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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方六塵·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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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方六塵·四

朝露殿。

暾帝用手扶著自己的腦袋。

他真的腦仁疼!

青葵已經被自己勸回日晞宮了,自己還向她保證,絕不和夜曇爭吵。

可夜曇今日所為……

他必須要讓她知道輕重!

“跪下!”

“……”夜曇依舊倔強地站著。

她早習慣了離光旸的疾言厲色。

並不懼什麽。

“……暾帝……陛下”,少典有琴看了看夜曇,又向暾帝施了拱手禮,“是我慫恿公主赴宴的。公主年幼,想給使者留下些……特別的印象……咳咳……她也是好心。”但那舞確實有些過了。

“……”糟了!

夜曇握緊自己的手。

本來沒人註意他的!

真是的!這會兒他逞什麽能啊!

“放肆!”還沒等離光旸出聲,他身邊宦官率先出言訓斥,“沒規矩!陛下面前,何敢稱‘我’,要自稱‘奴’!”

“……”這回,玄商君也不想說話了。

“怎麽了,跟你說話呢,聽見沒有?”內侍總管不依不饒,“見到陛下,居然不跪!教監司的人到底是怎麽教你規矩的?”他自知道,朝露殿的所有人,都可以隨意辱罵踐踏。

“不知死活的東西!”

如他意料的那樣,暾帝並沒有要出言阻止的意思。

“來人……”內監總管只是給身邊人使了個眼色,幾個內侍便上來要按住少典有琴。

“住手!他才剛來,什麽都不懂!”方才還默然不語的夜曇急了,當即對著離光旸大呼小叫,“而且是我自己要去的!你不能打我的人!”

“……”暾帝依舊沒有阻攔內侍的意思。

自己的這個女兒,越長大,就越不像話。

無論他是打是罵,她都一副無動於衷的樣子。

除非……事情牽扯到青葵。

沒想到,對著一個普通的下人,居然也這麽激動。

“還有什麽人是寡人不能打的?寡人如何不知?”

自己答應了青葵,不罰夜曇,但可以罰她的下人。

希望夜曇能長長記性,收斂一點。

這內侍……

離光旸的眼光轉向一旁依舊直立如松的玄商君。

直視聖顏,不遜至斯,簡直跟他主子一個樣子。

……不成樣子!

是該好好敲打一番!

得了暾帝的默許,內侍推搡少典有琴的力道更猛了。

“不準打!”夜曇沖上去就和那些內侍扭打起來。

“放肆!你成何體統!”離光旸氣得吹胡子瞪眼。

他不求她與葵兒一般蕙質蘭心,但和內侍扭打……這算什麽樣子?!

“公主,沒事的”,玄商君當然不會害怕這些,任由那幫人將他按到椅子上。

打就打。

總比迫於壓力,對著他們下跪好。

雖說法力基本見底,但用上一點來保護自己,還是有餘的。

暾帝打過自己,相當於已經處罰過夜曇了。

就不會再找她麻煩。

事情就能翻篇。

“不行!”夜曇推倒了一個內監,猛地撲過去護住被摁在椅子上的人。

“要打你就打我好了!”她沖著離光旸大吼。

“反正你一年也不知道要打我幾次!”

離光旸只覺自己胸口像是堵了一把火。

“給我狠狠地打!”

內監們本就拄著廷杖蓄勢待發了,得了命令,當即重重將手中之杖砸下。

他們才不怕什麽“夜曇公主”呢。

夜曇擋在少典有琴身上,背上挨了幾下。

火辣辣的疼,但她恍若未覺,只有緊咬的唇暴露了痛楚。

“來人,把她拉開!”離光旸的心火登時竄高了幾個度。

“我不走!放開!你放開他!”掙紮了一陣子,夜曇看向離光旸的目光裏寫滿了憤恨。

她好恨吶!

恨自己是如此弱小,連身邊人都保護不了!

只能眼睜睜地看人挨板子。

有一瞬間,雞飛狗跳的朝露殿忽然安靜得只剩下此起彼伏的板子聲、喘氣聲。

“好了。”

見差不多了,離光旸便朝內監總管揮揮手。

這侍從和夜曇簡直是一個樣子,死倔死倔的。

那板子打的,他看著都疼,這人居然一聲不吭。

一點懲戒的效果都沒有,但再打下去……可要鬧出人命了。

“夜曇,以後若是再犯,受苦的還是伺候你的人,記住了嗎?”

夜曇當然不理他。

暾帝感覺自己的老臉簡直都沒處放了。

……他還得去安撫使者。

事情真是一大堆!

想到此處,離光旸的頭更疼了,也無心訓女了。

“走!”

————————

暾帝走後,朝露殿中就只剩下少典有琴和夜曇兩人。

兩人誰都沒有說話。

殿中顯得愈發冷清。

“等等,你先別起來……”夜曇難得溫柔一下。

“你等我一下啊!嘶……”只是一動,她便忍不住齜牙咧嘴。

夜曇拿手想去捂背上的傷口,發現夠不到,只能作罷。

“公主,我沒事……你的傷……”少典有琴自己從椅子上站起來。

還沒等他攔住夜曇,後者已經趴在地上,整個腦袋都伸進床底,開始掏東西。

“怎麽可能沒事!”騙鬼呢!

她才挨了沒幾下,就已經疼得厲害了。

終於,夜曇費勁扒拉出一個精致的紅木藥箱。

當然青葵給的。

畢竟夜曇受傷的時候真是太多了。

“小玄子”,夜曇將藥箱直接放上床,又去拉一旁的少典有琴,“你快趴上去!”

“作甚?”

“你把褲子脫了我給你上藥啊!”

“不必了……”他用了點法力。

那些鞭子都是不痛不癢的。

“哎呀,你不要害羞嘛!你這傷都是為了我,不用跟本公主客氣的!”

“真的不必了!!!”這真的大可不必啊!!!

而且他傷的明明應該是背!不是屁股好嘛!

少典有琴當即想奪門而逃,又怕夜曇懷疑自己的身份。

想躲開,又怕一個不小心出手重了。

畢竟,凡人一向很脆弱,何況還是個小女孩。

於是乎,玄商君節節敗退,夜曇公主是步步緊逼。

“你怕疼嗎?”她也怕疼。

“放心,本公主會很溫柔的!”

“……我不是……”到底還有什麽借口嘛!

如今她已認定自己是宦官,自是不講男女之防了。

至此,玄商君計劃的“男女授受不親”教育已經完全失敗。

二人陷入無限僵持。

“砰砰砰——”最後還是突然響起的敲門聲阻止了夜曇扒他褲子的動作。

“誰呀?”她沒好氣道。

反正好事怎麽可能輪得到她朝露殿!

“公主,陛下有口諭”,敲門聲依然沒停,“快開門!”

“……”

“一會兒你別再出聲了喔!”夜曇特地將床帳拉下來,才跑過去開門。

“吱吖”一聲,大門被打開。

一隊內侍魚貫而入。

“不是剛走嗎,怎麽又來!”

“陛下有旨意。”內侍完全不理會她的質問。

“夜曇公主,還不跪下。”

“……”

夜曇沈默了一陣,不情不願地跪下聽旨。

她並不擡頭去看人。

前來宣旨的內侍從來看不清面目。

因為他們都習慣把臉仰到天上。

“他人呢?”

內侍來傳的口諭內容是將少典有琴調離朝露殿。

“我也不知道,他去找棒瘡藥了,還沒回來,要不你們去外面找找?”夜曇一臉冷漠地站起來,“沒別的事兒了吧,那就快出去,本公主要就寢了!”

“……走。”宣旨的內侍倒是沒有真的找人搜公主的寢宮。

宣旨才是他的職責,至於別的,他管不著。

只是留下一隊衛兵,將朝露殿內外團團圍住。

“他們走了,我們繼續?”夜曇早對衛兵圍宮相當習慣,大喇喇鉆進床帳內。

“那些衛士,是在守株待兔?”

“不用管他們。我告訴你啊……”

“……”

在外交場合胡鬧,是他們的錯。暾帝要把他調走,也正常。

不過……

少典有琴看著兩嘴不停的夜曇,唇邊驀的綻開一個笑容。

親有尊卑,位有上下,各司其事,動不越規,事不逾矩。

一千七百年,他都是這麽做的。

今夜這一出,可真是新奇極了。

“……你……”

夜曇的嘴巴停下來,凝固成一個雞蛋型。

她呆了半晌,才叫起來。

“你笑起來可真好看,你以後要記得多笑啊!”

不過……

“離開本公主你就這麽開心?!”

現在可不是笑的時候!

夜曇語中帶上了些微涼意。

“我知公主必有妙計。”玄商君已然恢覆了嚴肅,只是唇角還掛著淺淡笑意。

“那是~”夜曇公主對這恭維受用非常。

“我想想啊……”

“這樣,不如你先去日晞宮躲上一陣!”夜曇一拍小手,有了主意。

“……日晞宮?”

在日晞宮的話……說不定就有機會看到自己莫名其妙多出來的未婚妻究竟長什麽樣子。

“對外,我就說你不知所蹤,想是不願跟著我,自謀生路去了。”

“然後我去求姐姐,讓她重新給你造個身份,再把你撥到朝露殿好不好?”夜曇的計劃就是先讓少典有琴在青葵那裏躲一躲,洗白身份後,再把他要過來。

“可是……”說到此處,她又面露難色。

“有侍衛在外守著……你又受著傷……”

“又如何?”玄商君沖著夜曇自信一笑。

——————————

日晞宮某偏殿。

午夜。

“小玄子,你怎麽都不來找我啊?”夜曇偷偷摸摸地爬窗戶。

“害人家擔心了你半天!”

她都把人塞到日晞宮幾天了,這沒良心的也不知道給她遞遞消息什麽的。

害她以為他是身體出什麽毛病了。

“公主,你怎麽來了……”

玄商君現在是掛在日晞宮的,內侍某某。

因為青葵的吩咐,沒人敢派給他什麽活。

一直待在房間裏,少典有琴並沒有機會見到青葵。

而讓他自己主動去找人……

玄商君也拉不下臉來。

於是便只能以修煉殺時間。

苦於沒有清氣,修煉的效果對玄商君而言,簡直可以說是微乎其微。

“楞著幹嘛!搭把手呀你!”夜曇半個身子掛窗上了。

“……好。”

在玄商君的幫忙下,她才順利爬進窗戶。

“公主,你的背……”玄商君看向夜曇,欲言又止。

他看到夜曇全程是貓著腰的。

“哎呀我沒事~”夜曇想拍拍胸,又怕痛,只能尬笑,“姐姐都幫我看了,說好得差不多啦,我是誰嘛~”她又開始習慣性吹牛。

玄商君點點頭。

她是女子,自己也不好查探她背部傷口。

而青葵公主的醫術,還是信得過的。

“姐姐說,你的新身份已經快做好了~”

“不過……”夜曇摸摸下巴,“她說找不到你的舊文牒。”

“……”玄商君默然不語。

他根本就沒有舊身份。

內府根本不可能有他的造冊。

“但這都是小事,無所謂~”夜曇心大地揮揮手,“所以,明晚你就可以回朝露殿了!”

“這麽快嗎?”聞言,少典有琴有些驚訝。

他本想著,在日晞宮多待幾天,再回來時他就可以直接說自己的傷好了,這樣就不必面對夜曇公主的騷擾。

現在……才幾日。

說自己的傷已然痊愈……

會不會不太夠呀?

“???”他看上去好像不樂意啊?

“那個,小玄子啊”,夜曇猶豫著開口,“你身體不好,回去之後,打掃什麽的我來做,你只需要保護本公主就行了。”

朝露殿的待遇不好,她得拿出點實質的好處釣著他。

夜曇到底是怕少典有琴見識過日晞宮的奢華生活後,再看不上自己的朝露殿。

由奢入儉難,這是人之常情。

“我還可以多給你一份月俸。”

她咬牙許下了承諾。

“月俸……就不用了。”

現下,玄商君差不多適應了人族的生活,當然知道該和夜曇公主談談條件了。

相處了這麽些天,他已經把夜曇的性子摸清楚了,她雖然是個小孩子,但不是蠻不講理的,還特別護短。

“要我回來也可以,不過公主你需答應我一個條件。”

“什麽條件呀?”難道是要賞賜嗎?

“你說!”

“之前公主不是說想要變強嗎?”

“嗯?是這樣沒錯,不過怎麽忽然說這個啊?”

“那我們就一起努力變強,好嗎?”

有這個機會,他當然想要好好教育孩子。

也是對自己的鞭策。

“當然!這不用你說!”提到這,夜曇頓時跟打了雞血一樣,“變強了以後,父皇就不能關我了,要是他再打你的話,我就直接把你救走!”她開始幻想起自己的俠女形象。

“我還要報覆回來!”夜曇越說越激動,“之前離光旸打了我多少次,每一樁,每一件,我都要讓他還回來!”

“公主,那是你父皇!”聽到這裏,少典有琴不由自主地皺起了眉頭。

“父皇怎麽了?”夜曇也並不相讓,“父皇就不能反抗了嗎?”

“聖賢之言……君為臣綱,父為子綱,夫為妻綱”,少典有琴看向夜曇,“你是該多讀點書了。”不過,不懂事也不是她的錯,自己以後慢慢教她吧。

“榆木腦袋!”夜曇有點生氣,小聲罵了一句。

“自己都聽別人的話聽得當太監了,還要別人也學你嗎?可別帶上本公主!”

“……”他都不知道要從哪裏開始反駁。

“公主,我還有個條件……”

“還有啊?”夜曇叫起來。

“以後……別再跳舞了。”其實暾帝打她……他倒也不是完全不能理解。

畢竟差點就毀了家國大事。

某種意義上,她也算是舞學奇才了。

反面那種。

“喔。”這個也不算很難啦。

“對了!”夜曇像是又想到了什麽,眼睛開始閃光。

“後日我們出宮一趟吧?”

方才他提到了要變強的話題,夜曇突然就想要出宮了。

每次她要帝嵐絕教自己法術時,他總是對她多有敷衍,正好去魍魎城找點能人異士學學本事。

小玄子固然厲害,可也不會法術。

“出宮?”玄商君眉頭微皺。

這可不符合規矩。

“既然要學武藝、變強,總得打造一個趁手的兵器吧?”

“……也好。”夜曇的理由居然挺正當的,他也沒道理反駁。

“到時候你就扮作我的……”夜曇是想說“隨從”來著。

“不如我就扮作公主的兄長吧?”玄商君趕緊接上。

他可不想再頂著個莫名其妙的宦官名頭了。

“也行吧”,夜曇不置可否,“到時候你就直接稱‘我’吧!”

既然都挨了板子,那就貫徹到底吧。

“如果碰上了我父皇的話,再自稱‘仆’‘餘’‘小的’,都行。”

“好”,這倒是很合他的心意,“多謝公主。”

————————————

是夜,夜曇和少典有琴正在爬墻。

兩人都穿著非常普通的內侍服裝,在一片黑暗中,居然真的不怎麽打眼。

爬墻出宮是夜曇定的。

她有輕微的懼高癥,平時,都是直接坐著慢慢飛出宮城的。慢慢的原型很大,所以很有安全感。

這次她不能讓慢慢知道,不然帝嵐絕就知道了,只能帶人爬出宮去。

夜曇帶少典有琴去爬的是帶有階梯的宮墻一側。

那階梯是工匠們平時修理用的。

只要扒著東西,她就沒那麽害怕了。

所以難度減輕了不少。

好容易爬到另一側。

“到啦~”

夜曇開心起來。

但她沒想到的是,宮墻的另一側卻沒有提供給人上下用的階梯。

“……”收到夜曇的求助眼神,少典有琴只能認命地將小姑娘的腰攬上,“抓緊了。”

隨後便抱著懷裏的一小坨從城墻上飄落。

“哇啊啊啊——”夜曇只覺耳邊唯餘陣陣風聲。

轉瞬之間,她的腳就觸及了地面。

“你輕功居然也這麽厲害?!”

夜曇驚訝地打量著少典有琴。

“會一點吧。”玄商君還是一副淡定得要死的樣子。

沒有暴露脖子被小公主箍得生疼的郁悶。

哎,想是她真的很害怕吧……

“公主,我們接下來要去哪兒?”

“跟我來吧~”

夜曇帶著人轉過了幾個街角,然後相當熟練地找到馬行,用暗號敲開了店鋪門。

順利雇到車後,夜曇又理所當然地將馬韁遞給少典有琴,“兄長~那馬車便拜托你了!”

“……”他也沒駕駛過啊!

為了維持身為大人的尊嚴,玄商君還是選擇不動聲色地接過了韁繩。

“我來指路~”夜曇熟練地鉆進馬車。

她此行的目標自然是——魍魎城。

玄商君的學習速度向來很快,馬車只是扭著行了片刻,便筆直地向前駛去。

很快出了離光氏的地界。

又行了快一個時辰,一座黑色的城門出現在二人眼前。

“魍魎城”三個字,在濃稠夜色中閃著冷光。

……魍魎城。

玄商君心中一頓,他沒想到,一個小姑娘,出宮的首選居然會是魍魎城。

魍魎城大名鼎鼎,雖然他沒來過,但也有所耳聞。

魍魎城魚龍混雜,是神、人、妖、魔四界之間的灰色地帶。因無人管束,也就沒什麽法度。法外之地,當然藏汙納垢,也確有不少好玩的東西。

所謂的“好玩”,當然是對那些見不得光之人而言。

少典有琴擡眸望去。

城墻高深,左右都燃著火把。光線金紅,映照著黑色城門。魍魎城,如一頭張著血盆大口的巨獸。此地為四不管地帶,自也無人守城,不需信物,便能入城。

可也同樣證明,城內必定危險重重。

“公主,你……”玄商君想問——你不怕嗎?

但轉頭看到身邊人的表情時,他的話就頓住了。

小姑娘正盯著城門一臉興奮,臉上都泛起了紅暈。

不知道是不是激動的。

“公主,這裏危險。”魍魎城可不是好玩的。

“哎呀沒事”,夜曇一臉“包在我身上”的表情,“帝嵐絕帶我來過好幾次~今夜我就帶你開開眼~”

“來來來”,她拉著人就進了城。

夜曇一邊走一邊東張西望。

周圍有不少地攤,擺攤的人都是些身材魁梧的兇神惡煞。

以前都有帝嵐絕付賬,這次她沒帶什麽錢,故而也就只能……

看看。

少典有琴離她很近。

小姑娘是初生牛犢不怕虎,他可不敢放松警惕。

夜曇歡快地摸著地攤上的各色小東西。

她拿起一支筆,隨意插在自己頭上。

“這樣好看嗎?”玄商君眼中,筆自是用來書寫的,頭上應簪花才是。

“這樣不好看嗎?”夜曇反問。

“……好看”,他不得不承認是好看的,“但是……”

主要還是她人好看吧?

“夠了!好看就行了!後面的話本姑娘不要聽了!”

夜曇將頭上的筆取下,放在手中東摸西摸。

有點想不好究竟要不要買。

但這筆能兩用啊!

玄商君一把將人拉過。

“……欸,去哪兒?”

“去給你買首飾。”

不行,他真的看不下去了。

那敢情好!

夜曇美滋滋地跟著人走了。

一個個攤位看過來,選到一個合心稱意的,就往身上比。

“這個是戴脖子上的!!!”

“我戴額頭不好看?”

“好看,可是……”

“好看不就行了?可是好貴。”夜曇自覺自動地接上了話。

她的預算有限。

“……”

玄商君尷尬地楞在一旁。

他忽然發現,自己僅有的財產就是夜曇發給他的月錢——幾錢銀子,根本就還不到一兩!

可事到如今,若說自己沒錢……這他怎麽說得出口呢!

夜曇看了看寶貝,又看了看忽然沈默不語的小玄子。

一下就看出他的難言之隱。

她也有過囊中羞澀的時候嘛,都懂的~

“瞧我的吧~”

她卷了卷袖子,一副大幹一場的樣子,沖上去和店主攀談起來。

片刻後。

夜曇心滿意足地將項鏈捏在手裏。

“看吧,本姑娘出馬,就沒有搞不定的事情~”

“……你話好多。”她語速極快,他方才都聽懵了。

“你話好少!”夜曇不甘示弱。

“你!”玄商君再度氣結。

“……喜歡講話……”少典有琴看著夜曇的眼神逐漸平和下來,語氣亦緩。

“為何?”

“因為宮裏沒人理我嘛。”

所以她到了外面就可勁兒講。

講個夠。

“……”

“省了不少錢~”夜曇掂了掂自己的荷包,“要不,先買點書唄?”

之前她就在這魍魎城的書店裏買過好多本沈淵密辛。

“可。”玄商君點點頭。

買書是好事,他也可以為她親自挑選幾本來當教材。

沒錯,玄商君定了個小目標——培養個文武雙全的公主出來。

那才算得上“強大”。

“跟我來,就在那邊~”

夜曇興沖沖地沖向書攤。

“這裏能有什麽好書……”習慣了天界圖書館的玄商君自然看不上這裏的鋪子。

“你看!”夜曇拿起一話本子,硬是往他懷裏塞,“真的很好看的!”

“你看這本,還送畫冊呢!簡直不要太劃算哦!”

……不知道的還以為她是這書鋪老板呢!

不多時,玄商君懷裏一下被塞滿了。

他到底沒忍住心裏的好奇,眼見著夜曇自己去挑書了,便翻看起來。

反正看書總是沒有壞處的。

“這是……師父!”

少典有琴渾身一震,翻書的速度也明顯快了起來。

看來,四界都已經知道了師父的功績。

師父的英靈若知曉此事……應當也會高興的。

“怎麽樣,你挑好了嗎?”夜曇抱著幾本新話本回來了。

“呃……夜曇”,按她的要求,在外的稱呼就從簡了。

“你知道玄光神君嗎?”

“喔,那不是神話裏的神君嗎?”夜曇點點頭,“修補歸墟的那個。”她在話本裏看過。

“我……想買這本。這……多少錢啊?”

玄商君的內心,是想要讓夜曇幫忙殺殺價。

但……還是不好意思說出口。

“別的不用嗎?”在得到了肯定的回覆後,夜曇開始埋頭掏腰包。

畢竟小玄子是自己的人,那麽,她買單也是正常的。

別的買不起,書的話還是可以的。

“……欸……”玄商君阻止之言才說了一半。

可他沒錢。

便只能閉嘴。

“咱們再去逛逛別的地方~”夜曇大步流星地走出老遠,才發現人沒跟上來。

轉頭一看。

“哎呀,楞著幹嘛?走啊!”

他怎麽抱著本書,就一臉心滿意足的樣子?

“我……”

“哦~~你該不會是……太感動了吧?”

“多謝。書錢,我過後會慢慢還的。”

“不必了,小……”夜曇及時剎住了車,改了稱呼,“哥哥,你原來是不是大少爺啊?”

怎麽一副沒有見過世面的樣子。

“……算是吧。”

他沒有刻意掩飾初次逛街的好奇,這會兒被發現也不奇怪。

……他是西南叛亂被俘虜的貴族後裔,覺得新奇倒也正常。

夜曇熱情地拉起人的手,“本姑娘就好好帶你逛逛吧。”

“好。”少典有琴心情相當好,自然也很好說話。

————————————

“夜曇,你慢點。”

“哎呀沒思的啦~”

夜曇帶著人走街串巷的同時,也沒忘了買點零嘴,分給少典有琴。

此時,她嘴裏正含著一塊梨膏糖,蹦蹦跳跳往前走著。

目標是前方一處擠滿了人的高臺。

“我們還是走吧?”他不喜歡人多的地方。

“這裏是添香臺!”夜曇不顧少典有琴勸阻,努力擠到人群中。

添香臺,是整個魍魎城人氣最高的地方。此時,臺上有人正在比鬥,故而看臺下擠滿了人。

這擂臺最特別的地方,就在於上臺打擂的只能是女子。

玄商君勸阻不成,只能緊跟在夜曇身後,用手擋開周圍人的手臂。

他怕他們直接將個小丫頭給擠扁了。

“我看看啊,今天的獎品是……”夜曇瞇起眼,看向工作人員旁邊的看板,“伽藍佛果和玉佩!”

伽藍佛果可是個好東西,她聽帝嵐絕說過。

“我要報名!”夜曇興沖沖地跑過去,雙手拍在報名處的案幾上。

“小姑娘”,負責人斜睨了夜曇一眼,一副看不上她的樣子,“這是擂臺,上去挑戰彩頭的人是要簽生死狀的。去去去,一邊去,別來搗亂!”

“不就是簽生死狀嘛,我簽!”夜曇人雖小,但氣勢一點也不弱。

“……你幾歲?”

“十二。”

“姑娘尚未成年,需得監護人簽。”

“我有啊!”夜曇直接拉來少典有琴。

“這是你哥哥?”負責的小廝打量起少典有琴來。

“不是,他是我爹!”

夜曇瞬間給人升級了一個輩分。

她是怕哥哥還不夠格當監護人。

“……”玄商君心塞,但無從反駁。

這巨大的年齡差是切實存在的。

“這是你爹?”負責人狐疑道,“這麽年輕?”

“是啊!”夜曇轉了轉眼珠子,“其實……他是我後爹,後爹。”

她滿臉笑容地打著哈哈。

“那你簽了吧!”負責人塞過來一張紙。

少典有琴拿起文書在手裏看了看,眉頭漸漸皺起。

“小丫頭,你也要來比啊?”報名處,一位風韻萬千的姐姐丟來一個嘲笑的眼神。

“當然了!”夜曇指了指身後低著頭看生死狀的少典有琴,“看見我爹沒?我爹精通蔔卦算命”,她說謊比喝水還要自然,“他說了今天一定是我贏!”

夜曇其實只和帝嵐絕學過幾招,也不知道是哪裏來的自信。

“我什麽時候說了?”玄商君研究完生死狀,將這薄薄一頁紙折了起來。

“你簽完了嗎?”夜曇湊上去,一把搶過那紙。

只是,不知為何,平地起了一陣狂風。

夜曇一個沒拿穩,手上的紙便被風吹走了。

少典有琴只是擡了個手,那薄紙便又原路飛了回來。

他一把將生死狀握在手中。

“哎呀,你快給我!”夜曇跳起來就要去搶,誰知道那生死狀忽然變了個模樣,成了一只紫色羽毛的小鳥,卻也不飛走,而是繞著他們兩個不斷地飛來飛去。

原是玄商君用木偶衣冠術給她變了個戲法。

“哎呀,你快把它變回來呀!”夜曇開始跳腳。

她還要拿這去換寶貝呢!

但以她的身高,自然是夠不到天上飛著的小鳥的。

她轉了轉眼珠,又試圖以手捏訣,用帝嵐絕教的基礎法術破解戲法。

手勢是比劃了半天,但效果卻是一點也沒有的。

“哼!”

夜曇不甘心地哼哼。

不就是鳥嘛!

欺負她沒帶慢慢是吧!

不就是戲法嘛!

有什麽了不起!

見她差不多要生氣了,神君又捏了個決,那小鳥便又恢覆成了紙張,從半空之中落了下來。

神君將它接在手中。

“你給我!”是張牙舞爪的夜曇。

“不準去。”

看來她還是得智取。

“不去就不去!”夜曇放下一句惡狠狠的話,轉身就走。

“哎呦”,她才跑出幾步,突然皺起了眉頭,面露痛苦的神色,整個人都蹲了下去。

“怎麽了?”玄商君哪裏領教過夜曇那爐火純青的演技,趕緊上前去扶她。

夜曇也不回答,只是默不作聲地用手揉著腳腕。

“腳崴著了嗎?跟你說了別跑這麽快。”玄商君蹲下來,想要為她治療。

“拿來吧你~”夜曇猛地擡頭,一手迅速抽走了少典有琴手中的生死狀。

崴腳麽,自然是她裝的了。

“你沒簽吶!”看到那紙,夜曇臉上那奸計得逞的笑容瞬間消失了。

“不準去。”這太危險了。

“你憑什麽不許我去?”

“我不是你後爹嗎?我說不準就不準!”

“……不行,人家就要那個果子嘛!就要就要!”

夜曇開始撒潑。

小姑娘長得可愛,聲音也尖。

“……”玄商君感覺到眾人的目光全部都落到了自己的身上。

這讓他壓力有些大。

“夜曇,別鬧了。”他想拉著人趕緊離開這是非之地。

“你不簽我就不走了!”夜曇叉腰看向少典有琴,拿準了他拿自己沒轍。

“夜曇!”

腦袋一歪。

“不走!”

“……太危險了!這可是真刀真槍的比試!”

“那……”夜曇突然又想到一個好主意,“要不然……”

“???”夜曇投來的眼神讓玄商君感覺到了莫名的危機。

———————————

“公主,我們來這裏做什麽啊?”成衣鋪前,玄商君滿臉疑惑。

“你真笨,來衣服鋪當然是買衣服~”夜曇嘖嘖搖頭後,看向店家,“老板,你這裏有沒有沈淵的女裝啊?”

“那必須有啊!”中年老板搓了搓手,一臉笑意地迎上來。

“姑娘你想要什麽風格的?清涼風、透視款、打架專用?本店是應有盡有啊!姑娘你穿什麽尺寸?”

“哎呀,不是給我的!”夜曇指了指一旁站立的少典有琴,“給他,待會兒他要去打添香臺。”

“!!!”少典有琴震驚非常地轉頭看向夜曇。

原來她主意是打到自己頭上了!!!

“……這……”老板猶豫半息,當即猛點頭,“適合這位的……”一時他也不知道該不該稱呼這位“公子”。魍魎城什麽人都有,有自認為是女子的美少年,也有單純喜好女裝的異類,還有身份見不得光的窮兇極惡。

“當然也有!”

對方男扮女裝,又不妨礙他做生意咯。

“您這邊來看。”

“……”玄商君還在震驚到失語,夜曇已經歡歡喜喜地開始挑衣服了。

“哥哥,你看這件怎麽樣~”她拿著一件四處漏風,完全看不見袖子在哪兒的清涼衣服在手中晃。

“……我不要!”她這是認真的?!

那衣服布料簡直少得可憐,他甚至都分不清前後!

反正都是幾根黑線!

“而且我不喜歡穿黑衣服!”他拒絕和沈淵人穿得像兄弟一樣!

“哎呀,你別拒絕得這麽快嘛,黑色很酷的!”夜曇一邊很熱心地和老板打聽價格,一邊勸說少典有琴,“哥哥,我覺得很襯你的呀~”

“我哥哥就是害羞”,她又對著老板胡咧咧。

“老板,你也覺得這衣服很配他的對吧?”

“令兄芝蘭玉樹,自是穿什麽都好看!”老板的溢美之詞是張嘴就來。

“對嘛對嘛,哥哥,你試試,試試嘛~”

她的人,總歸是要好好打扮一下才是。

“我不穿!”

“那這件?”

“不要!”

“……不管,你今天必須要選一件!”夜曇耐心告罄。

“……”哪有這樣,按著人強送禮的!

“不選不能走!”夜曇公主開啟了霸道模式。

“那……”看來今天不選是不能善了了。

“……這件吧!”

玄商君指著一件靛青色的衣袍。

這看上去是這店裏最正經的了。

布料最多,款式也是男女皆宜。

這是他的下限了!

“公子真是好眼光呢!這件最受四界的女俠歡迎了!賣可好了!打擂臺必備款啊!”老板自顧自地開啟了王婆賣瓜模式,唯有看向少典有琴的微妙眼神暴露了他的心思。

這公子看上去也是個體面人呀,沒想到是真有異裝癖!

不過,他在魍魎城開店多年,什麽世面沒見過?

“公子放心,您穿上這衣服,絕對是‘英姿颯爽’,只要往那臺上一站,敵人定會望風而逃!”

“確定這件?”夜曇轉頭。

一件黑色混著深藍的衣服,仔細一看,上面還有些暗紋。

細節還可以,就是款式不那麽引人矚目,中規中矩的。

“……”

夜曇摸了摸衣服,不動聲色地瞥了一眼一旁的價格牌。

還真是有些小貴。

不過,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

而且,他之前英勇救主,是該賞賞的。

“老板,這件我要了!”夜曇掏錢掏得豪氣幹雲。

“哎呀,你跑那麽快做什麽!”剛纏著人脫下外套,他就撥開自己往店外走。

夜曇並不理會少典有琴的別扭,付了賬,抱著衣服追上來。

“你穿上試試呀!萬一尺寸不合適還能去換!”

見夜曇邁著小短腿跑得吭哧吭哧的,玄商君無奈,只好停下來等她。

“給你,試試~”試完好去添香臺~

少典有琴接過夜曇手中衣服,看了幾眼,不動聲色地用手拂過。

那黑漆漆的衣服便染上了亮閃閃的星辰暗紋。

他才不要穿沈淵人的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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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實證明,身為“小玄子”的他是拗不過公主的。

不讓公主親自上陣的結果就是自己親自上陣。

在夜曇的出謀劃策下,玄商君被迫換上新買的女裝,蒙上紫色愛好者買單的暗紫色面紗,上去打擂臺。

他那身高,一看就是成年的,簽了生死狀就能上去打。

至於那生死狀上簽什麽名字。

簽的是他自己的名字,只是字體起飛。

估計誰來都一樣認不出這到底是什麽字。

添香臺上。

少典有琴攏了攏頭上罩著的面紗。

他是真恨不得能將自己整個人都藏進去。

若不是為了實現願望獲得的那些法力……

他才不會屈服!

少典有琴捏了捏拳頭。

絕對不會!

打擂臺的過程真的一言難盡,是玄商君永遠不願意提及的回憶之一。

他的對手全是女子。

如今的玄商君法力雖不夠,招式卻還在。

這也就是說,他今天打了好幾個女人,才獲得了獎品。

更別說打鬥過程中,他還得兼顧自己那被劍鋒、掌風刮起的面巾!

所幸此處沒有人認得他!!!

不然他真的要沒臉見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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