

這種興奮,幾乎戰勝他被取血導致的周身驟涼感。

以前他只知道武功高手如何如何厲害,雪荔那樣的高手自然是無法戰勝的,他竟不知,平時看著虛弱非常、到處要人伺候、動不動歪在病榻上咳嗽吐血的林夜,武功竟然這樣好。

“噗、噗、噗——”

連躲三箭,二人墜在一樹林中,又在塵土山坡上翻滾而下,到了另一道冰凍住的瀑布前。這裏沒有自己人接應,他們人手本就不夠,如今到這裏的,只有林夜和李微言。

李微言還沈浸在殺伐刺激中,手中便被林夜塞了一把劍。

林夜:“鑿開這邊的瀑布,化冰為水。這裏下方峽口是口袋型,你在上方鑿冰,把我們帶的動物血水滴進去。衛長吟一定會懷疑這是南周小公子的血,這血可以解除對兵人的控制。所以衛長吟不會操控兵人來這裏,來圍截這裏的,一定會是正常的霍丘軍隊。你在上放血,我軍在下方配合,利用這口袋型峽口,殲滅一大隊敵軍。”

“還有,這裏、這裏、再這裏……”林夜用劍尖點著下方密密麻麻的士兵和兵人。

沒有地輿圖,他已將此間地形強行記憶,刻入腦中。林夜在此方面博聞強記,短短幾句戰術安排,李微言便發現,按照林夜的步驟,他們會一點點把兵人圍堵到一個包圍圈……到時候,洛水畔廣袤無邊,四方水流已被鑿開,瀑布水煊赫直下。小公子的血在這時候滴入水中,才能不浪費,才能真正解除兵人的控制,緩我軍壓力。

李微言用奇異的眼神,盯著林夜。

世人總說林夜擅長戰爭,是天才一般的少年將軍。到此時,李微言才真正感覺到……

而林夜朝他莞爾一笑:“所以,這裏就交給你了,我要去另一個屬於我的真正戰場了。”

李微言驀地翻腕,握住林夜手臂。他摸到少年嶙峋的骨頭,心上便是一驚。

林夜當真是身體不好……

李微言:“雪荔怎麽辦?她若發現你置身危險,我如何應對?”

“她不會發現的,”林夜輕聲,目中有一重無奈的哀意,他輕輕推開李微言的腕子,“白離是非常難對付的,我相信阿雪,可我也知道她不會贏得很容易……我有些、有些……”

他似不知道怎麽說,便強行一笑,轉了話題。

林夜朝後退,整個人飄飄然,朝下跌入白練凝冰的瀑布方向。李微言朝前撲去,只來得及看到翻飛而下的少年公子被烏發、衣袂托著,如一只折斷羽翅的白鶴。

林夜還在笑。

他黑岑岑的眼珠子,朝李微言眨一下眼,做口型:“別忘了我們的約定啊——”

--

林夜從高處縱下,落入下方林中。他卷入下方兵士的混戰,但此處人不多,刀劍數招應對之下,便有弓弩機關從後方飛來,讓一眾敵人撲倒在地。

竇燕牽馬而出,早已等候在此:“小將軍——”

竇燕的稱呼從“小公子”換為“小將軍”的時候,林夜翻身上馬。他伏在馬背上,帶著竇燕等十來個手下從矮徑沖出敵人的包圍圈。

星星點點的火光中,兩軍的重心要麽在高處各路鑿開的瀑布水流上,要麽在平原上的戰鬥上,沒人註意到這麽一只隊伍的突圍。

而他們前去的方向是——洛陽行宮。

馬匹長嘶,鐵蹄濺水,伏在馬背上的照夜將軍在穿越峽谷時,回頭朝黑夜中高處山崖上某處的瀑布望去。距離太遠,他目力不足,看不到少女英姿,卻心知她在那裏。

他靜靜看一眼,撇開了目光:“駕——”

軍馬長嘯,星子流轉,高山瀑布上飛縱下二人,正是打鬥中的雪荔和白離。

兩大高手的戰鬥非常人能插足,這二人自山上戰到山下,跌入結冰的洛水上,將冰砸開了巨大的窟窿。嗡鳴聲震,四處破冰聲和敵我討伐聲在耳,二人的戰鬥裹挾萬千水流,濺開三四丈高的飛流。

水流沖擊下,雪荔被悶悶撞出去,跌摔到一樹樁前。

她握著匕首的手微微發抖,睫毛滴著水,不知是冷汗,還是洛水。

白離從瀑布中走出:“你不是我的對手。”

雪荔淡漠。

白離聽到呼嘯聲,那是來自衛長吟的召喚。他轉身欲走,身後的勁風襲來,他回頭應戰時,被雪荔擊中時,自己的指虎也刮入了雪荔胸襟處。

血水在呼吸間戰栗。

白離被激怒,眼睛一點點變紅:“你不要命了?你以為我當真舍不得殺你?”

“你是我的敵人,”雪荔回答,“你自以為是的仁慈從來毫無意義,你的衛將軍不領情,我也不會領情。有我在,你今日哪裏都去不了。”

她從地上爬起來,發抖的手握緊匕首。

自己人的兵馬,只有她是最厲害的習武者。她這前半生,從來沒想贏過,卻也贏了那麽多次。如今第一次,她真的想贏。

雪荔的眼睛中滲著流動的刀劍撞擊一樣的光澤,她步步走向白離,如步步忤逆自己被界定的命運:“不舍得殺我,你也殺了那麽多次。不願和我為敵,你也為敵了那麽多次。你和師父、宋挽風,一道毀了我,我必須殺你……”

雪荔渙散的目光中,聚起了天上星辰:“為了我自己,我必須殺你。

“為了阿夜,我必須殺你。

“為了南周的未來,為了北周的未來,為了大周的命運……我必須殺你!”

“咣——”

刀卷風霜水霧,少女淩身而起,與白離在半空中戰勢再起。

--

洛陽行宮混亂一片。

宮門被撞開的時候,宋挽風和春君的對峙,被那朝堂自己一方的淩亂打斷。

“秦月夜”的下屬們急急來報:“風師大人,春君大人,小張大人召集私兵攻城,和禁衛軍在宮門下戰鬥不休。他們撞開了西側門,正殺向行宮——”

宋挽風一凜。

霍丘軍衛長吟的最終目的當然是要征戰北周和南周,但宣明帝此時和霍丘軍是合作關系,宣明帝若死了,那些調遣給衛長吟的北周軍馬撤兵,洛水畔戰場便會發生變動。

而宣明帝召集他們在此,本就是不信任朝廷臣子,要“秦月夜”這樣的江湖勢力介入朝堂內鬥。

當下裏,宋挽風再無暇和春君算賬,質問春君失蹤的那段時間,到底去了哪裏。宋挽風:“去宮西門——”

他警告春君:“希望春君大人不要在此時內訌,亂我計劃。”

春君只淡淡回答:“整個殺手樓皆在風師大人的控制中,風師大人掌領殺手樓名正言順。有風師在,我號令不了全樓殺手,風師大可放心。”

春君輕飄飄:“除非,樓主‘覆活’。”

宋挽風眼皮輕輕一跳。

他看一眼春君,春君大半身掩在鬥篷下。二人不再內鬥,相攜著帶領手下撲向朝堂上燒開的這把宮變之火——

宣明帝不信任小張大人。

宣明帝早有準備。

而小張大人代表世家,對皇帝的猜忌地方為時已久,而兩方鬥起來,卻也不是一朝一夕可以平息的。

宣明帝坐在寢宮中,審視著葉流疏。

兵戈聲在外震耳欲聾,滿宮燈火漸次點亮。天上星子被照得黯然無光,宣明帝跌坐在龍椅上,聽到“敵軍從西側門殺入宮”的時候,他目眥欲裂,盯緊葉流疏。

葉流疏、葉流疏……

皇帝開始頭痛。

“噬心”之毒在此時侵蝕,他的大腦思緒混亂,心口之痛帶來頭痛欲裂,他面色扭曲猙獰,眼下烏黑一片,呼啦啦推開滿案的書折奏章,全靠為帝者的修養,才沒有痛得在地上打滾。

皇帝大口大口喘著氣,猜測十九年前鳳翔城中遺民,為什麽可以活著走到自己身前。

十九年前鳳翔城……

先是屠門,再是屠城。是一個人和楊家結了仇,皇帝怕楊家洩露“藥人”秘密,才下令屠城。他提拔了好些人,這些年,那些人都兢兢業業待在鳳翔城中,待在軍隊中,幫他辦事。

從“藥人”到“兵人”,這個計劃需要有人幫他辦,所以鳳翔城是有遺民活著的。但是這些活著的人,現在應該被處理幹凈了啊。

去年一場戰爭,他借南北之戰除掉了鳳翔軍八成軍馬。他為了計劃成功,甚至把毫不知情的楊增調過去……

所以,到底是哪裏出了疏漏?葉流疏是從哪裏冒出來的?

為何他壓根不記得鳳翔城有這樣的遺民活著?

“陛下,你根本不記得,”葉流疏平靜道,“凡人生死存亡在你一念之間,千秋功名是你畢生所願。行大事者不拘小節,陛下從不將我們放在眼中,洩洪之時,自然也不記得我們是誰。”

宣明帝厲喝:“所以,你是為了覆仇?!你呆在朕身邊,是為了覆仇?在今夜之前,你就和張秉合作了?你們要什麽?朕為了我國強盛,你們這些逆賊——”

葉流疏出一會兒神。

她輕輕搖頭。

她面容被燈燭火光照,耳畔被帳外兵馬聲撩。她知曉自己的卑微,倘若她無聲無息求生了二十年,又豈會今朝被他人鼓動?

她隱姓埋名,畏懼皇帝。她不敢覆仇,她只想活著。

她閉目塞聽,她當做什麽也不知道,她什麽也不過問。

而去年!她在金州城中見到同樣隱姓埋名卻風采卓越的林小將軍,她見到武功高強如日如月的雪女在大散關下被如何逼迫,她見到生既淒楚被判終身囹圄之禍的李微言如何攪局、推翻棋盤……

日月之光恒久亙古,灼烈耀目。

她為灼光所照,反身之際,卻見自己依然在步步退……她已退無可退,可宣明帝不光要她退,甚至要她的命。

倘若她今夜遂宣明帝的意,殺了張秉。張家世家之大,如何對她?宣明帝會保她嗎?以宣明帝對付鳳翔城的態度來看,宣明帝只會除掉她。

既然宣明帝要她性命,不如她先發制人!

“轟——”宮門被撞開。

塵土飛濺,火燒半院。宮中帳簾紛飛,宣明帝和葉流疏對案而坐;宮苑中張秉帶著人馬,提著劍,步步朝皇帝走來。

簾帳紛然,燈火如燒,宮內宮外,皆看得分明無比。

宣明帝面上閃著奇異的漲紅色,盯緊葉流疏:“你到底為什麽?若是想要榮華富貴,朕許你——”

葉流疏靜坐,緩緩擡起眉眼:“我為了——

“何謂生,何謂死。何謂道,何謂國。”

宣明帝的目光落向宮苑,落到那光風霽月的青年身上。那青年立在血泊中,星子之光落他周身,他彬彬有禮地擡起劍:“爾既不君,我便不臣!”

--

“咳、咳——”

水流鑿開,數以千萬計的敵我將士被卷入洛水中。南周這一邊,為首者是孔老六等人,喊得聲嘶力竭時,一個人影從水中撲出,被水帶著撞到他身上。

孔老六以為是敵人或是兵人,刀柄已經橫向敵人脖頸時,天上星光暗暗,日光將起,熹微日光讓他看清了來人:“明景……明景小娘子!你去了哪裏?我們在救你,小公子要我們救你和粱塵小郎君……”

明景坐在水泊中,難以說清自己這一路的艱難。

她狼狽無比,只抓緊時間握住孔老六的手:“我找到了他們關押粱塵的軍馬方向,你給我些人,我要去救粱塵……”

孔老六為難非常,自己這一方人手不足,若再分流,只怕更難以抵擋敵軍。

明景看出他的猶豫,面上浮起絕望之色,咬咬牙,自己轉身便要走,孔老六大聲:“十個人!老子帶十個人跟你一起走……”

明景回頭,驚愕非常。

孔老六:“媽的,小公子說,無論如何,能活的人都要活下去……反正我們本就人手不足,本就贏不了,待在哪裏都贏不了……救人就救人!梁小郎君人還是不錯的。”

明景抹掉眼淚,連忙跟上,然而此時,日光從天邊出,他們聽到了山頂傳來的鼓聲。

他們擡頭望去,看到山巔之上,霍丘軍埋於某處,那正是明景打探到的捉拿粱塵的那只隊伍。而不知何時,衛長吟到了那裏,衛長吟親自看守粱塵。

而今,鼓聲自天邊響起,霍丘軍先鋒先是用霍丘語言說一遍,再桀驁地用大周話重覆——

“南周人都聽著,南周陸相家的郎君,在我們手裏。你們若再向前,我們便把陸小郎君做成‘兵人’。想來陸相絕不想看到兒子落到我們手裏……

“照夜將軍,你聽著!限你一刻內走出來,舉手投降。不然,我們就對陸小郎君動手了。從現在開始,一,二,三……”

桀驁悠緩的敵人喝聲,讓己方目眥欲裂,滿目猩紅,卻也猶豫無比。許多人都開始張皇,開始掂量。他們不知道陸小郎君是誰,但他們知道陸相在南周的地位。那是陸相唯一的兒子,他們若害了陸小郎君……

孔老六罵道:“好卑鄙!”

明景臉色慘白,然而到此時,她卻鎮定無比。

她道:“先跟著我走。”

她喃喃自語:“沒事的,小公子在的。小公子算無遺策,小公子是戰場上的天才,小公子會帶領我們打贏……”

她從來沒有完全信過林夜戰無不勝,她逃亡奔波,她此時甚至沒有在戰場上見到林夜。

但是她沒有別的法子了。

粱塵那麽信賴林夜,林夜有法子的吧?

孔老六也喃喃地自我說服:“對,小公子會有辦法的……我們先把消息傳出去!”

--

到此關頭,傳遞消息,用的便是川蜀軍中傳訊法子。鷹隼在高空中盤旋,長短不一的鳴叫聲,都是訊息。而鷹隼聲長短所代表的含義,在他們出行前,已由林夜告知他們。

如此,李微言伏在瀑布邊,日光灼灼生天時,他從鷹隼聲中,聽出了明景的回歸,他們向林夜的求救。

李微言低頭,看著自己手腕上的血痕,嘲弄一笑。

他們都不知道,林夜根本不在這裏。

但是……他們也不算完全錯。

林夜啊,確實算無遺策……

李微言俯眼看著下方的兵人,在林夜留下的計策中,一點點朝著洛水中裹挾而去。當密密麻麻的人流被驅逐到水流中時,李微言手中的刀柄,毅然向自己腕間劃下——

這才是真正南周小公子的血液。

他從沒想過救與自己無關的人。

可他此時確實在救。

林夜啊……

--

鷹隼在天上盤旋,雪荔擡頭。

她和白離在戰鬥中,雙方傷痕累累,白離占上風,雪荔氣力越來越弱。可雪荔兇悍心韌,被以“兵人之首”的方式培養長大,白離在她身上留了大大小小的傷,卻也被她反傷到。

拿不下這個小丫頭,讓白離越來越認真。

而天地間的鼓聲來自衛長吟,鷹隼來自林夜,各自傳遞著訊息。

白離:“你看,老衛的布置,從來無處不在。老衛老謀深算,我承認你們照夜小將軍很厲害,可他年紀太小了。他若早生十年,便可以挽回敗局,而今嘛……”

雪荔:“便是晚生十年,他也足以挽回敗局。”

白離上下打量她:“你這麽相信他?為什麽?”

白離生了興趣,他拔身間重新出手,瀑布飛流、天地葉落皆是他的助力。他的內力充沛豐盈,卷向那個少女。雪荔運功相抵,周身密密生了刀口子一樣的傷痕。

她被內力沖得跪地在灌木中,借此卸力。

白離的喝聲包裹著她,擊得她心口陣陣發麻。

白離冷然:“你修習‘無心訣’十餘年,南周小公子的血再厲害,也挽回不了十餘年的時間。你和這世間所有人都不同,他們在乎的,你都不在乎,他們憐惜的,你全都沒有感情……你不愛不恨,無欲無求,你再深的感情,在常人看來也淺薄無比。

“與眾不同的雪女獨一無二,為何要為這格格不入的塵世拼命?

“你的情感如看草屑,如看花開敗,你如何就能在意——我不信你在意!”

“在意”。

這是多麽陌生的感情。

曾經的在意早已被摧毀,如今的在意如看花落如看日出,與人不同行的怪物,如何看待他們呢?從不理解塵世的怪物,憑什麽為他們搏殺呢?

雪荔齒縫間細細滲血。

此時沒有魔笛聲起,無人控她神智,她卻依然恍神,心間震動如碎。

是啊。

為什麽?

她仰頭看著天地。

紅日從天邊生起來,血泊混在洛水中潺潺流下,從身邊淌走。來來去去的南周兵馬,仇視敵人的霍丘軍馬,麻木不仁的兵人們涉水而行。

還有趴伏在山間瀑布中、正被敵人逡巡的李微言。

埋入灌木中、深入敵軍後方的明景和孔老六。

以及不知身在何處、是否調到兵馬的曾大哥。

她不在意嗎?花開花敗,日升日落,塵煙喧嘩……她皆不在意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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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陽行宮間,張秉欲要逼宮,而宋挽風笑聲現於宮墻之上:“小張大人,莫要步步錯。”

風師的笑聲隨天上日出一道升起,張秉這一方人馬露出驚慌之色,看到宮墻檐頭立著的殺手們,意識到他們進入了敵人的包圍。

方才勢微的皇帝宣明帝,這時露出微妙笑意,看向張秉。

而宮檐之上,一道少年聲音笑意盈盈:“風師大人,你才是——不要步步錯。”

宣明帝僵住。

葉流疏擡眸。

張秉掀眼皮。

宋挽風和春君,與眾殺手們齊齊看去,他們看到紅日落在宮檐上,林夜衣袂掠風,修身長立。那是怎樣風華鮮妍的郎君,衣帶如飛,驚鴻翩影。

林夜身後,竇燕舉起機關弩,朝著他們笑。

竇燕笑瞇瞇:“風師大人,我來為我姐姐報仇。”

--

衛長吟這一方,鼓聲震天,明景和孔老六摸上山頭,看到少年被扣押著五花大綁。

被按跪在地上的少年動也不動,孔老六幾乎氣得按捺不住,而明景竟然冷靜地攔住他。

敵人洋洋得意地數數:“二十六、二十七……”

灌木中鳥叫飛起,粱塵垂著眼,忽然擡頭,看向衛長吟。身上遍是傷,動也動不了,此時不知哪來的力氣,那滿面血的少年在日出紅光中露出笑容:“我是可以死的。

“但你們不能拿我去威脅我父母、我姐姐。陸氏兒郎,絕不淪為你們的傀儡——”

衛長吟最先反應,他拍掌運氣,擊向少年。粱塵陡然拔身,震開身上繩索。灌木中魔笛聲倏地響起,粱塵本無路可逃,聽聞笛聲,他驟然轉身,正好迎上孔老六的接應。

--

紅日升空。

雪荔握住匕首,迎上白離。

山中清晨風聲簌簌,葉落飄然,洛水湖畔大半屍血,殘骨如山。萬千花開萬落,人生人死,對雪荔來說,也許都是沒有意義的。

她也許永遠不會有常人那樣強烈的情感。

她也許畢生不會知道愛恨,不懂情深清淺,不能體驗大悲大喜。

然而——

雪荔腦海中,響起少年含笑的聲音:“你雖不懂,但你沐浴其中。你不知這是愛恨,但你可以感受到。阿雪,你感受到了嗎?”

她聽到風聲,聽到葉落聲,她眼睛看到屍骨,看到己方人的慘烈、敵人的仇怨。

一朵花開,與一片雪飛。

正如世人的歡喜悲哀,與那立在路邊、等候她的少年。

“問雪”在她手中淩厲向前,帶著少女的一往無前:

“我亦有心。

“我心……如山河,山河……歲無恙——”

磅礴內力與勁風如洪如濤,鋒刃如生骨血,淹沒向白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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