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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蘊·六·乾坤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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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蘊·六·乾坤變

玄商君夫婦二人前往距離村子不遠的某處荒地——尋找盤古幡。

到的時候已是這日下午了。

書上記載的那處藏寶地點,經過了幾萬年,早已無處尋蹤覓跡。

本來呢,事情也好解決。這片可疑的所在若只是個荒地,那他們只要挖地三尺,犁上一遍就行了。

但到了以後,神君與夜曇才發現這裏居然還建了個軍營。

“切——”真麻煩!

夜曇心裏默默吐槽,手開始掏袋子。

“……曇兒……”神君略感為難,剛要說那就“放著他來好了”,正在軍營中四處搜索的夜曇突然停下了腳步。

“有琴,這什麽聲音?”

“?”

少典有琴側耳傾聽了一會。

“是有人在唱歌吧?”

能這軍營之中唱歌的女子……

當是軍妓吧?

夜曇盯著不遠處的帳子,“算了,那我們換個地方找。”

“欸?”沒等神君反應,她就將人拉走了。

就在二人苦找一下午,一無所獲,兩手空空地返回住處之際,天已然黑了。

“哥哥姐姐!”一個穿著破破爛爛的小孩沖著他們跑過來,“你們快走吧!”他的語調還帶著哭聲。

少典有琴一下認出——這就是昨夜他們寄宿那戶人家的小孩之一。

“怎麽了?”神君蹲下身,直視著小男孩的眼神。

“你別急,慢慢說。”

“又有大兵……來攻城了……嗚……”小男孩擦了擦眼睛。

“他們襲擊了村子!我……跑出來……報信……”

“為什麽啊?這裏的軍隊難道不是來保護鄉民,清剿土匪的嗎?”

夜曇也蹲了下來。

“聽他們說……有個女人在他們營帳,做不正經的勾當,還懷疑她是密探……就……”

“豈有此理!”

雖然孩子的敘述支支吾吾的,夜曇還是聽懂了。

“他們在哪?”

“就……就在家那邊。我……還要去通知……”

“你別亂動!”夜曇一把拉住孩子,和神君對視一眼,便開始捏隱身訣。

“在這等我們!”

待夜曇和神君趕到他們的臨時住所時,映入眼簾的卻是熊熊燃燒的大火。

本就簡陋異常的木屋被燒得劈劈啪啪作響,橫梁已經支持不住,落在了地上。

“人呢?怎麽樣?”夜曇和少典有琴身上穿著天光綾,自然不懼。

待二人沖進屋子後,地上已橫七豎八地躺了一地小孩。

神君當即蹲下,檢查那些孩子的情況。片刻之後,他沖著夜曇搖了搖頭。

“……”夜曇定了定神,沖他喊道,“那我再去外邊看看。”

沒等神君回答,夜曇便跑出門去,四處張望。

只因隱約之間,她好像又聽到了……熟悉的歌聲。

黑夜之中,夜曇的目光循著聲音四處搜尋著。

是在階梯那邊!

夜曇啪嗒啪嗒跑下去。

很快便看見一個小小的身影趴在階梯上。

看到夜曇的身影,春花勉強露出了一個笑容。

“姐姐……”

她的聲音已經很微弱了。

……唱歌之人果然是她。

“春花你堅持住,我馬上救你!”

就在夜曇翻找著乾坤袋時,春花又開始往階前爬了。

“你做什麽?!”夜曇追上去。

“別動啊!”

等來到女孩身邊時,她已經趴在地上一動不動了。

唯有染血的小手緊緊握著一根桿子。

“……”夜曇的目光順著桿子看去。

桿上是一面旗幟,也不知是染了多少血,整個旗面都呈現出暗紅。

即使是在黑暗中,也依舊鮮艷。

好似晨昏道門口的那些血跡。

夜曇想了想,還是將春花手中的旗幟抽出來。

春花攥得很緊,她費了些力氣。

夜曇擦凈旗上灰塵,將其擎在手中。

……又死了這麽些人……還都是無辜的小孩子。

蒼天真是瞎了眼!

夜曇只覺心煩意亂,忍不住將手中旗幟左右揮舞起來。

鮮紅隨著烈風起舞。

……最後的這個時刻,你到底是在想什麽呢?

孩子?錢?旗幟?

生死關頭,你又為什麽要拿著這面旗?

是因為那圖上的花紋很像麥田嗎?

可惜,這答案……自己永遠無從得知了。

夜曇停下揮舞旗桿的手。

“曇兒”,神君走近來,手輕輕放上夜曇的肩膀,“你沒事吧?”

“這……”他看了眼倒在地上的女孩子,目光又順著夜曇的手持續上移。

“那是……”少典有琴忍不住露出了驚異的神色。

“那個旗幟!”

不會有錯的,那就是盤古幡。

————————

玄商君施了法,毀滅村子的戰火,此時已經熄滅了。

同樣熄滅的,還有數個小孩子的生命之火。

戰爭,是會吞噬一切的。

美人刺的尖端還滴著血。

夜曇面無表情地看著春花的屍體。

那孩子看上去也就比現在的自己小了一兩歲。

“春花……”

一個孤苦伶仃的小女孩,給自己建了一個家,收留了一些同樣境遇的孩子。

她很認真地做著常人不恥的工作,經營著自己這個小家。

她將自己賺來的錢通通都用在照料這些非親非故的孩子身上,卻在外出“工作”之際,不小心發現了那些達官顯貴的秘密。

她掛念著自己家裏的兄弟姐妹們,最終還是決定將那值錢的寶貝偷回來。

卻不幸被發現。

小女孩受了很重的傷,還是拼盡全力,爬回她給自己搭的家。

到的時候,卻發現……家已經被新來的官軍燒幹凈了。

只留下一地的焦黑與塵煙。

小女孩失血過多,彌留之際,還是緊緊地把自己最後的希望——那面聽說很值錢的旗幟握在手中。

“一開始殺了他們就好了。”夜曇淡淡道。

今日來襲擊村民的土匪,實是軍隊裏的兵士。看他們的所作所為,不像是殺良冒功,那只能是……搶劫平民了。

“……”神君看著夜曇,一時無語。

“不過……看著春花,我才知道……原來我是那麽自私,那麽……自大。”

夜曇轉頭看著不遠處早變得焦黑一片的屋舍。

其實,弱小的人類是很難救下任何人的。

春花已經竭盡全力,她出賣自己擁有的一切,想要保護的人還是死了。

死於一場業火。

“曇兒……是我不好。”一開始,他就該處置那幫人的。

不巧的是,那種可以救人命的仙丹,在夜曇上昆侖之時就已經用完了。

“要不……”夜曇看了看自家夫君,忍不住牽起他手。

“等我們辦完了事,去求一下十殿閻羅?”

她不想讓他因為這種事情過於自責,也不想就這麽一走了之。

就算讓春花下輩子投個好胎也行啊。

“那個……其實不用的……”

“啊?”夜曇順著少典有琴的手看過去。

“這麽盡是這樣的人啊?”蹦跳著上臺階的無常也有些不耐煩。

拜戰爭所賜,他們的工作量也增加了,薪水卻是半點都不長。

故而他們早就幹得不耐煩了!

“什麽叫這樣的人啊?”站在一旁的夜曇不滿道,“妖怪的靈魂善惡皆有,何況是人呢!我看她比你們兩只鬼要好太多了!”

春花的靈魂純潔無瑕,比大部分人都高尚!

“啊?”無常嚇了一大跳,看向夜曇,“怎麽?你居然看得見我?!”

“二位,這裏有個簡帖,還請二位帶回去交予上官”,神君將自家娘子往身後拉了拉,又遞上一張帖子,附上一些地府通行的貨幣。

“請他妥善安置這些孩子的魂魄。”

“這……”兩位前來接駁的小鬼互相看了看,當即露出大喜的表情。

也不管對方為何能看見自己了。

心裏眼裏滿滿當當的都是錢銀。

這不,二小鬼收下謝儀後,便帶著包括春花在內的所有新死鬼啟程,蹦回地府。

安頓好村子裏的幸存者後,神君繼續用了半夜,將千佛洞中取太極圖的方法如法炮制,最終順利地將盤古幡收入囊中。

若非如此,他們無法將這盤古幡帶出村落太遠。

“這次我們得換個好房子住了。”夜曇去攙扶自家夫君。

“好啊!”聽她說想要住得好點,他當然樂意了。

“不過……你怎麽突然咳咳……就想通了?”

分明之前一點也不介意這事。

她當然是怕他因為失血過多,太虛弱了!

“我是想啊……”夜曇的眼神讓神君有些發毛,“說不定……就又會有什麽奇奇怪怪的事情發生了呢~~”

“所以當然要住得好點咯~”

“……”他好像無法反駁。

於是當夜,神君稍微給自家的馬車加了點法術,終是在後半夜趕到了下一個鎮子,住進了一間勉強算得上是雅致的客房。

施完清潔術後,夜曇大喇喇地躺在床上,又沖著自家夫君招手使眼色。

“有琴快來睡覺唄~”

“好。”

畢竟折騰了這麽久都累了,二人很快便熄了燈。

也不知是過了多久,神君突然睜開了眼睛。

——————————

“你幹嘛啦?”察覺到床頭燈火再度亮起,夜曇有點不舒服地揉了揉眼睛。

“你怎麽起來了?”她望向在床頭看著自己的夫君,不解道。

“姑娘,你……”少典有琴糾結萬分,卻也不得不開口。

“是誰啊?”不得不說,半夜醒來,發現自己不但什麽都不記得,身邊還躺著個衣衫不整的女子,任誰都會嚇一跳吧?

“!!!”夜曇頓時就不困了,身子一下從床上彈起來。

這會兒的問題是……

失憶對吧!

果然,出來混都是要還的。

“有琴你……你還記得多少啊?我是你娘子啊,你不記得了!?”

雖然夜已經很深了,夜曇還是沒忍住,發出了擾民的嚎叫聲。

“……娘子?”

“不是,你那表情是什麽意思啊!”

一臉不相信的樣子!哼!

“……噓!”這裏是他不認識的地方,身邊是位不認識的女子。但此時是深夜,想也知道不宜大聲,“姑娘你小點聲。”

少典有琴雙眸緊緊盯著眼前這個自稱是他娘子的女人。

……不會是仙人跳什麽的吧?或者是女騙子,想要騙自己的錢?

總不會是……青樓女子吧?

不,不會的。

神君堅定地搖了搖頭。

就算再怎麽孤獨寂寞,他應該也不至於招妓。

雖然自己什麽都不記得好像是沒有辦法下這種論斷,可他就是覺得——不會!

“我真的是你娘子,如假包換好嘛!”感受到夫君那充滿懷疑的眼神,夜曇不滿地撅嘴,“我騙你幹嘛呀?再說了,有我這麽個如花似玉的美嬌娘,你……”她還在那鼓著腮幫生氣,下巴上忽然傳來陣溫熱的觸感。

是指尖。

“娘子……”少典有琴的指尖輕輕觸上夜曇的下巴,將她的臉往自己這轉了一點。

是他喜歡的臉沒錯。

身材……

“你看什麽啊……”

夜曇挺了挺胸。

她哪哪都……很自信的好嘛!

“姑娘,是在下失禮了”,神君如夢初醒,趕緊松開手,亦移開了目光。

雖然床上的被褥已經昭示了他二人間那絕算不上清白的關系……但,不管她是不是自家娘子,現在他都沒辦法直接把她當娘子看。

對著一個“陌生姑娘”,他方才的舉動是唐突了。

“哎呀,不失禮不失禮”,夜曇擺了擺手。

倒不如說這才是“禮”吧?

“周公之禮”的“禮”!

她又伸出手去拉人衣袖,開始發嗲。

“夫君,你好好想想,真的不記得奴家了?我們可是才……”說著,夜曇的視線向床榻深處投去,眼神裏全是些惹人浮想的內容,“嗯……對吧?”

明明沒影的事兒也被她說得和真的一樣。

“你別碰我。”神君想要拉出自己的袖子,轉眼便看到那皺皺巴巴的被褥。

連被角都在用盡全力寫著“絕不清白”這幾個字。

“我……”天哪,難道他們真的剛剛才……

神君忍不住以手捂臉。

所以……

自己到底是怎麽失憶的?

總不至於是太興奮了吧?

不……不!不可能!!不會的!!!

“那你碰我唄~~人家不介意的~”夜曇將半個身子都貼了上去。

“我介意!”神君試圖躲避繞上他手臂的柔荑。

可一張床上,到底避無可避。

“你是我夫君啊!”

“從我嫁給你開始,就對你不離不棄的,不對,應該說是出生入死,可辛苦了呢!”夜曇邊開始表功,一邊抓住自家夫君的手放上自己胸口。

“郎君不會是要奴家將心剖給你看才肯相信吧?”

“不……不必……”神君有點被夜曇的熱情嚇到。

自己怎麽會喜歡這類型的?雖然臉他是很滿意……

但娶妻不說要澧蘭沅芷,起碼應該端莊溫柔吧?

……等等,她方才說“出生入死”?

“你還是不信?”夜曇開始瞇眼,一把甩開夫君的手。

“……”雖說神君內心尚有些疑惑,但他已經下意識地開始相信這是自家娘子,而不是從哪裏找來春風一度的青樓神女。

“那姑娘你……夫人你……姓甚名誰,何方人士?我們……又為何會在此地?”他想先套對方的話,自然不能暴露連自己的名字都不記得的窘迫。

嗯……她方才喊的是……“有情”?不知是名還是字?

“……”夜曇到底是了解自家夫君的。

再說他失憶……那都是老毛病了!

她盯了人一會兒,才幽幽開了口。

“你冷清寂寞的時候,有我這樣一個癡情女子為你解憂驅悶,你把人家當個解語花。到如今……你這般苦苦盤問我,是……想和我絕情嗎?”

離光夜曇最擅長的事情就是反客為主。

“你個負心漢!小心天打雷劈喔!”

“……”

普通女子碰到負心人是以頭搶地。

這姑娘是以頭搶他。

那力道還不小。

“姑娘……夫人……我並非是不信你”,神君用手擋在夜曇的腦袋與自己的胸膛間,試圖安撫人激動的情緒,“只是……”也不可能她說什麽便是什麽了吧?

“……對了!”夜曇一拍手。

她忽然想到一個不錯的證明方法。

“我跟你說,哎呀,你離我這麽遠幹嘛,附耳過來啊!”夜曇拉住少典有琴的手,強迫他低頭來聽自己講,“我跟你說,你那裏……”

“!!!”神君滿臉通紅。

“還不信?那要不你自己看……”

“不不不,沒有!”神君趕緊抓住夜曇在他腰帶上亂動的手,“我信,信的!”都這樣了他能不信嗎?!

——————————

“還有啊……”看著自家夫君大晚上還一臉憋屈地起床穿衣系帶,努力想要和自己劃清界限的樣子,夜曇突發奇想。

“什麽?”

“夫君你其實……是一個壞人。”

她忽然想要玩玩他。

不怪她有這種想法,只能怪他先忘記自己!

她怎可能默默咽下這委屈?

“所以,夫君你失憶的事情,可千萬不能聲張,不然你的仇家都會找上門來的!”

“……壞人?”神君很震驚,他轉過身,定定地看向夜曇,手亦無意識地攥緊了,“不會的……我怎麽會……怎麽會是一個壞人呢?”

自己能做出什麽壞事來?

“你在騙我!”他不信。

“你就是啊!”夜曇心裏頭憋著笑,嘴上還是沒松口,“你之前是我們那疙瘩一個無~惡不作的山大王,專~門欺男霸女,成天擄些貌美的小娘子上山的~”

沒錯,她以前就是這麽解讀要把自家姐姐搶走的神族的!

“我就是不幸被你強~搶的那個民女啦~大王~~”

“!!!”神君感覺自己的價值觀都要崩塌了。

“你說什麽?!”他忍不住坐下來。

這沖擊實在太大了。

“好了大王你別想了,哈……”耍完自家夫君,夜曇小小打了個哈欠,倒回床上。

“咦?你不和我一起睡嗎?”

椅子上的人一動沒動。

“你想什麽啊?睡~覺~啦!”

“我……我覺得我不是那麽壞的人。”神君有些糾結,也有些掙紮。

任誰知道自己從前是個大壞蛋,都會毫無困意的!

“我……都害過什麽人?”

“你問這個幹嘛呀?”對著自家夫君發亮的目光,夜曇的眼神開始閃爍。

“這我哪裏知道!咱們是半路夫妻嘛!”

“……”

“哎,你去哪兒?”見人準備開門,夜曇趕緊追上去。

“我去報官。”

“……”離光夜曇瞠目結舌。

“不是……天都還沒亮……”

“對了,你……”神君像是突然想到了什麽。

他改了主意,走向桌邊,“我寫一張和離書給你。”

“……和離書……等等……”夜曇趕緊上前,一把捂住他手,“你不會是真的打算休了我這個糟糠之妻吧?”

“是和離……我會補償你的。”

“……”夜曇的小臉垮下來。

真是風水輪流轉啊,以前都是自己拿和離威脅他來的。

“哎呀,夫君~人家都是你的人了,你究竟要趕人家去哪兒啊~~”離光夜曇開始了撒嬌大法,自人背後熊抱了上去。

“人家是自願留下侍奉大王的啦~”

“你……真的是自願的?”少典有琴有些驚訝,加之被夜曇撞得筆一抖,幾滴墨汁便也落在紙上。

不過,他的確覺得這姑娘是一點被強搶的自覺都沒有。

有哪個人質會這麽黏著綁架他的人啊?

不過……

這姑娘的個性……挺有意思的。

他不討厭。

“絕對是自願的~”

夜曇狂點頭,順便舉起手。

“人家發誓~”

但……盡管如此,把搶來的姑娘繼續留在身邊仍舊不妥。

既然自己做了那麽多年山大王,總該是有些積蓄的。

“這樣吧,姑娘,等天明後,我先陪你回山寨拿錢,送你歸家後便去官府自首。”

“你瘋了啊!”夜曇下巴都要掉下來,“你不要命了?”

“我……”神君緊了緊袖中的拳頭。

“你……你什麽你?!你去報官是會死的欸!你到底明不明白?你以為你有幾條命啊!”

“那也是我應得的。”做了錯事,自然要承擔責任。

“……不許去!”剛開始,她不過是想和他開個玩笑作耍,此刻,卻被激得認真生起氣來。

“到時候他們都會追殺我們到天涯海角的!你要自投羅網可別帶上我!”

夜曇氣到真情實感地投入劇本了。

“……你說什麽?”少典有琴的神色變了,“追殺?”

“這到底是怎麽回事?你快與我說清楚!”

她一會兒說什麽半路夫妻,一會又說是糟糠之妻,語焉不詳,前後矛盾,疑點頗多。

“其實……夫君你猜的沒錯,妾身……本出身青樓。”夜曇抱著手肘,臉上露出一抹玩味的笑容。

他方才那眼神是在說什麽——她當然一清二楚!

“一次,夫君你來逛窯子時,我見你豐神俊逸,便有意於你……你還有個大老婆……嘿嘿~”

“……”她到底為什麽要笑得這麽詭異啊?

不過……出身青樓,也不是她的過錯。

“不過我見你臉好,便心甘情願給你做小老婆~”

“……”大老婆,小老婆……

神君忍不住捂住額頭。

為什麽他會無緣無故有這麽多老婆?!

“誰料你府中的大夫人太兇……她總是虐待我……你都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夜曇開始控訴。

“我呢,我也不是好欺負的!我就每天在她吃的菜裏投一點點小毒”,夜曇朝人比了比個“一丟丟”的手勢,“就等著她早日嗝屁~”

“你!”神君氣結,拂了拂袖子。

他簡直不知道要說什麽好。

“不過呢……”望著少典有琴那驚疑不定,又十分惱火的神情,夜曇卻是越說越起勁,“好在終究是夫君心疼人家,總是來寵幸人家~”說著,她又上前幾步,想去拉自家夫君袖子。

卻被人躲過。

“……”

自己居然還是個寵妾滅妻的!?

神君更震驚了。

人都在微微顫抖。

“……之後有一日,奴家便對夫君說,有我沒她!”

“最後咱們就把她宰了,雙~宿雙飛,做了一對亡命鴛鴦~”

夜曇恨恨的,做出一個“手起刀落”的動作。

“喔對,還有她的孩子也是!”

“……”她竟如此狠毒!

“現在你知道我為何不讓你去官府了吧?”

“……”少典有琴定定地看了夜曇一會兒。

官府……他是一定要去的。

“姑娘,你有錢嗎?”

“我……你問這個幹嘛?”夜曇不解。

“這個給你吧。”神君摸遍身上,就只摸出半塊玉佩。

當然了,現在他已經忘記如何開乾坤袋了。

“你為何要給我這個啊?”夜曇接過玄珀,看了會。

“我……是我慫恿你殺人的欸!你腦子真的壞掉了啊?”她踮起腳,摸摸人額頭。

這也沒發燒啊。

“可是……最終做了那事的人……是我。”

就該他來承擔這責任。

他不要再做一個壞人。

只是……她的生活起居也需要人照顧。

“放心,我不會供出你的,你且去罷。”

“我不要!”夜曇哪裏肯依。

“不走!”

“我還等著你扶正我呢!沒想到等來的居然是和離書!”

“天理何在呦!哎呦!”

夜曇擦擦眼角根本不存在的淚珠,作西子捧心狀。

“我的心好痛,好痛啊!”

“我意已決,不必多言。”

神君不去理她了,兀自埋頭開始寫和離書。

……好像有哪裏不對。

他都不記得他們倆的名字!

“那個,姑娘……娘子,敢問你我的名姓是?”

他也知道,有求於人,必須要說些好話,便放軟了語氣。

夜曇走過去,直接把他手中之筆抽走了。

“名字都不知道還想和離呢你!”

“傻瓜~”

哎呦,這傻瓜離了她可怎麽辦呦~~

“你……娘子啊……”少典有琴只能放軟聲音。

“還請娘子先告訴我,你,還有我,到底叫什麽名字?”

“就不告訴你~略~”夜曇沖人做鬼臉,“你多喊人家幾聲娘子不成嗎?”

“……你!把筆還我!”

“不還!”

夜曇蹦跶了一會,終還是憋不住,“好了停——我就是你家娘子呀!”

“你說什麽?!”

“我說方才我都是騙你的!”

對面的夜曇理直氣壯地叉腰。

“你……”雖然他的確希望如她所言。

可她滿口都是謊話,十分無信,他已經不知道自己該不該信她所言了。

可是……

“不信我給你看婚書!”夜曇忽然想起來這輩子他們倆還是有婚書的。

之前就被她有琴好好珍藏著。

“你幹嘛!”少典有琴被夜曇摸得退後幾步。

“哎呀!我那婚書在你的乾坤袋裏呀!”

“看吧,白紙黑字!”夜曇將紙懟到人面前。

“看看看——瞧仔細了!”

“……”少典有琴凝眸細看。

簽章畫押俱在,看樣子的確不像是假的。

“行了吧夫君?”夜曇將紙裝回懷中,拍拍胸脯,又揉揉眼睛,“哎呀我都好困了!不如我們明日再說?”她上手抱人後腰,試圖將人扯回床上躺下來。

“你別碰我!”後者還在抗議,“而且……我還沒有恢覆記憶,同床共枕……這不好吧?”

“有什麽不好的?我可是你娘子!”夜曇理直氣壯地緊緊箍著人勁瘦窄腰,“碰你哪裏都是天經地義的!任你告到天邊都沒用!”

“等……”

“給我老實點!”夜曇手腳並用地壓在自家夫君身上。

本來呢,她是想要趕緊用那香給她有琴醒醒神的,卻又覺得……

她有琴的反應很是有趣。

當年在沈淵,他倆是苦大仇深的,現在麽……

她居然還有些舍不得他恢覆了。

“……”身上扒著一團軟綿綿的,神君都不知道要從哪裏下手扒拉。

只能認命地閉眼睡覺了。

————————

翌日。

客店院落中,夜曇擺開了一排石頭桌子和椅子。

因了夫君乃是大少爺,生活情趣自是必不可少。

布置好了一切,夜曇便繼續開始逗人。

“夫君~你坐~”

“……”神君只能依著她坐下,卻仍舊不知說什麽好。

昨夜,此女之言顛三倒四,翻來覆去,難辨真假。

但他要得到信息,卻只能與她周旋。

“夫君可是還在氣我昨夜與你說的玩笑之語?”夜曇向來無所謂氣氛是否尷尬的,“其實我那也不全是謊話!咱們本來就是歷經千辛萬苦才在一起的嘛~”

“……千辛萬苦?”

“其實……你是要娶……那個家族指定的……大老婆。”夜曇遞了杯清茶過去,自己也開始喝茶潤嗓子,準備大話一場。

“因為我是你那個大老婆的親妹妹,又向來招人疼~”她大喇喇地顛倒著黑白,“然後你一不小心就看上了我,就不願意娶我姐姐了,就帶著我私奔了。”夜曇邊說還邊頻頻點頭,“嗯,就是這樣!”她這會兒每一句都是實打實的大實話!

“我……”

“你那什麽表情?”夜曇瞅著自家夫君逐漸柔和下來的臉色,開始摸下巴。

“難不成……你很失望?”

夜曇一拍雙手。

“喔我懂了!你是不是覺得我們不是夫妻會更好?”

“這麽多年天經地義的床第之歡,突然變成了千夫所指的通奸……”

“想想的確挺刺激的欸~”

“沒想到你居然……”夜曇的目光開始變得極為玩味。

“嘖嘖……真是人不可貌相啊!”

“不是啊!!!”他只是在推敲她這話究竟是不是真的。

她怎麽就能瞬間給自己安上這麽多的心思!

“那你相信我說的嗎?”

“我……”

“你還是不信我嗎?”沒等少典有琴回答,夜曇便站起來捏著人肩頭狂搖一通。

“為什麽啊?昨夜你不是相信我的嗎?”

她彎下身子,從人背後抱過去,手也不老實地移到人腰帶處。

“如何……昨夜我說的,可都對得上?”

說罷,夜曇的手又要繼續往下摸,卻被一把抓住。

“你先放開我!”

“你不信我就不放!”

“我……信。”

“你真的信我了?”夜曇有點驚訝,撒開了箍著人脖子的手。

“嗯。”神君點點頭。

“你就不怕我昨夜說的——我們一起殺了你的大老婆,還有孩子,這件事是真的?”

“不怕。”

“為何?”這回輪到夜曇訝異了。

“因為……若是如此,我到底喜歡你什麽?”

如果他不是被她騙了,那就無有此可能。

所以她那話一定是騙人的。

“我……”夜曇有些語塞,“這我哪裏會知道?”

“你就是看上了本公主的姿色吧?”

“一直放不下我,所以就……”

夜曇給了一個“你懂”的眼神。

“……夜曇……”少典有琴想起昨夜那婚書上的名字,斟酌著開口道,“你是很好看。”

“那是~”夜曇叉起腰,美得冒泡。

“可我不可能喜歡……會做那些事的女子,就算……她美如天仙。”

“那你說說你會喜歡什麽樣的?”

夜曇一臉“快誇我”的表情。

“我……”昨夜他失眠了一整晚,這問題也的確翻來覆去地滾在腦海中。

“我當是喜歡……”

“聰明良善的。”

“嗯嗯~”

夜曇滿意地點點頭。

多誇點多誇點~

“……”看她這表情,也不難猜出她心思。

“夜曇,依你所言,我們是私定終身……那……你可想過,未來要何去何從?”既然她是自己娘子,他當然要聽聽她的想法。

“怎麽?你要趕我走?”聽話聽音,夜曇哪裏能不懂他這言外之意。

“我……不是……只是想商議……”

“好啊!”夜曇牌小炮仗毫無預警地炸了。

“你之前都沒護好人家!現在又失憶了……人家哭都沒地方去哭。你還冷淡人家……”

夜曇假惺惺地開始哭起來。

“你就這麽想和我劃清界限是吧?老話當真說得好……真是‘靡不有初,鮮克有終啊——’”

放在往日,夜曇的演技大抵瞞不過神君的眼睛,只是如今麽……

“對不起……我……”他多少有些無措。

眼前這麽個可人兒哭得梨花帶雨的……任誰見了,都該去安慰幾句,幫人紓困解難。

何況她還是他娘子。

少典有琴猶豫片刻,還是輕輕將人攏在懷中。

“不是要和離嘛!你看你手放哪兒呢!摸我腰幹嘛!”

懷裏人直接給他加了個倍,開始哭鬧起來。

“好了……娘子,我並未說要丟下你……你別哭了……好嗎?”

事到如今,那只能是讓她跟著自己了,“只是……若你要反悔……”

“……誰反悔誰是小狗!”目的達到,夜曇馬上不哭了。

這個傻瓜!

夜曇轉了個圈圈,從人懷裏溜到他背後。

“既然夫君你現在都失憶啦~那往後這生活呢,也就只能靠~我~啦~”她忍不住點點人背脊。

說起來,也真是報應不爽。

她才失憶一次,他馬上就來還她了。

“我……”聞言,神君欲言又止。

“你什麽?你說唄~”

“夜曇,我想知道過去之事。”

“其實……老實同你說吧,我有辦法,馬上就能讓你恢覆。”夜曇拍拍胸脯,一臉驕傲。

本來昨天就應該這樣做的。

但她有點想玩……

卻也是不能耽擱太久,不然那半殘的昆侖若真的出問題,她有琴說不定會急眼。

而且最後大概也是他倒黴。

那她可舍不得!

“你要將過去都告訴我?”神君顯然是誤會了夜曇的意思。

“才不是!我是有辦法,不過……得等晚上才行!”

“既然有辦法,為何要等到夜晚?”失憶的滋味很古怪,他當然也想早日恢覆。

“因為……你一定會說……”夜曇背過手,板起臉,開始模仿自家夫君往日言行,“光天化日,朗朗乾坤,豈能如此?”

“……???”她這辦法究竟是什麽啊?!

弄得他都有些不安起來。

“哎呀,秘密~”夜曇開始賣關子,“等晚上你就知道了~”

她伸了個懶腰,擡頭望了望天。

太陽正好。

“不如來下棋吧?”

就讓自己偷得浮生半日閑吧~

夜曇從乾坤袋中模出個棋盤,順便還拿出了她有琴之前送的綠紫二色的棋子。

“你還記得怎麽下嗎?要我幫你回憶嗎?”

“……不用”,神君摸了摸琉璃棋子,感覺自己應當是會的。

但……其實也說不準。

他沒把握能全想起來。

見少典有琴的表情略顯猶疑,夜曇當即大包大攬。

“哎呀別跟我客氣啦~我教你啊~”

“……”

“夫君?”不同於神君,夜曇下棋……自是有些三心二意。

“嗯?”

“你想不想知道,之前和你訂婚的……我姐姐怎麽樣了嗎?”

“她……如今可好?”他覺得,他們三人這關系是……相當尷尬。

打聽也不是,不打聽也不是。

她既主動提了,自己剛好過問。

“自然”,夜曇撚了手中棋子,隨意落在一角,“若是你當初娶了我姐姐,你倆定是天作之合,神仙眷侶……”說著,她擡起頭,目光炯炯地盯著人瞧,“怎麽樣,可後悔?”

“不。”

自古以來,聯姻之事並不少見。

為了家族,他們不能輕易舍棄這樣的責任。

可他既已做了取舍,便不會後悔。

事到如今,更是不會。

“據你所言,我是心儀於你。若心有所屬,一開始就不能另娶他人。”

免得先負了這個,後又負了那個。

“若是……我設計的你呢?”

“那當然不能屈從了。”少典有琴擡頭,“你……”

他是想問她——“你設計我了嗎?”

此時,一陣風吹過,夜曇額前的亂發開始飄,甚至有些還打在他臉上。

少典有琴忍不住伸手幫她整理臉頰上的亂發,然後……鬼使神差地捏了捏她的臉蛋。

被捏臉的夜曇倒是沒惱,她一臉興奮的。

“‘你’什麽呀?‘你’什麽?快說快說~哎呀說嘛~”

“……”

他大概知道,自己為何會喜歡她了。

鬼主意太多。

生命力太強。

因而能感染他人。

她還善變。

連下個棋,都不按套路出牌。

一不小心,倒真會輸給她。

“你輸了呀~嘿嘿~”夜曇興致勃勃地搓著手。

以往她十局裏都難贏一局,基本是全軍覆沒那種。

看來他是真的腦袋壞掉了!

自己可不得抓住這千載難逢的機會好好贏幾局麽~

“輸了就要受罰~罰你……”

罰他幹什麽好呢?

夜曇難得有些猶豫。

她竟是有些想不出來。

“罰我什麽?”

捉摸不透……

他就更想琢磨。

想得有些心癢。

“為何不說了?”

“你……對我太好。”夜曇嘆了口氣。

“我倒是想不出來應該罰你做些什麽了。”

“……那……咳咳……”這一通誇讓神君始料未及,只覺臉上一下熱起來。

“怎麽了?你被口水嗆到啦?”

離光夜曇有時候是真的遲鈍。

“……咳咳……你……可要再下幾局?”

雖然她一直都咋咋呼呼的,但他卻莫名覺得……心情很寧靜。

“好呀好呀~”

夜曇吃吃喝喝的同時當然沒忘布布棋局,很快,曬太陽就成了觀星活動。

夜曇擡頭看了看星空。

感覺差不多了。

就算是她有琴,也絕對說不出這天色是“光天化日”了!

“要不去睡覺?”夜曇起身,拍了拍裙裾。

“啊?”

“啊什麽?”她開始整理棋盤。

這棋子她老寶貝了。

“你是不是以為我要你睡我啊?”

“想多了你!”

要睡也該是她睡他!

“那你要做什麽?”

“跟我回房我就告訴你~”夜曇沖人眨眨眼。

客棧房間。

“夜曇,你究竟要做什麽?”

“我是要做……”夜曇蓋上香爐的蓋子,隨手施了個法術,將人壓倒在床,又捏訣將人腰帶給解了。

他現在又不記得術法,那不就等於是案板上的魚,任她捏扁搓圓?

神君也不知自己為何就能倒在床上了。

一瞬間,乾坤倒轉,人還被她壓制住了。

“!!!你要做什麽?!”

“自然是……”夜曇開始解自家腰帶,“幫你恢覆一下記憶啊!”

餘光星星然。

窗外,星辰亦高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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