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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5章 第 125 章 “雪,那些是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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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5章 第 125 章 “雪,那些是假的。”……

洛陽行宮被紅日照得暈然如燒, 不知是天邊紅光還是滿殿滿園的火光,被堵在寢殿的宣明帝喘著氣仰頭,看向那個立在屋檐上的少年公子。

黑袍金帶, 帛帶揚空,少年將軍風流無雙,帶著他那十來個人馬, 就敢直闖行宮。獵獵冷風帶著洛水畔的寒氣侵襲而來,滿殿滿宮的混亂張皇,好似都與那檐角少年無關,卻都與他有關。

林夜!

林照夜!

宣明帝呼吸加重, “噬心”讓他目光流著赤色血絲, 而那血絲像蠱蟲一樣, 看到林夜出現, 便帶著主人的思緒跟被裹在沸水中灼燒一樣。

宣明帝“請君入甕”, 請的本就是林夜。

他用自己為餌,釣的就是林夜。

他從沒見過南周的照夜將軍,但他聽過太多照夜將軍的戰績。就如他從來瞧不上南周的光義帝,但他和光義帝私下交易,送這位戰場上的小將軍一場“戰隕”,本就是對此人忌憚至深。

是, 他小瞧了光義帝。

他以為光義帝那樣狹隘的野心家,會為了南周國局穩定,而真的送照夜將軍去死。沒想到光義帝耍了心眼, 照夜將軍沒有真的死。八月那場大散關下本應萬無一失、直搗黃龍的戰爭,因照夜將軍的“死而覆生”,兵敗如山倒。

從那時起,宣明帝就想會一會這位小將軍。

宣明帝必須要會一會這位小將軍——管他是不是真的南周小公子, 種種證據早已證明,如今的林夜的心頭血,確實可以解“噬心”之毒。

如果北周皇帝不是被“噬心”毒所困,他早就征戰南北,平定神州,南北周統一了。

而今、而今不過出了些小岔子,不值一提,不值一提……

不等宣明帝說出任何挑釁之話,思量如今局面如何挽回,那站在墻頭的風師宋挽風,已經先鎖定了林夜。

宋挽風握著鐵扇的手微緊,面容微繃。

他想過今日之局。

但他一直以為,會與自己一戰的人,會是雪荔。

宋挽風溫聲:“雪荔不敢見我嗎?”

林夜笑:“不敢?你還不配。”

這樣緊張的局面,他還一貫輕松,扮了個鬼臉:“是我要替我們阿雪來會一會你。你這種三腳貓的武功,還不配我們阿雪親自出手呢。我們阿雪的敵人,是世間真正的高手……你認輸吧,你這輩子的武學天賦,也只能和同是三腳貓的我比一比。作為和雪女齊名的風師,被同一個師父教,還教出這個樣子來……嘖嘖嘖,我真替你臉紅啊。”

林夜輕快道:“不如你快些認輸。這裏全被我包圍了,你就別逞強了。”

“秦月夜”的殺手們:“風師大人……”

宋挽風擡手,制止他們的插話。他不受林夜的激,不聽林夜的胡說八道。宣明帝召集“秦月夜”來護衛行宮,宋挽風本也將林夜當做敵人。

林夜不可能有人手包圍行宮,林夜若真有這本事,就不會親自現身了。

宋挽風淡聲:“可惜,如果是小雪荔,我會打起十二分的精神。但你……你還不配。我算過你的人手,短短幾天,你再神通廣大,也湊不出人馬。小將軍單槍匹馬前來,不就是無人可用了嗎?只要你肯出那心頭血,我倒是願意放你的人手一馬……今夜跟著你闖行宮的人,像竇燕這些人,就不用死在這裏了。”

竇燕眸子瞬冷。

而不知何時,大家都不再稱呼林夜“小公子”,而改為了“小將軍”。細微的變化早已在不知不覺間發生了輪換,只無人有心關註。

林夜只“哈”笑一聲。

他立在檐上,忽然手叉腰,朝宋挽風揚下巴:“你覺得,我帶著這麽點兒人,敢夜闖洛陽行宮,便沒一點準備嗎?”

宋挽風神色凝起:他正是知道林夜必有準備,而他不知道林夜的準備到底是什麽。

下方的宣明帝已不耐煩:“風師,攔住他——”

同時,林夜眸子狡黠,朝宋挽風說道:“你還想不想見你的師父,玉龍樓主?”

宋挽風猛地一驚,“秦月夜”眾殺手驚住。倉皇之下,宋挽風眸子猛地看向與他相距五步的春君。他有一瞬間洞察了些什麽,春君巍然不動,林夜反身跳下長檐,朝宮外奔去。

下方人不明所以,宋挽風卻因心有猜疑,剎那間看出林夜去的方向,是冰凍著玉龍屍骨的行宮外山洞——那個山洞,只有他和春君知道。

只有他和春君!

宋挽風想也不想,追著林夜離去。殺手們跟出去一部分,還有一部分不明所以,而竇燕的機關已然朝這些留守的殺手射出。留守的殺手們受擊,登時反殺圍攻,一柄彎刀朝竇燕擦去時,旁邊猛地伸出一手,徒手擋過那把彎刀。

內力裹在掌心,重重一駁,出手的殺手瞬間倒退三步,胸口悶哼。

殺手們齊齊瞠住:“春君大人……”

鬥篷下的青年轉過了身,望向他們。春君眉目如冰,沈肅之色讓人錯愕驚疑。而春君和竇燕一同上前,淡聲:“得樓主之令,剿殺樓中叛徒。樓主將歸,忤逆者,殺無赦。”

“樓主……”

玉龍樓主不是已經死了嗎?

“秦月夜”不是將近一年沒有新樓主繼位了嗎?殺手們暗自揣摩,新樓主將在春君和風師之間誕生,而今夜春君與風師分明反目,樓主將歸,到底是何意?

局勢瞬間萬變,方才還協力抗敵的留守殺手們,分成了兩撥。殺手樓中,春君與風師的內鬥從未擺到明面上,而未知的新樓主與他們熟悉的玉龍樓主,又豈可同日而語。

殺手們轉瞬間內訌,下方最為錯愕震怒的,是宣明帝。

宣明帝拍案而起,厲聲:“荒唐!玉龍已死,春君叛變,你們這些……”

葉流疏自後用匕首抵住他,輕聲:“陛下莫急,你的戰場,不在那裏。”

張秉站在園中,朝宮室走來。他帶來的人馬和禁軍在晨露日出時廝殺不住,“秦月夜”的突變讓他驚訝,但他和林夜的合作,本就早已開始。如今,雙方皆無路可退。

張秉朝前走:“陛下還有什麽手段?螳螂捕蟬黃雀在後,這種手段,不是只有陛下會用。臣也會。”

宣明帝臉上蒼白。

他冷然威脅:“朕是北周皇帝,朕膝下沒有子女!朕正是年盛,滿朝文武都不會屈服於張氏。張氏狼子野心,不會有好下場!朕是為了國家……”

張秉:“臣也是為了國家。”

張秉:“為了大周,為了北周不被陛下拖入戰局,為了好不容易得來的和平不被陛下的野心裹挾……臣鬥膽,恭請陛下赴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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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冰洌冽,風聲鶴唳。

殺手們和衛士們相逐,最前方的,便是林夜和緊追不放的宋挽風。

宋挽風的輕功天下無雙。

而不知今日是他心慌,還是林夜平日掩藏了他自己的武功,宋挽風追逐林夜,竟過了這樣久,也沒有追上人。而發現他們的方向距離師父的山洞越來越近,宋挽風的心便越來越亂。

他想林夜要做什麽?

林夜是要喚醒師父嗎?

難道林夜要喚醒師父來對付他?荒唐,師父不知道如今局勢,師父不可能和林夜合作,師父和他才是一邊的,他現在做的,就是師父原本想做的……

他在幫師父!

只有霍丘成功,師父才能平安,師妹才能回歸!他沒有錯,他沒有辦法,他必須如此……

風速變疾,宋挽風與林夜之間的距離越來越近,宋挽風嘶啞的聲音如冰沙般:“停下來……林夜,停下來!無論如何,你不能驚擾師父,傷害我師父……”

他混亂腦海中,冷不丁想到玉龍倒在血泊中的模樣,最後望著他的淡漠眼神。

他心神一慌,驟然一痛。

恨意猝不及防,燒得他步伐一趔趄。他忍不住想,為何到那個時刻,到明知道自己背叛的時候,玉龍看他的眼神,仍是如看塵埃一般……

背叛不重要嗎?

愛恨不重要嗎?

那什麽重要?到底什麽才是重要的?

師父——

林夜的步伐停住。

距離山洞還有不到一裏,追逃雙方都還沒來得及上山,林夜停了步,緊追不放的宋挽風也停了步。

宋挽風擡眸,視野中,先出現了一把白骨傘。

有人撐傘立在路盡頭,靜看山霧松露,紅日當空。在宋挽風熬得通紅的眼睛中,他先認出了“白骨傘”,而後,在那人緩緩轉身時,他看清了玉龍。

玉龍,活生生地站在山路下。

後方追過來的殺手們停了腳步,滿目惶然。他們的目光不自覺地落到林夜身上,他們都想到了那個傳聞——南周小公子的血,活死人,生白骨。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白骨傘”出世,玉龍亭亭而立,與林夜一左一右,擋住了宋挽風的路。

宋挽風當下明白了一切:他明白了春君對自己的提防與背叛,明白了春君從夏君那裏拿到的心頭血是真的,交給自己的卻是假的。他也明白了春君失蹤那些日子的去處,明白了玉龍此時出現在這裏的緣由。

玉龍和林夜聯手!

宋挽風直直地擡眸,眸中浮著執拗之色。殺手們見玉龍樓主覆生,惶惶不敢上前,不知進退。只有宋挽風迎著那二人,步步朝前,目中盡戾。

宋挽風先看向林夜:“林小將軍,好手段。你竟能說動我師父,讓本就是亂臣賊子的師父,與你合作。可我知道你假扮南周小公子,你常日病魔纏身,不如何動武……我猜你不動武,必然有些緣故。而今,你卻要動武了?”

林夜彬彬有禮道:“是。玉龍樓主將將覆生,功力未曾恢覆,而她曾遭遇風師的背叛,可見風師對她的招術十分了解。為了除掉風師,我只能與玉龍樓主聯手,方可保證——你今日必死於此。”

林夜目中微冷,輕聲:“我不會讓阿雪見你——她不能再被你們傷害,她不能與你們動手。”

宋挽風想,原來是為了雪荔,林夜才堅持要他自己動手。

雪荔的情感沒有世人那樣深,那麽淺淡的情感,過去就過去了……而那樣淺淡的情感,林夜也要守護嗎?

林夜待雪荔如此,而他呢?他……

宋挽風目光,落到了玉龍身上。

他執著地問:“你要殺我嗎?”

“師父,你和他聯手……你要殺我嗎?”

“那便來吧……我堅定地執行師父的計劃,哪怕師父自己背叛自己,我也絕不背叛!我絕不會讓世人傷害師父,讓霍丘與師父為敵,讓白王清算師父……如果師父因為這樣的原因,要殺我,那便來吧,那便來吧——”

他嘶聲大喊。

而他好生絕望。

因到如今,他一目不錯地盯著玉龍的眼睛,他都不能從玉龍的眼中看出動搖之色,他也沒有得到玉龍只言片語的解釋。

他對世人來說不算好人,他對師父掏心挖肺。如果這樣的真意對師父來說都不重要,“白骨傘”和林夜的掌風同時到來時,他失魂落魄,想到:到底,誰才是怪物呢

是被無心訣封閉感情十九年的雪荔,還是從未被封閉感情、卻好像從不存在感情的玉龍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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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水畔邊,下方水流湍急,山間局勢緊張。

張狂威脅“照夜將軍投降”的霍丘軍先鋒朝後撤退,那被他們捆著的粱塵不顧身上的傷,掙脫他們的控制,就朝灌木中奔出來的敵人跑去。

孔老六前來接應,粱塵步伐趔趄,他的逃跑本為求死,滿腦子都是無論如何,自己絕不能死在霍丘人手中,絕不能被他們用來威脅爹。

爹是南周的宰相,爹對南周太重要了。若是爹因為他而要求和親團退兵,南周退避,他如何自處,爹如何面對滿朝百官與天下子民?若是爹為大義而放棄他,成就千秋功名,爹又如何面對娘親面對姐姐,面對他的屍骨?

無論如何,他可以死,但他不能死在這裏!

全是拼著這口氣,粱塵才積攢著最後一絲力氣。他朝前奔時,目標本是衛長吟手中的刀,不妨灌木中沖出了孔老六等人,而魔笛聲在這裏響起。

明景的喚聲變得嘶啞,不如往日那般清越如鸝:“粱塵——”

魔笛聲起,敵人晃神一瞬,粱塵也在趔趄逃亡步伐中恍神。他透過被血黏濕的眼睛,看到明景朝他跑來。她鬢發淩亂,一身衣裙臟汙,面染土神如霜,好是荒蕪。

魔笛聲困住敵人的一瞬,明景喚來了馬匹。

孔老六大喝:“明娘子帶陸小郎君先走,我們斷後——”

衛長吟冷笑:“斷什麽後?真正重要的,只有陸良辰——”

衛長吟是智謀型大帥,身邊將士們動武,他也很少動。當他拔身而起,朝粱塵與明景襲來時,孔老六這邊試圖抵擋,那磅礴功力卻震得他們紛紛後退,霍丘軍又緊纏而上。

掌風朝著明景手中的魔笛。

明景伏在馬背上,面色慘白,卻退也不退。而坐於後方的粱塵忽然一扯韁繩,馬蹄高濺馬身長躍,馬匹方向一轉,明景的魔笛聲停住一瞬,衛長吟的掌風,拍到了粱塵的後背上。

風中好像飄過什麽。

像是風,又像是塵土。

明景慌得轉身朝後看,顧不上手中魔笛:“粱塵?”

身後少年嘶聲笑:“沒什麽。那麽弱的內力,我還是能化解的——明景,快,我們去找雪荔,找小公子……”

明景慌亂,此時聽到粱塵聲音,心中稍安,連連點頭。她猜到可能發生了些什麽,但她又想只要逃出去,又能有什麽呢。孔老六喊著要他們快走,明景也知道只有粱塵離開這裏,孔老六才有後退的機會。

於是,一馬馱著二人,轉身朝山下疾奔而去。

粱塵伏在明景身上,大半重量壓在少女身上。

草木樹葉紛亂飄灑,馬匹轉彎間,粱塵回頭,被血染得黏糊的眼睛,與衛長吟對視了一眼。

他看到衛長吟那極輕的一絲笑。

粱塵咳嗽,呼吸間,骨肉開始感覺到痛,如同刀割般。那痛意,朝他的心臟襲去,越來越痛,神智越來越亂,思緒越來越僵凝——

在敵軍當細作當了這麽久,粱塵如何會不知道那是什麽?

那是“噬心”。

那是經過一百二十年、已經改良過的“噬心”毒。

這樣的“噬心”毒,是用來造兵人的。它比一百二十年前的毒更溫和,卻也更厲害,它在經過那麽多“藥人”實驗後,發作得會非常快。

越是運用內力,發作得越快……

而粱塵聽到後方衛長吟好整以暇的聲音:“追殺!射箭——”

明景聽到粱塵貼著她後頸笑:“小景,有武器嗎?敵人的箭要射來了啊——”

明景哪裏在乎他如何稱呼,她禦馬而行沖出敵軍包圍已經非常艱難,此時他需要什麽,她提供什麽:“有的,在我腰間……”

少年的手拂過她腰間,馬速飛快,她聽到後方兵刃與箭弩相抗的聲音。她聞到血液越來越濃的聲音,而少年的呼吸時輕時重,這一程下山路,敵人怎麽也殺不完,他們好像怎麽也逃不出去。

她要禦馬,她沒有功夫操縱魔笛。

敵人的箭弩還朝著他們射,追兵好像四面八方,遍布山林。

怎麽才能逃出去呢?

明景眼中滲了淚,是因心急。她泠泠地掉著眼淚,眼淚在風中化掉,她喚身後的人:“粱塵,別睡啊,我們很快就逃出去了……”

好久好久,她才聽到粱塵的一聲“嗯”。

她放下心。

他們離山下越來越近,而山下的打鬥聲越來越重,明景在剛逃出虎穴的慶幸中,又生了新的驚恐後怕。但她的後怕提到嗓子眼,她忽然找到了方向——“雪荔!”

她激動地指給身後的少年:“粱塵,快看,那是雪荔!是雪荔和西域那個厲害刺客在打……我們有救了,雪荔武功高強,雪荔會保護我們……”

她語無倫次,透著興奮。

她覺得天無絕人之路。

雖然沒有找到林夜,但是他們在混亂中找到了雪荔。雪荔是那樣的顯眼——她和白離的打鬥,波及了整整一片河,方圓寸土,塵飛霧繞,河流濺崩。兩方軍馬都遠離那處戰局,都奈何不了那樣武功高手的對敵。

雪荔讓人覺得這樣安全。

即使看上去,雪荔好像奈何不了白離,但是那個白離,也沒有殺掉雪荔啊……他們的膠著,便是贏!

明景禦馬,想朝雪荔奔去。她大聲呼喊,張臂求救,洛水畔的雪荔聽到了聲音,朝他們望來一眼,於是,明景乘著馬,更是拼命向雪荔奔去。

雪荔怔忡了一下。

明景不知道她在怔什麽,而明景又聽到了射向自己的箭只破風聲。這一次,箭只擦過她肩頭,她肩頭滲血,第二只箭射出時,她才聽到了身後粱塵折斷箭只的聲音。

明景不安:“粱塵?”

粱塵笑著應了一聲。

粱塵忽然伸手,說:“我們要幫雪荔,戰勝白離。”

粱塵:“小景,松開韁繩吧,隨便馬匹帶我們去哪裏。白離武功太高了,雪荔如果不贏,便支援不了其他人。打仗打成這樣,很明顯……是我們的人手不夠……你的魔笛,是雪荔的最大助力。”

粱塵:“吹響魔笛,幫助雪荔吧。”

他倏然張臂護住她,將她整個人籠在懷中。這像是一個情人之間密切至極、深入骨髓的擁抱,而粱塵和明景從未有過那樣深厚的感情,這個擁抱,足以讓少年將嬌小的異族公主,完完全全地護在懷中。

粱塵聲音變得很低:“而我,會保護你。”

明景的淚水落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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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景高聲呼喚:“雪荔——”

少女聲如裂石,撥雲穿霧,戰鬥中搖晃的雪荔不堪重傷,被白離逼得後退,誓要與白離同歸於盡。而她看到山路盡頭、遍地血泊中,一匹棕馬在戰亂中驚惶亂竄,馬匹上的少年少女,朝她沖來。

可是他們過不來,她也過不去。

魔笛聲婉轉懸天,明景催動所有的內力,來作用於白離身上,來輔助雪荔贏下這場戰鬥。

雪荔看到血淚順著明景的眼睛流下,而她閉著眼,身子被後方的粱塵護住。可是粱塵、粱塵——

粱塵身上便是箭只、殘血,他趴伏在明景後背上,隔著距離,雪荔幾乎聽不到他的呼吸。空氣中流動的氣味,對於她這樣的高手來說,秘密太少了。

那是“噬心”。

雪荔看到粱塵朝她擡起眼,朝她輕輕“噓”了一聲。

他不願作為俘虜而死,不願作為兵人而死。

他是可以死的。

但他要死得堂堂正正。

戰亂讓馬匹受驚,受驚的馬匹馱著失去未來的主人,只有魔笛聲斷續繞梁於天。

雪荔清寧漠然的眼中,陡然迸發出前所未有的戾氣。在白離被魔笛影響得失神發呆時,雪荔拔出“問雪”,直刺入白離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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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轟——”

四面八方,瀑布水轟然猛烈,全都破了冰,化成雪水,蜿蜒而下,朝下方被趕到一處的兵人們砸去。

太陽快要落山了,風吹得骨縫生寒。李微言趴伏在山坡上,身後敵人找到他、殺他前,他看到了絲絲縷縷的血順著自己的手腕,淹入瀑布中。朝下砸去的混著血的瀑布,讓有些兵人發了呆,停在原地,忘了戰鬥。

這便是南周小公子的血!

這是以性命為代價的血,每一滴血,都在燃燒壽命。

李微言鬢角花白,眼尾生皺,秀氣面孔蒼老十歲。而他哈哈大笑,目中透紅,宛如瘋子:“覬覦他國國土而行竊作詭者,百死則罪不除——”

洪濤般的瀑布中帶著血水淹沒兵人,戰爭有一瞬驟停,衛長吟發出“不”的痛呼聲,粱塵在那淒厲呼聲中最後睜開眼,模模糊糊看到了半空中劃開彎月長弧形攻勢的雪荔,也看到了遠山下奔流不住的瀑布,渾然不動的兵人們。

他模糊地想,雖然沒有看到林夜,但是好像,他們又可以贏了……

真好。

只是可惜、可惜……夢想行走江湖,跟隨公子,行俠仗義,成就名揚天下的偉業,走出陸家對他的庇護。到最後,也沒有名揚天下。

粱塵腰下的長生結,在他閉目時,從他懷中脫落。

“姐姐,我是可以為此而死的。”

“我死在外面,也不會回去。”

“我要當那把劈開濁世的劍!”

長生結擦過少年少女的衣袍,被馬匹亂踩,墜入了混著屍血的戰場塵埃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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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州城中,陸輕眉正一邊吃藥,一邊低聲囑咐:“從大散關調去的兵馬,還有多久可以到洛水,再快一些……”

她手上無力,忽然一抖,手中藥碗落地。清脆玉瓷濺濕地衣,一團繡著蓮花的氆毯被烏黑藥汁染濕,變得像血水一樣。

侍女們忙來服侍,陸輕眉俯身捂住心口,腰下玉佩上系的長生結,在她彎腰間墜地,落在那團被染黑的團蓮氆毯上。

一陣無言的心悸,裹住陸輕眉心口。

時間一瞬間,變得格外安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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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一瞬間,變得格外安靜。

雪荔的匕首刺入白離眉心,白離掙紮著從魔笛聲醒神,即刻意識到情況不妙。他拽住雪荔,指虎割破人肌膚,利齒朝她胸口拍去,目中狠厲之色,顯然有同歸於盡之意。

雪荔退也不退,到此關頭,比的不過是運氣。看是她的刀先殺掉白離,還是白離的刀先殺死她。

血液從肌膚中深滲出,雪荔唇下滲血,心臟被擊得震痛。但魔笛聲再次奪去白離的神智,白離擊殺雪荔的動作變緩,趁此關頭,雪荔的匕首,終於在刺中人眉心後,又抹了身下青年的脖子。

她跌撞著站起,白離最後的力氣朝上掙開,胡亂地抓向她。她沒有再被敵人的強弩之末傷到,但是白離扯了她懷中什麽東西,朝下拽去。

“啪嗒——”

那什麽東西被拽了下去,從死去的白離手中掙脫,濺在地上,碎裂開來。

雪荔喘著氣,認出那是他們從鳳翔出行前,林夜給她的、據說是他娘的傳家寶、要給未來兒媳的禮物。雪荔伸手去抓,沒有擋住玉墜的碎掉,而跟著玉墜落地的荷包繩索松開,裏面的東西飛了出來。

雪荔怔立原地。

那是一張紙條,寫著字。

--

時間變得格外安靜,宣明帝大吼著“朕死了,世家也不會得逞。”

張秉這樣的文人殺人,實在吃力。而有旁邊的葉郡主相助,這兩個文弱之人,才勉力將劍刺入宣明帝的心腹。

滿宮火燒,戰鬥慘烈。

張秉喘著氣,盯著那死不瞑目的皇帝:“不勞陛下費心——”

旁邊與他一同行事的葉流疏臉白如紙,毫無血色。她惶然著朝後退,冷汗淋淋,周身漸冷,意識到自己參與了怎樣瘋狂的行動。

而張秉回頭,抓著她的手,拽著劍奔向滿宮的火燒與殺戮:“都停下來,陛下已歸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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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變得格外安靜,“白骨傘”和林夜的劍一左一右,將宋挽風刺中。

林夜的劍要送宋挽風最後一程,“白骨傘”先行,割破了宋挽風的咽喉。宋挽風眼眸通紅,似含著淚,似不甘心。他搖搖欲晃,渾身是血地倒下去,他最後看著的,是玉龍。

實在好冷。

風雪逼人。

這場風雪淹沒他,實在是、實在是……

宋挽風喃聲,向前努力伸手:“師父……”

他愴然倒地,林夜望著他,手中劍慢慢握緊。忽然,林夜旋身而動,朝身後出鞘。他的劍鋒與身後的“白骨劍”相對,他的攻擊和身後玉龍的攻擊同時到來。

黃昏將近,天色又暗了。

洛水的風裹著血味,凝在林夜和玉龍之間。

玉龍緩聲:“原來小將軍從來沒有真正相信我。”

林夜緩聲:“倘若我真的相信樓主,此時便是樓主手中亡魂了。”

林夜微笑:“為了南北周一統,為了居心叵測人盡亡於今夜,為了不管是多久以前的仇恨都被血掩埋——在下在今夜,必殺樓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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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水畔的水與風,都格外冰涼。

雪荔盯著荷包中掉出來的紙條,她沒有去撿,任由紙條被風吹飛。紙條寥寥數語,讓她想到那個抓耳撓腮、想著該如何與她說話的少年郎君——

“雪落當春記,那堪長相離。些情困我身,事逝望東西。假思哀假意,的盧逆蘆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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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夜和玉龍相對,微微笑:“樓主的計劃,其實很簡單。宋挽風想要樓主活,但樓主要的,是所有人都死在今日。樓主要所有人亡,不光是北周、南周,還包括霍丘人……我曾一度不解樓主到底要做什麽,但是在樓主去鳳翔找我合作的時候,我便猜到了。”

玉龍靜靜看他:“小將軍,你實在聰明。”

林夜苦笑:“我也不想這般聰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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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水畔,混戰間,雪荔看著字條。

她文墨不通,不懂詩詞寓意,想來林夜同她一樣。她可以想到林夜寫這張紙條時痛苦煩惱、長籲短嘆的模樣,而寒夜降臨、冰水潺潺時,雪荔也讀到了紙條上每句話的首句,拼出來的一句話——

“雪,那些是假的。”

倘若他要為她而死,哪些是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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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夜道:“樓主沒有心,又太會傷人心。你根本不是要‘殺風’,只是對付風師的話,你不必把我和雪荔用合作的方式,都騙來洛陽。你將我哄來,要對付的,本就包括我,包括南周。你是要殺所有人,要所有人為曾經的鳳翔城陪葬。小姑姑已經死了,我不能再讓阿雪對上樓主摧毀一切的陰謀,只好我自己來了。我啊,第一次欺騙了阿雪,我是很痛苦的……”

玉龍:“我看不出你痛苦。”

林夜笑一下,慢悠悠:“那也不能哭給你看啊。”

他目中漸漸厲起,提劍冷聲:“樓主這樣的人物,我自然全力以赴。”

玉龍:“多虧小將軍的心頭血,我的功力,已經恢覆至我的巔峰時期。此時雪荔對上我,都未必有勝算,何況是如今的小將軍……”

林夜輕聲:“可是,我也有南周小公子的心頭血啊。”

玉龍阻攔不及,畢竟沒有人能攔住當事者自己對自己身體做出的安排。

她看到林夜伸手在他胸口點了幾下,她看到那少年臉色蒼白,又在一瞬間氣血漸足,整個人從頹廢無力的狀態,一點點“活”了過來。

林夜的目光幽亮,氣勢倏變,他從一個人,開始變成另一個人。

林夜手中的劍,重新提起。

林夜看著夕陽落向地平線,感受著體內燃燒起來的內力。太長時間了,他太久沒有回到自己的巔峰時期,他幾乎忘記了自己也曾有體力如此充沛、內力如此磅礴的時候。

將軍是可以死的。

將軍只能死在獨屬於自己的戰場上。

林夜道:“南周小公子的最後一滴血,我可以自己用……我願以性命為代價,不惜一切,阻攔樓主摧毀大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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