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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大皆空·三·琴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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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大皆空·三·琴弦

“葵兒……姐夫……”猜出這二人的身份不難,難的是要弄清楚原委……

玄商君的選擇就是直接去問。

“母神,離光夜曇……她究竟是什麽人?”

“為何在九霄雲殿上的主事之人是……離光青葵?”

“為什麽沈淵族之人……要說什麽那不是……我的妻子。”說得好像自己有妻子一般。

“為什麽?”

玄商君慣會刨根問底。

“有琴……”霓虹一臉為難。

他們都沒有喪失記憶。

但現下,夜曇離了天界,不知何時才會返回;這天界之主,也是由青葵暫代。

“你見到的青葵公主,是夜曇公主的姐姐。夜曇她出了點事,咳咳……”霓虹只能換一個容易理解的說法,“青葵公主只是代行天帝之責。”

“這……”玄商君眉峰緊皺。

他也不知道合不合適。

不過……地脈紫芝清花……可能比濁花要好點?

“離光夜曇她出了什麽事?”一個能成為天帝的人,怎麽會無緣無故的出事?

“有琴……夜曇她……”霓虹有些猶豫。

現在就將原本的關系都告訴他,許不是最好的時機。

他們的確也怕重蹈覆轍。

“什麽?”

“……沒什麽。”最終,霓虹只能搖搖頭,面帶歉意,“我也不清楚。”

“那……孩兒告退了。”最終,玄商君並沒有從霓虹那得到太多的真相。

只能一頭霧水地回了蓬萊。

一抹灰白色的身影出現在霓虹身後。

“如此正好,我們不如就給有琴再找個……”

“少典宵衣!”霓虹難得聲音大了起來。

她不允許!

……自己還是告訴他吧,免得孩子到時候又被人利用!

想到這裏,霓虹趕緊提起裙擺,追出了琉璃洲。

“有琴!”

留下少典宵衣一人望著她遠去的背影,良久無語。

————————

蓬萊絳闕中,飛池看見自家神君歸來,趕緊迎出去。

他小心翼翼地覷著人神色。

感覺比去時更加嚴肅。

“……”少典有琴默默坐下。

他忍不住環顧四周。

這蓬萊……還是和自己印象中的一樣。

什麽都沒動。

好像根本沒有這樣一個人。

沒錯,飛池、翰墨、清平早已按夜曇的吩咐,將她的所有物用乾坤袋盛了,又收到曇花神廟裏頭了。

就是怕神君有一日真的會睹物思人。

……娘子。

母神追出來,告訴自己這件事的時候,不震驚是不可能的。

母神她,當時的神情有些悲傷。

這離光夜曇……總不會是……

斯人已逝吧?

神君到底是忍不住多想。

若如此,再看這蓬萊,其中滋味……就頗有些“昔人已乘黃鶴去,此地空餘黃鶴樓”之感。

漫長的時光不可能讓心沒有一絲一毫的不偏不倚。

聽到那是自己娘子,又如何會無動於衷?

即使她不在了,也不會風過無痕。

自己還記不起他們的過往,這讓他於心何忍。

可誰也不肯告訴他。

問飛池他們,就是——神君與天妃的感情,我們也不是很清楚。

結合母神的態度,他當然能覺察到了異樣。

母神當然是為了他好的。

所以,這其中一定是有事。

自己究竟是否要違逆母神他們的好意,繼續去打聽這個娘子的事情呢?

可若不打聽,假裝無事發生,他心難安。

玄商君轉過頭。

那廂,飛池又搬了公文來,摞在本來的一堆文書上,努力讓它們能夠融入其中。

也不知是用了什麽手段,飛池剛好就能讓那些奏折處於一個非常微妙的平衡。

作為蓬萊的首席侍從,沒有兩把刷子是不可能的。

少典有琴,打開一看——上寫關於竹子小仙思凡判決的事情。

“回神君,這是……”眼尖的飛池對玄商君臉色的改變很敏感,“這是先前負責文書的小仙娥所寫。”

“怎麽……”看著奏折,少典有琴忍不住眉宇成川。

怎麽寫得如此亂糟糟的。

夜曇的手跡都按她的吩咐一同收到了曇花神廟,故而蓬萊也沒留下什麽只言片語供玄商君參考。

“……”飛池不吱聲了。

那還不都是天妃的傑作麽!

他還能怎麽做?只能低下頭,假裝無事發生。

“飛池,你將這些批好的帶去九霄雲殿。”

“是。”所幸神君沒再追問了。

——————————

雪竇道場。

“咦?”

這日,夜曇拎了一個桶去打掃香堂。

畢竟雪竇山被彌勒下了禁制,是不能用法術的。

“你是誰?”

推開門,面前是一個身著灰衣的女子,神情相當冷淡。

“我乃雲峰山金佛寺燃燈古佛座下弟子青蓮,奉師命,特來此地修行。”她的聲音也若水涼。

“你又是誰?”

“噢。”夜曇倒是不怎麽介意受人冷眼。

她用手指了指自己鼻子。

“我也是新來的,我叫夜曇。”

“我是山主彌勒佛手下的弟子啦。”雖然是掛名的。

夜曇忍不住吐了吐舌頭。

“是他派我來修行的。”看來彌勒老頭也不算騙她,修行的確是這裏的必修課。

“哦。”青蓮點點頭,不再言語。

“咦?”沒有聽到想象中的寒暄,夜曇有點疑惑。

怎麽這位居然沒有聽過她的大名?

想她離光夜曇,傲視四界,怎麽著也算威名赫赫吧?

“你……不認識我?”

“……我該認識你麽?”

“那倒也不是啦。”夜曇撓撓腦袋。

不認識自己,莫非……

“那姐姐你是人嗎?還是花?”夜曇的好奇心又開始蠢蠢欲動了。

畢竟對方叫青蓮麽。

“只能說……前世是。”青蓮依舊面無表情地擦著香案。

“現在我不過一凡人。”

這不是……正好和自己相反了麽!

難得碰到同類呀!感覺這個姐姐一定有許多故事~

夜曇眼珠子滴溜溜轉。

看起來……應該是蓮花吧?

她揣摩著。

畢竟蓮花也是佛家的寶花。

青蓮倒是不介意背後那賊兮兮的目光,不動如山。

夜曇看了會兒,露出乖巧笑容,湊近穿著灰色僧衣的青蓮。

“我來幫你擦~”她沒說,其實這是她剛領到的活。

她從來都擅長賣乖。

“那個,青蓮姐姐啊,你知不知道,咱們在這幹活,啊呸,我是說修行,有沒有這個的?”夜曇搓搓指頭,比了個手勢。

雖然她有帶乾坤袋,卻也不知道要在此待多久。

而且既然做了工,那當然要有報酬!

夜曇素來不肯吃虧,便想打聽打聽,是否有其他的來錢通道,也許修行久的會知道。

好歹也能去山下加點餐什麽的。

這裏的生活快淡出鳥了,比天界還素!

沒辦法。整個雪竇道場四周,包括山,通通都用不了法術。

當然是彌勒的主張——要苦修靜心。

夜曇反對了好幾次,也沒見他有任何松動。

明明自己還富得流油呢!切!

沒辦法,她就只能另辟蹊徑了。

“阿彌陀佛,出家人四大皆空,錢財乃身外之物。”

青蓮手上動作不變。

“不是,出家人也要生活的嘛,哎呀姐姐,你就透露一下吧~”

“我平時也不關註這個,不過你素來在未來佛處做事,想必是不差布施的吧。”

“倒也是……”夜曇點點頭。

沒錯,她之前還幹過記錄貢品數量的活~有一部分那不就私昧了嘛。

但是自己為了早日學會本事,就和彌勒打了個賭,要在一定期限內完成所有的修行。

她沒想到,這苦修也是其中一部分!真是被那笑面佛給騙了!

“我跟你說啊,我原來工作那地方很好的!”想到這,夜曇又有點舍不得那份美差了。

原先,她知道佛家的財產狀況好,但不知道原來流水這麽好。

不過也是啊,道家有金頂,釋家有金佛。

不難理解不難理解~

“只可惜……”夜曇露出“可惜了”的表情。

“等我學好本事我就走了……說不定都沒有這麽多時間來學。”

夜曇將一塊抹布擰得半幹,糊上諸佛像的眉毛。

“為何沒有時間?”青蓮雖然面色冷淡,但因為某朵花那種過於自來熟和過於健談的個性,倒也和夜曇有一搭沒一搭地聊了起來。

“因為……”夜曇調皮地沖青蓮吐吐舌頭,“我夫君,大概過不了多久就會來接我~”

她敢打賭,若是他還記得,那肯定著急。

不過,她也希望他多將養些時日,別記起來,省的等她等得鬧心。

當然還因為她擁有無雙智慧咯~法術什麽的不在話下,就是苦修還要點時間。

來香堂打掃是為了修行,故而必須親力親為,根本沒點用法術偷懶的空間。

“夫君……”青蓮臉上露出微妙的表情。

“怎麽了?”夜曇疑惑地看她。

“沒事,想起了點別的事……”青蓮手上的動作漸漸慢了下來。

夜曇從中嗅到了點不尋常的味道。

“怎麽怎麽,姐姐你也有要等的人嗎?”她急於八卦。

“是。”青蓮也點點頭。

“那你夫君什麽時候來接你啊?”

青蓮放下手中的抹布,攤開雙手,金光聚攏在她的掌心。

“我要等的人在這。”

“咦?”夜曇盯著金光中顯形的物體瞧了瞧。

“這不是燈嘛……”和聚靈玄燈什麽的還挺像的。

“此燈名為聚魂,需常年放於佛前供養,方能滋養魂魄。”

“……”看到青蓮臉上浮現出有些傷感的表情,夜曇也不說話了。

也是哦,來這裏的人誰還能沒點故事不是。

“那你夫君怎麽會變成魂魄的?”夜曇盯著青蓮手上的那盞金光流轉的聚魂燈,眨巴了會兒眼睛。

這碎成渣渣了都!

比欲念神識還要碎欸!

“應該是我……親手殺了他”,青蓮的語氣有些懷念,也有些傷感,“按照他要求的那樣。”

“啊?你為什麽……”饒是夜曇都有點懵,“不是……他為什麽要你殺了他啊?”

“應該?”什麽叫應該?

“你自己不確定麽?”

“其中緣由,很覆雜”,青蓮嘆了口氣,“總之事關三界安危。”

“啊?”夜曇傻眼。

不會吧,又是這種劇本?!

“三界……哦”,欲界、□□、無□□,佛家是這麽說的。

“那是很遙遠的過去。其實……他只是我的未婚夫,我二人還未成親。他以為自己的存在會為世界帶來災禍,於是,為了三界安寧……”

“就讓你殺他?”太過分了吧。

好歹也自殺嘛!

夜曇不厚道地想。

“等等,‘以為’?”她嗅到了點陰謀的味道。

“因為有人跟他說,他的體內封印著魔王的靈魂,不久就會蘇醒。而他也是因為這樣……沒有辦法自殺。”因為是時隔數萬年之久的往事,不知幾輩子前了,青蓮的語氣並沒有太多的憤怒。

“當我殺了他後,才發現,根本沒有什麽魔王的靈魂。都是……騙人的。”她本就打算用聚魂燈將那些魂魄收攏,再讓他覆活的,誰能料到後來那些變故。

“當時,一些魂魄……飛到了界下。另一些,按他個人意願,被用來修補於神魔大戰中受傷的神仙,其實已經找不回來了。我在人界許久,才收集一些。”

“……”好慘啊……

感覺比她有琴還慘一點。

夜曇瞬間平衡了。

“那姐姐你找那個騙子覆仇了嗎?”

“那騙子是他生身父親。”

“呃……”

這不巧了嘛!

“哎呀,青蓮姐姐你放心吧”,夜曇頗有些同病相憐之感。她大喇喇拍了拍灰衣女子的肩膀,是各種意義上的“相當用力”安慰,“西方的這群老和尚本事都大得很,你那燈裏的魂,一定會快就能聚到一起的。”

“但願如此吧”,青蓮微微嘆氣,收回了聚魂燈。

“青蓮姐姐,我還想跟你打聽個事情”,夜曇悄咪咪地湊到她跟前,“你有沒有辦法搞到肉?”

這裏的夥食都是素菜,寡淡得不行。

她都餓瘦了!

“……”青蓮盯著夜曇看了一會,終於開口,“有吃著和肉很像的素菜,你要嗎?”

她窮極無聊的時候。

也試過用做菜來打發時間。

“要要要!”

夜曇點頭如搗蒜。

“那你隨我來好了。”

“好耶~”

於是,離光夜曇的“苦修”生活開始了。

至於,離光夜曇的修行生活呢……

不好,她拜佛拜睡著了。

夜曇揉揉腦袋,從膝彎中擡起頭來,又擦擦嘴角的口水。

“啊……我剛剛學會禪定了!”

一旁,青蓮不著痕跡地抽了抽眼角。

虔誠,但爆睡。

而且,她如今的打扮也顯得很是不倫不類。

不僅披著只有大和尚才能披的袈裟,還搞了點獨特的花樣。

沒錯,夜曇窮極無聊,把佛殿香堂後頭,地裏種植的白菜蘿蔔都插在自己背後。

還美其名曰——熟了就該吃了。

夜曇當然是有自己的小心思咯——這樣她就不用挑著好臭的桶去施肥了!

哎……

夜曇背過手去,摸了摸身後的幾根大蘿蔔,不由長嘆一聲。

離光夜曇、地脈紫芝、天界之主,居然淪落到給人種地挖菜的地步……

還好這疙瘩一個熟人都沒有,不然,就算如她這般臉皮厚,也究竟有幾分尷尬的。

有琴……

夜曇摸著蘿蔔,忽然又想到了遠在蓬萊的夫君。

都是大棒槌麽~

自己承諾了要去找人的,卻又沒有進展。

不知道他怎麽樣了……閉念錐不會突然報廢吧?

畢竟那玩意兒也老不靠譜了。

不過……報廢了他就能想起來嗎?如來那時可是一下就清空了他關於自己的記憶。

“怎麽不想幹了?”做完功課,青蓮站起來,覷了夜曇一眼。

倒是見怪不怪了。

“有時候,我一點也不想幹了。”

“那你為何還是執意要救他?”夜曇抓了根蘿蔔開始啃,“唔,好吃……”自己種的就是不一樣,又脆又甜。

“我……時而想救,時而又不想。”青蓮不以為意,“許是明日我便不救了呢?”

“哦?”這倒是奇了。

“為何?”

“不想了,死心了,便不救了”,青蓮看看夜曇,“怎麽,很奇怪麽?”青蓮沒想到,夜曇居然也是覺得自己該一條道走到黑。

“可是你都做到這地步了啊,若是此時放棄,豈不前功盡棄?”若是自己重要之人死去,那她肯定是要想盡辦法去覆活人的。

“許是我那千八百世之前的未婚夫他……沒這個命吧”,青蓮連頭都沒擡,一邊用雞毛撣子撣著佛像,一邊有一搭沒一搭地同夜曇細說前塵。

“我後來才發現,原來他那殘魂竟是附在我朋友身上。”

“我又能如何?”說至此處,青蓮不免淡淡一笑。

那魂已經黏連在了一塊兒,根本無法拔除了,亦無法分離。

“要麽犧牲我過去的愛人,要麽犧牲我的友人。”

說到此,青蓮拿著雞毛撣子的手漸漸放了下來。

“畢竟我也轉世許久,早不記得從前之事。只因得了眾多前世合力寫成的手賬,才接下這差事。我那友人,卻是此世所識,且他也沒什麽過錯。”

“於是我們便約定,等他死後,我再去取來。只是……”

“只是你心裏過意不去,對麽?”夜曇舔舔嘴唇,只覺土蘿蔔開始有些發苦。

“是啊。”救或不救,無論如何做,這都是一個巨大的錯誤。

“那你為何不再去求求佛祖呢?”佛祖他老人家不是挺愛管閑事的麽?

“我去求了。佛祖說,若是以失去所愛之人的全部記憶與情感為代價,就可以。”

“這……”這不是巧了麽!一樣一樣的!

釋家就喜歡玩這套!

夜曇忍不住癟嘴,“那你也可以考慮一下啊。”

“所謂的失去關於所愛之人的全部記憶與情感是指你周圍所有人的。”

“呃……”這就有點不太厚道了哦!

看來,那如來老兒還是給了自己幾分薄面的。

所有相愛的人都會彼此遺忘……這難道真的就是佛家所言的四大皆空麽?

這究竟是慈悲,還是殘忍?

“……”夜曇吧唧蘿蔔的嘴停了下來。

她當然是想起了她有琴。

雖說彌勒用一點佛光將兩個時空的仙骨聯系在了一起,說不會損害他的至清之體,也不會有痛感。

但……真的沒問題麽?真的不會疼麽?

她擔心啊!

有琴……

她其實明白,那時候,藍衣有琴為何會答應暫時放棄他們的記憶。

經歷了那麽多,對他來說,大概只有自己能好好活著這件事,最重要。

何況,他也相信她會找來的。

現在,他到底有沒有想起來?想起來多少?又是怎麽看待這一切的呢?

她怎麽忍得住嘛!

“青蓮姐姐……”夜曇的眼睛開始賊兮兮地瞟。

“怎麽?”青蓮也無奈了。

她那眼神一看就知道有鬼!

而且單論這輩子的年齡,肯定是她更年輕一些好嘛!

但作為一佛系女子,她也懶得跟人計較。

“哎呀,蓮姐姐~”夜曇的尾音明顯開始飄,“你知道這附近哪裏有玄商神廟麽?”

“這……我沒註意,但是山腳下有不少道家的廟宇,你可以自己去找找。”青蓮也只是初次上山時候路過那鎮甸,印象不深。

“青蓮姐姐,要不咱晚上出去溜溜?”所謂的法不責眾,能拉一個是一個。

“你忘了,咱們這兒有宵禁。”青蓮不置可否。

“哎呀,這算什麽嘛!”夜曇表示那根本就不是事兒!

“放心,今晚我請客~”不管是吃食還是住宿費,她都包圓了啦~

好歹她跑來靈山求救的時候帶了只乾坤袋,之前也搜刮了不少油水,請客這事不在話下。

“那……好吧。”其實,一天到晚待在這裏,還是挺無聊的,青蓮自然也是很想去外頭放松放松的。

“哎,你不會是想要穿成這樣過去吧!”夜曇將人攔下來。

“怎麽?”青蓮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衣裳,有些奇怪。

“哎呀,你穿這僧袍怎麽能行!走,咱們回房換衣服去。”夜曇直拉起人手。

她倆現在住一個佛寮。

於是,一青一紫,便於傍晚閃出山門,向山下去。

夜曇打聽完玄商神廟的位置後,是一路吃過去,青蓮好歹是有所節制。

隨後,夜曇又挽著人手臂,翻墻進了玄商神廟。

夜曇看著神廟中的擺設……不免露出些懷念之色。

顯然,這雪竇山附近還是一派祥和。

釋家倒也沒有特別禁止其他的信仰,亦無刁民砸廟。

夜曇環顧四周。

這裏的神像倒是沒那麽誇張。

倒是這案幾上……

夜曇的目光凝固下來,手亦摸過香案上的幾尊小像。

這些大概都是信眾們供奉的。

“哎呀……打破了!”

她一興奮,手上的力道就大了些。

“怎麽辦怎麽辦怎麽辦!”

夜曇趕緊蹲下來撿神像碎片。

她現在根本沒辦法再看到碎片!

她過敏!

青蓮倒是一副“看吧,正如我所料啊”的看好戲表情。

盯著夜曇不住扭動的屁股,她在一旁揣著手,說著風涼話。

“什麽怎麽辦?人家是救苦救難的神祇,就和那南海觀音一樣,又不是尋釁滋事的流氓。”

“就人家那慈悲為懷的性格,打碎了都還得關心關心你手劃傷沒有……”

“嗯……菩薩啊……”聞言,夜曇忍不住勾起嘴角,“其實……”

“什麽?”

“沒什麽。”夜曇搖搖頭。

不行!自己必須要忍住!

“那什麽……你不是說不認識玄商君的麽,怎麽知道他慈悲為懷啊?”雖然她也不明白,她有琴的威名居然還沒有傳遍四界!

不過,夜曇根本忍不住誇獎自家夫君的心。

“那什麽,他不是神麽?”青蓮莫名其妙。

“難不成神還能因為這種小事降下責罰麽?”

“……”嗯,好吧,是這樣沒錯。

“……”此時,天界的蓬萊絳闕裏,玄商君的後背突然涼了一涼。

廟裏頭的動靜,他當然是有感覺的。

而且壞的還是神像。

少典有琴閉目感知後,並沒有感覺到其他異常,想只是不小心打壞的,便作罷了。

夜曇當然是將那些碎片收攏了,又準備回去黏吧黏吧。

待將神像黏好後,夜曇就開始頻繁溜出去。

她經常性去廟裏,敲著被彌勒弟子黃眉打壞過又修補好的那個金鐃,幫忙張羅信眾。

順便也裝模作樣地扮成小道士,給人占蔔。

忍不住想騙人……曇。

而且,她還希望能多看看他。

就算是神像也好。

————————

在夜曇於佛祖處求肉求財,於神廟中欺人欺心時,蓬萊絳闕中,玄商君卻依舊在苦惱。

離光夜曇……她是不是死了呢?

母神那裏,他終是忍不住問了。

母神說,她沒死,卻執意不讓自己去找她。

自己問母神為什麽,母神也不回答。

這樣的沈默……比幹脆的答案,更令人心悸。

從今後,只許他心頭空想。

連夢裏相逢都做不到……他根本不記得對方的長相。

他們,或者說,她……定是有意將那些痕跡通通抹去的。

若自己執意去找……大概總能發現些線索。

只是,他也害怕……

若真看到了她的畫像,自己還能像如今這般……不刻意去想她麽?

或許他該順著對方意思,不去找她。

可……

少典有琴又有些隱隱的擔憂——對方是真的還活著麽?

或許,母神是為了不讓自己太傷心,才出此下策。

或許……是對方……不喜歡自己,所以離天出走?

玄商君不覺得自己有討女人歡心的能力。

如果真是這樣,大家諱莫如深也是正常的。

可是,他們越不說,他就越好奇。

玄商君繼續試探著飛池、翰墨,還有不知從何時起被派在蓬萊打雜的清平。

其中,只有年紀最小的清平露了一些端倪。

小姑娘支支吾吾半天,最後說的是——神君娘子看到您這樣心神不定,也會難過的。

也就是說……娘子的確是活著,而且和自己感情還不錯。

可若真如此,為什麽要離開呢?

這根本不像是在賭氣而已。

而且……最近他還感覺到不對勁。

“飛池,本君於西方雪竇山的神廟,負責人是誰?”

到底是哪裏來的小賊!在自己的神廟裏招搖撞騙,胡作非為!

這小賊!竟敢在西方佛地招搖撞騙!

若是被釋家發現,可不是尷尬萬分!

“回神君……”飛池回想片刻,便篤定道,“那裏並沒有定任何負責人。”那廟也是當地民眾自發建的。

“欸,神君,您去哪裏?”

“本君下界一趟,你不必跟了。”

“是。”

——————————

玄商君來了界下,卻沒想到,自己竟會無功而返。

沒法子,事關佛界,分屬兩派,要申請進入還需一定的程序。

簡而言之,自己的廟宇,他自己反而進不去。

玄商君站在雪竇山山腳處,有一些氣悶,有一些尷尬。

算了,還是回去用公文去函吧。

那……自己是不是應該就這樣打道回府呢?

少典有琴想了想,還是向距離雪竇山附近不遠處的鎮甸處走去。

畢竟,他也難得下次界。

想來,這離光夜曇……本是凡人,不知這人間是否有相關的記錄。

若要調查,那就該問路人……

少典有琴擡頭看了看四周。

這不行!他還是開不了這口去問這形形色色的路人。

毫無疑問,玄商君的社恐又發作了。

而且……既然這離光夜曇是自己的娘子,他也不想從其他人口中去聽有關她的評價。

既然不打算找人詢問,那就只能……於書中去求答案了。

玄商君在街上轉了幾圈,終於發現一個不怎麽靠譜的書店。

那灰撲撲的書店隱匿在小路的盡頭,一派陰暗的氣息也就罷了,這書店的名字也很奇怪——美人窟。

看起來就很不正經。

要不是看到進出店門的人手上多少都捧著些書,洞察力高如玄商君,也有些拿不準。

少典有琴定了定心神,忽略了書店的那些詭異之處,掀了袍子,進了“美人窟”。

玄商君一目十行,翻閱了不少書。

其中倒真有些耐人尋味的。

例如……他手上這本,書頁泛黃,講的故事也不知是何年何月的了,大約就是和飛池以前偷偷夾帶進來的話本一般了。

書裏講的是,兩個以操琴說書為生的盲人——一老一少,一師一徒。

他們漂泊無依,生活艱難。徒弟每每想要放棄生命。老者就鼓勵他說,自己先前的師父曾留下過遺言——只要彈斷一千根弦,就可以從琴槽中取出治療眼盲的藥方,將一千根斷弦燒灰做藥引子,按藥方服藥便可重見光明。

徒弟將信將疑。

有一天,老琴師將第一千根弦彈斷後,興沖沖拿著藥方進了藥房,卻被告知,那藥方上半字也無,全是空白。

老琴師一聽,如五雷轟頂,稍後,他想起師父當年的教導——人命就像琴弦,拉緊了才能彈好,彈好了就夠了。便又轉過念來。回去後,他對徒弟說——是記錯了師父的話——要彈斷一千兩百根弦才行。

這故事……難免惹人浮想。

不僅是因他也善琴。

這斷弦,是支撐盲人師徒的所有期盼,最後卻被無字藥方吞噬,接著,又周而覆始。

如果……事情不如自己所願,他又該如何是好呢?

少典有琴心事重重地打開又一本書。

這書擺在相當醒目的架上——《有情俠影錄》。

看起來像是武俠故事。

還是挺有意思的,怪不得如此受歡迎。

接下來是……

《天妃那不為人知的歷史一二冊壹》?!

敢情這是編排天妃的……等等,這不就是他要找的麽!

而且那封皮……

玄商君眼尖地發現,這書皮好像是他們天界獨有的材料。

而且這《天妃那不為人知的歷史一二冊壹》也和《有情俠影錄》不太相同。

是孤本。

豈有此理!

玄商君忍不住攥緊拳頭。

一看就知道是天界哪個神仙夾帶下界的。

而且居然還是講的天妃她……於半夜私會情人!

玄商君只覺自己頭上快要綠雲遮頂了。

這書能將天界眾人的信息一一描繪正確……這麽說,源頭應該在天上。

想到此處,少典有琴趕緊挑了幾本,結賬後,速速回轉天界。

之後,也不通知飛池,而是直接去了天界藏書閣。

的確是在藏書閣裏發現了《天妃那不為人知的歷史一二冊貳》!

更有甚者,他居然還在那裏發現了和人界同款的《有情俠影錄》,不過是更後頭幾卷。

某些卷的前頭,還有小記——即使星光墜落,亦願花海盛開。

“這……”玄商君捧著天界圖書館所藏的幾冊《有情俠影錄》。

居然是他自己的字跡。

飛池的確是忽略了這裏,他甚至還將自家神君寫到一半的最新一冊話本也塞進去了。

畢竟藏書閣裏的書何止千萬。

總歸是不能夠被發現的。

可這萬中之一就這樣發生了。

“她……”少典有琴看著寫到一半的《有情俠影錄》。

那故事已經延展到了地脈紫芝覆活後,他們於人間歷劫之事。

至此,他哪裏能不明白。

“錢兒……離光夜曇……”是他娘子啊。

這話本裏的故事,都是真的。

可他什麽也不記得,就像是看他人的故事一樣,很難受。

如果她再回不來……

“這是不是真的?”

“這……”飛池看著自家神君手中的幾本書,發現居然有《天妃那不為人知的歷史一二冊》,靈機一動,“回神君,這是司命星君編排的啊。”這可是大實話。

“司命……”玄商君喃喃,“在天界散布謠言,扣他三個月……不!半年的俸祿!”說著,他便猛拍了一下桌子。

對照完兩套話本,玄商君當然不覺得錢兒會背叛自己。

“啊——”一旁,正端著茶的清平被這動靜嚇了一跳,緊接著,又被突起的臺階絆了一跤,整個蘋果都摔了出去。

所幸她不是普通蘋果,沒有摔得粉粉碎。

只是頭磕在蓬萊的玉石臺階上了,發出清脆的一聲響。

順帶手上茶具接連飛出,甚至還摔出了一張條子來。

“你沒事吧?!”把玄商君和飛池都嚇了一大跳。

“神君……嗚……”清平擡起腦袋,揉揉額頭。

“對不起……”她看著被自己摔出去的茶具,有些無措。

一旁,飛池已經眼疾手快地開始收拾。

“沒關系,霞光杯不會摔碎的,你先起來。”見小姑娘一臉可憐兮兮,神君趕緊去扶人,又替她消了額前腫塊。

目光卻註意到地上。

“……這是……”少典有琴撿起紙條,展開一看。

字跡和他看到那個亂糟糟的公文一樣。

“這是哪裏來的?a”

“啊這……沒有什麽啊!”清平眼神閃爍。

“沒有什麽?那這字條上的——姐姐,閉念錐沒問題吧,到底是什麽意思?”

閉念錐……這好像是上古的東西吧?

後頭還寫了一堆對自己的關切之語。

甚至還囑咐了——“讓小池子和小蘋果帶點蓬萊的人參果和書來!”

……什麽人會這麽做?

“那是……”清平是才從青葵那裏拿到的信,想要之後一一準備夜曇那些要求,並回答疑問的。

哪能想到這條子居然會被正主撿了去。

“這究竟是怎麽回事!”

玄商君嚴肅起來的時候還是很有威嚴的。

“這是……神君娘子她……讓我做的。”清平一整個蘋果都垂頭喪氣了。

“……”飛池默默閉上眼,也不祈禱了。

從神君撿到那紙條的一刻開始,他就知道一切都完了!

“閉念錐……”聽完清平的長篇大論,少典有琴喃喃自語。

“……滅世之災。”

“神君,公主之所以這麽做,也是為了您。”飛池還是相當講義氣的,在這當口也沒忘記要給夜曇辯駁幾句。

“這紙條上的曇花神廟在哪裏?”

一般的事情記不起來,他也不在乎。

可如果那些都是真的,他必須要記起來。

或許會有危機,但那也是他必須要承擔的責任。

————————

按著飛池的說法,很快,少典有琴便找到了位於內室的曇花神廟。

這地方隱秘,若是無人提醒,他還真不會去特別註意。

推門進去,那神龕上的曇花,依舊用法力維持著盛開。

這法力只要一看,就知是他自己的沒錯。

只是,天界……也免不了被塵土侵蝕,神龕上積了些灰。

都被少典有琴用清潔咒一一清除。

……牌位。

玄商君又盯了一會兒神龕上並排的兩個牌位。

一個是……自己的字跡。

自己居然會為她……私刻牌位,私建廟宇。

另一塊……

玄商君的視線又轉向刻有自己神位的牌坊上。

木牌也不是很美觀,卻沒有法術的痕跡,看起來像是手作。

神牌上邊,“玄商神君”這幾字旁,甚至還有斑駁的痕跡。

仔細一看,方知是血跡。

那上頭甚至還有絲絲濁氣縈繞。

少典有琴凝視了大半天,忍不住將牌位從神龕上取下,又抱在懷裏。

離光夜曇,就像是海市蜃樓一樣,一切都籠罩在雲霧之中。

所有人的意思……都是叫他放下。甚至,她那張紙條上提到閉念錐……也是這個意思。

那麽,自己是不是該像他們期待的那般,放下一切?

如何能就這樣放下?

“……”

他的目光移到神龕後頭的乾坤袋中。

——————————

自那之後,玄商君每晚都會去曇花神廟。

不止是懷念,查看夜曇留下的物品,還在不斷地試圖突破那個閉念錐。

有一些法術觀感上有些兇猛,他不想讓他們看見。

只是,少典有琴終於沖破那個所謂的上古神器閉念錐,抱著娘子親手制作的神牌離了曇花神廟後,卻依舊在床榻邊楞神。

他還是什麽都記不起來!

怎麽會這樣?

閉念錐明明就已經解開了呀?

此時,窗外突然傳來了一陣輕盈的歌聲。

“天上龍華會罷,參遍世尊,走遍大千……”一群小仙娥柔美的聲音在窗外響起。

“飛池,咳咳……”神君掩下胸口泛起的血腥氣,“這是誰在唱?”

“這……”後者本就等在門邊,聽到呼喚,趕緊進來。

“飛池這就去讓她們住嘴。”

“等等”,神君攔下了他。

“錦排場過後,優曇種遍西方佛土供養匝……”

他怎麽覺得這歌詞的內容……

“說什麽彈指恒河沙數劫,一半是中宵火盡和燈滅……”

“說什麽多生性海光明徹,一半是半渡風生無船接……”

“嘆只嘆,佛門病,醫無法……”

“任憑我三昧罷,游戲毘耶……”

“千般生也滅也迷也悟也……”

“管他什麽人掙紮,著了語言文字須差。”

“外面的人……是不是唱的我們的事情?!”

他雖還沒記起事情的原委,卻也聽清平東一榔頭西一棒槌地說過了,當然也知道,夜曇是到靈山去了。

“……”飛池閉眼。

神君還是發現了。

“回神君,這是司命編的詞,已經在天界演了好幾場了。”

其實,這是清衡君和紫蕪公主的主意。

畢竟他們一向習慣走情景記憶法。

“最近小仙們都被這感天動地的戲本子給迷住了。”

這話無疑於火上澆油。

“司命……”又是司命!看來之前的處罰還不夠狠!

“飛池,你吩咐下去……”記憶沒恢覆,神君心情很不好。

這不,陰雲密布的蓬萊也開始響起悶雷了。

“把司命明年的俸祿都扣完!”

“是,神君”,飛池乖乖領命,“哎,神君您去哪兒?”

熟悉的對話再次出現。

“本君去找人,你就留在蓬萊,若是有人問起,就說本君稍後便會回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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