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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蘊·十一·萬經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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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蘊·十一·萬經窟

給人包紮完傷口,又聊聊閑天,轉眼天便已經黑得差不多了。

玄商君望著房間,犯起了難。

“這……怎可同床共枕呢?”

“可是我家就這一張床啊!”夜曇理直氣壯地叉腰。

村民那哪有什麽好屋子麽?難不成自己還要給他租給連排的?

“我……”少典有琴剛想開口提議——自己可以睡地上,或者在桌子那打坐一夜。

話還沒出口,就被夜曇打斷。

“那你是不是想要讓我這個救命恩人睡地上呢?”

“我不是……”

“不是就趕緊上床!閉眼!睡覺!”

“……”

夜曇緊接著掀被子上床,還推了前頭磨蹭著的人一把。

“躺過去點!”

睡一張床怎麽了?她過去還和乞丐共睡一個破廟呢!

“……”

平時睡覺,他都是平躺的。

現在有傷口,旁邊還多個姑娘。

沒辦法,他就只能側過身去。

黑暗中,某人睜開眼。

“哎呀,你轉過來!壓著你那傷口怎麽辦呀!”

明明就傷在那一側,他還往那一側躺。

“人家好不容易才幫你止住血的!你是不是故意要讓人家的心血都白費?”

“……”被人強行掰過來,少典有琴當然也不好和個小姑娘計較。

不過……那姑娘的視線又很……熾熱。

在黑暗中,分外明顯,相當燙人。

如是,玄商君只能禁閉雙眸,又在心中念起清心經。

他左臉的舊傷也就不可避免地暴露在她面前。

“你這傷……”見人不反抗,夜曇自然得寸進尺。

她指尖探上來。

開始摸他臉側傷口。

“現在會疼嗎?”

“……不疼。”

玄商君已放棄勸說她了,只盼著她趕緊摸完趕緊睡。

“那當初……一定很疼吧?”

“嗯……大概?”

“這……你用法術能治好嗎?”

修容術她也沒有研究,但這燒傷……用點別的法子不行麽?

——————————

翌日。

夜曇還在鍥而不舍地研究人傷口。

昨夜聊著聊著,她都不知自己是何時睡著的。

“曇姑娘,你做什麽啊?”

“我要再檢查一下……才能給你開方子,嗯!”

夜曇背過手去搖頭晃腦,儼然是一副神醫模樣。

“……”其實,醫理他也不是完全不懂。

自己這身體……自大火後,便一直不怎麽好。

師父都治不好,何況是個山村裏的小姑娘了。

“不行!還是得仔~細~檢查檢查!”

夜曇張開手,從正面抱上人。

其實,不過是掛羊頭賣狗肉。

她趁機偷偷用指尖卷他發尾。

“……”哪有這樣檢查的?

“曇姑娘,你這樣……看得到我的傷口麽?”

玄商君終是忍不住出言揭穿,不,提醒。

“好啦好啦~”

正面摸完了還嫌不夠,他偏又說這話,自己正好將人翻個面~

“嗯……我看看……這傷口好像恢覆的……還行?”

她順勢在人背上一推。

“???”猝不及防被推倒在床的玄商君剛轉過身。

“躺好。”夜曇將人摁進被子裏。

“那個,曇姑娘,多謝你救我”,少典有琴掀開被子,試圖起身。

他得離開了。

肩負著如此重要的使命,自己不可以在此耽擱辰光。

“你要去哪?”

“我還有事。”

“等等!”夜曇將人摁回床上。

“你傷還沒好啊!”

“有什麽事情比養傷還重要啊?”

“我必須要去仙谷。”

“仙……仙谷”,聽到這個名字,夜曇心裏有些虛。

“你去那裏幹什麽?”

“有一件……不得不去做的事情。”

這幾年,國家並不太平,甚至多有零星的戰爭。

師父猜測,那正正是災厄帶來的影響。

“什麽事,比命還重要?”

她不可能不明白他要去做什麽。

“再說了,你要是不好好養傷,可能還沒到那地方就在半途之中死了。”夜曇嚇唬人。

“這你可得想清楚了!”

“曇姑娘……說的也是。”少典有琴思考了一陣,覺得夜曇說得挺有道理的。

還好自己本來就留下了幾個月的餘裕,應當也不會趕不上日子。

“哎呀,別那麽見外嘛~你叫我曇曇就行了。”夜曇坐下來開始煎藥。

“……曇曇,你為何會搬到甘州生活啊?”少典有琴盯著那正在咕嚕嚕冒著熱氣的藥罐發呆。

這裏明明離他的老家有很長的一段距離。

甘涼之地,自古苦寒。

江南人幾乎鮮有踏足。

“這個……”其實這個地方離仙谷已經不遠了,而且還荒無人煙,很適合做實驗,修煉什麽的。

不過,這些其實不重要,她是因為碰巧撿著他,才決定留下來。

“我那不是……我沒錢住在城裏嘛!”夜曇含糊其辭,扇藥罐的手也快起來。

“那個……我檢查過了,你乃至清之體,現在我手邊沒有合適的藥。到時候我得去城裏買點……你……不準走了,聽到了嘛!”

夜曇的語氣有點兇。

“咳咳……好。”

“若是我那包袱還在便好了,那裏還有些師父給的藥。”

而且……自己那畫軸和面具……

夜曇不提還好,這會兒玄商君又開始惦記自己的行李了。

他到底不是那無欲無求的菩薩。

“是什麽藥你還記得麽?”

“記得。”

“那我到時候一並去買回來。”

“對了……”聽到夜曇說缺錢,少典有琴想起了什麽似的,“曇姑……曇曇”,看見夜曇的神色,他從善如流地改了口,“姑娘進城,若是路過遇到我之地,可否勞你幫我尋找一個畫軸?”

“就是被你抱在手裏那副臟兮兮的畫是吧?”夜曇朝櫃子那努了努嘴,“放心我給帶回來了。”她向來都是雁過拔毛的。

他說的那面具,她是真沒看見。但這畫掉得非常明顯,瞎子都看得見。

“哎,你躺著,我去拿。”

“這什麽寶貝啊?”

夜曇展開那畫給少典有琴看,當然沒忘記自己也看上一眼。

“不就一畫……”

夜曇剛想嘲笑一番,又皺起眉頭。

畫上的人是一個道士。

但他的臉……

她很熟悉。

可那人分明就是一個和尚,怎麽就會變成道士了呢?

“沒破就好。”玄商君仔細檢查了一番。

畫軸也好好的,沒有被損害。

玉佩也還在。

少典有琴輕輕抒了一口氣,將玉佩取出,又將畫軸卷起。

“煩姑娘幫我收著。”

“還有,這個玉佩,請你收下。”這是藏著以備不時之需的。

現在,合該把這個給需要的人。

“這……”夜曇掂了掂手中的玉。

這玉佩怎麽這麽眼熟?

“這是不是……起火那日你配的那塊?”

“是。此乃我家傳之玉。”

“……”這就更奇怪了。

————————

但是,少典有琴並沒有按照計劃那樣離開甘州這處荒僻小村落。

“擡腿。”

“啊?”

“我說擡腿!”

夜曇揪了人大腿一把。

但是不敢太用力。

因為她發現,他身上的傷口好得很慢。

腰上的傷處到現在還沒痊愈。

再加上……

夜曇邊整理被子,邊瞄了瞄人脖上泛著的青紫,有點心虛。

她本想著拔火罐給他祛祛寒氣的。

不知不覺中,他已經留下來一個月了,卻還未大好。

自己的神醫招牌都要砸了!

到時候又該怎麽留他呢?

離光夜曇揩完油,又將人身上被子掖好。

“咳,多謝”,因病勢有些加重,他暫時也走不了,“來生,必當結草銜環,報答姑娘。”

“你先別說話了”,夜曇將一碗藥遞過去。

現在只能是……能拖一日算一日。

又過了旬月。

“對不起啊……”夜曇低下頭。

“這不怪你……曇曇”,少典有琴接過藥碗。

師父跟他說,他身體不太好,平時一定要小心。

但他自己也感覺不出來。

因為沒有痛覺,往往發現不對時,已經遲了。

“你已經盡力了,謝謝。”

最多過一月,即使再不見好,他也必須要啟程了。

然而,身體從來是不以人力為轉移的。

半夜裏,夜曇迷迷糊糊地被身邊動靜驚醒。

她意識到,他又發燒了。

夜曇當即施了些法術,等了一會兒,卻也不見好轉。

“你醒醒啊!”

情況急轉直下,夜曇有點急了,開始拍人臉。

為了不讓他離開,所以……

她至始至終,都在不斷地給他下毒。

當然那劑量很小。

但他的身體好像承受不住。

想是因為那場火災的緣故吧?

“師父!!!”對方昏迷不醒,無奈之下,夜曇只能用傳音鏡聯絡自己的魔鬼師父。

她的大喊大叫直接讓鏡子另一端的國師捂住了耳朵。

“還是一樣聒噪。”

“師父!”

“不是很好嘛?”國師放下塞在耳中的手指,揣起了手,看著鏡中人,一臉興味盎然的樣子。

“隨便治治,吊著他的命,再送他去仙谷,你就不用去死了。”

現如今,她還是挺珍惜這個徒弟的。

若她能活下來,要自己傾囊而授……倒也不是不行。

“那怎麽吊啊?”

“笨蛋,你就用為師教你的奇門術法,放慢他身上的時間就行了,一準能成。”

“這麽簡單的法子,你為何不用?”

“我……”被罵笨蛋的夜曇語塞。

放慢時間,哪有那麽簡單?法力消耗大不說,還不持久。

“我是想要……”夜曇轉著腦子想措辭。

她不可能跟師父說自己要救他。

“你該不會是想救她吧?離光夜曇?”

“怎麽可能!”

夜曇的否認堪比光速。

“那你是怎麽了,直接把他綁了便是,還救他做什麽?”

光影中,國師的面目堪稱模糊。

“你又不是第一次對付自己的恩人了,為什麽不下手?反倒還來求本座救他?”

“……”

國師的言語讓夜曇無言以對。

為什麽?

“我……那個他現在就要嗝屁了,那什麽……奇門術會消耗我太多法力,我怕他撐不到獻祭那時候了!”

她只好瞎整了一個理由。

“反正我得先救活他,師父,你告訴我究竟要怎麽做啊?”夜曇沒工夫開玩笑。

“大不了我回來以後繼續給你免費按摩好了!”

“……免費按摩?”有點心動啊……

但……萬一死丫頭回不來怎麽辦?

“師父師父師父!”

“知道了知道了!”國師有點無語。

“你就這樣……”

“那個……師父啊……”夜曇能夠感受到床上人的體溫降下來了,多少有些安了心。

“你有沒有法子治他的臉呀?”

“他本來就活不了多久了,你那麽關心他臉作甚?”

“我那不是……主要是……這麽放著……不好看嘛。”

“夜曇,你不會是……”

“沒有!”

“沒有沒有!”

夜曇瘋狂搖頭。

“絕對沒有!”

“……你最好是沒有。”

國師隔著鏡子點了點夜曇腦袋。

“你給我放清醒一點,知道嘛!”從鏡中看來,那小子明明長得……也沒有好看到舉世無雙嘛。

“不然到時候別說是我徒弟!”

“那師父你到底有沒有治臉的法術嘛?”

“我可沒有!”

說著,國師便掐斷了法術。

————————

“你醒了呀?”看來師父的法子果然是有用的。

“曇曇……”玄商君低下頭,“為何……抱著我?”

“因為……”

廢話當然是怕你死了!

夜曇在心裏暗暗吐槽。

“我就是幫你發發汗……發發汗啊……”她的眼神持續游移中。

“曇曇姑娘,你能不能先松開在下?”

她總這麽抱他,他都覺得有點熱了。

“嘁……”夜曇不甘不願地松開手。

沒人抱著,玄商君很快又覺得身上陣陣發冷。

“你怎麽了?”

夜曇的手還抓著少典有琴。

“你冷嗎?”

“我……有點怕。”病勢兇猛,他也感覺到了。

“怕什麽?”

“再這樣下去,我怕……永遠都到不了仙谷了。”

他再沒有什麽親人,只有師父了。

所以自己不想讓師父失望。

“我怕完不成師父他老人家交代的任務。”

雖然師父說,還有其他人也可以,但是……

“我也不想連累離光氏的那位公主。”

“離光氏……那個公主?”夜曇明知故問起來。

“嗯。”

他們國家頂頂有名的公主也就她和青葵公主了吧?

“那個……”夜曇止不住心中驚奇。

“你就不會想要那個公主代替你獻祭嗎?”

搖頭。

“為何!”他這樣豈不是顯得自己很壞!

壞蛋!哼!

“師父說我的體質比她更合適。”

“而且,若能助她逃離這樣的命運,我很高興。”

“……也算是做了點力所能及之事。”

為那個女孩,也為這世間。

少典有琴看向夜曇。

就像她。

雖然,他不知道,她是如何會來到此處的,但想來這些年,她過得還算順遂。

當年,能幫上她一些忙,他心足矣。

“你……就不怨麽?”夜曇的心頭湧上一股酸楚。

“什麽?”

“我是說……你明明沒有做壞事……你……做了許多好事”,她低下頭,摸摸手上佛珠。

“不覺得命運待你不公麽?”

“不。”

他並不怨恨命運。

都說“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助人本不是圖什麽回報。

能幫便幫了。

“放心,你不會死的。”

夜曇跳起來,將人摟緊了。

別人說這話,她多半是不信的,而且還會嗤之以鼻。

“曇曇……我……”玄商君想說,不管如何,自己都是要按著既定的計劃離開的。

“你再等一等”,夜曇打斷了他的話。

“至多……至多一月,我肯定能治好你的,你放心,不會耽誤你去仙谷的。”

“曇曇……謝謝你。”少典有琴到底沒忍住,手輕輕撫上夜曇的背。

自母親走後,很久沒有人再抱他。

可少典有琴也沒想到,自那以後,這個曇曇總是時不時就冷不丁撲進自己懷裏。

抱著他不撒手。

“你做什麽啊,曇姑娘?”他故意喊她曇姑娘,讓她不要靠自己太近。

可她一點都不知道收斂。

“我就是……幫你量個腰圍啦。”

“……”沒錯,就是這樣,他說一句,她總是能回好多句,找出十七八個正當理由來。

“手擡起來。”

“做什麽?”

“哎呀,就給你做點新衣服,也去去晦氣嘛~”

“可是……很貴吧?”

“放心放心,這點小錢我還是有的~”

“可是……”她都住這小木屋了,還能有多少富餘的銀錢?

夜曇不覺有異,她量完了寸尺,興致很高:“我去趟裁縫鋪,你在這裏等我啊,我很快就回來!不準自己偷偷一個人走掉喔!”

“很快……”少典有琴輕輕問道,“是多久?”

“裁縫鋪比較遠,我想……”夜曇扳了扳手指,“就算再快,也要兩天。你等我啊!”

“……”

少典有琴視線向下,盯著夜曇腦袋上的紫色發珠。

他聽得自己應下,“好。”

……然而,等了兩日,仍不見半個人影。

這下,玄商君心裏多少有些急躁起來。

她該不會是……出什麽事了?

少典有琴思量再三,還是決定出去找人。

可才走到村莊的大路上,好巧不巧就碰見了一群小孩。

少典有琴有些尷尬地捂住左臉。

出來得急,他忘記帶上夜曇的帷帽了。

很顯然,現在他是嚇著小孩了。

“等等……”玄商君不知道該遠離那些朝自己丟石子的小孩,還是該走上去安慰一些被自己嚇哭的小姑娘。

“你在這裏幹嘛啊!”正巧被歸家的夜曇撞見這幕。

那她當然是……

把那些破石頭都丟回去咯!

“曇……”玄商君再看不下去,上前將人拉走。

————————

【半面妝】

夜曇揉了揉手腕。

自她開始學藝,已經好久沒真的純動手打架了。

遑論拿石頭丟小孩了。

只是……怒從心頭起,也顧不得太多。

夜曇又回首看了看院落裏晾著的衣服。

……回來以後他就開始洗衣服。

“那個……你怎麽樣?”

夜曇半步半步地挪過去。

“怎麽又用修容術啊?”

想是他心裏還在介意那事吧?

“……”玄商君繼續低頭搓夜曇換下的衣服。

她幹架的時候還被某個小孩扔出的雞蛋打到了。

……他當然明白,她也是為了自己好。

可打孩子……就太過了。

“我跟你說啊,別再用修容術了!”夜曇掖了掖自己的裙角,蹲下來。

“你想靈力枯竭而死嗎?”

“……不想。”玄商君停下手中動作,擡頭認真看向夜曇,“曇曇,對不起,我……”

“什麽?”

“村民已經在議論了,我怕……流言很快會傳開來。”

“我不怕。”想也知道,不是說私情,就是說怪物什麽的。

哪個村民敢欺負到她頭上來啊?

她鐵定就讓人給打一頓,再扔出去!

“可是……”

“哎呀,你別洗了!”夜曇看不下去,將人拖起來。

“回去!”

“來,先試試新衣服!”她不由分說就要解人腰帶。

“……我自己來。”

“很合適嘛!”夜曇拍拍手。

“真好看!”

看來他這個修容術還是很實用的麽。

……等等,修容術?

“哦~我知道你為什麽用修容術了,你是不是為了和我送你的衣服相配啊?”

夜曇大聰明一臉戲謔表情。

“……”

少典有琴並不接話,只是默默背過身。

他的確是想要在她面前……好看些。

也不知是為何。

可能……可能是因為,那夜以後,再沒有人送過自己禮物。因此,在聽到她要送自己衣服時,自己心裏會克制不住地湧上暖意與酸澀。

“……”

他這態度……很明顯,自己猜對了。

“那你就趕緊轉過來嘛~”

夜曇美滋滋地戳人後背。

“哎呀,變都變了,那不就是要給我看的嘛!你就讓人家多看看嘛~”

“……”玄商君被夜曇那直白的言語臊得說不出一句話。

“你讓我一下啦!”見人沒有轉回來的意思,夜曇便貓著腰,從門窗和人的縫隙間鉆到他身前,“你的臉真的……很好看。”

沒錯,她又看入迷了。

“你……”玄商君別過臉去,“別安慰我了。”

“不是,就是很漂亮呀~”她一早就這麽覺得了。

“當初你救我的時候,我就這麽覺得……”

夜曇自顧自地陷入了回憶中。

“當初……我第一次離開家。”

“那時候,你要是不幫我,我可能真的會有點糟。不過……其實如果你能請我去你家裏坐坐……說不定”,話到此處,夜曇又忍不住湊上去,“說不定你家就不會著火了呢?”

她肯定能阻止那個惡意放火的人,揭穿這一切陰謀的!

“……”

“你這麽看我做什麽?我可聰明了!”夜曇挺挺胸,“那個什麽……你聽說過因陀羅網吧?”

“……”他當然知道。

《華嚴經》曾言,忉利天王的宮殿裏,有一種用寶珠結成的網,一顆顆寶珠的光,互相輝映,一重一重,無有窮盡,這種由寶珠所結成的網,就叫做因陀羅網,也叫做帝網。

象征宇宙間萬物相互依存、相互關聯的覆雜性和無限性。

亦表明佛陀教誨和智慧的無邊無際。

“那日,我要去寺中見母親,無法招待你,而且,府中也沒有大夫。”

少典有琴其實並不慣常回憶那一日。

只因那日的所有,就好像烙鐵一般,印在他腦海中。

夜深人靜時,時常回潮,那感覺……似痛非痛,直讓他說不出話,喊不出聲,輾轉難眠。

“不過,還好那日,我並未請你入府。”

不然,這世上大概又要多一個冤死鬼。

見人陷入沈思,夜曇忍不住揮揮手。

“總之……謝謝你啦!”

“我……”少典有琴下意識地握住拳,“能幫到你就好。”

他也沒有想到,救她,居然也救了自己。

只可惜,那日之後,他也不再是他了。

————————

“曇曇,你……在做什麽?”

“畫畫呀!”夜曇舉了舉手上那半拉黑漆漆的東西,瞇了瞇眼睛,似乎是在看尺寸。

“這都不知道啊!”

“這是何物?”

她是在畫面具。

“知道你不行!”之前,她還特地回去那撿屍的地方找了半天。

結果啥都沒有。

“所以我呀~特地給你做了個面具!”

夜曇高高舉著面具,從她這個角度看過去,正好能遮住少典有琴左側臉上的疤痕。

“嗯!不錯!很帥!”

不愧是她!

手藝真的很不錯!

如果忽略面具上那個詭異花紋的話。

“多謝。”但顯然,玄商君並不在意花紋。

“面具,我很喜歡。”反正他也看不見嘛。

“你必須喜歡!”

霸道公主離光夜曇又將人臉上的面具拿下,順便踮起腳親了親人臉。

“……為什麽?”玄商君捂臉。

一臉困惑。

“傻瓜!”

“哼!”

“你……為何不怕我?”

他們看到了這傷痕,都叫他醜八怪,然後跑掉。

“不是……這到底有什麽可怕的?”

夜曇指著自己臉誇張道。

“不就是個燒傷嘛……就是……一定很疼。”

夜曇的語氣相當肯定。

“……”

他應當搖頭的。

母親在問自己疼不疼的時候,他也總是搖頭。

然而這次,面對夜曇的疑問,少典有琴鬼使神差地點了點頭。

雖說他不知道真正的疼……究竟是什麽樣子的。

但沒有痛覺,並不是真的一點都不痛。

母親說過……心裏那種難受得緊的滋味……就是心痛。

不論是那被熊熊烈火包圍的夜晚,還是之後在觀中的年月。

……道觀旁的小孩子,有時會用石頭打他。

師兄弟們也會對他指指點點。

被所有人討厭,心裏當然會難受。

但日子久了……就習慣了。

只要避開他們就好了。

他沒有朋友。

他們都不是他的朋友。

他全都理解,亦習以為常。

也許,這就是最好的。

做一個註定要赴死之人的朋友,該是一件很令人難過的事。

他只是沒想到……

在這荒村,於此窮途,居然有……如此奇遇。

自己分明一早就說過——是要離開的。

可她還是不減半分熱情。

————————

夜曇正在院子裏劈柴。

沒辦法,這個鳥不拉屎的地方就是什麽都沒有。

她也不想暴露自己的真實身份,所以不能當著人面用法術。

“曇曇,你……需要幫忙嗎?”少典有琴走到院子裏。

“不用了。”

“……可我……我想幫你做點什麽。”

他不能多幫她什麽了。

他馬上要走了。

可心中……著實過意不去。

住在此處,讓她費錢費力費神,偏生……他又孑然一身,實難為報。

“哢嚓”一聲,又一片木柴應聲而斷。

夜曇看出來了,他是想要來和自己道別的,卻不好開口。

她當然不想讓他提這茬!

按理來說,她是應該開開心心送人走才對。

有人自願替她送死,那可是天上掉餡兒餅的事情!

按照自己那魔鬼師父的話,她合該做夢都笑醒了。

不可否認,一開始,自己的確是想要拿他填坑的。

可如今,她不想了。

不僅是因為她花了那麽多時間,去修煉如何控制妖魔,不變成一個傀儡。

這精力不能白費。

還因為……她很單純地不想看他去送死。

“你餓不餓?等等啊,等我劈完柴,就可以開吃了~”

夜曇振作精神,迅速轉移了話題。

“……好。”

這熱氣騰騰的生活,讓他的心頭盤上了陣陣暖意。

“曇曇,謝謝你。”

“哎呀,你和我還客氣什麽?不就是一頓火鍋麽!”

“我,其實……我很少和別人一起吃飯。”這樣的日子,真是久違了。

“你不是說之前都住在道觀麽?怎麽你不和你師兄弟一起吃嗎?”

“師父讓我潛心修行,所以,我一直都待在靜室中。而且……我……怕是會擾了他們的興致。”

“……”聽到這裏,夜曇放下筷子。

“曇曇你怎麽了?”

“怎麽哭了?”是他說錯什麽了?

“這個金針菇好辣!”

夜曇邊擦眼睛,邊將屁股下的小板凳往人身邊挪了挪。

“其實……我之前也都是一個人吃的。”她那小黑屋裏甚至連飯也沒有。

“來……你吃這個!”

“……”她為何要將很辣的金針菇夾給自己?

他看上去像是很能吃辣的嗎?

果然自己是哪裏得罪了她吧?

————————

少典有琴停下筆,將抄好的《心經》放進包裹中。

夜曇將手裏的茶碗放下。

他還是要走。

“你……能不能不走啊?”夜曇想了想,還是決定再開口挽留一下。

先發制人,好過被動接受。

她也不可能忍住什麽都不做。

“……對不起。”這是不能被允許的事情。

“要不我們逃吧?別去管這些事情了,你師父找不到我們的。”夜曇下意識抓住了他的手。

她意識到,自己還可以試一試美人計。

然而事與願違,他還是放開了她的手。

“為什麽啊?”夜曇有點不甘心。

“你就沒有一點喜歡我嗎?”

她真恨這人是塊木頭。

至於他會不會是不喜歡自己……

那怎麽可能!自己魅力肯定是夠的!

“什麽是……喜歡?”

他沒有什麽和女人接觸的機會,小時候隨母親學佛,長大了隨師父學道,自然不明白。

愛……是什麽?

“喜歡就是……”起先,她自己也不是很懂……何為愛情。

只是狂看了很多話本。

本來一切都是紙上談兵,不過現在她多少有些明白了。

“就是在一起就會很開心,然後想要一直在一起。”

嗯,就是這樣的!

她很確定!

“你再仔細想想!想清楚了再回答!”

此時,夜曇的語氣中已經帶上了非常明顯的威脅之意。

“我……想想。”

“……”見人居然真的在埋頭冥思苦想,夜曇忍不住翻了個白眼。

大傻瓜啊!

……在一起就很開心,而且不想分開。

的確是。

“我想……我對姑娘……”

“嗯?怎麽樣?”夜曇一臉期待。

“大概是……在意吧?”想了一會兒,少典有琴終於得出了結論。

他是沒有資格談什麽喜歡的。

“就只是在意嗎?!”期待落空的夜曇大叫起來。

他居然說只是在意!

現在她才超級在意的好嘛!

“曇曇……你……”少典有琴執了夜曇的手,摸了摸她左手上的佛珠,試圖安撫人,“好好帶著佛珠。”

“你今天走,我明天就丟掉!”夜曇賭氣道。

“哼!”

“今日一別,後會無期……”

“若是有來生,我……會報答你的。”

其實,他是沒有來生的。

所謂獻祭,就是要連靈魂也一並獻出的意思。

所以,他們再不可能見面。

他不喜歡撒謊,但確實……不想看她露出傷心的表情。

“你要健康、快樂……長久的活著。”

夜曇氣得。

“我算是看透了!你就是個空心的!”

“……”

“你走你走!”夜曇想推人,又怕真的傷了他。

“既然只是在意的話那趕緊滾好了!”

她“砰”地一聲將門摔上。

該死的少典空心!

氣死她了!

沒一會兒,夜曇又灰溜溜地推門進來。

“這個給你!”她將一個小袋子塞在人手裏。

“這是?”玄商君停下打包的手,打開那錦囊。

“可是……我不能要你的銀子。”

“為什麽?!”夜曇驚訝了。

“你之前不也一直都接受人的布施?為何單單不肯要我的?”

“那不一樣。”

不一樣的。

她在他心裏,不是普通的檀越、施主。

“那你就當這是佛珠子的報酬,是那日的點心費、醫藥費了!”

“……”若是這麽說的話,他當真是無法拒絕。

少典有琴想了想,將已經打包好的包袱遞出。

“曇曇,這個給你。”

“這……”夜曇望著少典有琴手中的包袱,背過手去。

“我不要!”

“可是曇兒……”玄商君放軟了語氣。

他沒有機會再見她了。

“這些物件雖然不值幾個錢,於我卻十分珍貴。我……無人可托,只能……求你幫我保管。”

“你個傻瓜!笨蛋!”

這麽急著去死嘛!

活一天就要用一天的錢啊!

“……”僵持了許久,終還是夜曇敗下陣來。

“那我先幫你保管著,你回來的時候我就還你。”

“多謝。”

一夜過去。

晨風隨著“吱吖”的開門聲灌入屋中,很快又消失不見。

夜曇微微試著睜開一只眼。

她一整晚都在裝睡。

因為……她覺得他肯定會偷偷摸摸地溜走。

這會兒,夜曇的餘光看到少典有琴望了房子一會兒,隨後轉身離開。

她趕緊下床。

卻沒能直接追出去。

夜曇一屁股坐在自家小木凳上。

追出去,她又能說什麽呢?

“……”夜曇無意識地捏緊了桌上那包袱。

畫軸、玉佩,他都給了她,只帶走了自己做的那個古古怪怪的面具。

……像明鏡一樣直率,又有春風一樣的溫柔。

夜曇“啪”一拍桌子,站起來。

她從衣櫃中翻出早就準備好的包袱。

是的,生氣歸生氣,惆悵也惆悵,不過她一早就計劃好了要跟蹤。

反正他們二人的目的地都是仙谷。

————————

【佛前願】

少典有琴背著包袱走在路上。

夜曇在比較遠的地方跟著。

只是,她越跟越覺得奇怪。

這不是去仙谷的路。

從甘州出發,下一步應該是涼州,但是他卻向沙州的方向去了。

明明距離那個日子也沒剩幾天了。

沙州明明只有……

可他緣何要去莫高窟?!

難不成少典空心他突然開竅了,後悔了,不打算去仙谷了?

……不會吧?

那個木頭居然會後悔嗎?

夜曇有點狐疑。

而且……明明把值錢的都給了自己,為何他的包袱看起來還是很沈重?

到底是裝了什麽?

如果只是幾件衣服……至於的麽?

莫不是……他還藏了私?!

此時,滿腹疑惑的夜曇正扒著一堵土坡往院墻裏偷窺。

被偷窺的對象倒是全然無覺。

少典有琴之所以繞道河西沙州,原因很簡單,他就是想要去一下沙州那著名的洞窟。

時間……如果擠擠的話,應該來得及。

他也沒想到,曇曇給的那藥,真能讓自己的身體狀況好轉不少。

畢竟之前那段日子,自己的病是越來越嚴重,她成日都唉聲嘆氣的。

說到底……自己能走到這裏,也多虧了她。

少典有琴將包裹中的幾個卷軸拿出來,擺進了洞窟存放經卷的地方。

他雖然一直跟著師父修道。

但母親從小就篤信佛教,所以他也並不抵觸。

少典有琴掀起衣袍,跪了下來,雙手合十,開始閉目許願。

“世尊在上,今緣外賊掩襲,國土擾亂,流歷河西,適寓沙州。大雲寺比丘等搬移聖經於莫高窟,而罩藏壁中,於是發心,敬寫般若波羅蜜心經數卷,安置洞內。伏願龍天八部,長為護助,城隍安泰,百姓康寧。次願……甘州小娘子,承此善因,不溺幽冥,現世業障,並皆消滅,獲福無量,永充供養。”

磕完頭後,他緩緩起身,走出洞窟。

窟外,正是夕陽西下。

他身上的包袱變得十分輕盈。

“……望波際兮曇曇,眺雲間兮灼灼”,玄商君舉目,望向天邊斜陽。

“曇曇……願你……一世安好。”

從小母親便教導自己——善惡有報。

果是如此。

世尊,到底是眷顧他的。

所以讓他能遇到她。

“……”

偷摸躲在洞窟後的夜曇咬緊了嘴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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