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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大皆空·四·琉璃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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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大皆空·四·琉璃樹

出了蓬萊,神君也顧不得強行突破閉念錐引發的氣血倒流了,趕緊朝西方而去。

此行卻並不順利。

靈山腳下,玄商君遇到了怒目而視的金剛羅漢攔阻。

“來者何人?可知靈山不得使用法術?”他們還記得之前就是這位不顧他們的阻攔,直接闖到佛前了。

自然不會對玄商君有什麽好臉色了。

“請恕有琴無禮。”

玄商君趕緊致歉。

見娘子心切,他忍不住到山門前才下雲頭。

“煩請尊神前去通稟一聲。”少典有琴從乾坤袋裏掏出一些金珠。

和夜曇混久了,該有的人情世故總是有的。

“等著。”看在金珠的面子上,金剛們轉成了一副公事公辦的語氣。

沒一會兒,金剛便回轉了。

“玄商君,世尊正在講法,無暇見你,請回吧。”

“……”

上次就是直接闖的靈山,這次再闖……總歸不太合適吧。

少典有琴到底沒有夜曇這份厚臉皮。

“有琴此來,是公務。”他也不能直接說是因為私情吧?

好歹還能用玄商神廟中有人招搖撞騙當個理由。

“我可以等世尊講法結束。”雖說靈山的法會要持續很久,但晚上佛祖也總歸是要休息的吧?

總能見縫插針。

“那就請便吧。”

金剛收了錢,便也無視了他。

“世尊”,法會結束後,迦葉像往常一般,進來內殿侍奉如來。

“怎麽?”

“玄商君還等在外面”,倒也不是迦葉好心求情,他單純覺得這麽一人一直杵在那,有點礙眼。

“……一切有情皆孽。”

如來閉上眼。

“罷了,叫他進來吧。”

“是。”

“佛祖。”玄商君向蓮座上的人恭敬施禮。

“玄商君,你此來,是為公務,還是為私情?”

“……”如來一眼看破,少典有琴便也不再迂回,“世尊,我……有苦,請世尊成全。”

“玄商君,我佛門看上了離光夜曇的資質,所以才會破例幫她。”

“不然,僅僅是現在這些代價,還遠遠不夠消弭此次滅世之災。”

“……”少典有琴張了張口,發現自己根本無法反駁。

的確,滅世之災,何其重乎。

“現離光夜曇已摒棄前緣,本應歸於我佛門。”

“玄商神君還是請回吧。”

“世尊等等!”聽了這拒絕的話,少典有琴著急起來,眉頭皺得更緊了。

好消息是四界救了,無人出事。

壞消息是因果斷了,娘子被滯留在西方,說是做了佛門弟子。

怎麽會這樣……

他們肯放人嗎?

他們要怎麽樣才肯放人呢?

自己究竟要如何在不與佛界撕破臉的情況下把娘子救回來呢?

“若世尊能把夜曇還給有琴,有琴願付出代價。”

他對她有責任,怎能將她滯留在此。

“哎……”如來看了看座下人,長嘆一聲。

“離光夜曇現正於彌勒處修行。至於你,若是無法憶起前塵,找她又有何益?”

“這……”這好像還是有道理的。

少典有琴下意識攥緊了腰間的春秋山佩。

這佩的來歷,他也不記得。

那麽,便很有可能與娘子有關。

……

的確,恢覆記憶是當務之急。

春秋代序,日月淹留,有多少情呢?

聽了眾人訴說的,他二人的過往,自己到底是……沒法坐視一江春水東去不回。

“請世尊賜教,有琴究竟該如何取得記憶呢?”對方是大日如來,閉念錐之事,就算不說,自也明白。

“十二因緣相續,無有窮盡。”

如今,二星相博的天象已解,在他所見的未來,暫不會引發滅世之災。

不過,因緣際會,就算是他,也不敢下定論。

如來微微一笑。

“莫向外求。”

“一切交予未來。”

一切交予未來……這意思是……

“多謝世尊開解。”少典有琴雙手合十,行禮而退。

待到出了佛殿,便又直奔彌勒佛處而去。

“見過未來佛。”

“你來了”,對方依舊一副笑顏,沒什麽架子,“可是為離光夜曇而來?”

“正是。”少典有琴沖人點點頭。

“不知您是否能允我與她見上一面?”也許,見了面,自己就能想起來了呢?

彌勒卻未正面回答。

“你過來。”他朝人招招手。

“???”玄商君一臉懵。

尤其是對方居然示意自己將頭低下去。

雖然疑惑,但想著對方或許另有深意,便也照做了。

“好了”,彌勒在少典有琴脖子上摸了幾下,又拍了拍。

“回去吧。”

“???”直起腰來的玄商君更懵了。

“您這是?”什麽玄機呀?

他當然沒看到彌勒的手掌上吸出的那縷金光。

“回去就知道了。”彌勒笑得一臉慈祥。

————————

曇花神廟中。

玄商君依舊默默參著所謂的機鋒。

莫向外求。

如來的意思,他只聽明白一半——就是答案在他自己身上。

如此說來,記憶,也該是在他身上才是。

可究竟在哪裏呢?

答案難不成會是彌勒佛摸自己脖子的那幾下?

有道是“祖以杖擊碓三下而去。惠能即會祖意。三鼓入室”,可這摸脖子……

自己這脖子上到底有什麽?

少典有琴摸了摸自己脖子,還是於曇花神廟的蒲團下盤腿而坐。

他閉眸入定。

也許,答案的確是在自己身上。

就在玄商君入至清心境時,突然感覺到——脖子處傳來陣陣的灼燒感。

這是……什麽?

隱隱竟還有一絲濁氣。

少典有琴當即蓄力,試圖將身體中那格格不入的濁氣給逼出來。

但那紫色的光芒搖搖曳曳,反反覆覆,就是不肯輕易被驅離,當真粘人得很。

直到玄商君的額頭都沁出了薄薄一層汗珠。

這才有一塊濃紫色的結晶漸漸浮於空中。

少典有琴心念一動,那結晶便已落在手裏。

睜眼一看,是個“曇”字。

正是夜曇當時耍的小心思。

沒錯,早在靈山,雙星融合之際,她就在那仙骨上留下了一些小印記。

離光夜曇甚至還為此沾沾自喜。

那總歸不是學彌勒的麽~

閉念錐被取下後,玄商君還是沒法記起來,是因為當時彌勒曾於他脖頸處的仙骨之上印下一佛印,以區隔兩星,以及兩個時空。

縱然沒有閉念錐,因白衣神君身上因果、記憶均被取下,自然想不起任何前塵。

直到這次見過彌勒,他抽走了仙骨上的佛光。

藍衣神君那仙骨上曾被夜曇刻過名字——這是個提示。

對於至清之體來說,是相當明顯的。

她就有意提醒一下他,問題出在哪裏。

待他發現濁氣阻隔,並取下後,完全融合本屬於藍衣神君的那根仙骨,便能重新獲得藍衣神君的所有記憶——畢竟他只是貢獻了一些仙骨,從未失去記憶。

當然,刻的字也是夜曇的惡趣味。

以她之名,刻他之骨。

那一點小心機……便是在他體內留下一點小小的痕跡。從此,他生命的每一個時刻,自己都將與他同在。

正當玄商君望著手上的曇字紫晶發楞時,又覺脖頸處再度炙熱起來。

有藍色星光漂浮出來,於眼前匯聚。他看不分明,那輪廓倒是依舊熟悉。

“你是……我?”

“是。”光影微動,以作示意。

“稍候,這便助你恢覆記憶。”

藍光若綢緞,虹橋般劃過,再度融入少典有琴脖頸處。

玄商君被那突如其來的記憶激得閉上了眼。

“……對不起。”良久,他才適應了那洶湧如潮,濃烈奔湧的七情六欲。

“為什麽道歉?”

“因為……我什麽也沒做。”

“不必。我就是你啊……”餘下的藍光一閃一閃,像是很高興的樣子。

還好,自己完完整整地保留了所有記憶,如今,也能將這些記憶原原本本傳遞過去。

“那時,後來,究竟發生了什麽,曇兒她……”

“她無礙,你我亦無礙,四界安泰。”

這是最好的結局。

藍光依舊閃爍著。

他在進行最後的融合。

“好叫你知道,海山,還有曇華他們的事情,我已有所安排。”

“多謝。你是怎麽……”他是什麽時候辦的,又是怎麽辦到的?

“這個,等我們完全融合後,你自會明白。”藍衣神君道,“至於昆侖那個孩子的事……”

“你是說……孩子……怎麽樣?”

孩子……

單是想起,便覺心痛。

“你說……孩子他究竟如何了?”見人不答,少典有琴覆又追問道。

“沒什麽,我用最後一絲力量幹預了一些因果,就當是臨別贈禮吧。”

“?”玄商君本想再問,卻住了口。

“你……會怎麽樣?會消失嗎?”

“我的那顆命星消失了,便不會再以獨立的形態現世。”亦無力再幹預他們的命運。

“從此之後,你就是我……”

都說佛有三身——法身、應身、報身,他們道家也不遑多讓。

“……我就是你。”

少典有琴猛得睜開眼睛。

他的神識還停留在於心念空間中聽到的話語上。

盡管背上被抽了仙骨的地方一直傳來刺痛……少典有琴站起來時,卻根本看不出什麽端倪。

出了曇花神廟,依舊巖巖清峙,壁立幹仞。

“神君!”在外等候的飛池大喜過望。

他家神君終於出來了!再不出來他都要懷疑是不是在廟裏出了點什麽岔子。

“您感覺如何?”

畢竟才傷筋動骨了,不知道有沒有痊愈,他家神君又向來報喜不報憂,怎能讓人放心呢?

“飛池這就吩咐清平去泡清氣茶。”

“不必了。”少典有琴哪裏還能有閑心坐著喝茶,“我去找曇兒。”

“神君!”飛池終於鼓起勇氣拉住他袖子。

“西方路途遙遠,釋家也不知會不會同意將公主放回,不如飛池陪您去吧?”按他估計,這事沒那麽好解決。自家神君又是個直腸子,若是帶上他,也能照顧一些。

“……也好。”

————————

膳堂中。

夜曇咬著筷子。

做得好像真的肉啊!

吃起來已經有七八分相像了。

青蓮的手藝真不是蓋的欸!

只是……

她無聊啊!

這裏比天界那還要無聊好多倍!

都過了好幾個月了……一點新鮮事都沒有!

哎,自己這苦修生涯到底什麽時候才能結束嘛!

夜曇不由想到自己和彌勒打的那個賭。

“你要是能潛心修煉,不再見他。那我同意加快進程,最多……”彌勒搖了搖手中蒲扇,“按你的資質,差不多就三年吧。”

“什麽!?三年!”夜曇感覺自己下巴都要掉下來。

“怎麽?嫌慢?”彌勒搖搖頭,“你可知我那黃眉徒兒修行歷經幾何?”

“多少?”夜曇挑眉,“三十年?三百年?”

見人依舊笑得一臉神秘,她不由大喊道,“總不會是三千年吧?”

“正是。三千年能得道,也算天份奇絕了。”

“……”夜曇目瞪口呆。

完了!這不完了麽!

不過……想想自家夫君也要進個位才能湊夠三千年的道行。

而且他還是神族不世出的天才。這麽看來,三年好像真的不算太久哦?

不過,可不能讓彌勒老頭看出來自己對這年限很滿意。

哼!

不過……夜曇轉念一想,小臉又垮了。

三年欸!都不能見她有琴了!

想到這裏,她便滿腔悲憤……開始往自己嘴裏狂塞素菜。

哎,三年!

這三年也不知道究竟會出什麽幺蛾子!

前些日子,她於玄商神廟扮道士給人算卦時,碰到一個遠道而來的客人。

當然是要拉過來問個清楚了!

有關於玄商君是滅世源頭的謠言,因竈神和城隍的努力,已經漸漸止息了。

這點,青葵的信裏也說了。

但她還是不放心,亦絕忍不了他被人這樣誹謗,所以決定找個路人確認一下最新情況。

得到的回答卻不怎麽美好。

簡而言之,東君那幫子家夥仍然在暗戳戳地搞事情。

她就知道,這老家夥不會輕易放棄曾享受過的權柄。

自己……

哎呀自己還必須在這裏打掃衛生和種蘿蔔!然後晚上才有時間鉆研一下彌勒的獨門法術。

這都叫什麽事兒嘛!

這三年自己要被迫吃苦不算,她有琴……能挨得過麽?

當初,就連半日見不到自己,就急得和什麽一樣。

不過,還好自己英明,提前準備了閉念錐~

到時候他還不得誇獎自己幾句智慧無雙,欸嘿嘿~

離光夜曇自我感覺相當良好。

還在那美呢。

“曇兒!!!”

夜曇才剛吃了一半,門外突然響起了令她無比熟悉的喊聲。

差點沒讓她把筷子給掉地上。

筷子上夾著的——青蓮特制的辣丸子卻滾走了。

這加的那點子辣還是為了調和一下她淡出鳥的嘴巴。

夜曇的目光隨著滾動的丸子移動著。

她的辣丸子啊……不對!

丸辣!

這這這……他怎麽來了!

啊啊啊……怎麽辦?自己要去見他們麽?

“……”夜曇摸摸頭,摸摸身子……

哎,算了,反正只有袈裟,頭花都沒得一朵。

夫君還在外頭敲著門。

看樣子今日是躲不過了。

她鎮定了心神,撲棱了一下金玉袈裟,終於站起來開了門。

“……”先不開口,等對方開口。

果然,神君急吼吼地抓住人手臂。

“曇兒,對不起,我來得有點晚。”頗有些恐草木之零落兮的味道。

畢竟,佛門的無趣程度……比天界更甚。

他很擔心,夜曇會吃苦。

“……我求了彌勒好久。”他對未來佛又是一通真誠懇求之後,好容易才說通讓他們見上一面。

“他答應我們見上一面。”

麻利地供了好多金子後,玄商君自然心急火燎地就想見自家娘子。沒成想卻在雲竇道場迷了路。

要說他堂堂一介神君,怎麽會這麽輕易迷路……心情太激動當然是原因之一。

這不是,這裏也用不來法術麽!

“曇兒,彌勒說……是你自願留在這裏的?”

“你是不是在生我的氣……你……能原諒我嗎?”

“……不能。”

被嚇得小心肝撲通撲通的夜曇當即決定回敬——也嚇一嚇夫君。

“施主來找貧尼,不知究竟所為何事?若不說是緣何而來,貧尼怎敢作答?”

“曇兒我……你怎麽……”

“施主說錯了”,還沒等少典有琴將話說完,夜曇便打斷了人,“貧尼不是曇兒。這裏沒有曇兒。要說優曇……蓮花什麽的,倒是很多。”

“呃……”神君小心翼翼地觀察夜曇的臉色。

顯然,不像是打算輕易繞過自己的樣子。

“那……師太?”少典有琴思忖片刻,只能改了改稱呼,“我就是來這找……師太你的。”

“貧尼法號……空了。”夜曇裝模作樣地合十雙手,揖了一禮。她還無中生有,現編了一個法號。

其實她就是從桌邊空了的餐盤上得到的靈感。

“這麽說施主是來找貧尼……論法的?”

不然嘛,沒事找尼姑就很可疑啊!

“正……正是。”為了不被趕出去,神君只能硬著頭皮回答。

“阿彌陀佛,不知施主欲論何法?”夜曇裝腔作勢。

“我……我想請教……空了師太,何為……‘情’?”

“阿彌陀佛~”夜曇稱誦佛號時當然也沒忘記搖頭晃腦。

“有道是——世事幻如蕉鹿夢,浮華空比鏡花緣。心如止水鑒常明,見盡人間萬物情。”

“施主為何還要執著於凡俗之情呢?”

“空了師太……既見眾生之情,為何,卻要摒棄塵緣呢?”

“因為……大道得從心死後,此身誤在我生前。”

“師太豈不聞‘畢竟幾人真得鹿,不知終日夢為魚’?”

“六道輪轉,如江帆日夜乘潮,乘潮未有棲泊。”

“一證菩提,若海艘須臾登岸,登岸豈覆漂流。”

“貧尼……不敢懈怠。”

夜曇將神君的每句辯詞都給堵死了。

若是正經論法,玄商君尚能應付。

可夜曇這字字句句,都讓他後背發涼。

“曇兒,你明知道,眾生本來是佛。”神君摸不準夜曇的真實想法,便有些傷神。

“若是誠心,靈山就在腳下。為何……”

還要為難他呢?

“施主此言差矣,眾生一直在追尋著佛的蹤跡,卻不能真正成為佛。”

夜曇故作高深地豎起一根手指,沖著自家夫君搖了搖。

“凡業已圓滿者,皆為向死。”

大概就是因為自己說了什麽圓滿,才會迎來那樣的急轉直下吧?

“成佛乃終生之追求,怎能回頭?”

“……這……”

“施主,前世莫追。”

“曇兒……”聽到“前世莫追”幾字,玄商君多少是有些急了。

莫不是她真的信了這套?!

“你怎麽了啊?曇兒你……”他們誰都沒有死,怎麽就前世了呢?!

“都跟你說了我這裏沒有……曇兒,只有曇花”,夜曇眼珠一轉,顧左右而言他。

她現在無聊得很,基本將彌勒園子裏的花花草草都啃了一遍,還學夫君的習慣,根據美味程度分了類,打了分。

頗有些神農嘗百草之意。

“而這曇花嘛,也並非你所想的那樣。”

“什……什麽啊?”

“施主該是知曉,優曇缽華並非人們熟知的月下美人。”

“這……可是……”可是大家都是將錯就錯了呀。

“我……我不明白……為何突然說這個?”

“所以你的曇兒,究竟是誰呢?”每日聽彌勒講經,夜曇多少也學了點神神叨叨的機鋒,在玄商神廟裏招搖撞騙也越來越得心應手。

“有道是,月滿一江水,聚散皆是緣。”夜曇相當不客氣地將這話原封不動地奉還了。

要知道濁花可是相當記仇小心眼的哦~

“請問施主還有別的問題嗎?”

“沒有是吧?”

“那我走了。”夜曇轉眼就看見了自己剩的素齋。

欸?不對啊,這裏是她的地盤啊!要走也該是他走呀!

“你走!”她的態度當即一百八十度大轉彎。

“等一下。”少典有琴試圖抵擋夜曇伸過來的手。

“施主自重。”

迎接他的是大大的閉門羹。

“神君”,站在不遠處等候的飛池結束了眼觀鼻,鼻觀心狀態,挪近了玄商君,試圖阻攔自家神君繼續敲門的動作。

“……飛池……為何攔我?”

“神君,你說公主她……該不會是……也失去記憶了吧?”站在一旁看戲看了這麽久,他忍不住多起嘴來。

“你說什麽?!”毫無疑問,飛池說出了少典有琴心中的擔憂。

“不,不會的……”他忍不住搖頭,“她一定是有苦衷的。”

可是……自己並不知道,她來到彌勒處後又發生了什麽,毋寧說,從靈山回來後,他就一直待在蓬萊。

曇兒她……是真的忘了自己麽?

或者……是她又付了什麽代價,才換得……彌勒出手,幫忙保留自己的記憶?

“她……不會的……”

可是,若她真的還記得,怎會甘願留在此處,說些古井無波的話?

畢竟,依夜曇的性子,怕是連佛祖的金身她也敢去捅個窟窿眼兒,然後再撓著頭沖人無辜地嘿嘿笑幾聲,繼而開始賊喊捉賊。

莫非,就如那壓於五行山下的孫悟空,有什麽不能說的苦衷?

那廂,伴隨“哐——”的一聲,夜曇從窗口跳了出去。

——————————

“青蓮姐姐~”想了半日,夜曇還是放不下。

畢竟直到天擦黑,人也一直沒走啊。

就在她們那寢寮門前等著。

“什麽事?”青蓮睨她一眼。

之前她就飛速地從膳堂跑回來關上門,還不停地朝自己比著“噓”,又在房裏從東走到西,碾了一下午青石磚。

現在調子又如此諂媚,總歸是沒好事的。

“你得幫我。”一副篤定語氣。

“什麽?”青蓮似笑非笑。

這是打算老實交代外頭的男人是誰了對吧?

“其實是,我跟師父打了個賭。”

夜曇湊到青蓮的耳邊窸窸窣窣地說了一陣。

“這……真的是未來佛的意思?”

“當然。”夜曇相當篤定地點頭。

假傳聖旨她熟練得很。

“青蓮姐姐你不是會易容術麽,你就幫幫我吧!”

夜曇也是無意中發現青蓮這項技能的。

她們倆個第一次下山去耍時,後半夜回來,夜曇本是想拉著人故技重施,翻個墻走個壁的,不料卻被青蓮一把拉住。

最後就是青蓮將她倆個化妝成佛寮管事的,又用了高明的變聲術模仿聲音,堂而皇之地回去了。

畢竟這雪竇山沒法用法術,無人有這火眼金睛。

“哎呀,我給你錢~”見人不置可否,夜曇又加了點碼。

“那……行吧。”來了雪竇山不多久,青蓮也被金錢腐蝕了。

“你是什麽人?等在此處作甚?”

換了一身男裝,易完容的青蓮走了出來,旁邊挽著的是一臉乖巧的夜曇。

只是,她的話卻並不乖巧。

“夫君,你看怎麽辦嘛,他一直纏著人家,你要幫人家把他趕走!”

“沒事,別怕。”青蓮淡定拍怕夜曇的手。

“這位公子,你找我夫人究竟何事?”她本就長得高,氣質、聲音也偏清冷,此時……看起來就像世家裏養出來的小白臉。

“你說什麽?!”也不顧禮儀什麽的了,玄商君驚訝到喊出了聲。

這裏不是寺廟嗎?!

怎麽就能平白無故出了個什麽夫君!

莫不是……真的是她養的什麽小白臉?!

玄商君不禁想起夜曇曾經的豪言壯語。

“這話……該我問吧,你究竟是誰?”少典有琴忍不住皺眉,看向對方的目光裏現了些敵意。

這也難免,這世上,沒有幾個男人可以忍受娘子琵琶別抱的。

“此乃佛門凈地,豈容你如此放肆。”

一定是這小白臉趁自家曇兒失去記憶,才趁虛而入!

都怪他不好,來得太晚了。

可他哪能想到,這裏能有這般藏汙納垢的事情!

“怎麽,你覺得很奇怪麽?”青蓮扯了扯嘴角。

“佛教是人間的佛教。佛法無相,自不可僵化。世尊教導我們,需隨世事變化傳法。所以,在信仰和踐行一致的情況下,出家人也可以結為夫婦。”何況她倆還都只是在家弟子。

一旁,夜曇也是一臉“不會吧,這你都不知道啊”。

她的一大本事——在任何情況下都能氣人,尤其是玄商君。

“……不是……”

……可是,怎麽會呢?

少典有琴被這驚天變故激得思緒紊亂,忍不住閉上眼睛。

————————

夜深了,青蓮在桌前自斟自飲——當然是茶了。

她都有點困了。

終於忍不住“砰”一聲丟了茶盞。

“餵餵,他還沒有走啊!”

這和說好的也不一樣啊!

這麽個人杵在外頭,煩死了。

“我不幫你了,我要去卸妝,睡覺!”

“哎呀!別呀別呀!”夜曇急了。

她好不容易才和彌勒討價還價,將修行期限降成三年的呢!前提就是不能和他見面。

而且,她法術都還沒學完啊!

現在……他提前來了,那彌勒還不得趁機要價,加到三十年……不,按他的個性,三百年都有可能。

顯然,放夫君來見自己,就是他的陰謀哼!

這是等著她破功呢!

明明她都已經熬了幾個月了!幾個月啊!!!

除了一開始的驚愕,高興外,對方一直不肯聽話離開,夜曇的怨氣自然嘭嘭增長。

要是別人的話,她的白眼估計可以翻到天上去了。

可是……

“哎呀,好姐姐。”夜曇扯著青蓮袖子,將對青葵撒嬌那一套全用上了。

“你就再幫我一下嘛~”她想著,都是青字輩的,說不定那個口味就相似呢~

“最後一次。”青蓮面無表情地點點夜曇腦袋,一拍桌子站了起來。

“娘子,你真的認識這個人嗎?”

“不認識。”夜曇繼續小鳥依人地裝蒜。

“哦?真的不認識?”青蓮看了一眼少典有琴,覺得他能在門前等一下午一晚上也是不易,好歹算得上是個有情有義的,便起了捉弄二人的心思。

“那他為何在這裏等了你這麽久?”

“哎呀,是他硬要說我是他娘子麽!”夜曇只是眼角微微抽動,隨即又笑開了。

“那肯定是人家天生麗質難自棄呀夫君~”

她接戲的能力向來不錯。

“那什麽,你該不會真是……他娘子吧?”青蓮面露狐疑之色,“你說自己不記得從前了,說不定這真是你的前夫呢!”

“人家反正一點都不記得了。”夜曇攤手。

兩個人甚至有一搭沒一搭開始唱起了大戲。

“行了行了……”青蓮忍不住打了個哈欠,隨後擺擺手。

連她都覺得,這麽捉弄人,有些不地道了。

對方看起來,真的有些可憐。

有詩雲,傷心橋下春波綠,曾是驚鴻照影來。

這世上最傷情的,不是曾經滄海,或生死相隔,那至少還有愛。

大抵還是物是人非,對面不識。

“我不管你之前和哪些人有多少感情上的糾葛。”

“跟他還是跟我,你自己選。”

“選完了就解決好,我要睡覺了。”

她又看向少典有琴。

“這位……公子,你聽到了麽?”

玄商君並不回答,只是一味盯著夜曇,滿臉覆雜。

“我想和曇兒……我是說空了師太單獨聊聊。”

神君已經認定娘子是同自己一般,不小心失憶了。

“好。”青蓮點頭。

這正合她意。

夫妻倆的事情,自然輪不到她來橫叉一杠子。

“請便。”她又向遠方揚了揚手,順便給了夜曇一個“你自求多福”的眼神。

這意思是別來吵到她睡覺。

“行!我們去那聊。”

夜曇無奈,只能沖自家夫君揮揮手,示意他跟上。

————————

月光從樹影的間隙中漏下來,又被反射出去。

雪竇山上種的,都不是一般的樹。

靈山裏流行種的是菩提樹。

這裏流行琉璃樹,鋥亮的光華就如白雪般明澈。

有道是,身如琉璃樹,心如明鏡臺。

不過……

夜曇眨巴眨巴眼睛。

如今,她的眼裏只能看見一棵樹——

芝蘭玉樹。

哎呀,夫君還是很好看的嘛~

“曇兒。”

“我都跟你說了我不是曇兒!你怎麽聽不懂呢!”

怎麽就聽不懂呢!趕緊回家等著她修行完畢不就成了麽!

玄商君的腦子裏哪有這根弦。

“你真的是我娘子,我說的都是真的,你信我好嗎?”

他自是以為她是忘記了。

“你會忘記,被那人騙”,沒錯,少典有琴已經將對方列入騙子的行列了。

他好容易忍住了說對方壞話的沖動。

畢竟,那小白臉輕描淡寫,讓曇兒自己選。

看起來雖然沒什麽問題,但若真能如此輕易地放手,哪裏就會比自己更愛她呢?

“不是你的錯。都只是因為……我們的緣被斬斷了。”

說到此處,神君難免有些落寞起來。

但很快,他又振作起來。

他相信,只要她想起來,一切都會恢覆如初的,就像之前他經歷的那樣。

“不然,你和我回家。我們的事,很多人知道,他們都會為我作證的。”

“你家?我才不要去!”夜曇忍不住嘟嘴,“師父不讓我下山的!而且萬一你把我扣留了怎麽辦?”說罷,她直接捂住胸口。

玄商君倒是完全沒反應過來夜曇是在演戲。

畢竟,某花向來喜歡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那我可以帶他們來,也是一樣的。”玄商君急於自證。

“不用了。”夜曇伸出一手示意他趕緊打住。

“誰知道他們是不是你雇傭來幫你演戲的。”

“那……要不我給你講一下我們的故事?”玄商君鍥而不舍。

“……”夜曇瞅了瞅人,一屁股坐在門前的石墩子上。

感覺今天不聽也是不成了,而且,自己也想要和他多待上一會兒。

夜曇的眼神止不住瞟少典有琴修長的十指。

她真的好想摸一下,牽一下啊!哎……

“那你說吧!”

“好。”神君點點頭,便要蹲下來和人細說。

“欸,不必,你坐這吧~”夜曇拿下巴懟懟對面的石墩。

她到底舍不得夫君累著。

畢竟他都在她門口立了好久。

“你怎麽能這樣!”故事講到一半,夜曇忍不住叫起來。

“你迎親的時候考慮過我的感受麽?”

其實她本來沒打算批判夫君的,只是這故事呀,第一遍的時候,從來就沒什麽,怕的是事後再聽。

怎麽聽怎麽覺得不對。

“對不起。我不該……”如今,他哪裏會不知道,是自己做錯了。

“那時,我明知你不願意嫁我,卻沒有尊重你的意見……退婚。”其實,他沒資格逼她同意這門親事的。

嚴格來說,若非他們剛好情投意合,若非錯嫁,若非她是這樣的性子……

那他也會是將一無辜女子推入不幸的幫兇之一。

可惜,當時的自己意識不到這點。

“那按你這麽說,我們其實並不該結為夫婦的呀!”夜曇仍打算以理服人,將夫君快快趕回蓬萊。

她用力掐了掐自己的手,試圖忽略夫君顯而易見的愧疚表情。

“可那之後還發生了很多事情的!曇兒你聽我跟你說……”

“哎,別說了啊”,夜曇趕緊制止。

後頭的對她更不利,自己還是抓住前面的繞他吧。

“就算這些都是真的,不是你編的啊,那咱們這婚事,一開始就是名不正言不順的你說對吧!”夜曇忍不住攤攤手,聳聳肩。

“再說了,曾經是夫婦,也不代表永遠都是夫婦。”

“這……”

“你說的,咱們的過往,我都明白了。聽上去,咱們過去的感情還不錯。”

“所以曇兒,你打算和我回去了?”少典有琴的眼神陡然明亮起來。

“我的意思是,我現在也很好。”

“我夫君也好得很,我暫時不打算換人。”

“我這麽說,你可明白?”

“……”

還是……不行嗎?

他們……真的要緣盡於此嗎?

是良久的沈默。

“那我回去了?”夜曇有點受不了。

她覺得,琉璃樹反射的光芒實在太耀眼了,甚至奪目得讓她有些窒息起來。

“等等!”少典有琴隨著夜曇站起身來。

望著她的背影,心中全是不舍。

“你……現在……幸福嗎?”

“……”夜曇的腳步一整個頓住。

她鼻子一酸,差點破功,最後只能胡亂點點頭,“嗯啊”了幾聲,又沖背後人揮了揮手,飛也似的沖進自家佛寮。

然後……

吹熄了燈,扒著窗戶紙,借著月光往外頭瞧。

她看著少典有琴在門口徘徊了一會兒,最終走到門前長階,掀袍坐下。

然後,夜曇便只能看到個白色的背影了,籠在月與樹的影光之下。

……前不見古人,後不見來者。

那麽孤獨的一個神。

一直是這樣。

雖然他父母雙全,有弟妹,有近侍,眾星捧月,啊不對,他就是星哦?

那就是……眾神捧星,看著比自己好多了。

但也許,比她還要孤獨。

夜曇忍不住將自己身上的金玉袈裟脫下來,遞給一旁正準備脫衣上床的青蓮。

“幹嘛?”遞給她袈裟幹嘛?

“我要睡了。”

“好姐姐,你幫幫我吧!”為了防止門外人聽到,夜曇刻意壓低了聲音。

“不。”青蓮搖頭。

她都脫完衣服了,就算是燃燈古佛來了也絕對不能再把她從床上拉起來。

青蓮光速鉆進了被子。

“既然這麽擔心他,何不說清楚?”

“因為……有時候欺騙,不一定是傷害。”還有可能是一種保護。

長痛真的不如短痛啊!

“這個借我一下~”

夜曇撈起青蓮脫下的灰色僧衣,裹在自己身上,又抓了袈裟。

“欸你!”青蓮還沒來得及阻止,夜曇就啪地打開房門。

門外,玄商君尚在階前傷神,還沒反應過來,就覺眼前一黑。

夜曇將金玉袈裟給人兜頭罩上,沒等人開口,又跑走了。

“……”留下玄商君一人摩梭著手中袈裟楞神。

“呼——”

那廂,夜曇啪地關上房門,摸著胸口安撫自己的小心臟。

青蓮就在一旁看著她舞。

“既然忍不住,那就不要忍。”還不如老實承認呢,費這勁兒幹嘛?

“不就三十年,三百年麽?他等得起的。”

“哎呀,你不懂!”主要是她不忍心讓他等嘛。

“我不懂……我啊,是不懂。”

床上,青蓮忍不住嘲笑她,“且不說咱們這雪竇山吶,四季如春,氣候和暖。他身上還穿著天光綾呢,護身法寶更是不少。”常年在佛前侍奉,這點眼力見兒她還能沒有?

“明明就不會凍著,還給人送衣服,你這不是多餘是什麽?嘖嘖……愛情吶……”

“……”夜曇整個人都癟下去了。

啞口無言啊。

最後只能灰溜溜撩開被子上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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