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昆侖·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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昆侖·八

其實,夜曇已經猜得大差不差了。

噎鳴,作為上古魔族,曾是掌管萬物生死的冥王。

在數十萬年前的神魔大戰中,他為主力。

只是,即使身為冥界之主,一樣必須遵守天道生滅之理。

若是妄殺無辜,必將反噬自身。

是以,噎鳴不能輕易動用幽冥之力斬殺神族。

“……夜摩……噎鳴”,那廂,青葵尚處於持續的震驚之中,“你莫非是後土的……”

相傳,上古時期,北海有幽都。在幽都生存的生靈盡皆通體黑色。而幽都的第一任主人,正是與昊天上帝齊名的後土。

共工生後土,後土生噎鳴。噎鳴生歲十有二,以行日月星辰之行次,蓋時間之神。

故可掌管生滅。

“後土?”夜曇忍不住出聲。

“姐姐,你莫不是記錯了?”

她鮮少質疑青葵的話,現下是當真有些糊塗。

“那個後土不是和皇天並稱的古神嗎?”這名號可是響當當的,垂髫小兒也知道。

“可他是大魔頭啊!”

“對啊,我是啊!”聽到有人誇自己“大魔頭”,噎鳴很是開心地點頭。

看得夜曇氣不打一處來。

“古神還能生出魔頭嘛!”

“的確,後土乃是上神……這……”青葵看看夜曇,又看看嘲風,也滿頭霧水。

要是玄商君在就好了!

“哈哈哈哈——”噎鳴仰天大笑。

“今日便讓先生我來給你們授上一課吧!”

“你少來占我們便宜!”夜曇是一點虧都不肯吃。

“咳咳……”噎鳴倒也不惱。

“上古時期,神魔大戰頻繁。世界之中,連天涯海角,洪荒盡頭都被打穿。那些地方,混沌之炁四散沸騰。”

“這也就是你們熟知的……歸墟。”

歸墟的意思不過就是大壑罷了。

“而大部分的歸墟,都位於戰事焦灼的上古戰場——昆侖。”

也就是他們腳下這片土地。

“我們魔族在最後一次大戰中落敗,我也被神族老兒封印。”

他們甚至還在封印自己的地方插了一株地脈紫芝!

想當年,若不是東華那個老賊!

他何至於此!

噎鳴喝了口茶,平覆了一下心緒,覆又言道。

“戰後,神族那幫老東西先是加設聖境的封印,以阻止混沌之炁繼續蔓延。昆侖至此與外界隔絕。”

“地脈紫芝,本生於昆侖,以混沌為壤。雙花花靈融合,可吞吐混沌。”

“神族確有奇才”,就算時隔數十萬年,噎鳴也感慨萬千,“想出了在歸墟外增設小結界的辦法。於是,那些開了花,花靈融合了的地脈紫芝變得可以吸收混沌,放出清濁。”

“這……物性相反,究竟是如何辦到的?”青葵有些驚疑。

“問題的關鍵就是結界。”噎鳴朝她搖了搖手指。

“你們進昆侖時,想必也註意到,有些地方,太陽是西升東落吧?那便是結界的作用。”

“……”夜曇與青葵對視一眼。

“你是說結界改變了物性?”真能有這麽神奇?

“正是。最終,那些老東西成功用地脈紫芝封印住了昆侖內部的大小歸墟。”

而封印他的地脈紫芝也是一個道理。

本應靠吸食混沌為生的地脈紫芝母株,卻被變異為吐出混沌,源源不斷地鞏固他身上的封印。

要不是封印處的結界忽然破裂,他根本逃不出來。

“然而,時也命也。”東華老兒想得再好也沒用。

噎鳴幸災樂禍起來。

“在慘勝我魔族後,神族內部又發生了內亂。有一部分神族離開了昆侖。他們可能是憑借從昆侖偷出去的地脈紫芝,平定結界之外的那些歸墟的功績,才得以草創四界,定下天地間的新秩序。這部分神族,就是如今四界之中,天界神族的直系祖先。”

“你的意思是說……在東丘賜下地脈紫芝的上神也是……”聞言,青葵皺起了眉。

“……是小偷?”夜曇畢竟口無遮攔。

“哈哈哈,離光青葵你剛才說什麽?上神?”噎鳴像是聽到了什麽笑話似的。

“什麽東西!”

還不是被他們魔族滅了一大半。

但他們可沒自己給自己封王拜相,都是別人尊他們為王。

這可是一個魔頭的基本修養!

“上神?他們說的?”

噎鳴看向青葵,“神族還真是喜歡給人劃三六九等吶!”

“我來告訴你們吧,我一個魔頭,緣何也能出自神族。”

“神與魔,本就互相依存。神為世人求生存,魔為天道求毀滅。”

“神,初以自然形象顯現,祂的本質是——魔力。”

“魔力從來無所謂善惡。只是世人將其想象為具有保護性。”

“連神族自己都是這麽想的。”大概率是哪個老鬼先想出了這損招。

“而後神魔分裂。”

“神的不同稱謂與形象,不過是不同時期觀念的演變。”

“而魔鬼與神明對立統一的本質從未改變。”

“……”青葵張了張嘴,卻無法說出反駁的話。

她明白,噎鳴說的……是對的。

她心目中的上神,已經不可避免地變得扭曲。

所謂的魔……也面目全非。

“神族是秩序的衛道士,當然視混沌為洪水猛獸。”

“地脈紫芝,你們也是一樣啊……”

“要不是被人帶出去,也不至於身死魂滅了。”

無竅混沌,是為無為。

無為,是以靈力強大。

開竅則死。

“他們為何要出走?”青葵疑道。

事到如今,她仍覺得,神族或不重視禮儀,但卻極重體面。

莫不是其中還有鮮為人知的變故?

“總之,不知道是什麽原因,他們的內部分裂了。”神族那些破事,他不關心,且那時自己也被封印了。

“這都不重要,因為麻煩很快就不存在了。”

“你什麽意思?”夜曇暗暗心驚,握著青葵的手又緊了緊。

她心裏那不祥的預感,似乎馬上就要成真了。

“本王……志在昆侖。”

要實現他萬年來一直都在醞釀的計劃,需要混沌之力。

本來他還查到東丘還有個歸墟海的。

只是還沒等他高興一會兒呢,就得知那個歸墟已經被澄清了!

“眾所周知,昆侖有封印。”昆侖處處是迷宮、神獸,還有守衛。

以他原本的力量,出入昆侖幾乎可以說是如履平地。可自他被封印後,這邊哪哪都是結界,他又力量大減。

剛開始,他甚至自身難保,只能不斷借他人的濁氣過活。

濁氣用盡,便再換一具身體吸食。

如此,竟是破不了昆侖的封印。

於是……只能另尋他途。

噎鳴很快就想到了封印之地那株讓他恨得牙癢的地脈紫芝。

地脈紫芝發源於昆侖,當然也能夠在昆侖之中自有穿行。

可昆侖他進不去啊!封印他的那株又被他吸幹了。

問題又回到了原點。

“說來也是巧,本王在獸界買書時,看到了那些講雙花的話本子。”

真是皇天不負有心人啊!

那他當然是要將所有人都通通網入局中了。

“正在本王苦惱如何找來僅存的地脈紫芝之際,又有一幫禿驢找上門來!”許是真的已經太久了,他竟是不知,如今的世界,魔頭竟又有了新的對手。

真是“青山依舊在,幾度夕陽紅”啊。

“本王便使了些手段,招來魔獸,砸了靈吉的廟宇。”

這幫佛菩薩,也不知道是什麽時候冒出來的。

居然能成如此氣候,連他也是既感且佩。

“離光夜曇,本王送你的姑獲鳥你使得可還順手?”

“……你!”夜曇瞠目結舌。

沒想到除了招財,連小九都是叛徒!

……不對,是奸細!!!

“我還真是有些舍不得它呢”,噎鳴的目光移到夜曇腰間的乾坤袋上。

“這鳥可是吞了靈吉的定風丹,你們也知道,靈吉小兒可寶貝得緊呢。”

“因了這丹,它才能抵禦昆侖神風,送我們來此處。”

“……”話到此處,夜曇心中的不安已是越來越濃。

他們經歷的一切,都是他提前計劃好的。

“海山放跑了姑獲鳥。”

“我們才得以互通情報。”

“我們……”噎鳴居高臨下,掃視四周,“才能順利成行。”

“……”

噎鳴說得趾高氣昂,一旁的海山卻垂下了頭。

“我順你媽個頭!”

離光夜曇暴跳如雷,恨不得拿美人刺把眼前的魔頭戳得和四處漏氣的昆侖地表一般。

“少來套近乎!誰跟你‘我們’了!”

“你以為本王想啊?”他想這些計劃難道不需要力氣的嘛!

要不是丟失了肉身,法力也不濟,他至於如此周折,借昆侖歸墟之中的混沌之力滅世嘛!

“如今,只有昆侖之人方能進入其中,沒辦法……本王只好借助你們……”噎鳴擡眸,看向眼前的離光氏姐妹,“地脈紫芝花靈的力量。”

事情出奇順利,他們非常成功地跟著地脈紫芝混進了昆侖。他甚至還瞞過了西王母。

自己最終的目的,就是要讓四界重歸原始混沌。

就算是對那些拼上老命守護世界的上古仙神的一點小小嘲諷吧。

他要用實際行動告訴那幫老東西,他們所做的都是無用功。

“開啟這場毀滅。”

————————————

“……”

在場眾人,除去貳負仍安靜站立一旁,像個木樁外,皆面露嘩然,臉色數變。

“你……竟是存了滅世之心……”

青葵簡直難以置信。

無怪乎她有此反應,距離上一次滅世之舉,業已過去多年。

四界雖算不上承平,大體卻也無虞。

“什麽叫滅世?”噎鳴臉上笑意漸消。

“這昆侖當真乾坤倒轉。”

“黃口小兒也來與本王作辯人?”

“離光青葵,你是不是覺得,神族之人,代代填補歸墟,非常偉大?”

“自然如此。”雖說神族之中也未免有卑鄙者,但歷代修補歸墟的神君們顯然不在此列。

“如你這般的魔族……著實令人不恥。”青葵難得面露鄙夷。

“……”聞言,嘲風的唇角微微動了動。

不過葵兒好歹是將他摘出來了。

“你懂什麽?”噎鳴的聲音透出些霜雪寒意。

“魔族所為,亦是殉道。”

“天道如此,生生滅滅,循環往覆。”

“毀滅,就是自然的一部分。”

“毀滅,就是魔的道。”

“……”夜曇默默盯著噎鳴。

第一次覺得這老魔說的話有些刺耳。

“摧枯拉朽,才有新生。”

“這個世界說不定會變得更好。”

“你們是不是應該感謝我?”

“你這是強詞奪理!”青葵當然沒有被噎鳴帶偏。

“既然萬物有終始,便該遵循自然生滅,而非人為毀滅。正是因為你們禍亂四界的桀紂之心不止,才彰顯了神族大義。換言之,是你們自己成全了神族。”

“而你口中的天道,不過是自己的臆想罷了。”

“你少提那幫老東西!”

自己也是老東西的冥王將牙齒咬得喀喀作響。

提了他就一肚子火。

……不過,離光青葵這小丫頭還真是有幾分辯才。

“他們有多高貴?”

“不過都是些卑鄙無恥的老家夥罷了。”

神魔何分貴賤?

強者制定規則。

“神族傳授人獸二族醫術,救死扶傷,仁心仁德,該得眾人稱頌。自是與魔不同!”青葵雖柔弱,但不妨礙她針鋒相對、據理力爭。

“呵……醫術,你可知神族當年竊取我魔族巫術之事?”

他可沒忘記他們到底有多陰損。

“離光青葵,去問問你的夫君吧!”

“……”嘲風默默朝青葵點了點頭。

沈淵一族之所以有禁醫令,不僅因為那是神族拉攏人心的手段。

也是賭氣……不對,警示後輩之意。

“……”

“咳……”噎鳴深吸一口氣,又恢覆了吊兒郎當的樣子。

“不好意思,本王有些失態了。”

“現在,歸墟就在眼前了。”

下一步,就是解開封印。

地脈紫芝的封印,當然也只有地脈紫芝可解。

“離光氏姐妹,現在該是你們上場的時候了。”

說罷,噎鳴揮了揮手。

一道白光閃過。

“沒有情!”光芒退去後,夜曇第一個沖上去。

她掏出美人刺,開始戳那似被水晶冰封的棺材。

無奈棺壁如魔頭的臉皮一般厚,戳下去簡直毫無反應!

“你把他怎麽了!你信不信我弄死你!”

“人不大,口氣倒是不小。離光夜曇,你是不是還沒搞清楚,冥王到底是什麽人啊?”

“現在,你們的命,都在我手中。”

本來,他能控制沈淵族、人獸二族,卻控制不了神族。

但誰讓玄商君現在是人呢?

“若你不按本王說的做,本王就叫他神魂俱滅。”

“你敢!”夜曇只能虛張聲勢。

“你真的覺得我不敢?”噎鳴有些驚訝。

“那你就弄死他好了。”一旁的嘲風突然開口。

一言既出,激起千層浪。

“嘲風!”

“你瘋了!”

青葵和夜曇幾乎在同一時間開口。

“他在騙人。”嘲風沖口而出,“弄死老五,那他就回天上了。”

“他拿神族可沒什麽辦法。”

“嘲風啊,那你可就太小看咱們家這‘如意噬心陣’的威力了。”噎鳴笑得開心。

看到魔族的後代有些腦子,他還是欣慰的。

“你不對啊,怎麽能對老祖宗這麽沒信心呢!”

“……”有祖宗如此,惡煞也無語了。

“若你們不信本王能禁錮他的靈魂,讓他永遠也沒可能回到天上,大可以試試看。”

“反正本王已經答應了海山,要給他一個公道。”

噎鳴聳了聳肩。

“要是你們不敢冒險的話,就按我說的做,解除封印。”

沒有她們,他便開不了被地脈紫芝根系牢牢封印住的歸墟。

僅憑現在冒頭的那些混沌之炁,夠幹什麽的?

“你之前根本不是這麽說的!”海山也被噎鳴的計劃給驚到了。

他可從來沒有聽說過什麽毀滅四界的計劃!

不然怎麽可能和他合作!

“哈?我難道要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訴你嗎?”噎鳴看了眼海山,輕輕笑起來。

“你現在是在指責我?”

“本王可是救了你,又幫你實現了你的夙願,幫你報了仇啊!”

“你們神族就是這樣恩將仇報的?”

“……”海山沈默了。

他是理虧。

“冥王,我們是絕不會助紂為虐的!”

“對!你休想!”夜曇拉緊青葵的手,附和道。

她本就是青葵的死忠。

“不答應?”噎鳴嗤笑一聲,“沒關系,本王猜到了。那就先從他開始好了。”

說罷,他指了指嘲風。

“……”嘲風頓覺自己呼吸困難。

“葵兒……我……”嘲風艱難地對抗掐著自己脖子的力道,朝青葵擠出一個笑容。

他想要撐住的。

但“沒事”兩個字還沒有說出口,便一頭栽倒在地上。

“嘲風!”青葵大驚失色,“你怎麽了!”

“爹——”夜曇也急了。

二人齊刷刷地撲向倒在地上的嘲風。

“嘲風!”青葵一把卷起嘲風的衣袖,給他把脈。

“嘲風!!!”

他竟是脈搏全無。

青葵感覺雙腿都不像是自己的了,直接癱軟在地。

“姐姐!”夜曇忙著去攙青葵。

“……嘲風……”青葵顫抖著伸出手,眼淚將墜未墜。

“你把嘲風怎麽了?!你到底使了什麽陰謀詭計啊!”夜曇怒到極致,反而冷靜了下來,“你到底想從我們這得到什麽!啊?”

眼前這個大魔頭想要借機威脅她們。

那嘲風……應該還有救吧?

“離光夜曇,還記得我說的嗎?沈淵一族,本就是魔族與一部分神族的俘虜結合而成”,噎鳴開始為她們劃重點,“所以,他們當然得聽我的話了。

“如果我沒記錯的話,相柳還活著吧?”

共工之臣曰相柳氏。

“就算是他來,也一樣。”只要是魔,便需聽他調遣。

他號令生死。

“大祭司相柳……他死了。”一臉悲戚的青葵逐漸平靜下來,“冥王,你究竟要我們做什麽?”

“我要你們用地脈紫芝的力量解除此間封印。”

噎鳴收起了臉上的笑容。

“我們不知道怎麽解!”夜曇插嘴。

“這你不必擔心,本王自會教你。”

“……”

“你打開歸墟……想要幹什麽?”青葵心中不安漸深,追問道,“是想要毀滅昆侖,向神族覆仇?還是……毀天滅地?”

“什麽毀天滅地,本王是上古魔族,一如方才所言,開歸墟,自然是為了……”噎鳴攤開了雙手,“回歸混沌。”

回歸天地伊始之時的狀態。

什麽神族,什麽沈淵族,什麽四界?

大家理應不分戒律、不分善惡、不分彼此。

“你瘋啦?”夜曇瞪大了眼睛,還以為自己聽錯了,“那你自己也會死的!”

她本以為,他說的“滅世”,不過是要做這四界的新主宰,振興魔族的口號罷了。

“你搞了那麽半天就是想自殺嗎?”

“我生於混沌”,噎鳴笑看夜曇,“自然也要死於混沌,這才有始有終嘛。你們人界不是說要落葉歸根的嘛?”

“……”這魔頭歪理一套一套的,比她還多!

“還有,離光青葵,有一點你真的說錯了,我不是在毀天滅地……”

天地開辟經歷洪元、混元、太初、太始、太素、混沌、九宮、元皇等階段,演化至今。

“我只是要將一切回歸原點。”

————————————

“所以……嘲風能不能覆活,就取決於你——離光青葵,願不願意為我所用了,至於……”噎鳴朝青葵綻出了一個極為真摯的微笑,又看向夜曇,“離光夜曇,你也一樣”,他指了指身後被水晶封印著的玄商君,“你最好早點做決定,不然的話,他就真的要死了。”

“不過你放心,我是不會浪費他的神魂的,至少可以給我們海山實現他的願望,你說對嗎,海山?”

就算是臨死之前的免費大禮包吧。

回答噎鳴的是一束藍色的神光。

光芒一下穿透了幽都主人的腹部,又在他的身前緩緩消散。

噎鳴的身子晃了晃,但沒有倒下。

他的眉頭緩緩地皺了起來。

“……你在做什麽?”噎鳴回頭,看向身邊的海山。

“這和說好的不一樣!”海山又朝他擊出一掌。

“誰要和你這個瘋子一起埋葬四界啊!”

夜摩此計不可謂不歹毒,招招都本著人心軟弱之處而去。

“既然你這麽不願意和我一起死……”噎鳴盯著海山。

他隨手擊出一掌。

“那你就先去死吧!”

海山,於他而言,不過是一件方便利用的工具。

但自己向來重視承諾,並沒有卸磨殺驢的打算,已是仁至義盡。

神族果然萬年都是一個德行!

一道金黑色的光芒從海山的胸口穿出。

“招財——”

在海山徹底倒在地上前,夜曇沖過去抱住了他。

“……咳……離光……夜曇……”

結果,還是難逃一死啊……

他當然知道夜摩很強,就是偷襲,多半也沒辦法對他造成威脅。

“你是不是傻啊!”看著周圍的人一個個倒下去,夜曇簡直要炸了。

“他那麽厲害你說你打他做什麽啊招財!”

這麽個小不點能做什麽啊!逞什麽能啊!

“可能……沒用吧……咳咳……”

他是星辰之靈,借了玄商君的神魂,也算是個神族。

自不能眼睜睜看著魔頭滅世的。

有些事,就是明知不可為,亦必為之。

何況,什麽都不做……也是死。

“我只是,做自己……咳……能做的……”

也不枉他來這人世一遭。

也不算……對不起離光夜曇的舍命相救。

“招財!”夜曇試圖捂住海山身上還在淌血的傷口。

“你撐住啊!”

雖然他欺騙了自己,可能因為他的外表看起來就是一個孩子吧。

她恨不起來他。

“離光夜曇……”海山緊緊握住了夜曇的手。

她晃得他哪哪都疼。

“如果我說……我之前……真的不知道他的目的……”夜摩從來沒有將最終的計劃告訴過他。

“你……信嗎?”

“信啊!”夜曇轉頭看向青葵用眼神求救,嘴上還在說著安慰的話,“我怎麽不信!我們都被他騙了!都是受害者!你放心,他一定會有報應的!”

作為一個醫者,盡管十分擔心嘲風,青葵還是跌跌撞撞地走了過來,開始查看海山的情況。

“……咳……”海山吐出嘴中的鮮血,又指了指懷中。

“什麽啊……”夜曇從他懷裏摸出了個瓶子。

“都什麽時候了你還擔心這個!”

“給……給你……”海山用力指了指青葵,話語斷斷續續。

“離光……夜曇……”

“……什麽?你是讓我拿嗎?”青葵也沒明白他什麽意思,但救治病人才是第一位的。

她將瓶子收進懷中,繼續給夜曇懷中的孩子輸送清氣。

“招財,你撐住啊!”夜曇死命抓住懷中人軟軟的手。

“沒事的,我姐姐是神醫。等你好了,我就去跟天後說,讓她也封你一個什麽什麽神君星君當當……”

“咱們順便把天宮都玩個遍!天宮啊!”夜曇推了推懷裏的孩子,露出一個難看的笑,“你都還沒看著呢!你不是很想看一下的嗎?”

“離光夜曇……我……我有點……害怕……”

他知道自己就要死了。

“你堅持住啊……招財……”說到這裏,她只覺喉間一燙,趕緊閉上嘴。

不行,不能哭!

“你不是……不是說你比少典有琴強的嘛?”

事到如今,她哪還想得起那些舊隙?

據海山所言,從前,一直掩藏在老鼠面具下,見不得天光。

可她覺得……不是。

她從那些老和尚處借來的佛經有言——眾生皆有佛性。

《法華經》有羊車、鹿車、牛車之喻。羊、鹿二車喻為小乘聲聞、緣覺,而牛車象征菩薩境界。人牛不見時,即為大乘的我法俱空境。

而“露地大白牛”則比喻修行的最高境界。

“我覺得……你是要……比他強一些的,只要你堅持住!”

他和沒有情……他們都是一樣的。

“嗯……”海山漸漸闔上雙眼。

“我……肯定是比他……強……”

他早就下過決心,一定會比他做得好。

如今這般,至少是不留遺憾了吧?

“餵,招財!”夜曇心裏“咯噔”一下,回首就看到青葵的表情十分難看。

“招財你撐住啊!我這裏有靈丹的!”夜曇急了,開始掏自己的乾坤袋。

她將之前留下的那一半天山雪蓮硬是給人塞在嘴裏。

“你別死啊!”

“快咽下去!”

“曇兒……”青葵想要制止她粗暴的舉動,夜曇的動作卻是不停。

“曇兒,你別這樣!沒用的……”青葵低下頭去,不再看他們。

“招財,你還沒見到少典有琴,沒和他算賬,你可得堅持住了,知道嗎?!”

夜曇的語氣近乎兇狠。

“而且你還欠我錢!欠我人情!欠我命……”

所以她的鞭子都白挨了是吧?

可不能讓他就這麽輕易死掉!

“離光夜曇……我……下輩子……還……”

經過這一路,他多少明白,少典有琴為什麽會愛離光夜曇。

“你胡說什麽啊!什麽下輩子啊!你還是個小孩子,你還能活很久的呀!”

尖利的女聲在耳邊回響著,吵得海山又不得不睜開眼睛。

“而且少典有琴他都還堅持著沒死呢,你又想再輸給他一次嗎?”

夜曇覺得,這兩個人若是見不到對方,是莫大的遺恨。

“……算了……”生死面前,輸贏算不了什麽。

“離光夜曇……謝謝……你……陪我。”

離光夜曇這個女人,大體上……還是有幾分小聰明的。

可她完全忽略了,他那些有條件,有選擇的記憶。

他知道,她沒有懷疑。

完完全全是因為少典有琴。

“海山……你是神仙……”夜曇吸了吸鼻子,盡量讓自己的表情看起來不那麽悲傷,“那……我們以後還會再見面嗎?”

“大概……不會吧?”

他會變回原樣,就像星辰之靈生成前那樣。

當然,也還有一些非常罕見的情況。

“除非……你想看他……死掉。”

作為雙星,只要吸取對方的能量,就可以起死回生。

“……”夜曇沈默了。

盡管她舍不得招財,但按他說的那樣……

不行。

“不過……你可以在天上看見……我的……命星的光。”

那光雖微弱,但距離遙遠,還有很久,才會消亡。

“是啊,的確是有機會覆活的。”

某大魔頭也插話道。

“只要你不心疼你的玄商君。”

夜曇眼風如刀。

“你剜我作什麽?”

“離光夜曇,你在難過什麽?星辰本就是宇宙塵埃,和地上的塵土也沒什麽差別的。”

“怎麽了?我們這才剛開始呢,就受不了了?”

夜曇不再理他。

魔頭又怎麽會有人性呢?

她低下頭去,“海山,你放心,等我們打敗了魔頭,我就讓少典有琴救你!”

“他……會……救我嗎?”

“一定會的!”夜曇的語氣篤定。

不僅是要給將死之人以希望,亦是要給自己與姐姐希望。

“我會讓他救你的!”

“……那……就信……你……一次……”

海山闔上了眼睛。

————————————

“……曇兒”,青葵扶起了有些傷感的夜曇。

“煽情煽完了嗎?”噎鳴坐在石椅上,咬著貳負上的點心,托著腮,看著眼前的悲歡離合,“這前戲也真是長……”

“你這混蛋!”夜曇怒瞪噎鳴。

理智告訴她,她不能這麽沖上去跟人硬拼。

但是她真的好恨啊!

“姐姐,我們兩個加起來的話,能不能打敗他啊?”夜曇悄悄拉過青葵的袖子,小聲道。

“恐怕很難。”青葵搖了搖頭。

因為他身上沒有清氣,她是奈何不了他的。

“那我們要不要答應他……”

“不行!”夜曇才剛說了一半,就被青葵厲聲打斷了。

“姐姐……”那她們要怎麽辦?

“嘲風……”青葵的視線移向躺在地上的嘲風。

隨後,她默默閉上了眼。

離光青葵是絕對不可能被滅世狂徒要挾的。

“對不起……”

不管怎麽樣,她都不可能親手打開混沌歸墟,陷四界於危機之中。

“姐姐……”夜曇看向青葵的目光之中染上了覆雜的顏色。

“這麽說……你們是下定決心不打算幫本王了?”聞言,噎鳴揮了揮手臂,封印著少典有琴的那座水晶就漂至夜曇眼前,“離光青葵決意不要嘲風了,那你呢,離光夜曇,你也不要少典有琴了是嗎?”

“……”夜曇沈默地握緊了拳頭。

“既然如此,本王先送玄商君去和他的兄弟團聚吧?”

“等等!”夜曇沖過去,攔在冰棺面前。

“……曇兒……”青葵自然知道夜曇的心緒,只能無奈地看著她的背影。

有戲!

噎鳴掩下唇角笑意。

“那你好好考慮清楚。”

“沒有情!”

夜曇的美人刺砸在藍色的透明水晶之上。

“你醒醒啊!”

危難關頭,他為何偏偏……

“你要是再不起來的話,我以後就叫你沒有用!!!”

奈何,冥王的法力是不可能輕易破除的。

“嘖嘖,你這樣子……連本王都有些看不下去了呢。”

噎鳴覺得,也許自己應該再加把火。

“罷了罷了……”

冥王手一揮,水晶棺便消失了。

——————————

“沒有情!”夜曇將人摟在懷裏。

她整個人都楞住。

直到那礙事的水晶壁除了,她才看清懷中人的樣子。

夜曇有些不可置信地伸出手。

血一滴一滴,順著她的指尖,浸入泥土。

“有情?”夜曇輕聲喚道。

此刻,她看不到近在咫尺的威脅,也看不到冰冷刺骨的死亡。

“你能聽見我說話嗎?有情?”

當然沒有回應。

紫黑色的魔氣纏繞他們,顯然已經附著在他身體上許久,正腐蝕他的血肉。

鮮血就像屋檐上融化的雪水那樣,分成許多細流,往外流淌。

噎鳴暗中捏了個訣。

“有情……”

懷中之人面色慘白,眉頭緊皺,渾身忽然輕輕顫動起來。

“有情,有情,你怎麽了?哪裏疼嗎?”夜曇的呼吸也隨之加快,終是忍不住大喊。

“醒醒啊!你看看我呀!”

“噎鳴!你到底對他做了什麽?!”

“你這混蛋!”

“沒什麽,不過就是給噬心陣添了點魔氣而已啊”,噎鳴一副通情達理的語氣,“不必在意我,你慢慢考慮。”

懷中的人不住嗆咳起來。

“有情!”

夜曇忍不住抓起少典有琴的手,貼在自己的臉上。

冰涼一片。

不知是肌膚的溫度,還是殘淚的霜氣。

或許……都不是。

夜曇心下寒意湧動。

“……”

誅仙陣裏的痛……

她當然明白。

若萬箭穿心。

噎鳴指尖微動。

“……”

“住手!”

夜曇大叫起來。

“我答應!”

“我答應你——住手——”

她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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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曇兒!”青葵追上來。

“曇兒……你切莫被他蠱惑。”她扶住夜曇手臂。

“冥王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歸墟之時,是夜曇勸她放下刀劍。

如今,風水輪流轉。

她一樣也勸不動。

“……”夜曇低下頭,不去看青葵。

她管不了這麽多了。

她只知道,自己再不答應的話,沒有情和嘲風就死定了。

“噎鳴……”血順著夜曇的手,滴落在漆黑的石上,淹滅不見,“如果我答應你的話,你真的會放過沒有情……我是說少典有琴和嘲風嗎?”

“當然”,噎鳴點點頭。

“我們在混沌裏……都能活嗎?”

“這個麽……我反正是活不了。你們的話……”噎鳴的眼神掃過離光氏姐妹,“地脈紫芝大概可以,至於你們的夫君……那我可管不著。”

“……”夜曇忍不住擡起頭。

“你是認真的?”

“是啊。”

他們魔族雖可在混沌四溢的世界裏生活,但身體依舊只能利用濁氣。

一旦大量的混沌充斥四界,他們沒有能量,也會身死。

“呵……”夜曇笑出了聲。

“那我答不答應有什麽區別?”

“當然有區別了。”噎鳴緩緩踱步到夜曇等人面前,居高臨下打量著他們。

“區別就是他是會痛苦的死,還是平靜的死。”

“你若答應,本王可以向你保證,他會是最後死去的那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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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曇快將自己的衣擺扯爛了。

“……解開封印,我要怎麽做?”

“曇兒!”青葵沖夜曇猛搖頭,“不可!”

“哈哈哈,很好”,噎鳴逡巡的眼神終是落在夜曇身上,帶上了些欣賞的意味。

“不愧是我看中的女人。”

“曇兒!你不能這麽做!”青葵相當激動。

“噎鳴,你給我點時間,我……需要勸勸我姐姐。”夜曇臉上的神色已經恢覆平靜。

沒等噎鳴回答,她便一把將青葵拉到一邊。

“曇兒!你瘋了嗎?”青葵的眼神中透著不可思議,“就算我們幫他打開了封印,最終大家也還是會死,這點你難道不明白嗎?”

她那麽聰明,怎麽會看不懂這個!

“姐姐……我們……必須做點什麽。”

憑她們兩個人的力量,顯然是打不過噎鳴的。

如果什麽都不做,那他們現在就得死。

做了,終也難逃一死。

就只能想辦法搞死眼前這個大魔頭了。

夜曇下定了決心。

她必須要和大魔頭周旋,把少典有琴給弄醒。他知道的東西多,說不定就會有辦法呢?

總之,能拖一刻是一刻。

但這話,她要怎麽跟青葵這個一根筋的人說明白呢?

魔頭還在一旁虎視眈眈呢!

正在夜曇一籌莫展之時,一旁的噎鳴突然開口了。

“離光青葵,既然你不願意和本王合作,那麽就請你閉嘴吧!”噎鳴朝著若一片影子般站著的貳負揚了揚下巴。

後者收到了指令,朝著青葵所在地位置伸出一只手。

他的手緩緩旋轉,青葵也覺得自己逐漸喘不上氣來了。

“哈哈哈哈——”噎鳴望著他們大笑。

誰說他真的沒辦法操縱至清之體了。

本來他也只需要一個融合後的花靈。

“姐姐——”夜曇又驚又怒。

“噎鳴!你敢傷她!那咱們就玉石俱焚!”

夜曇剛要伸手去扶青葵,她已然支持不住,倒在了地上。

身體漸漸化作了青白色的光芒。

片刻後,便只剩一朵青色花靈在空中旋轉。

“姐姐!!!”夜曇的眼神已經充滿了驚恐。

“離光夜曇,本王倒是很期待和你同歸於盡呢!”噎鳴依舊是一副諧謔非常的表情。

死,正是他所求。

區別在於一個人死,還是帶著整個世界一起。

“你竟敢……傷我姐姐……”

夜曇註視著眼前的敵人,連視線也變得通紅。

“你竟敢傷我姐姐!”

她腦海一片空白,只是不斷地,機械地重覆這句話,心下唯餘刻骨仇恨。

“你竟敢傷我姐姐!!”夜曇肺腑欲燃,喉間沙啞,帶著無盡的仇恨和怨怒。

“我殺了你!”夜曇沖著噎鳴擲出手中的美人刺。

“離光夜曇,你姐姐沒事。”此時,青色的花朵終是停留在貳負手中。

“……”聞言,夜曇的腳步頓住了。

她不知道自己該不該相信敵人的話。

但……她也的確希望青葵沒事。

“離光夜曇,你過來。”噎鳴沖夜曇招招手。

她身上的地脈紫芝花靈能力尚未被解鎖,怎麽解封印,怎麽念咒,都還要一步步教她。

“我們並沒有把你姐姐怎麽樣,但解開封印需要你們兩個人的力量。”

“離光青葵不肯合作的話,就只能暫時封住她的自主意識。”

自己並沒有能力控制青葵,但作為神魔混合體的貳負卻有這個能力。

“……你說的最好是真的!”夜曇其實毫無辦法,只能在嘴上逞能了。

她向著噎鳴走去。

貳負將手指向夜曇的前額,青白色的花靈漸漸縮小,最終匯入了夜曇的額。

“……”

夜曇不由自主地閉上眼睛。

這個過程倒是完全不會讓她感覺到不快。

反有一種融融暖意,自她眉心升起。

姐姐……

夜曇在心裏默默地呼喚青葵。

……對不起。

我知道,四界很重要。

但我管不了這麽多了。

如果我什麽都不做,接下來死的人……就是你,就是我。

我還是想賭一把,賭我們能贏,賭大家都能活過來。

……沒有情。

你再等我一下,我一定會想出辦法的!

“你不是說會教我解開封印嗎?”夜曇睜開了眼睛。

“那你教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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