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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方六塵·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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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方六塵·十六

玄商君覆將慢慢收攏在袖子裏,帶著夜曇連夜下山。等三人行到有行人的地界後,又雇了輛馬車,不急不緩地往離光氏的皇宮行去。

夜曇和慢慢的病雖然已經大好了,一路上卻也有些心事。

因為人界和獸界的情況並不好。

瘟疫仍在蔓延。

與此同時,官方與民間的救災局正在大肆驅趕染了病的人,將他們與健康的百姓隔離開來。

這本也是常例,並不稀奇。

可不知何時,事態漸漸開始失控了。

某些地方,官兵的驅趕、關押甚至演變成了殺人。

只要是他們認定有病的,就殺掉。

沒病的,就關在一起,統一交錢,才會有口飯吃。

大疫之下,糧食米面等物資都緊俏得很。

為了能夠更好地維持秩序,救災局的人加入了人手急缺的官軍。如今,他們整日盤踞在城門邊,對著每位出入關卡的過往行人盤問。

盤問過後,就是將沒有病的人拉去一個據點,將有病的人……驅到亂葬崗附近的一處廢棄的牢獄。

等人斷氣了,直接往旁一拖,省的埋了不是!

屍山血海,自不在話下。

這日,玄商君趕著馬車駛入近京的某處縣城。

過城門檢疫關卡的時候,卻遭遇了意想不到的麻煩。

“我見過他們!”

一群全副武裝的民兵將幾人所乘馬車團團圍住,為首一人正在叫囂。

“之前就是他強闖關口!”那人揚起手中的佩刀,“就是他的馬把我的腿骨都踢裂了!”

“……”聞言,玄商君細細打量起威嚇之人。

離開離光宮後,他臨時買了匹馬,披星戴月地帶著夜曇去找藥王。當時……碰到這關卡的守衛,為了討要好處費,攔著他不讓過。

他的錢都用來買馬了,想著剩下的那些……還要留著照顧公主。

故而,玄商君的選擇是——直接策馬沖出城門。

當夜許是真的沖撞了誰。可他實在是……沒什麽印象。

畢竟玄商君救人心切,來不及管這許多。

“對不住,那……我賠你一些藥費吧?”玄商君試圖和人商量解決辦法。

還是早解決為上,不然車裏那位估計又有的鬧了。

“不行!”那民兵哪裏肯依,“你們下來!”

說實話,當初他只是被馬腿驚得坐了個屁股蹲,並沒有嘴上說得那麽嚴重;如今,入了這個行當,自也不怎麽缺錢。

他只是想要報覆而已。

“這倆個感染了,把他們送去疫區!”

“是。”一幹小兵紛紛點頭哈腰。

“……”看得出來,這民兵還是個小頭目,手上有幾分權力。

“怎麽了?”夜曇掀開簾子,遞出一塊“離光氏”的牌子。

“瞎了你們的狗眼,見著本公主,還不放行!”

頭目身邊的一個跟班狗腿素來有些眼力見,他急速跑上前,接下了夜曇手上的牌子,又殷勤地遞出去。

“大人,是‘離光氏’的貴人。”

“……”頭目將這塊牌子翻來覆去看了幾眼。

忽的將那牌牌往身後一丟。

是的,他不識字,也不管什麽“離光氏”皇族。

在這邊境小城,這樣特殊的時期,他們這些人,就是王法。

何況……

“青葵公主和陛下早已回宮,你偽造令牌,冒充皇親,罪加一等,押過去疫區,趕緊的!”

“嘿!你眼瞎了是吧!這上面哪裏寫‘青葵’了?”

……所有人都只知青葵而不知自己!哼!

夜曇多少有些不爽。

“慢慢咱們上!”她挽起袖子,就想要跟人幹架。

別人不說,要是連這群烏合之眾都幹不過,那她的武功是真的白練了!

“好的曇曇!”說話間,一道紅光便沖了出去。

出人意料的,玄商君一把抓住夜曇的手,沖人搖了搖頭,示意對方不要沖動。

“……”夜曇挑了挑眉,雖然完全沒有弄明白他眼神中傳遞出的意思,但還是安靜了下來。

慢慢還在天上徘徊,也不知道該不該沖了。玄商君伸出手,她便只能又飛回他袖子裏。

——————————

於是,二人就被押到了關著感染病人的地方。

“公主……”路上,少典有琴偷偷塞給夜曇一顆藥丸。

“???”

“預防用的。”

“喔。”夜曇將藥丸拋進口中,“可我們為何要……”直接打飛不就行了?

“聽我說……”

玄商君的計劃是,用藥王給出的方子醫治病人。

當然,他們也可以先回宮,再讓太醫院把方子發下去。不過,那速度怎麽能比得上自下而上呢?

早在五巖山時,少典有琴已和藥王確認過了,此次瘟疫並不是因歸墟混沌之炁洩露而起,只是一般的天災。

雖然……屬於幾十年一遇那種。

他們行路被攔,見此處災厄,多少也算個機緣。

又怎忍心見有情眾生生生受苦?

“可……”夜曇倒也不是反對。

她是著實反胃。

現在,他二人被帶往的疫區,與其說是集中治療的場所,倒不如說是半個墳場,感染的人都死了一半了,屍體也堆在外圍,爛得臭氣熏天,無人掩埋。

“嘔……”強烈的臭味熏得她想吐,一句話都說不完整。

“進去吧!”民兵將門打開,推搡了二人一把,自己卻捂著嘴不願意再靠近半步了。

他們被派到這裏看大門,也是夠倒黴的了!

沒人心裏舒坦的。

“老實點!”

每個牢門外都有一根長長的鐵鏈,方便他們隔老遠就能鎖門。

夜曇絆了一小下,又被身邊人扶住。

“咱們……幹嘛非要來這啊!”此處腌臜,她有些不願待,兩手扒著牢門使勁搖晃。

風都是臭的!

“對了……”玄商君有些過意不去,驀的想起夜曇先前塞給自己的那盒荔枝味香粉,便自袖中摸出,打開蓋子放於她鼻下。

“公主,再忍忍可好?”

夜曇皺了皺眉,有些嫌棄地點點頭。

“……喔,那就找個地方坐……”

就說話這會兒功夫,屋子裏還能活動的人已是站了起來。

“站住!”

一道寒光閃過。

玄商君當即上前一步,將夜曇擋在身後。

隔著昏暗的燈火,夜曇看清了。

舉著刀的是一個高大男子,他身上的衣服……大抵……應該?是白色的。

不過早已沾滿了血汙。

“你幹嘛!我偏要過來!”雖然她也根本不稀得去那破地方坐,但就是要爭這口氣!

“不想死的話就別過來!”那人的刀峰又抖了抖。

“……你你你……”夜曇忽然驚訝地伸出一根手指,“該不會是大夫吧?”

細瞧下來,這人從頭到腳,的確是一副大夫的裝束。

只是眼神透著那麽點瘋狂。

“正是!”

少典有琴與夜曇對視一眼。

這麽說……這位是在為病患們治病?

“先生,能否請教,您現在用的是什麽方子?”玄商君覺得,對方似心存戒備,若此時自己直接拿出藥王的方子,他可不一定會聽信,不如就借著和他探討的名義,引他得出平價藥方。

“你問這做什麽!”大夫有些激動,手上的刀刃也越貼越近了。

“自是想與方家討教。”

“你們到底是什麽人?!”觀這倆人氣色,就知他們並未染病,也不像窮苦人家,不知為何竟到了這裏?

大夫有些疑心夜曇二人是官方派來的細作。

這牢裏本來就什麽人都有。至於官家的心思……怕是巴不得他們即刻就死了!

“不說的話就別怪我們不客氣了!”

“先生,我們只是過路人。我們先前碰到了一位神醫,他有一方,治好了許多人。”

“既有奇方,為何不獻給官府領賞?”大夫的語氣依舊很兇。

“嘿我說你這個人!”

玄商君將想要冒頭的夜曇拉回身後,任那大夫用刀指著自己的脖子。

“先生不妨看看藥方,再作思量。”說著,他將手中藥方輕輕搭在刀刃上,又蹲下身,開始在隨身包袱裏拿藥王送的藥材。

……竟是半點不將自己放在眼裏!

瘋子大夫楞了半晌,最終還是借著月光看起了方子。

這方子看起來很普通,不像是能夠醫治重癥的樣子。

但……細想卻又有可行之處。所用藥材也尋常,他可以配出來試試。

眼前這對男女……

“你們究竟是什麽人?”

“我可以用離光氏公主的名義擔保!”玄商君剛想開口,就被夜曇搶先了。

她現在也稍稍明白了自家小玄子為何要來這。

不來這裏,他們又如何能得知此次災情的真實境況。

“你這樣的,還是公主?”

瘋子大夫理所應當地嘲諷起來。

“這真是我今年聽到的最好笑的笑話之一!”雖然今年的笑話真的太多了,但這個絕對數一數二!

“臟兮兮的,被關進來等死的公主哈哈哈……小姑娘怕是得了癔癥吧?不如我給你診診脈?”

“你!”夜曇氣得脹紅了臉。

“診個屁!”還嫌她在五巖山沒診夠是不是?

夜曇直接想沖上去。

“公主”,玄商君及時拉住了夜曇,朝她搖了搖頭。

他又看向那渾身一樣臟兮兮的大夫,“先生不可輕漫我家公主。”

“就如身為大夫不能輕漫病人那樣。”

“……”玄商君的某一句話戳中了瘋子大夫的心思。

他止住了笑容。

“這藥方,我會試試。”

“如此甚好。”玄商君甚是欣慰。

“先生,可否借你刀一用?”沒等瘋子大夫答應,少典有琴面無表情地將他手上的刀拿了過來。

“……”

大夫根本就沒看清楚招式,手上就是一空。

“先生,保重。”

留下了救人的方子,因擔心夜曇再被感染,玄商君決定帶人直接返回宮裏。

“公主,我們回去了。”

“?我們……”夜曇剛想開口問怎麽回去,玄商君擡手便是一刀。

牢門應聲而破。

“那我們……”夜曇想問,官兵們難道不會來追他們嗎?

不過,等了許久,也沒見真有人上前攔阻。

“走吧。”果不出他所料,這裏的人恐怕根本不想和他們有什麽接觸。

“那個瘋子……真的會用你給的方子嗎?”夜曇跟上來,但仍有些將信將疑。

“他會的。”因為他是個真正的醫者。

“等他成功醫治了病人,這方子就會在各縣推廣開來了。”

大疫之下,大夫會比往日受到更多尊重,說出的話,也必會更有分量。

“……也是。”

那邋裏邋遢的大夫雖說瘋了點,不過,對病人還挺上心的。

看那提刀要和人拼命的架勢就知道了。

————————

等二人重新走回城門處,已是入夜時分。

他們又得重新面對關卡。

輪值的還是那些個人,連同夜曇他們的馬車,還在一旁拴著。

這會兒,玄商君自然不會再和人客氣,直接打了人,搶回了自家馬車。

“公主,坐好了。”

鞭子一揚,策馬而去。

少典有琴還在車輪子上稍稍施了點法。

那兩個咕嚕的速度直快得飛起。

於是,僅用了一天一夜,他們就回到了離光宮門口。

夜曇掀開車簾,阻止了少典有琴想要帶自己從城墻那爬進去的想法。

“公主?”

“跟我來!”

“開門!”她使勁兒拍著門。

比起偷偷爬墻,夜扣宮門,那是更不符合規矩的事。

“我回來了!”大難不死,又被刁民無視了公主身份,夜曇這一路也狠狠憋著一口氣。

此行……山高水岑。她終是被這神州大地的真實面目震驚了。

也因此,更是想活出個人樣來。

可禁宮的衛士哪裏會理她。

就算來的不是災星公主,是其他貴人,也沒有人敢冒著風險夜開宮門。

“公主,我們還是……”玄商君有些看不下去了,想去拉人。

手卻被拂開。

每次都這樣!當她不存在是吧!

“本公主今日還非得堂堂正正從這門裏走進去不可!我看誰敢攔著!”夜曇又犯了倔,“哼!”

她變出美人刺,挽起袖子,開始刺字。

“公主你做什麽!?”驚訝過後,少典有琴一把奪過她手上美人刺。

“我和姐姐痛感相通,你等我給她刻個字傳信!”今天她豁出去了,說什麽都要從正門進去!

“別這樣!”神君一揮袖子,慢慢便滾了出來。

“讓她去通知青葵公主就好。”

“……”

“怎麽了怎麽了?”慢慢完全在狀況外。

————————

結果就是,接了慢慢通知的青葵急匆匆地來宮門前接自家妹妹。

夜曇雖是因青葵的面子強行叫開了宮門,進了禁宮,卻不免被離光旸一頓罵。

當然,據青葵解釋,那頓罵裏還是有關心她的成分的。

……

所謂關心就是又把她關進了天牢。

青葵在暾帝寢宮前跪了一晚上都沒能成功求情。

最後,還是少典有琴裝成離光旸的樣子,在天牢外裝模作樣地演了場戲,才把人給帶了回來。

為此,夜曇還感動了好一陣子。

看到她這反應,玄商君有些於心不安。

自己是不是應該把事情真相告訴她?

他可以和夜曇說,來放她的離光旸是慢慢變的。

但看著夜曇那開心的樣子,少典有琴最終還是沒能說出口。

宮裏的日子就這樣平靜地過去。

前朝也傳來好消息,瘟疫已被基本控制。

四界好像一下子又變得國泰民安了。

至於宮裏,得意失意的癡兒怨女,自是無人關心。

歲月從不眷顧任何人。

得知夜曇公主再次出逃天牢後,暾帝又加強了朝露殿外的禁軍。

導致夜曇憋在宮裏,沒能寫出新游記和新話本。

於是,閑得發慌的公主便將自己的註意力全放在了身邊人身上。

些微心思就像漣漪一般暈開。

十八月潭邊,那些破土而出的歡喜開始抽條生長。

是夜,夜曇睜開眼,又閉上,順便把被子蒙到頭上。

……還是睡不著。

最近總是胡思亂想,就更容易失眠了。

夜曇一掀被子,頂著兩個大大的黑眼圈起了身,躡手躡腳摸進寢室旁的房間。

盯了床上的人半晌,夜曇又舔了舔嘴唇。

她才剛低下頭,就被突如其來的男聲驚得全身僵住。

“公主有何事?”

“……”這人還是這麽敏銳!

“哎呀,我就知道你醒著~”對方武功高,她也不是沒預期。

“我做了個噩夢。”夜曇公主的謊話從來都是張口就來的。

她邊說邊偷偷掀被子爬上床。

玄商君不得不坐起身。

“公主,回你自己那!”

“不要!”不僅不聽,夜曇還想硬把人摁倒在床上。

她是打算和人臉貼著臉睡。

畢竟他這張臉……

最近她開始覺得……怎麽都看不夠了。

“公主!”被帶倒的玄商君趕緊坐起來,又將身邊人扶正,皺起眉看她。

“於禮不合,速速回去。”

最近她就和個跟屁蟲似的圍著自己轉,也不知道究竟是怎麽了。

雖然……他也不討厭她跟著,可晚上還來!

到底還能不能睡覺了!

“可是……人家總是做夢!夢到有人要殺我!好害怕呀!”夜曇一臉無辜,雙手扒著枕頭,就是不動作。

“……”玄商君望著某公主眼下兩掛大大的青黑眼圈,氣是嘆了又嘆,最終,他只好起身。

“別怕,我會陪著你的,放心睡。”

盤在床上的夜曇突然一個傾身就湊上去。

蜻蜓點水。

“!!!”

“……”可惜!還差一點!

被推開的夜曇公主在心裏打了個遺憾的響指。

下次一定!

“公主!!!”

“幹嘛!”

“我數三下,躺下!閉眼!睡覺!不然我即刻就走!”

“……幹嘛這麽小氣嘛!又不是貞潔烈婦……”

“老實點!”語氣裏多少帶了些氣急敗壞。

“哼~”夜曇繼續眨巴眼,存心氣人。

“……”

此時,房裏的二人各懷心思。

一個以為她不過是少年心性,三分鐘熱度。

一個篤定他是欲擒故縱,只要自己再加把火準能成。

作為聰明人,他們都自以為讀懂了對方。

未曾想過……萬一自己看錯了呢?

唯有月光靜靜地聆聽著少年人的心思。

——————————

夜曇的生日在年末。

在這之前,宮裏就會開始為過年做準備。

簡而言之,就是各種各樣的檢查與報告,加上置辦年節必備的東西。

這些一年一次的檢查中,也包括了替宦官檢查身體。

此樁例行公事,是為了防止有假宦官混進宮裏,也為防止去勢去得不怎麽幹凈的內侍成為漏網之魚。

“你也要去嗎?”目前,夜曇公主最關心的倒不是過生辰,而是這個。

“……”玄商君有些無語。

不說他的假身份,以神族的清傲,他當然是不可能去做這個檢查!

屆時……塞點錢應該就能解決了。

但……自己也不可能說不去。

而且他為什麽要當著個小姑娘家家的面,討論這些呢?!

“你什麽時候去啊?是不是害怕呀?不如我陪你吧?”

因為宮裏的宦官數量非常龐大,而且內侍們都有自己的活計要做,身體檢查要持續大約十幾日左右。

“撿日不如撞日,不如咱們今日就去吧?”

夜曇很想去看,沒有意外地被拖了回來。

“切!”她撅著小嘴,最終只能選擇另辟蹊徑。

沒辦法,某人一口一個“成何體統,有傷風化”的。

“慢慢,你就幫幫我嘛。”夜曇的蹊徑就是她。

“為什麽啊?我不要!”

“你別忘了,他可是救了咱們倆!每次我提起這事,他就在找借口,你說萬一要是……咱們得幫幫他!”

“萬一什麽?”慢慢的腦回路還不夠理解夜曇的心思。

“我說曇曇,檢查有什麽好看的!對了,我家少主說這次一定會送你一個很棒的生日禮物的,不如咱們就去看看他要送些什麽吧?”

“……”她是不會放棄的!

————————

檢查開始大約三天後的中午。

夜曇捂著眼睛走進朝露殿。

“怎麽了?”躺在床上的慢慢抖了抖肩。

“哎呀,我就說不能去看嘛!你長針眼了吧!”

玄商君這會兒不在,慢慢便稱了大王。

“哎呀,不是!我這只是……沙子進了眼睛!”

自瀑布那日後,她感覺自己好像發現了一個大秘密。

為此,她一直在為某人擔心。

到底應該怎麽辦才好呢?

一籌莫展的夜曇公主……她又盯起了慢慢。

“慢慢,你……過來一下!”

“什麽啊?”慢慢丟了手中的粉色羽毛,將腦袋湊到夜曇跟前。

“什麽!”聽完夜曇的話,她一臉驚愕。

就知道沒好事!

居然要讓自己扮成小玄子!

虧這姑奶奶想得出來!

“你去不去?”夜曇瞇起眼睛開始威脅。

“不去!”慢慢堪堪堅持住了。

“那……”夜曇朝她伸出了魔爪,“就別怪我不仁了!”

“你你你你想幹嘛!”慢慢嚇得都有些結巴。

“你不去的話……我這就拔光你的毛!”夜曇撲上來。

“!!!”

慢慢慌忙捂胸。

“好啦,我去!”

一陣廝殺之後,慢慢終於妥協。

“這還差不多!”看著變成小玄子的慢慢,夜曇滿意地點點頭。

“不錯,挺像的,待會兒也要保持住喔!”

“……”

於是夜曇公主親手將人送進了敬事房。

一個時辰後。

“曇曇,為了你,我臉都丟完了!”慢慢搖著鳥屁股踏進了朝露殿的門。

“放心,丟得又不是你的臉~”明明應該是小玄子的臉~

夜曇正在揉笑得酸疼的肚子。

方才她一路尾隨著慢慢,自然是看到了全程。

“那會兒你看得可清楚?”

慢慢一臉便秘地在屏風那戳了個洞,然後偷看其他宦官檢查場面……

被自己盡收眼底!

“你還說呢!”她可不是得看嘛!不然怎麽應對檢查。

“我都要長針眼了!”慢慢委屈地指著自己的眼睛。

“好啦,那我宮裏的點心你隨便吃嘛~”夜曇開始順毛摸。

“你殿裏哪有什麽……不就那些點心嘛!”因為有小玄子,吃的是很充足了。

但屯的那些都是夜曇愛吃的!

依她的口味而言,就比較普通。

“哎呀別跟我客氣~”夜曇的臉皮依舊厚如城墻。

“那……我吃這個好了!”慢慢挑了半天,終於決定吃綠豆糕。

“誒~~你別吃這個!”夜曇用身子護住碟子,“這個是小玄子剛給我拿的,你吃那疊吧!”夜曇指了指旁邊的一疊豌豆黃。

“那不是我家少主帶給你的嘛!”慢慢認出來了。

“對啊……”夜曇轉了轉眼珠,想到一個絕佳的借口,“這獸界的糕點嘛!所以你肯定愛吃啊!”

“所以我都吃膩了好嘛!”慢慢臉上的不情願化為疑惑。

“曇曇……你為什麽……”雖然沒有戀愛經驗,但偶爾還是會莫名其妙機智的某只鳥,“為什麽要這麽關心小玄子的事情啊?還讓我去代檢!他如果真的需要,肯定會開口求你啊!”

說著,慢慢抓起一塊豌豆黃,塞進嘴裏。

“我有嗎?”她真的有這麽明顯?

“就有!”慢慢吞下糕點,又將自己的臉懟了上去,和夜曇貼臉對線。

“我覺得你從那個藥王谷回來以後就有點不對勁。對他的態度好了很多!”

“你老實交待,是不是……”其實她也不知道“是不是”什麽,但就是覺得有哪裏很奇怪。

“哪有!”夜曇堅決不承認。

“我……”

在慢慢持續的質疑眼神中,她還是移開了視線。

“我那不是感謝他救了咱們的命嘛!”夜曇特地加重了“咱們”二字的讀音。

強調小玄子是她們兩個的救命恩人,這個借口應該完美無缺了吧?

“嗷嗷嗷~~”慢慢震動著羽毛,一副恍然大悟的樣子。

但夜曇知道她那是虛張聲勢。

這蠢鳥什麽都不懂!

然而有些時候,慢慢也是很懂的。

她搖頭晃腦地“嗷”了半天,突然靈光一現。

“嗷!你該不會是喜歡……”

“他”字還沒出口,慢慢的嘴就被夜曇一把捂住。

“別說了!”

“曇曇,你瘋了!”慢慢狂晃腦袋,終是掙脫了夜曇的手。

她是不是瘋了?!

“他可是……”

“可是什麽啊?”既然暴露了,夜曇就順勢承認了,反正她本來也打算之後透給慢慢,再讓她透給帝嵐絕的。

畢竟她都當面拒絕好幾回了!

“我知道你想說什麽,我不在乎。”

他是誰都無所謂的,她不在乎那些世俗的東西。

“……”因為太過驚悚,慢慢的嘴巴一直維持著一個圓形。

“曇曇!”

“你是不是瘋了啊!”

“你到底知不知道啊!”

“他可是內監啊!”

“我們家少主那不比他強太多了嘛!”

“我不許你這麽說他!”

“我就說!就說!他就是不如我家少主!”

她可是有骨氣的一只鳥!

一人一鳥嘰嘰喳喳爭起來。

“慢慢,你可真是……”夜曇嘆了口氣。

真是只傻鳥啊!

要知道,人是沒有十全十美的。

“他的優點可是一大堆,怎麽就比帝嵐絕差了?”

“而且你說的那個……根本算不上什麽。”

也不是他的錯。

再說了,是不是都兩說呢!

“你你你……”慢慢“你”了半天,也說不出什麽來,“你這樣,我們家少主就太可憐了!”

“你就不能考慮一下他嘛!”

“不行!”

“為什麽!為什麽就不能喜歡我家少主?”

“那他是本公主的救命恩人!本公主喜歡他有什麽奇怪的啊?”夜曇叉腰。

“我們家少主沒救過你?而且他也是本鳥的救命恩人,難不成我也要喜歡他?”慢慢也不遑多讓。

“哎呀,你怎麽還不明白!他有可能不是!”

“不是什麽?啊……”望著夜曇詭異的神色,慢慢終於開始反應過來了。

“你是說他不是……所以才讓我去……”

“咱們就來試試好了!”夜曇把手一拍。

“這……還怎麽試啊?我不都幫他過了那檢查了嗎?”

“上手唄!剛才你那檢查不也是脫光了上手?”

“你真的……不怕尷尬啊?”慢慢一點都不想記起方才那事。

“曇曇,你可是個女孩子啊!”

矜持呢?

“這世上能讓本公主害怕的東西……不存在~”夜曇搖搖手指,吹起小牛。

“那萬一他真的是呢?你是不是就會考慮我們家少主了?”慢慢一臉期待。

她忽然覺得他家少主也許是因禍得福呢?

“那又如何?”

若真的是,那她就安慰他。

如若不是……那自己更是得保護他了。

“話本裏寫了,即使是內侍,也不一定就不行了。”

“是這樣嗎?”慢慢有些委屈。

“那我家少主……”

居然連個內侍都比不過嗎?

怎麽會這樣!!!

——————

當玄商君一身風塵返回朝露殿之時,已近亥時。

“你跑哪裏去了啊?”夜曇一直坐著等他。

“不是答應了要給我讀話本的嘛!”

其實,睡前故事這項,也是為了滿足她那些暗戳戳的小心思而強行安排的。

“等等,我馬上就來。”玄商君將帶有風雪氣息的外袍脫下。

他忙了一天,就是為了應付身體檢查那事。

放下身段求人這種事,他完全不擅長。

但為了能繼續留在宮裏,又只能去求人。

這回他可不能再去求青葵公主了。

賄賂完人,他還得給出一個合適的理由。

那老太監神神秘秘問自己是不是要保護自家寶貝時,他只能編瞎話說,是因為身體殘缺,不好意思展露。

別提有多尷尬了!!!

等打點好了,要做假記錄時,他才發現自己那欄居然已經寫上了“通過”。

這究竟是怎麽回事?

莫非……還有別人花錢作假,而中間人出了錯,就給他通過了?

玄商君百思不得其解。

“小玄子!”那廂,床上的夜曇已經等得有些不耐煩了。

她又開始叫,聲都不帶斷的。

“小玄子小玄子小玄子!!!”

“來了。”

朝露殿的火爐偶爾會劈啪作響。

此時倒是為屋中添了幾分靜謐。

“你說,書裏的人是真心相愛嗎?”夜曇趴在床鋪中間,自紫色床帳中冒出一個腦袋。

少典有琴坐在她床邊不遠處。

“應該是吧?”

愛就是這樣的吧?

“那你覺得那個女主角怎麽樣啊?”

“嗯……大家閨秀、秀外慧中、端莊賢淑。”玄商君想了想,又點評道,“膽子也大,我覺得……不錯啊。”作為故事的女主角來說。

“你是不是覺得還是故事裏的那個女主角比較可愛啊?!”聽到這話,夜曇還在晃蕩的腳馬上停住了。

她就知道,男人都是這德行!

就算是宦官……那也是這德行沒跑!

“哼!”莫名吃起飛醋的夜曇直接將腦袋縮回床帳之中。

“……”不是她讓自己評價的嘛?

“那……睡覺了?”

見夜曇不理自己,少典有琴起身準備去吹蠟燭。

“等等!”夜曇的聲音又從床帳中傳出來。

“你再讀一點!”

今日,他讀的話本,是講一個人族女子嫁去沈淵後的二三事。

這是新出的話本子,夜曇非常喜歡,想著要是能早點看完就好了,但因為要等他一起,就又忍著。

故而此時將置氣之事先放一邊。

“成親之事,並非每次都是門當戶對,不如說,常常都是一家地位高於另一家。”

“沒有力量的家族只能逢迎諂媚。”

“名為嫁女兒,實是獻出祭品。”

少典有琴念到此處,頓了頓。

他覺得不該再念下去了。

“怎麽停了啊,繼續啊!”夜曇卻並不罷休。

……她好像心情不錯,應是無礙。

“咳咳……”玄商君覆又開始念話本,“沈淵有一些說出去匪夷所思,但並不廣為人知,或膾炙人口的風俗。”

“那些畜生,把我們家族的女人當奴隸看待。”

“據說那些家夥在洞房花燭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給新娘烙上牲口的烙印……”

讀到此處,玄商君不由皺起眉頭。

這是真的嗎?!

“這個是真的嗎?!”夜曇一把掀起簾子。

她也驚訝了。

“公主,這是話本子,所以不一定是真的。”雖然玄商君也相當在意這到底是不是真的,但還是先安撫了夜曇。

少典有琴起身,將那傾在肩頭的萬千青絲重新撥回夜曇背後。

“你還是早些睡吧?”

“你……能不能去幫我打聽一下?”夜曇抱起手肘,“要是真的這樣的話,那本公主死也不嫁!”

不單單是為此,這世界總歸太擠,她的眼裏早容不下他人。

“我……會打探一下。”

玄商君想起來神族派遣間諜那事。

既然魍魎城有他們的人,那沈淵應該也有吧?

“一定要記得去問啊!”說罷,夜曇又躺回床上。

順手還捶了一下床鋪。

笨蛋!

怎麽就聽不懂自己的暗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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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侍檢查告一段落後,能讓夜曇上心的事情就是過生日。

“你們都必須要好好給我準備生日禮物!”夜曇並不覺得給人布置任務有什麽問題,“在我去牢裏前,要檢驗!”以往,父皇都會把自己關進去,以防她溜到青葵的慶生宴上搗亂。

“知道了!”

“好。”

慢慢和玄商君異口同聲地答道。

“不如說說看,都要送我什麽?!”夜曇叉起腰,仿佛視察工作的長官。

“我是和少主一塊送!少主他說了……要保密!”

慢慢打著哈哈。

“不說了,我這就要回去幫他的忙!”

“等……”夜曇當然跑不過會飛的鳥咯。

她轉過頭來追著更好拿捏的人。

“那小玄子你又準備送本公主些什麽呀?”

“我……”

“等公主生辰那日,自會知曉。”

“不行!人家現在就要知道!”

“……”眼見著對方一臉“不然我就要鬧了的表情”,玄商君只能如實相告。

“不是說要量尺寸嗎?”

少典有琴伸手到自己背後,扒拉著夜曇緊箍在自己腰際的手。

後者皺著臉,一副死不放手的樣子。

沒錯,得知了小玄子要送自己衣服,她馬上就興奮了。

還嚷嚷著自己最近又長高了,但是變瘦了!

“得仔細量量!不然都穿不了!那可就浪費了不是!”夜曇那誇張的語氣暴露了不少小心思。

“就是在量啊!”

“那為何要抱我?”起先是將自己的手摁在她腰際不放,等他抽回手後,又直接貼上來了。

“你才是!為何不喜歡被人抱啊?”

“我……不喜歡被別人碰。而且……父親他不喜歡……”

連抱母神也不行。

也不僅因為不習慣,她抱著他……

就會想起幫她驅蟲的那夜。

幽幽的暗香、軟膩的肌膚、黏稠的湯藥,還有……

那蟲!

“可是……”夜曇差點脫口而出“他不是死了嗎”,不然又怎麽會讓自己的孩子進宮給人為奴呢?

話到嘴邊,最後還是咽了回去。

“他現在又沒看著你……哎……”

“我父皇也從來不抱我……”

夜曇開始有意無意地賣慘。

“每年冬天,人家就覺得好冷啊……”

少典有琴的手更僵了。

僵了半天,他還是緩緩伸手,抱住夜曇的腰。

“現在可好些?”

送她天光綾,應是不會再冷了吧?

“還是有些冷!得再多抱會兒!”

夜曇公主耍著無賴,將人熊抱著。

其實……

他是宦官也沒什麽。

他是她落寞、絕望時,照進來的那道光。

不論是男,還是女,都沒有什麽區別。

她又不傻,自然是要抓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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