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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方六塵·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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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方六塵·九

蝗蟲吃光一地的食物,才會飛向其它地方。如今,竟是大部分都集中到了夜曇他們駐紮的縣城。

最初的驚惶過後,官府開始組織起撲殺蝗蟲的隊伍。

百姓們也紛紛用釘齒耙、鶴嘴鎬、耕地犁,攪打在地面攢動的蝗蟲,一片斷肢碎體的吱吱聲此起彼伏。

那些蟲跌下來,爬來爬去;又飛上去,拖出一條長長的陰影,伴隨著難聞的氣味,散布空中。

人們的撲殺雖厲害,蝗蟲的數量也沒有明顯的減少。

蝗蟲一層蓋著一層,在土地上,樹皮上亂攢亂動,長長的腿糾纏在一起,拼命蹦跳,直跳到牲口身上。

除非用火,不然滅蝗難以見效。

可大火會燒光一切,農田、居所,輕易不能動用。

若要蝗蟲自行退去,又只能等它們將一切可以啃食的都吃完。

終是兩難。

此時,暾帝一行人所居驛館已然門窗緊閉,若非如此,會有蝗蟲從開著的門窗與煙囪中躥進來。

整個行在甚至連喝水都成問題,因蓄水池、池塘、水井、養魚塘,所有的水源都被汙染了。

此間縣令雖早得了皇帝巡幸的消息,也做了很多準備,但人力到底有限,既擋不住暗處的人事之變,也擋不住鋪天蓋地的自然之災。

鬧成這樣,災情想瞞也瞞不住了。

一群臣子正跪在暾帝面前請罪。

離光旸臉色鐵青,不發一言。

他的身邊除了青葵,還有一個小孩子。

正是夜曇之前送去給青葵診治的那個。

青葵正將手中的糕點分給孩子。

見狀,離光旸終是長嘆一聲。

“葵兒,待會兒你拿些錢幣給他吧……”

“父皇放心,青葵明白。”

看著開開心心吃著糕點,似乎無憂無慮的孩子,暾帝更不願去理會跪著的那一堆祿蠹。

一陣陣疼痛爬上他額頭,離光旸忍不住喃喃自語。

“葵兒……你說……一個君王給一個子民行善……這能算‘善’嗎?”

如今,他甚至不敢想,自己的治下,究竟是副怎樣的情狀。

“……父皇,這自然是善。”青葵輕聲道。

“見善而行,終歸不是什麽錯事……”

“當然是善了!”一旁站著的夜曇更是狂翻了好幾個白眼。

包括她父皇在內,這屋裏,盡是些有錢的,有權的。

這些人都高高在上慣了,根本想象不到,那一點點錢對一個普通百姓而言意味著什麽。

她常在魍魎城行走,也算知道一些生民疾苦。

“父皇,你也該好好看看你治下的百姓了,不要總把責任推給別人!”

比如她,哼!

“……公主。”玄商君在一旁扶著夜曇。

她這話會不會太刺耳了些?

“你閉嘴!”暾帝果然惱羞成怒。

“這裏還輪不到你說話!”

夜曇轉身就走。

她還不稀得說呢!哼!

都快沒水喝了,浪費她口水!

“公主!”玄商君趕緊跟上。

留下氣得冒煙的離光旸和一臉為難的青葵。

“曇兒!”外面情形不明,青葵自然擔心。

“你讓她走!”

偏生夜曇走出去還不及時關門,幾只碩大的蝗蟲甚至快飛到暾帝腦門上了。

“你們都知罪嘛!”

最終,還是那群官員們承受了暾帝燒到頭頂的怒火。

————————————

經過輪番的捕殺驅趕,飛蝗大隊已逐漸飛離驛館區域。館外,一隊隊士兵正搬運著街上的無名屍體。

摔門而出的夜曇對眼前的一切多少有點好奇,她撇開玄商君的手,單腳跳著,自個兒偷偷綴著那群士兵。

玄商君只能在後面跟著。

至於那群士兵,他們手上都有活要幹,一時間也沒人特別註意夜曇。

等運送屍體的士兵離開,夜曇偷偷進了停屍棚,掀起白色粗布的一角。

“嘔……”

她立馬就將布放下了。

“公主,你怎麽樣了?”見夜曇扶著棚柱,彎腰嘔吐,玄商君趕緊快走幾步,上前幫著拍了拍她背。

這孩子是不見棺材不掉淚,他攔不住。

“嘔……”夜曇還在那幹嘔。

她緩了一會兒,擡起頭,“小玄子,我剛聽他們說,縣令把之前攔我們車的人吊在城門那,現在都被啃得差不多了……”

可能就像她剛才看到的屍體一樣,就那麽幾絲血肉連著……

想想就惡心。

“嘔……”

聞言,玄商君微微皺眉。

“……公主,我們還是先回去吧。”

聽她形容這屍體的樣子,似乎……不像是尋常的蝗災。

他們還是早些離開為妙。

———————————

因為蝗災的關系,微服的大隊被迫停下來休整。

是夜。

原本應是個滿月的晴夜。

因為蝗蟲的緣故,窗門都被玄商君封得死死的。

只有模糊的月光透進了窗戶。

“今日的事,你怎麽看啊?”

夜曇趴在床上,晃著腳。

白日裏蹦跶了許久,她的腳又有些疼了。

玄商君坐在用她借來的幾把椅子拼成的榻上,向夜曇公主匯報今日見聞。

夜曇拿下巴指了指桌邊的瓜子。

聽故事嘛,怎麽能少了零嘴~

沒錯,距離吐得七昏八素還沒過多久,夜曇公主的胃口就回來了。

適應能力不可謂不強。

少典有琴盡力控制著自己的目光,不去看夜曇那亂翹的腳。

想到她腳傷未愈,他只好起身替她拿來瓜子。

“太晚了,少吃點。”順便還替她沏了杯茶。

夜曇搖搖頭,示意自家小玄子喝茶。

現在要搞點幹凈的水都有些不方便。

“你都聽到什麽了?”她自己則抓了把瓜子開始磕。

“公主,我去城門那裏看了,那裏……”的確慘不忍睹。

想到這裏,玄商君也沒心情喝茶了。

“縣令刻意隱瞞災情,又派兵鎮壓。同村老弱婦孺慘死。鄉民……已漸成反叛之相。”

“什麽?!”夜曇的小手一抖,瓜子撒了滿床。

不是吧,真的有人要造反了嗎?!

“……公主放心,我已和青葵公主……的內侍說了。”憑他現在的身份,還真不能輕易見到那位未來天妃。

“只要早做部署,應是不會生亂。”

“……你之前不還說‘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嗎?現在王土就要更名改姓嘞!”“辱父欺君”,不是沒有原因的。

夜曇往床裏滾了滾,好讓自家小玄子幫忙收拾滿床的瓜子,還沒忘了從床上撿了顆瓜子扔嘴裏。

“現在你明白我的意思了吧?”她的語氣裏甚至帶點幸災樂禍。

“……”玄商君滿臉覆雜。

《孟子》有言,君之視臣如手足,則臣視君如腹心;君之視臣如犬馬,則臣視君如國人;君之視臣如土芥,則臣視君如寇仇。

如今,他不得不承認,當時她的那篇文章……也算有幾分道理。

“可暾帝也只是遭人蒙蔽罷了……”

“可他無能是事實。”夜曇依舊犀利。

“一個無能的君主,即使遭遇了刺殺……也只能受著吧?”

就和她一樣。

“公主!”少典有琴向夜曇搖了搖頭。

“慎言!”

“哼!”

“時候不早了,公主該就寢了。”

玄商君將夜曇那疊吃了一半的瓜子沒收後,便躺上了簡易床榻。

“小玄子,你睡著了嗎?”夜曇閉了會兒眼睛,又忍不住睜開。

今日發生了這麽多事,加上早晨還在車裏睡了好久,現在她哪能睡得著嘛!

“……”少典有琴閉目不答。

經驗告訴他,只要自己一搭理她,她就會嘰嘰呱呱講個不停。

“小玄子~”

“睡覺!”

“哎呀人家一點也不困嘛!”

“小玄子,你知道我為何那麽熱衷做沈淵惡煞嗎?”

“……”玄商君裝睡失敗。

她拋出的是他很想知道的問題。

“你不就是覺得烏玳很厲害嗎?”他可比烏玳厲害!

“公主……”玄商君想起昔日上書囊的同窗,“其實神族就有不少比烏玳本領大的青年才俊……”如果她想,他甚至能幫忙引薦。

不比烏玳強嗎?

“不僅是因為沈淵族強大,可以無法無天……”

“還因為……”

“因為什麽?”

“因為做人真的很苦啊……”夜曇的聲音小了下去。

有道是……人間萬苦人最苦……

這苦當真沒有下限。

食肉寢皮,血肉不存……

不出這宮門,她根本想不到。

“其實以前……”

漆黑的夜裏,非常適合憶往昔。

“……”好了,這下他也睡不著了。

玄商君看了看床上號稱不困,卻已經睡得很香的公主,起身走到窗邊。

大概沒有什麽比渴望不當人……更像凡人的願望了。

白日,他找機會細察了那些屍體。

樣子的確非同尋常,尋常蝗蟲啃咬,斷不會至此。

從地震到蝗災……

玄商君心中咯噔一下。

這一連串的災害……會不會是歸墟異動導致的連鎖反應呢?

歸墟……

自己到底該不該插手管人族之事?

少典有琴伸出手,盯著看了會兒。

現下他法力不夠,若真去了,誰也不知道會發生什麽。

萬一自己出了什麽意外的話……

歸墟怎麽辦?

而且……

玄商君還是挺怕那些蟲子的。

想了想,他將窗推開了一條縫。

天垂象,見吉兇。觀乎天文,以察時變,示神也。

窗外星辰黯淡……

這蝗災恐怕是不會輕易停歇。

屋中不知何處傳來跳動的響聲,似鳴蟲翅膀的鼓動聲,又若柴火高溫下的爆裂聲。

也許今夜,他是註定無法入眠了。

“唔……”床上傳來了一些動靜。

玄商君看過去,原是夜曇翻了個身。

“我原以為我是這個世界最慘、最倒黴的人,沒想到不是啊……”

她方才是這麽感慨的。

故人不獨親其親……

“哎……”少典有琴嘆了一口氣。

這蝗災不解決,他家這位公主可能也有危險。

朝臣們會如何借題發揮,他能想象得到。

——————————

翌日。

“咦?小玄子你去哪兒?”夜曇公主腦袋上頂著床被褥,整個人裹得像個粽子。

“我去外面看看。”玄商君繼續輕描淡寫。

他想去調查此次災情的源頭。

“哎呀一起去一起去~”夜曇歡快地掀開被子,興奮得跟要去參加慶典似的。

“……”

整裝完畢後,無人看管的二人來到街上。

蝗蟲暫時退卻,但沒有人知道,下一波飛蝗何時會來。

當然,災還是要救的。

路邊臨時搭建的粥棚裏有些喧鬧,不少人在推擠、插隊。

“哎呀我不活了呀——”一婦人一屁股坐在地上,開始嚎,“我早起排隊等了一個時辰呢!”是人都能瞧見,那鍋裏不剩多少了。

“我看見了!那個人是插隊的!”夜曇忍不住插嘴道。

那婦人的言語,也曾在她心頭滾過。

“你們是什麽人!去去去!”兵丁怎麽可能買一個小丫頭的帳呢?

“奉青葵公主之令,前來視察救災情況。”玄商君一邊攙著人,一邊掏出一塊腰牌來。

還好昨日他接了青葵公主給的令牌。

“不知是上官駕到,恕罪!恕罪……”幾個士兵看到令牌,也不再裝聾作啞了。

他們拉開人群,開始維持秩序。

“哎呀,這才對嘛!”看著重新排好隊的災民,夜曇理所應當地頤指氣使。

“……”玄商君盯著那一個個衣衫襤褸的災民。

……要不要插手?

父帝總是跟自己說——神族的尊嚴……是重中之重。人族以神族為尊,一心仰慕神族,但和神族是完全不同的物種,二族之間……自不必多有來往。

神族可在某些時候庇佑人族,但需謹記人族狡詐而天道無親,不必過於慈悲仁善。

人神之間……就是這樣的關系而已。

從前,自己並不覺得父帝說的有什麽問題。

可現在,他是越來越不懂父帝了。

父帝他明明看不起人族,又為何要定下自己和人族公主的婚約呢?

而且……

師父曾說過,神與仙,多有不同。

神有救濟之能,禦災患、庇生民,對民眾有憐憫之心。

仙,則志在修煉飛升,鮮有推德以及人者。

神族,不當以高高在上的態度去施恩人族。

濟世安民,當深入民眾,做到禱雨雨應,禱疾疾瘳,求嗣而得嗣,求藥而得藥;設身處地,仁愛眾生。

這不是為了神族榮光,而是為了無愧天地,無愧於心。

師父他……也是因為大愛,甘願為蒼生犧牲的。

而不是為了“救世主”的虛名。

救一人,亦是善。

就如他們昨日救那孩子一般。

憐貧濟困是正道,師父……也會希望他救人的吧?

對嗎,師父?

——————————

是夜,玄商君的不祥預感再度成真。

晚間,一波新的蝗蟲就來了,搞得暾帝焦頭爛額。

現在,他正四處派人尋找滅蝗良策,所謂的能人也找了不少,終究是莫可奈何。

白日,帶著公主,多有不便,趁著夜曇睡熟之際,少典有琴才偷偷從窗戶翻出。

先前他已用傳音符知會了城隍。

突然接到署名為“玄商君”的帖子,城隍雖然將信將疑,卻也不敢怠慢,很快就給了反饋——一個地址。

玄商君按照那地址,來到了一座不起眼的道觀前。

觀前真如城隍所述,拴有一大肚毛驢。

“你是玄商君?”說話的是一位身披黃褐色鬥篷的老婦人。

“正是。”

“呵……”婦人嗤笑一聲,“四界皆知,玄商君正在天界閉關。”

她雖然只是個地仙,但消息也不至於那麽閉塞。

“……”看來,的確如他所料,這個時間的自己還在玄境。

否則天上早就亂套了,不至於如此平靜。

“咳咳……本君究竟是何身份……不重要。”作為信物的玄珀不在身邊,他暫時無法自證,多少有些尷尬。

“蝗神,你如何能停下這場蝗災?”

“我看你大小也是個神”,土黃色的鬥篷蓋住了婦人的臉,玄商君看不清她的眼神,“但你也該知道,這是天災,我不過是順天而為。就算你告到天帝那裏,也沒有用。”

“……”的確,就算自己告到父帝那裏,他也是不會徇私情的。況且現在自己還上不了天。

“你究竟如何才能罷手?”少典有琴皺眉。

天災雖說是有相應指標,但嚴重程度卻是由主管災異的神仙控制,這點他們都心知肚明。

不難看出,這位蝗神還借著天災之名,幫助那些蝗蟲修煉,以至有不少人身亡。

偏生地震剛過,一切看起來又合情合理。

“若罷手,我能有什麽好處?”她只是地仙,還要靠播撒蝗災來贏得香火,興旺族中。

“要什麽,但說便是。”玄商君負手而立,眼神掃過殿中的角角落落。

殿中陳設簡單,唯有神像旁供著一副大大的地圖,其上還有密密麻麻的紅線。

“你是神,沒錯吧?”婦人的語氣游刃有餘。

眼前這個小年輕……雖然看上去器宇軒昂,的確像是有背景的,卻又是個法力不怎麽樣的神。

那她為何要怕他?

“是。”

“讓我停止蝗災,那我族人便沒有食物,修為也上不去……”婦人一臉為難,“若你能用你的血餵養它們,那我可以答應你停下這次災異。”

神血自然遠勝凡間生物,這筆買賣若能成,她可是賺大發了。

“……”聞言,玄商君默然不語。

一時間,他還不能決斷。

餵養蝗蟲,到底要多少血,他拿不準。

而且放血給蟲子……

想想就覺得很惡心欸!

若是自己真有不測……到時候歸墟怎麽辦?

若是父帝,一定會命令自己不能輕舉妄動吧?

眼前的災民,未來的四界……孰重孰輕?

“既不願意,就請便吧。”見人遲疑,婦人便背過身去,不再理會。

————————

這些日子,縣丞每日起床的第一反應就是先摸摸脖頸,確認自己的腦袋還頂在自己的脖子上,然後再開始新一天的惶惶不可終日。

縣令已被暾帝罷免了,現在有天大的事……

可都得他頂著了!

此時,縣丞正獨坐大堂,皺著一張苦瓜臉。

由於連日指揮救災,加上擔憂被罷免,他已疲憊交加,便在不知不覺中睡著了。

“大人。”

真是冤家!就不能讓他多睡片刻嘛!

縣丞不情不願地睜開眼。

面前是一個儀表堂堂的公子。

“你是……”

來者正是少典有琴。

因為托夢要消耗法力,他就在街邊隨便買了些能讓人神志混亂的迷魂散,然後下了點在縣丞的茶水裏。

所以,縣丞此時其實是醒著的。

這一套……自然都是在夜曇公主的話本裏學的。

沒想到事情居然真能如此順利……

玄商君頗覺新奇,對夜曇公主的話本子又添幾分信服。

“找我何事?如今蝗災當頭,本官無心審案。”縣丞朝人擺擺手,“若要伸冤,還是等蝗災結束了再……”他怎生如此命苦,睡覺的時候還要當青天!

“蝗蟲肆虐,生靈疾苦。本君……是特來告知滅蝗之策的。”

“你有應對之策?!”

現在,滅蝗是縣丞最關心的話題,一聽此話,他便來了精神。

“速速講來!”病急亂投醫,即便是夢裏來找自己伸冤的鬼,他也不想放過。

“去找一人,良策在她身上。”

“你說的那人是誰?”縣丞止不住催問,“現在何處?”

玄商君閉上眼睛,盡量做出一種與世隔絕的高人之感,“此人乃一身披褐黃色鬥篷的老婦,明日午時,她會出現在南來的大路之上。屆時,她會騎一頭大肚子的母驢。你們需提前準備好香案貢品,誠心請求。”

那蝗神精得很,但他自是知道散播災異的套路。且她那行瘟地圖……他亦熟記。

至於他為何特地來找這縣丞……

當然是因為比起忽悠暾帝,忽悠地方官員更簡單。

所謂“近墨者黑”,不知不覺中,玄商君已學了不少夜曇的騙人套路。

“這……”縣丞將信將疑,“你說的那婦人究竟是誰?竟有如此能力?”

“她是蝗神,焚香禱告後向其求情,讓她簽署此契,則蝗災可免。”

說著,玄商君便化出一紙文書。

“多謝仙人指點迷津!”這會兒,縣丞也不吐槽人家是什麽孤魂野鬼了,徑直走到玄商君面前倒身就拜,“若真能奏效,闔縣百姓都會感激您的大恩大德!”

“不必。”玄商君轉身就走。

“等等……”等縣丞真的清醒過來,衙內早已四下無人,神鬼不見。

“師爺!師爺!”縣丞盯著案上契約楞了半晌,才開始大叫。

“大人,不知您喚小人何事?”師爺顫顫巍巍地跑進了堂。

“你快來看這個!”

說罷來龍去脈,縣丞又開始猶豫。

鬼神之事……如何能信?

自己怕是真的累著了,才會有此一夢。

“師爺,那依你之見……”

師爺思量片刻,向縣丞一拱手:“大人不必為難,事已至此,依學生淺見,咱們只能信其有不能信其無”,他和家人也深受蝗災之害,“請您下令吧!”

——————————

翌日。

縣丞便率領眾人早早來到南來的大路上,擺好香案,只等蝗神駕臨。

一幹人等皆是心急如焚,望眼欲穿。

終於,午時到了!

大路上果然走來一頭大肚子的驢,上面坐著一個身披黃褐色鬥篷的老婦人。

縣丞急忙率領眾人焚香禮拜,等老婦人走到跟前,他又一個箭步沖到驢前,率先跪下磕頭。

老婦人卻是不理,驅趕著驢就往前走。

“神仙且慢!”

縣丞也不知道哪裏來的膽子,驀的站起身來,一把抓住驢的韁繩,死活不讓人走。

事關他的小命啊!他當然要拼了!

“你到底什麽事!”老婦人用手邊鞭子抽打了他幾下,無奈縣丞還是一直死死抓住韁繩。

“求仙姑大發慈悲,收了神通,免除本地蝗災。”縣丞雙手遞上契約。

“若是仙姑不答應,那下官等就長跪不起。”

“你怎麽知道我在這裏的?!”婦人不耐煩道。

她好歹也算是個神,此時,祭祀儀禮皆備,就不能無故不理一方官員的請命。

“是,是一位年輕的公子……不不不……神仙告訴下官的。”

“……呵……”老婦人盯著縣丞看了一會,忽然冷笑。

“你且去罷,此次蝗災不日就會停止。”說著,婦人,連同縣丞手中舉著的那頁紙一並消失不見。

————————————

“你待在這裏幹嘛啊?!”一個意想不到的聲音響起。

玄商君都不用轉頭,就知道來者何人了。

“公主,你怎麽來了!”枉費他特意請假來這城隍廟。

“我來找你啊!”

這幾天,蝗災總體在好轉,但今日卻很奇怪,蝗蟲群起,徑直向一處飛去,又有那麽點卷土重來的意思。

小玄子還忽然和自己請假,說什麽要去見認識的朋友。

他在這裏怎麽可能會有認識的人嘛……一定有陰謀!

夜曇表面上很是爽快地批了假,實則偷偷跟上人,一路蹦來這城隍廟門口。

“你還楞著幹嘛啊!這裏很危險!”

她抖了抖身上的大鬥篷,一把抓住玄商君的手臂,“你快跟我走!”

“我不走。”玄商君完全沒有要走的意思。

“你瘋了啊!傻站在這裏幹什麽啊?!”眼見著蝗蟲越聚越多,夜曇有些急眼,忙著拍打落在他們身上的蟲。

“公主,我跟蝗神……有個契約。”玄商君擡頭看了眼天上成群而來的蝗蟲,盡力維持著平淡表情。

雖然就如夜曇所說,自己也可以害怕,但他還是有些不習慣。

“如今,正是兌現承諾之時。”他利用人族官員與祭祀儀軌脅迫了蝗神,日後她難免會報覆。

“你答應了什麽?”

“公主,蝗神說我的血……有些特別。”玄商君盡可能輕描淡寫,他從袖中抽出一把匕首,“我需要放一些血餵蝗蟲。”若非如此,不能善了。

“傻瓜你被人騙了啊!”夜曇向來不信神神鬼鬼,下意識就認為自家小玄子是被神棍騙了,立刻就想去搶刀。

“什麽神啊……都是胡說八道!”

“是蝗神。算了……”看著一臉倔強的夜曇,玄商君知道,再說什麽她也不會信。

他幾下就避開了夜曇伸來的手,拿刀在臂上劃了一道口子,又將手臂平舉於空中。

“公主,不會有事的,我自有分寸。”放血歸放血……那至少也得保住自己的性命不是。

“你快些回去。”如今,這血相當於過了明面的祭品,量蝗神也不敢如何。

“我不要!”夜曇公主一直主意很大,“你不走我就不走!”

“公主……”

玄商君還想再勸,夜曇卻駁得他無話可說。

“你不是說你不會有事的嗎?”

“那幹嘛要趕我回去?”

“你說啊!”

“……那你去裏面躲著吧。”玄商君無奈。

他承認,自己很不擅長對付這個小姑娘。

“不要靠我太近。等我喊你再出來。”

“……不!”

“夜曇!聽話!”

蝗蟲已經聚集過來,還都是有些道行的,玄商君難免焦躁起來。

“哎呀沒事!我怎麽會打無準備之仗呢~”夜曇非常自豪地拍了拍自己胸脯,“這回我問姐姐借了很棒的東西哦~”說罷,她又開始摸胸,沒多久,就從包得密不透風的鬥篷裏拿出一件暗紅色披風。

“當當當當~”

“看我的法寶~”

“公主,這不是……”

“是東方日出之國朝貢來的火鼠裘。”夜曇展開披風,踮起腳,有點笨手笨腳地開始幫人披上衣服。

“姐姐說了,傳說中,火鼠不知暑,能在火裏存活,其毛皮亦可辟火。不過,那其實是一種名為火浣布的特殊布料織成的……”青葵對繡花紡織一向很懂。

“……”玄商君盯著那布料,端詳了一會兒。

這不是火鼠的皮毛。

醜陽山上有一種鳥,長得類似普通烏鴉,爪子卻是紅色的。它的羽毛就可以避免火災。

的確是件寶貝。

玄商君將身上的披風攏緊了些,把夜曇一整個人都裹了進去,只露出了自己的一只手。

此時,夜曇的腦袋還在他懷裏拱來拱去。

“帽子戴好了嗎?”她都看不見了!

“嗯。”

“你……還好嗎?”她感覺他的手都在抖。

是不是流血流得太多了?

“我……沒事。”

“就是……”

他能清晰地感覺到,那些東西正沿著自己手臂向上爬。

當然不是因為怕癢什麽的。

潔癖深重的玄商君對別人的觸碰都非常敏感,更何況是蟲子了!

真的又臟又惡心啊!他只能禁閉雙眼,眼不見為凈了。

“不過……”

玄商君“我能堅持”這幾個字還沒說出口,夜曇便咧開嘴,用火浣布將他吸引蝗蟲的手臂也給蓋上了,順便還倒了些黏糊糊的東西在上面。

“嘿嘿~”

“你做……”少典有琴睜眼的時候已經晚了。

“等等!”

話音未落,夜曇手中的火折子已經點燃了。

——————————

夜曇這猝不及防的操作,一下將停在玄商君手臂上吸血的蝗蟲都燒完了。

“……”這下糟了!他要怎麽跟蝗神解釋啊?!

算了……他這算是……被動的背信棄義。若是她真要找人算賬……也該去找一千年後的自己的麻煩。

玄商君自暴自棄地甩出一個法術。

那些還沒被烤熟的蝗蟲瞬間結了冰,成了冰雹蟲,自空中成群掉下。

劈裏啪啦的,甚至還打到了城隍廟外路人的頭。

這樣……應該行了吧?

這些蟲吸了他的血,就算只是半死……也還能恢覆吧?

玄商君略略心虛地看向地上還在蹬腿的蝗蟲。

“這是……神跡……”

這幾日,來城隍廟祈福的百姓也有不少。

先前看到蝗蟲成群,他們紛紛找地方躲避起來,如今早已忍不住跑進廟中。

夜曇一把掀下蓋著的浣布,在空中抖了抖,又將那燒得焦黑的衣服疊好。

她走出幾步,見人還楞在原地,只能回轉。

“還不走啊!”

“走吧。”對著一群跪拜叩首的百姓,玄商君心裏也有些發麻。

他很不擅長應對這些事。

“敢問大人是城隍嗎?”一名看上去是鄉長之類的儒雅中年人跪在路中間,攔住他二人,“多謝大人施展神跡,救一方百姓於水火之中。我等定會為大人重修廟宇、重塑金身。”說罷,他帶著一群鄉民重重地磕了個響頭。

“各位都起來吧。”

“我不是城隍,也不需要神廟。”至於修城隍廟……事關其他神祇,不是自己可以置喙的。

……明明是她才是大功臣的,他倒是成神仙了。

一旁,夜曇才偷偷翻了個白眼,就被少典有琴拉走了。

“公主,我們走。”

他簡直是落荒而逃。

“欸……”夜曇被人拉著走了一段,才反應過來。

“他們真把你當神了啊?”

“……我不像嗎?”

“不像。”答得飛快。

“哪裏不像?”幾次三番,他到底是哪裏得罪她了?!

“我……才不信有你這樣的神。”夜曇咬了咬唇瓣。

“哪會有神不要神廟的……”

“為何一定要神廟?”

“沈淵風俗秘籍裏寫了,天界神族最重面子的!”

“而且……而且……”救世者籍籍無名,也是不公。

又是沈淵人的惡意中傷!

玄商君緊了緊拉著夜曇公主的手。

雖然父帝說神族尊嚴才是重中之重……

“我師父說過,‘聖人無常心,以百姓之心為心’。”

“如果真的有這樣的神……”夜曇抿了抿唇,有點動搖。

“只要積德,祂就會幫我實現願望嗎?”

“會的。積德行善,甚至可以成神。”

“所以,公主”,少典有琴低下頭,“記得要做個好人。”

“那我努力做壞事的話是不是就能成魔?”夜曇反應過來了。

她的志向可是每日都比昨日的自己更壞一點!

誰要做好人了!

“……”玄商君震驚之餘,多少還是覺得這小姑娘有些好笑。

混沌濁世天人道,人心卻要和天比高。

心氣高……倒也不是什麽壞事。

比如她剛才火燒蝗蟲……確實痛快。

思及此,玄商君忍不住拿手輕輕彈了一下夜曇腦門,“想什麽啊你……”

“人家就是想要成為四界最強嘛!”夜曇摸著額頭繼續嘟嘴。

好人什麽的……一聽就不可能最強嘛!

這邊,二人打打鬧鬧地往驛館趕,那廂,蝗神的心情則是經歷了起起落落。

她本是在醞釀著新的災異,忽覺同族傳來的異動。

本來,被個年輕後輩威脅,她是相當不爽的;得知徒子徒孫們分得不少神血,蝗神又開心起來。

算他識趣。

……這次她可真是賺翻了!

誰料之後就是突如其來的冰火兩重天,攪得她元氣大傷,忍不住吐了好半晌血。

待她鎮定心神後,掐指一算,偏生又算出——這次冰火劫,居然成了自家徒子徒孫修行路上的劫數。

因得了神血和機緣,折算下來,渡過劫難的子孫比往年還多。

畢竟,以往每次布災,被凡人打死的蝗蟲數量也不在少數。

……這下好了,也不能談報仇了。

這一輪下來,蝗神心情著實覆雜得很!

史載,飛則蔽天,一半往西北,一半往東南,墮地堆積數尺,至月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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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主,你慢些走。”腳還沒好利索,就亂蹦亂跳。

簡直像是蝗蟲成精了!

“哎呀,再慢就要趕不上了!”

夜曇看了眼少典有琴,想到他才放了許多血,最終還是放慢了腳步。

“趕上什麽?”

“等下你就知道了~”

夜曇一臉神秘地在前頭帶路,直走到了一個店家前。

“老板,再給我來一包~”

“好嘞小姐!”

“給你~”夜曇將手中紙包遞給少典有琴。

“這什麽啊?”玄商君一頭霧水地接過。

“買了點核桃給你補補腦~”剛才來找人時她就循著香氣看上了這家店,還買了一包嘗過了。

之前火燒蝗蟲那油也是她在這家店裏順的。

“???”玄商君盯著手裏的紙包,一臉驚愕。

從出生到現在,他還是第一次聽到自己“需要補腦”的評價。

“我?為何?”玄商君忍不住出言確認。

“因為你是個大傻瓜啊!”居然能做出放血引蝗蟲這種離譜的事情來!

“我比你聰明!”明知自己不該和個人族小姑娘一般見識,不知為何,他就是忍不住。

“切~分明是我更聰明!”夜曇跳起來,從玄商君手上紙包裏搶出兩顆核桃,在手裏盤起來。

少典有琴盯了一會兒夜曇的手。

“……吃核桃真的補腦嗎?”人間的食療方式和蟲子種類一樣,都屬於他的知識盲區。

畢竟神族治病從來不會用食物。

“對啊對啊!”夜曇連連點頭,語帶戲謔。

“這你都不知道啊~笨~”

“那你不用搶我的”,玄商君試圖將紙包塞回夜曇手上。

“都給你。”

“才不要呢~”夜曇一手盤著一顆核桃,以示自己根本沒手能空出來。

“……”玄商君於袖中暗自捏了個訣。

夜曇兩手盤著的核桃開始發光。

轉眼間就成了琉璃質地的透明核桃。

“……哇啊!”夜曇嚇了一跳,手裏的核桃也差點飛出去。

這下她也不想著論誰更聰明了。

“你這戲法真厲害!你怎麽做到的?”

和一開始那個煙花一樣漂亮。

“秘密。”

玄商君扳回一城。

“欸,小玄子你別走這麽快呀!教教我教教我!”

夜曇追上去。

她今天必須要把腦瓜子,啊不,是核桃給送出去!

然後把他的戲法通通學會!

“自己想吧。若能想出其中關竅,就算你比我聰明。”

“哎呀你站住!”

“公主?”街角處,一個內侍恭恭敬敬地向青葵行禮。

見人深夜不歸,青葵便出來尋找夜曇,正將此情此景看在眼裏。

“公主,奴去請夜曇公主過來?”內侍非常有眼色地上前攙扶青葵。

“不用了,我們走吧。”

看來自己的擔心終究是多餘的。

現下,曇兒又有了新朋友。

自己也替她很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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