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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方六塵·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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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方六塵·八

“哪裏疼?腳疼?”

少典有琴蹲下身,手附上夜曇的傷口,裝作替人揉捏傷處,趁機將因救人而恢覆的法力又全渡給她治療。

一來二去,法力便再度見底。

“公主,現下覺得如何?”

“嗯……還行吧。”夜曇動了動被砸到的那條腿。

她還以為自己的腳已經骨折了,居然沒有斷嗎?

“……先不說這個了”,夜曇向來不能忍受別人看不起自己,可唯有倒黴這點她怎麽也反駁不了。

“那個……我姐姐,還有……父皇,他們來找我了嗎?”

小倒黴蛋一邊說,一邊猛地抓起了自家內侍的手,眼睛還亮閃閃的,不知是不是方才硬生生憋回去的淚花。

“我來找你之前,你姐姐派人來過朝露殿,詢問你的情況。至於你父皇……他與你姐姐在一起,沒有危險。”玄商君有一說一,沒有特別提起暾帝到底有沒有派人來。

“……”這句話當然被夜曇解讀為——只有青葵派人來找過自己。

是啊,父皇怎麽會專門派人來救她?他可能巴不得自己這個災星就這麽死了!這樣便可眼不見為凈了!

要是父皇知道自己又害得青葵腿疼……她都能想到,他會怎麽罵她。

他一準還會說,都是她的錯!

都是她擅自到個山洞裏,才會遇到危險,還連累姐姐。

“既然父皇都不管我了,那你為何要來?”幹脆讓她一個人在這裏自身自滅好了。

夜曇心頭堵得難受,便開始自暴自棄。

全然不記得自己之前是如何許願讓人趕緊來救自己。

“……公主……”玄商君有些不知怎麽開口。

她又開始鉆牛角尖了。

“哼!”

夜曇仍在賭氣,一把甩開少典有琴攙著她的手,試圖自己扶墻站立。

“……你受傷了?”這時,她才註意到自己袖子上的血跡。

“皮肉傷罷了。”玄商君看了看自己的手,不以為意。

為了挖她,他的法力已經耗盡了,最後就只能徒手挖石頭了。

他們神族並不是刀槍不入的,他離傳說中的十重金身也還相當遙遠,受點傷、出點血,在所難免。

麻煩的是,他們神族的血可能會引來一些魔物。

不過,自己如今在離光氏的皇宮,皇宮自有天子龍氣,應是沒有什麽妖魔鬼怪的。

就是……怪臟的。

少典有琴看著自己手上的暗紅色血跡,皺起眉頭。

若還有法力,就能偷偷用清潔咒了。

“……你不來救我的話就不會受傷了!”一旁的夜曇以為他是在嫌棄自己給他添麻煩了,破罐子破摔的意思非常明顯。

“不來救你,難道看你死在這嗎?”玄商君自然察覺到小公主情緒不對。

這孩子是真的別扭。

“那就讓我自生自滅好了啊!”玄商君輕描淡寫的態度恰好刺痛了夜曇敏感的神經。

“你怎麽能死呢”,安慰情緒失控的小姑娘什麽的……他不擅長,只能繼續講道理,“我們的比試都還沒有結束呢……”

“算你贏了好了!”夜曇扭過頭,一跳一跳的,向著洞穴更深處蹦去,一副要爛在洞裏的架勢。

“你別管我了!”其實她一點都不想死,純粹是意氣用事。

夜曇像個兔子一樣蹦了一會兒,也沒蹦多遠,就被少典有琴拉住。

“你真這麽想死嗎?”平時她有一點點痛都要大呼小叫半天,他才不信她真的舍得去死。

“誰想死啊混蛋!”被揭穿的夜曇開始無能狂怒,也不分什麽場合了。

“別怕。”玄商君想了一會兒,最終還是將人抱在懷裏,輕輕撫著她的背,“已經沒事了。”以前哄紫蕪的時候他也這麽幹過。

不過他也就只會這麽一招,還好紫蕪每次都吃他這招。

玄商君覺得,夜曇之所以自暴自棄,主要還是因為被地震嚇著了。

“我才沒有怕!”夜曇在人懷裏扭得像條毛毛蟲。

可惜對方力氣太大,她逃脫不能。

“那你為什麽哭?”

“……”夜曇有些無語。

她哭……當然是因為難過啊!

“因為地震了!”這下好了,雪花般的奏折又要遞上去了。

她又要被離光赤瑤他們拿出來鞭屍了。

“他們又會說那都是我的錯!”

“現在連我自己都在懷疑自己!”

“我是不是真的是災星轉世!會給身邊人帶來災難!”此時,她厭惡自己的情緒已經達到了頂峰。

這才是最可悲的。

“傻瓜,你不是災星。”這世上,本也沒有什麽災星。

“可是……”夜曇的聲音悶悶的,像是被那句“傻瓜”戳得洩了氣。

她在人懷裏抽了抽鼻子,又將臉埋得更深了些。

“為什麽一定要是我?”不過,她也不希望別人經歷這些。

“莫非我上輩子真的是缺了什麽大德了嗎?”

“連父皇都巴不得我消失,問都不問我去哪兒了……”

她哭,是因為憤怒……和難堪。

“他當時和青葵公主在一起,你姐姐的內侍一定也會向他稟報的。”

“才不是呢!他才不會在乎我的死活!”夜曇又激動起來,“父皇總是當著所有人的面打我,罵我!他罵得可難聽了!他之前還說……說就當沒我這個女兒!”一點面子都不給她留,所以宮人們也都有樣學樣的。

她又不是木頭,難道真的會沒有感覺嗎?

“我不想在這裏待了……我真的好想快點離開啊……”離開他的皇宮,遠離那些沒來由的鄙夷與仇恨。

“離開……要去哪裏?”

“我想到一個沒人認識我的地方,重新開始。”

沈淵就是不錯的選擇,他們也不怕她災星的名頭。

只可惜,她還要等很多年。

“其實……我不想讓你知道我過得有多慘的……”她不想讓他也看不起自己。

“不過……”夜曇擡起頭,沖著少典有琴自嘲地笑了笑,“在這宮裏,任何事情都很難成為秘密的。”

特別還是那些醜聞。

“壞事傳千裏嘛。”

“公主,你不是災星”,玄商君莫名覺得,夜曇那抹笑容刺眼得很。他不想看到這個年紀的孩子臉上露出這般表情。

“或許……人生而有‘命’,但‘運’能改之。”

“故而命運雖有趨勢,卻絕非前定。”

“此次地震乃是天災,與暾帝執政得失無關,更與你無關。”

“這些都不是你的錯。”

“……你別安慰我了”,夜曇別扭地別開臉。

這話她都不知道聽青葵說幾遍了。

“公主,你看著我!”

玄商君看了眼自己沾著血跡的手,最終還是選擇用指尖輕輕將夜曇的腦袋轉回來。

“夜曇……”

“你沒有任何過錯。”

“你不是災星。這個世界上從來沒有什麽災星。你最多就是……”

“最多是什麽?”見少典有琴止住了話語,夜曇又忍不住追問。

“最多是個小倒黴蛋罷了……”出門沒看黃歷,遇上地震差點被活埋。

“……你說什麽!”夜曇忍不住跳腳。

“說你是個有些倒黴的公主。”玄商君迅速改口。

“公主……也與我無關,不過是因為我父皇而已”,夜曇撅起嘴,不是很開心。雖然她平時的確很喜歡在人前宣稱自己是公主,這會兒卻又因為離光旸而別扭起來。

“不管是不是公主,你本人也有很多優點啊……”小姑娘現在哭喪著臉,自己應該安慰一下才是。

“那你說說,我都有什麽優點?”夜曇慣會順桿爬的。

她揪住玄商君的衣擺開始搖。

“你說說,說說嘛~”

“呃……”他其實不太會誇人的。

“你天資聰穎,志向遠大……”她現在需要的是信心。

“嗯嗯!”夜曇點點頭表示肯定,“還有呢還有呢?你再說點,再說點!”

“而且……也是個小美人。”

“……小……”

夜曇剛要發作,玄商君立即補充。

“將來也會長成個大美人的。”

“……真的嗎?”

“真的。”玄商君一副鄭重其事的語氣,配上他那張一貫沒什麽表情的臉。

別說,還挺有說服力的。

“你……不會是在敷衍我吧?”

不管是女童,還是老婦,都受不了別人誇她貌美。

夜曇心裏早就美滋滋的了。

“我若是騙你,出門就被天雷劈死。”

他雖然不會誇人,但此時說的,句句都是大實話。

現在她看上去……比紫蕪都要可愛些,以後應該很難不美吧?

“可是,漂亮一點用都沒有啊……”夜曇在“大美人”的夢幻中興奮了一會兒,像是忽然想到了什麽,又蔫了,“這麽多年了,父皇也不喜歡我。”

她也不是第一天長這樣了,卻一點沒感覺到有人因此而喜歡她。

“你想讓暾帝喜歡你的話,總要做出一些改變吧?”玄商君試著提建議。

“我知道……”夜曇低下頭,轉了轉自己的手指,“他就喜歡青葵那樣的嘛……”

“小的時候我也想過,不如就學一下姐姐的樣子……”

“所以我……”

“所以你才假扮她?”玄商君想起了飲月湖的詐騙事情。

“嗯。”夜曇點點頭。

她曾覺得,這樣別人就會喜歡她。

果不其然,那些不認識她的人聽到她是“青葵公主”,都開始對她和顏悅色。

後來她漸漸明白,討人喜歡的可能不是“離光青葵”這個名字,而是它背後的長公主、天妃與祥瑞。

“不對,你是怎麽知道的?”她忽然反應過來。

有段時間,自己曾經很喜歡假扮青葵——這事知道的人很少。

“好了,我們回去再說。”玄商君顧左右而言他。

萬一有餘震的話,他們都會被壓在這的。

到時候就算夜曇再許願,他法力也不夠用了。

——————————

少典有琴背著夜曇,借著山洞巖壁上的突起,返回了地面。

失了法力,過程不算太輕松。

等他剛帶著人爬上來,又一陣餘震。

那洞口本來就只能容一人通過而已,現在是徹底被落石封死了。

“本公主的收藏啊……”夜曇大為心痛。

玄商君只回頭看了一眼,沒再停歇,直接背著人向朝露殿的方向走去。

“曇兒!”他們還沒走到朝露殿呢,青葵就迎了出來。

“姐姐!”夜曇一下從少典有琴背上跳下來,撲向青葵。

她忘記自己的腳還受了傷,一個趔趄就要五體投地。

還好青葵眼疾手快地將人扶住了。

“曇兒你沒事吧?”青葵將人從上到下仔細地打量了一番。

“哎呀,沒事,我能有什麽事嘛……”

“公主腳腕受傷了。”

夜曇還想逞強,卻被玄商君無情拆穿。

“!!!”她倚在青葵懷裏,瞪了少典有琴幾眼。

“你就是她新招的內侍對吧,多謝你救了曇兒。”此時,青葵的視線也落在了玄商君身上,朝他點了點頭。

她還記得夜曇之前拜托過自己,將名為“小玄子”的內侍偷偷藏在自己宮裏。

青葵想起心腹內侍的回話。

難得他對曇兒如此忠心,自己之後應該多給他些封賞。

“……”終於見到自己未婚妻真容的玄商君也不知該回些什麽,終是朝著對方點了點頭。

這青葵公主雖然儀態萬方,但終究不過是個十二歲的小姑娘,他能說什麽呀!

“父皇……他……”夜曇還是沒有完全死心。

“父皇……一直和我在一起。父皇他很擔心你的情況。”

青葵換了一種說法。

“所以讓我來看看。”

“……”聽了這話,夜曇心裏依舊亂糟糟的。

父皇擔心她……也不知是不是真的。

畢竟,青葵一貫喜歡在自己面前替父皇說好話!

“好了,曇兒,我們趕緊進去,治療一下。”青葵哄著夜曇進了朝露殿。

——————————

接下來的幾天,夜曇因為腳傷,不得不乖乖待在朝露殿裏。

和玄商君的比試也理所當然地告一段落。

“小玄子你說,我姐姐到底在幹嘛呀……”這會兒,她又無聊地在床上翻了個身。

姐姐也真是的!都不來看看受傷的自己!

“據說你姐姐這幾天一直在祭臺祈福。”

玄商君正坐在她床邊看書。

為了再不被夜曇公主鄙為文盲,這段時間,他惡補了許多人間書籍。

“喔。”青葵正在處理地震之後的“災星”輿論,其實她都知道。

“可是姐姐她答應了要來給我換藥的呀!”夜曇忍不住撅嘴,“她怎麽還不來!”

對話又繞回了最初。

“……”

這孩子,一天能念叨青葵幾十遍。

能讓這個小祖宗這樣念著,這位青葵公主必不普通。

……父帝選的這個天妃……或許是真的合適。

可是,對象不該是註定要在歸墟神隕的自己!

待他返回天界之後,定要諫言父帝,讓清衡娶青葵公主。

此時的玄商君當然一點沒意識到,擅自做這種決定的自己和他父帝簡直如出一轍。

畢竟,他滿腦子都是“為了清衡,為了父帝,為了天界”。

“聽說,這次的地震影響不小,山河四省都受波及。青葵公主不日就要跟暾帝一起出宮,視察各地的災情。”

玄商君並沒有刻意打聽,但消息就是會自然而然地透到他這裏。

原因無他,只因他長得一表人才,宮女們都喜歡主動送他各種東西,這裏當然也包括了消息。

雖然他一點也不想收那些東西,但想想朝露殿還有個缺衣少食的公主,就也不再拒絕。

“你說什麽!”夜曇不滾了,一個鯉魚打挺坐起身來,“去視察?出宮?”

“嗯。”地震過後,多瘟疫。暾帝親自視察災情……估計這次地震造成的傷害肯定不小。

“他們出去玩又不帶我!”夜曇馬上激動了,“過分!”

“公主,暾帝此舉,是為了平息民怨,並非……”

話未說完,又被夜曇打斷。

“小玄子快快快,快扶我起來!”

“做什麽?”腿都還沒好。

“我要去日晞宮找青葵!”

“……你慢點!”

“快點快點!”夜曇公主充分詮釋了何為“身殘志堅”。

“……”沒辦法,玄商君只能攙著打了雞血的公主一瘸一拐地向日晞宮走去。

夜曇從飲月湖邊某條荒僻小道,熟練摸進日晞宮。

只是,他們一直等到晚上,才等來了參加完祭典的青葵。

“姐姐!”夜曇單腳蹦到青葵面前。

“你是不是要跟著父皇出宮?能不能也帶我去啊?”

她才不管什麽視察,她只想去外面玩!

“曇兒……”面對夜曇這突如其來的要求,青葵有點懵。

“我和父皇不是出去玩,而且……你的傷還沒有好。”

“嗚……姐姐……你們都走了……那人家不想一個人待在宮裏嘛!”夜曇開始裝可憐。

通常,她固定的撒嬌對象只有一個,就是青葵。

畢竟就她最吃自己這套了嘛~

“姐姐……”夜曇一把抱住青葵的手臂,“你們都不在……我好怕啊!我感覺朝露殿就像困住我的那個山洞一樣……又冷又黑的……你們又要把我一個丟下了……嗚……”

“曇兒不怕啊”,單純的青葵馬上愧疚了,“是姐姐思慮不周,這樣吧,姐姐明日就去求父皇,帶你一起去!”

“嗯……”夜曇虛情假意地啜泣了幾下,“就知道姐姐對人家最好了!”

“……”一旁的玄商君表示自己真的沒眼看。

————————

最終,經不住青葵的各種軟磨硬泡和賣慘賣乖,也出於對夜曇的一些愧疚,暾帝好歹是同意了帶上夜曇。

不過,這次出行也有前提——夜曇必須要裝作青葵的丫頭。

暾帝自有考量——地震過後,離光赤瑤為首的大臣現在還緊盯著他和夜曇呢。

這節骨眼可不能再讓她惹事了!

扮作青葵的丫頭麽……夜曇當然沒所謂了。

此行,因為腳傷未愈,她甚至破天荒地獲得了乘坐馬車的權利。

車雖平平無奇,但那是專門給她一個人的!

還有她家小玄子,勉強算作掛件的掛件,也陪著一同出行。

簡直完美~

“你可別再給寡人惹事了!”臨行前,暾帝依舊不放心,想對著夜曇耳提面命一番。

“……知道了——”夜曇老不情願地拉著長音。

“你這是什麽態度!”離光旸有些慍怒,突然註意到了夜曇身邊之人。

“欸,他不是?”他記得自己應該已經下旨把這個內侍調離朝露殿了才是啊?

“寡人不是已經讓他走了嗎?他怎麽還在這裏?”

“父皇!”青葵趕緊撲上去將離光旸擡起的手重新按下。

“其實……其實是這樣的,父皇你聽我說”,她一邊打哈哈,一邊用眼神示意夜曇快上馬車。

是的,夜曇擅長對青葵撒嬌,青葵擅長對付離光旸。

“父皇有所不知,其實那是……小玄子的雙胞胎弟弟。”

“……”不遠處的玄商君自是聽到了。

果然這兩姐妹的思路都是一模一樣的。

“你怎麽了?”馬車已經行了有段時間了,少典有琴察覺到夜曇的表情變得有些奇怪。

一開始她不是很興奮的嘛?

還特地帶了一大包點心上馬車當零嘴。

“我……有點難受……嘔……”夜曇一腦門子冷汗,此刻終於忍不住了,掀開簾子開始吐。

“……”

這是吃多了,又被馬車顛的。

……說到底,這位也還算是個金枝玉葉啊。

玄商君第一次有這樣的實感。

終於,吐得七昏八素的夜曇搖搖晃晃地縮回腦袋,整個人都癱在椅子上不吱聲了。

“公主,過來吧。”

少典有琴終是看不下去,擡起夜曇的腦袋,放在自己腿上,又拿出帕子替孩子擦嘴。

“這樣有好點嗎?”

“不知道……”夜曇將臉面向他腹部,眼睛咕嚕嚕地轉,不知在想些什麽。

“轉過去。”她的腦袋被人撥向外側。

“幹嘛啦!”

“朝外睡。”他可不想被人盯著奇怪的地方,“眼睛閉起來,睡著了就不難受了。”

“……哼!”

過了一會兒,隨著馬車的一搖一晃,夜曇真的睡著了。

玄商君撩開車簾。

此時,他們的車隊正行進在山中。一路上,樹木郁郁蔥蔥,亦有流水潺潺。

驀的,有什麽東西一閃而過,又落在地上不動了。

“那是……”

玄商君凝眉。

據他剛看過的某本書記載——山間生活著一種野獸,樣子類似兔子,卻長有鳥嘴,還有鷂鷹的眼睛和蛇的尾巴,一看見人就躺下裝死,名為犰狳。

裝死……

玄商君不由自主地低頭瞥了眼腿上的某公主。

還挺像她的。

……那書上還寫什麽了?

……它一出現,就會有蝗災。

蝗災?

不會吧?

玄商君並不想浪費一點思緒在蟲子身上,直接放下了車簾。

也不知過了多久,夜曇忽然感覺身體止不住地往前沖。

隨後又被一只手攬住。

“唔……”夜曇擦了擦眼角,“怎麽了?有刺客嗎?”她睡眼惺忪,有一瞬間甚至以為自己還在朝露殿。

“公主”,玄商君放下車簾子,“外面是流民。”

按照暾帝的意思,他們這次也算輕車簡從、微服出行了。

如今,車隊正被一群震後流離的饑民包圍著。

不過……暾帝亦隨侍了不少護衛,想來不會有事。

他想,官府也不可能真的心大到不派任何人護駕。

“啊?”夜曇趴在少典有琴身上,抻著下巴,伸手掀起簾子一角偷偷往外張望。

只見穿得破破爛爛,臉上灰撲撲的人群正圍著最前面的馬車,烏壓壓一片,男女老少都有。

“他們真的不會沖過來嗎?”

“公主,沒事的。”

事情正如少典有琴料想的那樣。

最終,官府派來的兵丁出手,驅散了那群圍著馬車的流民。

他依稀聽到,那些官兵並不分老弱婦孺,一概將流民定義為“暴民”,說是要抓回去吊在城墻邊示眾。

具體如何了,玄商君也不得而知。

他們的車隊已被引去附近最高規格的驛館下榻。

因為是個不受歡迎的災星,表面身份還是青葵公主的丫頭,夜曇沒資格上桌,她被仆從們安排在房間裏用飯。

“篤篤篤——”門被敲響了。

“飯來啦~”夜曇甩了甩腳,看向少典有琴。

意思很明顯,就是讓他去拿飯。

“……”這事玄商君已經習慣了。

何況夜曇的腳並沒有好全,他更是自覺自動地承包了一切瑣事。

“我來開我來開~”

夜曇搶著打開食盒。

“這是……什麽啊?”

“!!!”

此時,房中兩人正對著打開的幾層食盒傻眼。

“這……是不是蟲子啊?”夜曇用筷子夾起一只金黃的蟲狀炸物,舉到燈火下細看。

“看那樣子就是蟲子啊!”玄商君的聲音罕見地有些波動。

“……我聽說,西南地方的人們很喜歡吃油炸蟲子,沒想到是真的欸!據說肉質很是鮮美呢!”

說著,夜曇的目光便瞟向玄商君。

“小玄子,你不認識這菜嗎?”她嘖嘖稱奇,“你不就是從西南那邊來的嗎?”

“我還以為你吃過呢!”

“……”就算青葵公主給他的新身份的確是西南某部族的子弟……

“我不知道!!!”他才不想知道這種事情!!!

“啊嗚……”沒等玄商君繼續嫌棄,夜曇便將那金黃噴香的蟲子扔進嘴裏,嚼吧嚼吧吞了,還舔了舔嘴唇。

“味道還可以……小玄子你也嘗嘗看。”說著,她又夾起一只蟲子。

“等……”

玄商君到底有些害怕那蟲子。

但天界神族何等清傲,怎會容許自己有半分失態?

“我不吃肉。”電光火石間,有無數推拒理由在他腦海中閃過。

“哎呀,你嘗嘗嘛~”夜曇將筷子懟到他嘴邊,“凡事都要勇於嘗試啊小玄子!”

“不……不必了”,玄商君相當激動地站起身來,帶的桌上的碗碟都有些搖晃。

“小玄子你不吃飯啦?”夜曇狐疑著打量他。

“多謝公主美意,我……不是很餓,咳咳……”玄商君以袖掩面,“時候不早了,我去給你打些水來洗漱。”

方才自己太激動,希望她不要看出端倪才好。

“……”夜曇低頭看了看自己的筷頭,沈默了一會兒。

恍然大悟。

“你不準走!”她語帶威脅地看過來,“難道你想我這個傷員來追你嗎?”

“過來!這是本公主賞你的!”

“……”

二人僵持之際,樓下傳來了一陣騷動。

“把廚子叫過來!”

“出了什麽事?”夜曇看向房門。

“我去看看!”玄商君終是找到了合適理由逃脫夜曇公主的蝗蟲賞賜。

少典有琴大約出去了有一盞茶的功夫,後又帶著一個食盒返回房間。

“到底怎麽了?”此時,夜曇公主已經將一盤炸蝗蟲消滅了一大半。

別說,還怪有滋味的!

“公主,你吃這個吧……”這食盒是他剛從廚房裏拿的。

當然,他也順便打聽了外面究竟發生何事。

“……”玄商君望了望夜曇面前的盤子,臉上浮現出一言難盡的神色。

“公主你……還吃得下嗎?”

“當然了!”小看她!

“那蟲子對本公主而言不過開胃小菜!”

“公主”,玄商君掀袍坐下,倒了兩杯茶,“聽廚房的師傅們說,不知是誰改了呈送給暾帝的菜單。暾帝見飯菜中有蟲,龍顏大怒,就要問罪掌廚之人。”少典有琴邊說邊將食盒之中的菜擺出來。

“後來青葵公主求情,暾帝才放了人。”

“所以……是有人故意改了菜單……對吧?”夜曇往嘴裏塞了口肉。

雖然都是肉,她還是喜歡大塊的。

蟲子什麽的,還不夠她塞牙縫了!

“是啊,沒人會把蝗蟲呈給皇帝。”玄商君夾了一口米飯放進嘴裏。

所以,應該是有人暗中替換了菜譜。

“誰幹的?”

“……是好事之人吧?”

是不滿當地官員?或是不滿暾帝?故意拿這道菜來惡心他們?

蝗蟲……

難道此次地震真的已經引發蝗災了?

雖說此地有流民圍車,可他們的車隊經過的那些街道,還是井井有條的。

莫非是……隱瞞災情不報?

“噢。”夜曇忙著吃肉。

說實話,看離光旸吃癟,她還是很開心的。

“你也吃啊~”夜曇夾了筷青菜放到少典有琴碗裏。

“……多謝公主。”

不過,離光氏的政事,也輪不到他來插手。

奈何世間事,與願違者,十之八九。

翌日,就在車隊整裝待發時,意外突然發生了。

暾帝並著青葵才走出館驛門,準備上車,就聽到一陣嗡鳴聲自遠而近。

天色還漸漸黑沈了下來。

“救命啊——”

“快逃——”

有百姓開始奔走呼喊。

“天狗來了!快跑!”

“護駕!”所有人都以為是天降異象。

訓練有素的士兵們不多時就已列隊完畢,將離光旸和青葵護在隊伍中心。

“這這這……這是怎麽了?”暾帝有些慌亂。

先是地震,又是天狗食日,他名聲還要不要了!

“父皇,您別急……”

一旁的青葵正忙著安慰他。

“許是百姓誤傳……”三人成虎的事情也很常見。

不多時,眾人便發現了真相。

先前,隨著太陽高升,已是有一陣陣炙熱到令人窒息的大風,自南方吹來。此時,風已熱得有如爐門中沖出來的一般。

灼熱的空氣帶來了騷動。

人們的目光定格在遠處天空。

……原是一群飛蝗正在過境。

成群的蝗蟲黑壓壓的,擠得半邊天都黑了,如烏雲密布,沙塵風暴,遮天蔽日。

一開始喊著“天狗食日”的百姓這會兒個個臉色慘白,驚惶四竄。

慘叫聲、翻滾聲,此起彼伏。

往常,據說只要制造出巨大的聲響,使空氣產生強烈的震動,就足以趕走蝗蟲,阻止它們降落下來。

“哇啊——”

有蝗蟲順著人們大張的嘴巴飛了進去,還有的在啃咬他們裸露在外的皮膚。

“後隊變前軍,回館驛!”禁軍統領願不聞正高聲指揮著士兵。

意識到危險的禁軍護著暾帝和青葵往驛館撤退。

“葵兒,快走!”被暾帝拉著的青葵一步三回頭。

“父皇等等……曇兒她……曇兒!”

夜曇才剛走出驛館沒多遠,這會兒正對著天空發呆呢,就聽到身後有人在喚她。

“公主,快進來!”

玄商君站在驛館門口,沖她招手。

他是替她去取忘在房間裏的零嘴才會晚了些出門。

“來了來了!”夜曇一瘸一拐,走得不是很快。

“……”少典有琴看了看她身後的天空,最終決定沖出去拉她。

二人進來後,侍衛便“啪”地一聲關上了門。

暾帝等人已被護送回了房間。

見夜曇也進來了,青葵身邊的內侍趕緊上樓,去匯報情況。

“呼……”夜曇扶著墻壁直喘粗氣。

這漫天的蟲子起舞,她從沒見過。

夜曇歇了一會兒,又直起身子,忍不住將腦袋貼在窗戶紙上向外張望。

有蝗蟲撞在窗戶上,劈劈啪啪的,像下雹子。

嚇了她一跳。

“公主!”玄商君很是擔心那搖搖欲墜的窗戶,暗中捏了個訣加固。

“我再看一會兒……”

只見熱氣騰騰的天空中,一朵黃褐色的雲自天邊而來,稠稠密密的,就像冰雹凝成,夾帶著暴風驟雨,擊打著千萬枝丫葉片,發出呼呼聲。

蝗蟲靠著幹硬的翅膀彼此支撐,傍依在一起,成群結隊地飛翔。

這塊雲勢如破竹地前行,在地面投下了一大片陰影。

只一瞬間,它的邊緣又散成絲縷,一道裂縫橫空出世,有如一陣驟雨初降。

緊接著,整塊雲爆裂開來,蝗蟲如一陣冰雹密密麻麻地傾盆而下,分散下落,須臾間,便布滿空中。

那些蝗蟲粗壯粗壯的,大小猶如手指,鋪天蓋地,一望無際。

不一會兒,仍在街上的人身上就停滿了蟲子,像是穿了一身又硬又厚的盔甲。

這景象簡直讓人毛骨悚然。

“……”夜曇看著街上模模糊糊的黑色人影,咬了咬嘴唇。

她剛發現,還有孩子在外面。

不是很起眼,但路邊那小小的籮筐在抖,裏面一定是人。

此時,那筐子邊已聚集了很多蝗蟲。

“……”她記得,那是街邊一處賣菜的攤位。之前等車隊出發時,她不經意瞥見過那攤主——是個婦人,想是帶著自己的孩子來賣菜的。

如今,婦人也不知道哪裏去了。

那孩子是被她丟下了嗎?還是她……已經死了呢?

夜曇將手放在門栓上。

她自覺不是一個心軟的人。

玄商君顯然註意到了她的動作。

“公主,你怎麽了?”

“你看那邊……”

“……”少典有琴順著夜曇手指的方向看去。

“要救人嗎?”

“唔……”

“……”

此時,猶豫的不只夜曇一個人。

“……我去吧。”再怎麽樣也不能讓她去吧。

玄商君轉頭環顧四周,迅速拿了店中墻上掛著的一件鬥篷,披在自己身上,又問周圍士兵要了一個火折子及火把。

“給我!”夜曇跳起來想搶。

“……你別胡鬧,好好待在這裏。”

“可是你不是怕蟲子嗎?”夜曇還在蹦跶。

“而且本來就是我想救人啊!”

“你……”被戳中弱點的玄商君有些驚愕。

還是被發現了?

“怎麽了?你是不是覺得承認自己怕蟲子很沒面子啊?”

“……”是的。

“廢話少說。我走了,你接應我!”

趁著玄商君楞神之際,夜曇一把奪過他手上的裝備,拉開門,沖了出去。

“等……”

不知是不是因為沒有趁機幫她實現一個願望……總之,他多少有些失落。

就夜曇開門的那麽一會兒功夫,已有幾只蝗蟲從門裏飛了進來。

玄商君條件反射般地關上了房門,自己則沖向夜曇所在的方向。

“哎呀,你怎麽來了!”夜曇將自己的鬥篷披到玄商君身上。

“公主,你掀那籃子,我抱孩子。”

他怎麽可能讓個女娃娃去冒險?!

不過……她在的話,自己就不用碰那個爬滿蝗蟲的籃子了!

真是太好了!

————————————

二人齊心,其利斷金。

孩子倒是救得很順利。

夜曇叫了個眼熟的內侍,讓人把小孩送到二樓青葵所在的房間診治。

她懶得跑樓梯。

“哎呀,我真厲害~”

夜曇摸了摸自己的膝蓋,忍不住感慨。

“公主,你沒事吧?”玄商君一把扶住她。

“沒事~不過……”

“不過什麽?”剛才真是有夠驚險的。

想到那些蟲子,玄商君還是心有餘悸。

“從前……我覺得,我是這個世界上最慘的人……”夜曇擡頭,看向二樓的方向。

其實不是啊……

“不過……”夜曇的嘴角不斷上揚,終是忍不住拿手捂嘴,“小玄子你原來這麽怕蟲子啊~~”明明就可以打贏烏玳的,真是好笑!

……她發現,他不像在沈淵時那般冷漠,心裏沒來由地高興起來,便開始戲弄人。

“我……”玄商君的嘴角忍不住抽了抽。

“幹嘛那麽不好意思啊?你早點說昨夜我就不強迫你吃蟲子了~”

“……”他才不信!

要是早被她知道的話,估計她每餐都會弄盤蟲子來膈應他!

“不過,也沒有什麽不好意思的吧……”雖然她理解,男人大多不願意承認自己怕蟲子。

“你不是說被當作災星不是我的錯,那你也可以怕蟲子嘛~”夜曇拍拍人肩膀,以示安慰。

“無傷大雅無傷大雅~”

“……”玄商君意味深長地看了夜曇一眼,終是忍不住伸手揉了揉她毛絨絨的腦袋,只是……他突然感覺手感有點不對。

少典有琴低頭一看。

“!!!”原來她頭上還有半段蟲子屍體啊!

“噗嗤……”看著自家內侍瘋狂擦手,某人笑得一臉幸災樂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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