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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蘊·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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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蘊·十二

官道旁一食攤。

夜曇用了化身之術,變成一相當不起眼的店小二。

“道長要不要喝點駱駝奶暖暖身子?”

沙州的夜,涼如水,她有點擔心。

“道長是出家人”,夜曇擼下肩上抹布,撣了撣桌。

“所以本店免費贈送。”這樣就不會拒絕了吧?

“好啊。”玄商君摸了摸雙臂。

此處是有些冷。

“多謝。”

“……”

笨蛋!

夜曇在心裏暗暗罵了一聲。

萬一是騙子怎麽辦!

就這麽喝了,到時候被人拐走都沒處哭了!

沒有自己看著他可怎麽好啊……哎喲!

就在忙忙碌碌中,夜更深了,夜曇臨時支的這路邊攤也熱鬧起來,不少行路之人都趕來歇腳。

這下夜曇忙得飛起,都沒空偷摸瞄少典有琴了。

……她可真是個經商天才!隨便擺個路邊攤就那麽火爆。

不如等塵埃落定,就去開店賺錢?

……怎麽還有人來!姑奶奶可不是來這伺候你們的!哼!

夜曇將手上布巾撣得震天響。

卻也無甚辦法,依舊得對著賓客笑臉相迎。

雖然不想招待人,但她也不能把客人趕出去。

他肯定會阻止不說,說不定還要懷疑自己的身份。

正在夜曇不情不願地忙得腳不點地時,攤棚中一人喝得正酣,忽然吹起了笛子。

另有一人緊接著開始吟誦。

想來是結伴而行的友人。

對瀟瀟暮雨灑江天,一番洗清秋。

漸霜風淒緊,關河冷落,殘照當樓,是處紅衰翠減,苒苒物華休。

惟有長江水,無語東流。

不忍登高臨遠,望故鄉渺邈,歸思難收。

嘆年來蹤跡,何事苦淹留。想佳人妝樓颙望,誤幾回、天際識歸舟。

爭知我,倚闌桿處,正恁凝愁。

“這是什麽意思啊?”不光所有的客人們都安靜下來,夜曇的眼神也變得有些渺遠。

要論詞,她也不是不懂,但合著樂唱起來就有些聽不真切了。

還怪好聽的。

“道長你是不是聽得懂啊?”夜曇趁機在玄商君身邊坐下,“不如就給我講講?”

“這是……八聲甘州……雖敘閨閣男女之離情,實是……”

“是什麽?”她只覺……聽來淒涼得很。

“羌笛楊柳之怨。”

之後的路程,玄商君並沒有再停下來。

他不能停下來。

停下來……就會擔心。

——————————

塞外。

嘗過了駱駝奶,於甘涼途中,玄商君倒是仍有奇遇。

少典有琴是不期而遇了一位衣衫襤褸的女子。

彼時,女子正於路途牧羊。她穿著破舊,面帶愁容,出神地站在沙丘一側,似乎在等待什麽。

見有人來,還是位道長,眼中當即放出陣陣精光。

這不,夜曇才剛到沙丘,就看到玄商君正和一女子糾纏不清。

都什麽人吶!怎麽就上手了嘿!

夜曇完全忘了自己是怎麽對人上下其手的。

她立刻就想沖出去將二人仍在互相推搡的手打開,好容易忍住了,只扒住一松散的沙墻,露出一小截兒腦瓜偷瞄。

牧羊女子自稱西海龍女,正跪地不起,想求少典有琴幫忙傳一封家書。

推搡之中,自己特地給他做的面具都掉地上了。

“姑娘,你……”玄商君匆匆拾起面具戴好。

他只道人間常有不平事,卻原來……神仙也會受折磨。

雖然他也想幫忙,可自己還要去仙谷,恐怕是沒時間了。

“不遠的,只是帶去西海。”

那女子的話,夜曇聽了一耳朵。

西海!

度北流河水,至拂林國,達於西海。

這還不遠吶!

老話說,神仙莫管人間事,他一個普通人……怎麽就偏生還管天管地的!

夜曇躲在沙丘蘑菇旁邊咬著帕子偷窺。

一不小心,手上扒著的沙墻就嘩啦嘩啦地碎了一地。

“什麽人?”牧羊女與玄商君齊齊轉頭。

夜曇趕緊縮回身子。

怎麽辦?

!!!

眼見著二人就要逼近,自己蓄意跟蹤之事就要曝光……

夜曇急中生智,捏了個訣,偷摸變了個行路的商人模樣,從石頭處走出來。

“你們的話我都聽到了,既然道長不方便,那不如我去幫你送?”

“過去……我也曾求得幾個路人,替我傳信,怎奈音訊皆無。”

牧羊女,或者說西海龍女卻是信不過夜曇這個面容普通,身材矮小的過路人。

怎麽看都是道長值得信任嘛!

“他們不可以,我可以啊!”夜曇拍拍自己胸脯,“而且……也不用你花幾個錢的。”

她撲上去,就想將龍女手中的血書奪過。

奈何手卻落了空。

“……”也是,對方好歹算是個神仙。

“道長……”龍女的眼神還是在停留在玄商君身上。

“只因夫婿不良作惡多,沈湎酒色荒無度,播撒風雨隨性情。我婉言相勸反惹怒,他拳打足踢將我侮。可憐我金枝玉葉龍宮女,竟作了風鬟霧鬢的牧羊奴……”說及此處,龍女擡起袖子遮住臉,試圖掩飾自己淚灑蠻荒的窘迫。

“……”想不到,這沙丘的牧羊女竟還是個龍宮的公主?!

這苦情訴的……還挺押韻哈?

這女人到底從什麽時候開始被罰在此牧羊的?

一年?十年?還是一百年?看看此處沙漠的面積,該不是真的滄海桑田吧?嘖嘖……

夜曇心下暗嘆。

“那你幹嘛不請娘家人來幫你報仇啊?”她還是有些疑惑。

“那啥,你家不是在那什麽……什麽什麽西海嗎?”要自己說呀,直接搖人來揍那惡夫君一頓,然後休夫,哼!

“哦~莫不是你還對他餘情未了?”她只能想到這一可能性了。

而且,這種情況也算常見。

“我怎麽沒有請人?我也曾暗自寫下血淚書,苦求魚雁為我傳。怎奈是雁懼西海萬頃波,魚畏孽龍雷霆怒。我是空有血書無從寄,遙望故鄉淚如梭……”說著,龍女掩起袖子,作暗自垂淚狀。

“魚?”夜曇吐吐舌頭。

這沙漠裏還有魚喔?真想不到。

“公主,貧道……”玄商君有些為難。

她的遭遇,他自深表同情。

但他還有要事在身,不便多留。

救一人與救天下,孰輕孰重……雖然遺憾,但他必須取舍。

“並非貧道不願助公主脫離苦海,都只為此情此景……實難安排”,說著,少典有琴轉頭看向夜曇,“既然這位小兄弟說他可以幫你,那不如就請他代為轉達?”

“可是……”龍女的眼神依舊死死盯著人。

“道長,若道長能為我分憂,為報深恩,我甘願下嫁。”

方才雖然只有一息半刻,可她還是看出來了,這道長生得一副好皮囊。

他帶著面具以遮掩臉上燒傷,但只要用她仙家法術,那恢覆也就是分分鐘的事情。

“!!!”夜曇目瞪口呆。

原來這女人一開始打的就是這個主意!

這可是她先看上的人!

要搶也輪不到她呀!

開玩笑,要來搶也得先和離吧!

不過……被落魄的神女抓去成親什麽的……只有在戲文裏才會有這樣的事情,誰還能想到居然真的會碰到?!

“不必了。”

一旁的玄商君當然也是嚴詞拒絕。

“公主,在下是真的有要事在身,您之所托……恕玄商不能完成。”說罷,少典有琴又向人深深施一禮。

“哎呀,就說了我可以幫你的!”夜曇的手還沒碰到那血淚書的邊邊,就被龍女閃過。

“道長,我願贈予道長仙丹。”

她當然看得出來,這凡人的身體不好。

“???”不明真相的玄商君。

為何突然言及仙丹什麽的?

“怎麽,你難道不知,你身上……”他身上分明還被下了好些個法術,都是用來續命的……其中,好像也不乏奇奇怪怪那種。只是,若要看分明,還需一些時間。

“怎麽?”

“道長……”就是看那樣子,已經快到極限了,沒辦法再延長什麽了。

“不如吃我的丹藥?”說不定還有救的。

龍女將自己手中的丹藥與書信一同遞出。

“多謝公主美意。但……不必了。”

“……為什麽?”龍女當然十分疑惑。

“是啊!”一旁的夜曇也忍不住點點頭。

仙丹不要白不要啊!

“公主,常言道,‘施恩圖報非君子’,何況,貧道並未幫上忙,無功不受祿。您可以將此丹贈予這位小兄弟。”

“我不是為了讓你報恩才……此乃我的一點心意而已。”

“多謝公主,告辭。”

“……”

“……”

剩下兩人面面相覷。

“那個……仙丹……”在一旁的夜曇咬咬手指,“能給我嗎?”

“我為什麽要給你啊?!”龍女很震驚。

這個形容猥瑣的小子是來搶劫的嘛?

“所以,還要我傳信不?”

“你……我信不過你。”龍女正想將手中的丹藥和書信一並收起,誰料夜曇的下一句話就驚掉了她下巴。

“你信得過他,就信不過我?我可是他娘子!哼!”

趁人不在,夜曇滿嘴胡咧咧。

“你……”龍女這才將人打量了起來。

……是變化過的?

不會真是男子吧?!

“可他……不是道士麽?”

“那就是道侶!”夜曇叉腰,歪理一大堆。

“所以你給我就是給他!”

“那你給不給嘛!

“……”若是這種關系……他不說,她倒也理解。

“我看你也不是誠心想給仙丹!哼!”

夜曇拍拍屁股,“那我走了。”

她還要去追人呢!

“誰說的!那……我多給你點。”既然他們是這種關系,那她的確可以著這人去送信呢。

“你要記得讓他吃。”那道長豐神俊朗,就這麽死了,豈不可惜?

“哎呀,放心,你就靜候佳音吧,啊~”

——————————

這日,少典有琴才剛進一小城,尋了城門邊上一個代寫書信的攤位借了些筆墨。

他提筆踟躕了許久,又起身。

“哎,你不寫了?”攤販有些奇怪。

這人雖然帶著奇奇怪怪的面具,言談舉止卻溫文爾雅,像是個識文斷字的。

“我……不用了。”玄商君笑笑,便想將紙筆均物歸原主。

“哎哎,不用”,攤販連連擺手,“信紙和信封就送你了。”

西方之地,民風淳樸,也不講究這些。

“道長,我有好東西給你。”夜曇這次是扮作路上一比丘,卻半點僧人的矜持都無。

“你要不要?”她直接跳到玄商君面前,將手中物遞出,唬了人一跳。

“……”玄商君忍不住後退了一步半。

“敬謝沙門。”他點頭向人致意。

這西域路上的僧人還真是熱情。

“不過,貧道的盤纏已經足夠了。”

“為什麽呀!”

笨蛋笨蛋笨蛋!

少典空心大笨蛋!

這是她給他的呀!

之前也是,她扮作路人,在贈予他的素齋裏埋了寶石什麽的。誰承想,他找不到自己歸還,居然就隨隨便便送給路邊的小孩了!

還好她聰明,早把龍女給的那些丹丸搗碎了化在飯裏。

要不然就憑他這勞什子身體還能撐到現在?哼!

“???”什麽為什麽啊?

“那……你要不要讓我傳信?”夜曇自然瞄到了少典有琴手中的信封。

先前,她施了個自己制的法兒,讓那龍女的信自行飄去西海龍宮了。

這會兒……當然就更方便了!

“我可以幫你送信的。”夜曇指指自己,一臉殷切。

“我我我!”

“你……想要什麽?”玄商君低頭,看看自己手上的信,又想起那個請自己代傳書信的神女。

求人幫忙,是要給報酬的,這他懂。

問題是……他現在也沒錢吶。

“哎呀,我什麽也不用,免費給你帶。”

“哎……”玄商君望著眼前小僧,嘆了口氣。

可是,他還沒有想好,要不要寄這封信。

若是自己會個分身術什麽的就好了。

“拿來吧你!”見人踟躕,夜曇跳起來,一把奪過玄商君手上的信。

“等一下!”

他其實知道的——自己不能再聯系她了。

“你還給我!”

玄商君想去搶,奈何夜曇靈活得很,身子轉了幾圈便躲了過去。

“我看看啊……”

“你怎能隨意拆看他人信件?”饒是脾氣再好,也生出幾分慍怒來。

可對方又是釋教之人,他又不能太不客氣。

“咦?”他這點脾氣,夜曇是渾然不放在心上。

反正都是要給她看的嘛!害什麽羞嘛!

她大喇喇地掏著信封。

“怎麽是帕子啊?”

“……”

雖然……思緒雜亂無章,就和眼前這方素帕一般。

橫也絲來豎也絲。

他擔心她過得好不好,便想去個信問問。

可自己沒有時間了。

就算她真能回信給他,他也收不到。

從今後,只能是……天涯長相憶在月明中。

想到此處,玄商君緊了緊拳頭,轉身準備離去。

既然那小和尚喜愛素帕,便是贈予他又如何?

“哎……你等等啊!”見人像是真生氣了,夜曇便手忙腳亂地將那帕子塞回信封中。

可不論她怎麽喚,對方都沒回頭。

“……”夜曇計上心來,捏了捏訣。

“玄商!”

“你看看我是誰!”

就看你停不停!

“你……”少典有琴難掩臉上驚愕之色。

一眨眼的功夫,和尚便作了一白衣道士。

“師父?”

“嗯~”夜曇摸摸自家白胡子,走到人面前,又背過身去,踱了踱方步。

“師父,我……”少典有琴趕緊向人行禮。

夜曇趕緊伸手扶了人一把。

“玄商,在路上耽擱這許多時日,你可知錯?”

“我……師父,弟子知錯。”玄商君撩了衣袍跪下,老老實實磕頭。

“不過,請師父放心,弟子絕不會失期。”

“哎……咳咳……”差點破功的夜曇趕緊裝起腔,“為師方才不過試你一試。既是知錯,你快起來吧。”

“是,師父……”

“玄商,為師想過了,其實,關於避劫一事,還有更好的方法,不用犧牲你一身。”夜曇靈機一動,瞎話出口成章,“為師此來,就是特地來接你回去的。”

“?可師父你不是說……”分明就說了此事別無他法,所以他們才會如臨大敵般地準備了這麽久。

“玄商,莫要多言,快隨為師回去吧。”

“師父方才不是還責怪弟子……耽擱時日嗎?怎麽……”

重逢的喜悅漸漸被疑惑沖淡。

“不知師父說的更好的辦法,不知……是什麽?”

“哎呀,為師不是說了,一句兩句說不清楚,你跟我回去,我自會慢慢說予你聽。”

這聲音不對啊……師父的聲息分明還要喑啞一些。

而且這語氣……

“你究竟是誰?為何要扮作我師父的樣子!”玄商君的臉色沈下來。

“……”

“……”

被戳破的夜曇做賊心虛,只和人對視了一眼,扭頭便跑。

好在玄商君沒力氣追她。

跑出一段距離後,夜曇這才開始狂拍自己胸口。

好險好險,差點就穿幫了!

……穿幫了又怎麽樣!

她幹嘛要跑嘛!

夜曇抓住墻根的手緊了緊。

就直接說擔心他,來看看他又怎麽樣?說不定他一心軟就承認自己在意,啊不,呸呸呸!是喜歡她的呢!

就算他不承認,她也自可以拿剛才的絲帕逼他承認的!

……自己方才怎麽就沒想到呢!

夜曇有些懊惱。

現在怎麽辦?

回去找他嗎?

可是……

夜曇咬了咬唇。

剛才的事提醒了她,如今這天下,怕是只有那個老雜毛……老禿驢?才能夠阻止這一根筋的大傻瓜了!

————————

夜曇緊趕慢趕,終於趕到了那個要舉行祭典的地方——仙谷。

為了去找那老道,她特地繞了路。別說,探查起來,還真是費了不少時日,這不就耽擱了。

災異這件事,本就是有確切的時間界定的。

祭品們必須在年底最後一天之前趕到預定的地點。

她星夜兼程,好容易才先於人趕到了仙谷。

而這“仙谷”,也並非什麽世外桃源,它位於西方幽山峻谷中。傳說,有巨蟒於崖上吸食人,以期飛升成仙。

因此有羨慕前往者,卻多半死傷慘重。

不少仙門中人都曾攀崖頂試圖格殺大蛇,因此其旁人骨成堆。

夜曇來到仙谷時,當然沒有什麽吃人巨蟒跳出來想要吞噬自己了。

她環顧四周……

一看這就是道門中人的地盤嘛!

有道教宮觀,院外還有一個大大的銅制容器。

這大概是爐鼎吧?

夜曇心領神會。

可是鼎……為什麽會長這個怪樣子?

上大下小的,黃銅一般,看著和平時所見的那些爐鼎很不一樣。

“什麽人?!”很快此處的道人便察覺到了不對勁。

“膽敢擅闖禁地!”巨蟒的傳說,無人知道真假,自從師祖於此處設立了宮觀之後,平時來的都是道門中人,因此這裏的守衛幾乎可以稱得上是松散。

“什麽擅闖啊!”夜曇叉腰,不服氣道,“正所謂‘大路朝天,各走一邊’,你們又沒有說不能進來!”

“你!”一位年輕的弟子拔劍就想沖過來,卻被拉住了袍袖。

“師弟小心”,稍微年長一些的弟子已經看出來夜曇身上的魔氣,“她是魔修。”

此言一出,眾人嘩然。

“妖女,你來此何幹!”不過一瞬間稱呼、語氣一下都變了。

“她一定是來破壞獻祭的!”有弟子自以為看破了真相。

……呵……

犧牲自己拯救世界,別人卻一點不領情。

可笑吧?

夜曇早就下了決心,她絕不可能讓四界看了笑話去。

所以……只能成功!

夜曇在心裏冷笑,並沒有心情與他們爭辯,只是擡頭看了看天空。

子時已過,終於到這一天了。

他還沒來。

因為祭祀應該是要白天。

夜晚,對她而言可以說是剛剛好。

她算是看透了,自己和他,他們兩個,一陰一陽,都是容器罷了。

她不想死,所以這十幾年間,一直在探尋能解此絕境的方法。

自己是魔修,不想要淪為被妖魔鬼怪控制的傀儡,那就只有……變成和它們一樣的殺人魔頭。

便是同養蠱一樣,廝殺到最後,能活下來,不喪失心志,便是她贏了。

至於能不能贏……有多少把握……

這些都得等試過才知道。

畢竟,她離光夜曇是那麽喜歡賭博的一個人。

夜曇定了定神,以手運氣,將放置在地面上的奇怪爐鼎直接送上了空中。

接著,她腳尖點地,飛了上去。

“妖女你想作甚?”夜曇的動作自然引來眾人沸騰。

所有人紛紛拔劍相迎,整齊地指向了天空。

“若不想死,休來阻我!”夜曇一揮手,魔氣就從沸騰的爐鼎中溢出,直沖地面上的仙門子弟而去。

一眾弟子還未來得及出招,便被鋪天蓋的魔氣掀翻在地。

勁風吹得他們擡不起頭。

————————

半空中的夜曇忙得不可開交。

她忙著和爐鼎上方那些受到自己的魔氣感召,匯聚而來的怪物戰鬥。

只有當自己殺盡最後一只怪物時,所謂的獻祭才會停止。

這就是至濁之人的求生之法,克敵之道。

當然是有風險的。一旦不小心被魔物吞噬……那麽,等待世人的就是魔物在世間的徹底暴走。

如果一開始不反抗,乖乖被吞噬的話,魔氣就只會單純地集中在特定的空間中,而不會危害整個世界。

但她的小命……大概率是休矣!

“這是怎麽回事?”

夜曇突然聽見地面上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

不好,是他來了!

她的心瞬間提起,手上的動作亦有短短一個瞬間的停頓。

失之毫厘,差之千裏。

夜曇還來不及驚慌,就被魔氣吞噬了。

少典有琴看向空中。

爐鼎,是自己的師父所留。

他交待自己,於明日,不對,是今日午時開始祭祀儀式。

自己本想,提前半日抵達,應是無礙,誰能想到居然會有這樣的變故。

黑雲已經籠罩了原本應該月明星稀的晴夜天空。

只一瞬,那成群的怪物卻又陡然間不見蹤跡。

“師兄,現在是怎麽回事?”在一位師兄的攙扶之下,少典有琴勉強站穩了。

“是妖女,蓄意破壞祭祀!”仙門的大師兄如是說。

“……”少典有琴不再猶豫,當即以手結印。

他能過目不忘,這術法在過去的幾年裏,也幾乎銘刻於心。

現在這情況是兇多吉少。

而且,不管那爐鼎裏是誰,這樣下去都是不行的。

那爐鼎是用仙家之法制作,此刻卻魔氣蒸騰。

一旦它抵禦不住魔氣,那麽後果將是災難性的。

一陣藍光閃過,玄商君便也向蒸騰著黑氣的爐鼎飛去。

————————

“曇曇!?”

見到鼎中少女的那一瞬間,就連一向心境空明的少典有琴,也忍不住驚訝了。

“你怎麽在這!”

有一瞬間,他甚至懷疑起自己的眼睛。

也許這個曇曇只是假的,是他的心魔。

離開她愈久,便愈發想念起來。

這他是知道的。

“……”夜曇禁閉雙眼,沒答話。

只是唇邊有鮮血緩緩溢出。

“曇曇!!!”

大驚失色的玄商君沒功夫繼續追究為何本應身處甘州的小娘子會出現在她絕不應入的禁地,繼續努力喚醒她。

後者依舊沒有理會他。

她正在魔氣制造出的幻境裏掙紮著。

“曇曇你醒醒啊!”少典有琴扶住夜曇的肩,使勁搖晃她。

還好,爐鼎的空間很小,他才沒有被混亂的魔氣直接沖走。

再三的呼喚,搖晃,也沒有喚回夜曇的神志。

四周……早被濃郁魔氣牢牢籠罩著,分不清是何辰光。

怎麽辦?

“……”

少典有琴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有什麽辦法?

他忽然在一片漆黑之中看到了一串亮光。

對了,佛珠!

自己或許可以對佛珠施加影響,進入她身處的幻境——那爐鼎聯結的另一空間。

想必方才的怪物消失,就是去了那處。

想到了可行解決方法,少典有琴當即閉起了眼睛,開始回憶過去在師父書裏看到的那些法術和口訣。

他從來沒用過,但此時也只能死馬當活馬醫了。

“曇曇!”

“曇曇!”

夜曇置若罔聞。

黑暗之中,目之所及,盡是需要斬殺的怪物。

帶著腥臭味道的血濺到了她的臉上,擾了視線。

夜曇只能趁著戰鬥間隙,用自己的袖子隨便一抹。

她看著袖子上黑色的血塊,露出嫌惡的表情。

“曇曇!”少典有琴終於沖破了重重阻礙,來到了夜曇面前。

“少典空心?!”夜曇的第一反應是用美人刺阻止他繼續向自己靠近。

懷疑對方是心魔,那是修行之人的本能反應。

“曇曇,我帶你出去。”烈風之中,玄商君伸手試了幾次,終是牽住夜曇的衣袖。

“……”夜曇順著少典有琴的目光看過去。

原本應是黑霧的盡頭,似有星光點點。

那星光正是佛珠賜下的指引。

“別怕……來”,少典有琴牽起夜曇的手,“我們從這裏出去。”

夜曇也不知自己為何就會把手交給一個有心魔嫌疑的人。

她一邊抵擋著魔氣,一邊被人牽著走。

“呼——”直到穿越過了那道光門,他們才終於舒了一口氣……

才怪。

魔物也隨著二人一同穿過空間的裂隙,重新聚於停在半空中的爐鼎之上。

“曇曇,我送你下去。”少典有琴看向夜曇。

她大概是……因為擔心自己,才會卷入其中的?自己當然必須要保證她的安全。

雖然他也很遺憾,最後一面僅僅是這樣就要結束了。

……何其短暫。

然而,能見到她,也是上天的恩賜了。

他不該不知足的。

少典有琴還記得,分別的那日,她曾問過自己,是否喜歡她。

想要一直在一起……

離開她的日子裏,他一直在想她……盡管他明白,獻祭需要的是絕對的心如止水。

但他還是不斷地想起她,想起二人在甘州小山村的日子。

情不自禁。

答案……再明顯不過了。

“不行!”夜曇相當強勢地拉住人的衣袖。

下一刻,她說出了讓他相當震驚的一句話。

“你知道月華國打算獻祭一位公主的,我就是離光夜曇,我不會走的。”

她曾經猜測過,知道了這件事,他究竟會是什麽表情。

驚愕,心痛,遺憾……還是別的呢?

果然和自己猜想的那樣……

兼而有之。

“此事本就與你無關!我會搞定這一切,你快走!”夜曇用手控制著魔氣,將半空中的魔物阻隔在爐鼎外。

“離光……夜曇……”來不及驚訝了,他必須要趕緊送她離開!

“該走的人……是你啊!”

師父說了,至陰之人是無法真正消弭災難的。

兩個執拗之人,誰也不肯率先妥協。

又陷入了焦灼之中。

“……”

最終少典有琴下定了決心,他一手抓住夜曇,一手開始捏一個新的訣。

他不喜歡賭博,尤其還是這種性命攸關的時刻。

可情勢逼人,他不得不出此下策。

就在夜曇忙著和半空中的魔物戰鬥之際,他們棲身的那個爐鼎漸漸倒扣了。

爐鼎並不是簡單的爐鼎。

這是只有玄商君知道的秘密。

師父告訴他,那是上古遺留的法器——混沌鐘。

毋寧說是因為這樣,才能被當作獻祭之爐鼎。

“你做了什麽?”夜曇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驚到了。

“夜曇,你快出去!”少典有琴試圖將人推出爐鼎。

無奈後者卻死抓著他不肯放。

最終,他只能改推為拉,將人緊緊地抱在懷中。

結果就是,大鐘急速下降,然後他們兩個一起被關在裏面了。

所幸的是,那些囂狂的魔物被混沌鐘開啟時的金光撕裂。

天地間,暫時又恢覆了片刻寧靜。

————————

一片黑暗之中。

“餵,少典空心你到底做了什麽啊?!”夜曇氣得跺腳。

由於被混沌鐘罩了個嚴嚴實實,一點光線也沒有,她的腳直接踩上了某人的腳。

被踩的人倒是一點反應也沒有,渾不在意地咳了口血。

“你幹嘛呢!”自己的計劃被打亂,夜曇現在十分惱怒。

四周一片漆黑,她看不到對方究竟是何表情。

“我是為了阻止那該死的大災難!你就別來裹亂了行不行!”別看現在外面風平浪靜的,不過是暴風雨前的寧靜罷了。

那些魔物,不知道何時便會卷土重來。

可能是一個時辰後,也可能是下一瞬。

情勢只會越來越糟。

“……夜曇,這是我應該做的,與你無關。”

“什麽應該!”居然說什麽應該,這是要笑死誰啊?

“你個大傻子!”夜曇沖著人大吼大叫。

“你是被人利用了啊!”事到如今,她也顧不了這麽多了。

“利用?”少典有琴無奈地看向情緒有些失控的小娘子,“誰啊?”

獻祭這事,從頭到尾,他都是心甘情願的。

“被仇人利用啊!”夜曇脫口而出。

“你還記得那場大火嗎?”這事她本來沒想要告訴他的,只因她覺得……就算是再堅強的人,也很難接受吧。

“策劃者制造那起滅門案的目的,就是找可以用來獻祭的祭品。”

他和她最初的目的是一致的。

“……什麽意思?”

“事到如今你還說什麽應該,呵……真是可笑!”黑暗之中,他們都看不到彼此的眼神,唯一能夠傳遞情緒的方式就剩下了聲音,“我的意思就是!放火的人是你師父啊!你怎麽還不明白?”

“不可能!”

聞言,少典有琴下意識否認。

“不可能的……”顫抖的聲音終是洩露了一絲真實的心緒。

並不是一如既往的淡然自若,“師父……他怎麽會害我?”正是他將自己從那火海中救出來的,不然那時他便已死了。

“不會的,一定是你搞錯了……”

“我不會搞錯的。”

那時候……一定是那老和尚調換的玉佩。

是他趁著自己在別處尋找之時,把玉佩掛在其他屍體上。

就在她眼皮子底下!

思及此,夜曇忍不住握緊拳頭。

“師父他……不會的……”師父所做的一切,都不是為他自己,而是是為了大義。

師父說了,有魔物被封印在他身體裏,所以他才能在那場大火中活下來。

若是自己不死,終有一天,會被魔物控制,不如就趁著情況尚能掌控,為天下蒼生計。

“他是這麽告訴我的。”

“不會什麽呀不會!他是騙你的!”夜曇咬牙切齒。

完全是被大傻瓜氣得。

“笨蛋啊你!他的意思很明白,你只要到這天就沒用了。你身上還有好些禁制,他那就是為了方便掌控你!”從身到心,根本沒有一點逃跑的餘地。

只是這傻瓜連逃跑也沒想過,只是一味傻傻地上趕著奉獻。

“……不……”他不信!

與其說是不信,其實只是玄商君不願相信罷了。

幼時,父親就對他嚴厲。他想親近,卻是不能。

自被那場大火奪走一切後,在他心裏,早已將師父當作是父親一般敬愛。

見人依舊不肯相信,夜曇繼續火上澆油。

“你的師父,就你那寶貝畫上的道士!我在你家被大火燒的第二天就見過他!”事到如今,如果能夠讓他清醒,然後放棄的話就好了。

“這一切都是我親眼所見,怎會有假?”

看到那畫,那玉佩,她就懷疑了。

見阻不了他,她便回去調查過。

可是,時間已經過去太久了,自己沒有找到任何有利的證據。

但毫無疑問,那老道士就是放火燒人全家的真兇。

特別扮成和尚模樣去劫人,大概也是因為害怕萬一被人發現。

只是,他疏忽了一點——樣貌沒怎麽變化,只是胡子上的差異。

至於這雜毛老道打底為什麽這麽做,那自然不是因為心疼夜曇咯。

只因這月華國在世間的大多數人眼中,仍是一個異類。

女人執政,牝雞司晨,不可信任。因此,那女國師所言的——以至陰獻祭,說不定只會招來更加猖獗的魔物,與更可怕的災異。

種種成見之下,道門中人自然也不可能讓自己瞧不起的女人們所選出的祭品去祭天。

要獻祭方能平息災難這事是真的。

只是他們當然更相信至陽至剛的力量。

於是便找到了少典有琴。

可平白無故,有誰會把自己的兒子獻出去送死呢?

何況這家人還是富甲一方的大戶。

最終,老道便想了這個方法。

計劃異常順利。

之後的好幾年間,他甚至都得意得很。

——————————

“師父……”少典有琴只覺口中異常苦澀。

自己醒來時,師父說是偶然間路過,偶然間撿了他回來,偶然間發現了他適合去解這場災異。

至於他的家人……師父說他去的時候就已經……

原來這些……都是……計算過的嗎?

只是為了讓自己孑然一身,無所依憑。

他還以為……師父……對自己總歸是有些情誼的。

“咳咳……”心口氣血翻湧,少典有琴忍不住又吐了口血。

“你怎麽樣?你沒事吧?”這動靜有些大,夜曇趕緊上手拍他的背脊。

“所幸現在還來得及,你也別太傷心了……”他先前將那畫寶貝成那樣,她哪能不知道這事對他是多麽大的打擊。

“不值得的。就算他之前維護你,對你好,那不也都是為了今天嗎?”

他是為了讓你能夠心甘情願地去死——這句話到底過於殘忍,都滾到喉嚨口了,夜曇還是將之咽下。

“可……”那維護……是真的。

至少讓他的日子好過了些。

“你……為什麽要告訴我……為什麽啊……”玄商君用手緩緩摁住自己胸口。

“……”

夜曇仍握著他的手臂,因此能感覺到,他的身體有些發抖。

卻仍是竭力在控制著這一切。

“我……不想聽。”已經是最後了,他真的……寧願不知道。

少典有琴知道此時的自己正心如亂麻。

可他又必須要靜下心來。

否則不能夠完成獻祭。

“為什麽啊!”她不明白。

“事到如今……”最終,玄商君緩緩吐出了這句話。

“也只能如此了吧。”

“你是……你是要原諒他們嗎?”夜曇聽見自己不可思議的聲音在密閉的混沌鐘裏響起。

“你瘋了!!”昏頭了真是!!!

“我……”

沒等玄商君說完,夜曇劈頭蓋臉便是一頓急切搶白,“就算你肯原諒那雜毛老道好了,那你憑什麽代替其他人原諒呢?”

她完全是恨鐵不成鋼。

“我……沒有原諒他。”只是,他有不得不做的事情。

而且……別的人他雖然沒把握,母親,大約是一定會原諒自己的吧。

“還有我,一開始我的目標就是你!”夜曇氣得口不擇言,又別無他法,只能憤而自曝,“我不想被獻祭,所以就打算來你家綁架你,你還傻乎乎救我!”

一次刺激不成,就只能……再次刺激他。

“你到底明不明白啊?!”

所以快恨她啊,然後離開這裏!

“我……”

他只覺得,心裏的酸脹已經要溢出來了。

這……是心痛,他明白的。

然而,多說無益。

留給他的時間已經不算多了。

“我……夜曇……我只是想和你說……”玄商君一字一頓,盡力使自己的語氣平靜下來。

“這事……你不要說出去……”

“什麽?”夜曇簡直要懷疑自己得耳朵出毛病。

“不要說出去,還有……快點離開這裏。”少典有琴擡頭。

能望見的……只有一片虛空與無盡地黑暗。

他能感覺到,混沌鐘已經開始微微鳴響,他們的時間真的不多了。

“你是不是傻!

家破人亡受盡苦……自己卻還要眼睜睜看他走絕路……

何其殘忍?

“到底是為什麽啊?”

隨著夜曇的大吼,她手上的佛珠不知為何,亦開始泛出溫潤的白色螢光,成了這無垠黑暗中唯一的光源。

大抵也是受爐鼎內情緒所激化。

“師父……收留我,也算對我有恩。”少典有琴苦笑。

還是讓這世界平靜一點吧。

“夜曇,你答應我,出去之後……別去覆仇,好嗎?”

她的性子,他當然明白。

“……為什麽?”

“你會很危險的……為了我……涉險,不值得。”

“這個世界上……有遠比覆仇更值得做的事。”他只想她能快樂地生活。

“你要好好活著,曇兒……”

“不要!”夜曇狂搖頭。

她感覺有淚從自己的脖頸處流下。

“我不走!”也一定要去覆仇!

少典有琴將人擁住。

如今,他們是……

流淚眼對流淚眼,再要相愛是不能夠。

“曇兒……”那聲音輕柔。

“佛祖會保佑你的。”

“再見了……”

玄商君於袖中開始捏訣。

土遁術,他在書裏看過。

可是從來沒有用過。

必須要一次成功。

他不能讓她出一點意外。

“等等!”夜曇意識到了事情有些不對。

本該是一片黑暗的地方,升起了如同泡沫一般的光球。

借著這些光球,她甚至能看到他細微的表情。

夜曇剛想開口說些什麽,就被一陣沖擊力推出去老遠。

——————————

夜曇反應過來時,早已身在混沌鐘外了。

強烈的日光照得她睜不開眼睛,甚至透不過氣來。

原來……大鐘外邊,已不知過了多少時辰。

她使勁睜著眼睛,被刺得眼淚直流。

只是,夜曇從地裏出來那動靜,就跟地裏突然長了個蘿蔔出來一樣……

驚悚。

巨大的聲響驚得一眾圍著混沌鐘的道門弟子紛紛目瞪口呆。

只是,到底無人敢上前一步把這帶著新鮮土味的蘿蔔撅出來。

……

是少典空心用土遁之術將她扔了出去。

意識到這一點的夜曇手腳並用地爬向眼前的混沌鐘,開始用手狂敲。

“等等……”

“你還沒有……”

“……還沒有告訴我你……”所以他怎麽可以就這樣不負責任地死掉啊!

她怎麽會淪落到要去給別人敲喪鐘的地步啊!

大混蛋!

“少典空心,你回答我啊!”

她第一次覺得……若是要自己去替他死,也是可以接受的。

只要一想到這世上的好人都得死,便有若滾油煎心,亂箭穿心。

又似對世界的一切都失去了興趣……天空地空,萬物皆空,諸法皆滅。

“混蛋!”

“你不許死!不許死知道嘛!”

混沌鐘隔絕了內外的一切。

夜曇的嘶吼自也是……得不到什麽回音的。

圍觀的眾弟子只是默默看著夜曇不斷地,瘋狂地拿手敲鐘,卻都不敢上前去拉。

一方面是因懼怕女魔頭的威力。

另一方面,也是因為此時,已近午時。

獻祭時間到了,仙門眾人也不敢再鬧出什麽動靜。

一切都以祭祀為重。

此時,少典有琴禁閉著雙目,試圖將臉靠近鐘壁。

混沌鐘雖然隔絕了聲音。

他卻能想象外邊的人是什麽樣的表情。

“曇兒……”

其實,你不必為我感到悲傷。

只要你和全天下的人,都好好活著就行了。

混沌鐘內,光亮漸漸代替了原先的黑暗。

“嘶……”

一種從未體會過的感覺突然席卷了全身。

仿佛潮水……瞬間滅頂。

“痛……”少典有琴下意識地吐出這樣的字眼。

痛,原來是這樣的感覺。

————————

這鎮子的鐘聲又起……

夜曇睜開眼睛之時,腦內還是一片空白,好似被臨別之際,最後那眼的光亮填滿了。

那一團團光,一團團泡沫一樣,完全堵住了她腦袋。

讓她無法思考。

“曇兒。”熟悉的聲音在耳畔響起。

沒等神君有所反應,夜曇就撲上去了。

“哇啊啊……”她將臉埋進人懷裏。

夢裏,她哭了好久,手指挖出血了,都沒辦法移動混沌鐘一寸。

只能眼睜睜地看著他送死。

然後又在世間漂泊。

雖然,她恨得心癢癢。

可他說過的話……她亦都記得。

她不想讓他對自己失望。

“曇兒,別哭了好嗎?”

可想而知,神君最初想做的那件事,自然是沒有做咯。

醒來都是大白天了。

娘子對自己的話置若罔聞,無奈之下,少典有琴只能先將人抱上馬車。

夜曇卻還在哭。

這真的很罕見。

無奈之下,神君只好放棄駕馬的工作,用手捏了個訣讓馬車自己先跑起來。

“曇兒,今天是初一,不要哭了,乖……”他有節奏地拍著人背,哄著勸著,“如果你還哭的話,可能一整年都要哭了。”

“這到底是因為誰啊!”夜曇拿手錘人。

“還不都是因為你——啊——”

“是……我”,想起夢中情形,神君到底有些唏噓。

“我什麽也不會……不能保護你。”

“那你幹嘛要去獻祭啊笨蛋呆瓜傻子!”夜曇連珠炮似的發射。

“嗚哇……你逞什麽能哇啊——”

“傻曇兒……”神君趕緊掏帕子替人拭淚,“蒼生何辜。”

“你又何辜?”

“至少,我可以替你……”

“為你……為眾生……”

“做一些事情……我心足矣。”

“一切都是值得的。”

他無怨亦無悔。

“不要!”夜曇一把拉住人手。

她顯然是想起了什麽不太妙的回憶。

“哇啊——”不僅是歸墟,思緒萬千,因緣而落,她忽的想起關於混沌鐘的那個愛情故事,忍不住又開始嚎啕。

原來,洪鐘裏外的人……都是那麽絕望。

“我不準——哇啊——”

“曇兒……你這樣下去,我的心也該疼死了……”神君撥開了夜曇額前亂發。

她頭發都哭濕了。

“你現在知道疼……了哇啊……”夜曇氣得不住拿手推人。

“那你還……那樣!哼!告訴你……嗝……之前……那些!全都扯平了!你……你還欠我好多!”

“是是是……我欠你,別哭了,好嗎?”

“那你拿什麽……嗚……補償人家?”

“我……”玄商君摁下夜曇試圖揉自己眼睛的手,開始……

講笑話哄人。

“你這個……不好笑,換一個!”

“好好好……換一個,換一個……”玄商君有些苦惱。

小沒拿手的笑話都快講完了,還是沒完全止住娘子的淚。

“嗚……”夜曇又窩人懷裏哭了會,感覺終於能夠控制住自己的情緒了。

“算了,下次你要是還敢這樣,我就……”

“我錯了,絕對沒有下次!”趁著她還沒有說出什麽懲罰的時候,神君趕緊抓住時機道歉。

“嗚……”想也知道就是騙人的!

“就罰你不準上我床,不準近我身,我……我還要休了你!”

誰讓他次次都讓她這麽傷心!

“好好,除了休夫我都答應你,那你別生氣了嘛……”

“你……手怎麽樣了?”夜曇抹了把眼淚,像是想起了什麽。

她嗡聲嗡氣道。

“給我看看!”

“沒事了。”神君將手拿出來。

“你快給我看看!”

夜曇抓著他的手左看右看。

真的好了。

想來那混沌鐘也好得差不多了吧?

夜曇想起那鐘就直翻白眼。

……晦氣!

她有琴為了那個破鐘,這付的代價有多大啊!

再不想看到它!哼!

“曇兒……”意識到自家娘子即將再度發飆的神君趕緊轉移話題。

“說實話,在甘州那會兒……你還真的……”

“真的怎麽樣?”夜曇瞇眸。

由於她臉上的淚痕還沒幹透,便顯得很有些滑稽。

“有點……土,像是……”

“像什麽!”夜曇捏了捏拳頭,一陣清脆的骨骼哢嚓作響聲,“說啊!”

“像個……村花。”

“少典空心!!!你找抽呢吧!”

神君自然是說完就忙著閃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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