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皮影人·十二·竹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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皮影人·十二·竹夫人

石屋。

“曇兒……曇兒?”少典有琴彎下腰,推了推夜曇。

“起床了。”她白天睡這麽久,晚上真的不會失眠嗎?

不過,看她睡得這四仰八叉的樣子,他覺得,自己的一身風塵也被蕩滌了幹凈。

“唔……”聽到聲音,床上的夜曇翻了個身,順便踢開了被子,但仍舊不願睜開眼睛。

好熱,但不想起床。

她睡得迷迷糊糊的,連是誰在叫自己都弄不明白。

“……姐姐我不喝藥”,夜曇下意識地認為是青葵在叫自己。

神君將手放上夜曇的前額。

“曇兒”,他的神情嚴肅起來,“你又發燒了,快起來。”

因為外傷的緣故,她最近總發燒。

床上的人依舊和一攤軟泥一樣,紋絲不動。

沒法子,少典有琴只能彎下腰去哄。

“乖,起來喝藥了。”

“姐姐?”

“是我。”

“……”

夜曇被扶起來後,楞了幾息才反應過來。

“怎麽是你!?”

“我姐姐呢?”

“青葵她在熬藥。”神君一臉無奈地看著自家娘子。

“待會兒就拿過來。”

“我不喝!”

“曇兒,你發燒了。”

“啊?”夜曇恍然大悟:“怪不得這麽熱喔……”

下一刻,她當即變臉道:“我沒事!”

發燒那算什麽事嘛。

反正也是夏天。

……怎麽就這麽不聽話。

“沒事什麽呀沒事……”明明整個人都蔫蔫的,額上還都是汗。

神君無奈地嘆了口氣。

“你不喝我就……”

“就怎麽樣?”

“我就灌了哦。”神君挑眉威脅道。

現在,有青葵公主的支持,他底氣很足。

“……”

見沒有情提起青葵,夜曇更蔫了。

“聽話。”

不行……她絕不能就這樣乖乖喝藥!

“你還說我呢!”夜曇眼珠一轉,反客為主。

“你又去哪兒了!”

“我明明就讓你留下來陪我的!”

“我……”神君被她這番說辭堵了個正著。

“還‘你你你’呢!說!你到底出去做什麽了!”

“你又去找妖怪了是不是!”

“……是。”

這些日子,夜曇嘴上要求他待在石屋陪著她,但防他就和防賊似的,他都沒辦法近她的身。

故而,借著這空當,少典有琴便出門尋找那日的一灰一黑兩只妖怪了。

“那……怎麽樣啊?”說實話,夜曇也挺關註這個事件的。

畢竟他們真的害人不淺,也確是禍患。

“你找到他們了嗎?”

神君搖了搖頭。

“沒有。”

他也很憋屈。

回去那山洞後,是人去洞空。

兩妖就如同憑空消失一般。

他返回多次,都一無所獲,也不知從何找起。

究竟是什麽人?

他不記得從前自己還得罪過什麽人啊?

看著少典有琴的神情,夜曇也有些後悔。

她該轉移他的註意力才是呀!

“沒有情!”夜曇仰起頭,舉起手臂在人面前搖了又晃,“餵餵,你看看,我今日有何不同?”

“曇兒”,聞言,神君凝神看了自家娘子一會兒。

“你為何穿成這樣?”

這麽熱的天,還是在家裏。

“你……不會是想要穿這個成親吧?”

“哎呀,不是!”

這木頭!虧她還特別在那一堆嫁妝裏挑了這身衣服,還戴滿了金子頭飾。

沒辦法,夜曇只能直說了。

“我問你啊,你覺得這衣服好看嗎?”

“好看!”他娘子自然穿什麽都好看咯!

黑色和金色……神君後知後覺反應過來。

好像的確沒人用這個顏色當嫁衣的。

當然了,除了沈淵。

然而,出乎神君意料,聽了誇獎的夜曇的表情有些微妙,隨後便不高興地嘟起嘴。

“哼!”

“……”

面對哼哼唧唧的夜曇,神君的表情變得尷尬起來。

“怎麽了嘛……”

“自己想去吧!”

夜曇把頭一歪,不去看人。

那日,她其實聽見了。

什麽另一個曇兒……之類的。

另一個她……大概就是指那日他抱著的皮影吧。

夜曇回憶起洞中的場景。

當時他看上去真是老緊張了!

哼!

夜曇越想越覺得煩躁,忍不住扯自己的衣襟。

“這天怎麽這麽熱啊!熱死了!”

“那趕緊脫了吧”,神君露出小沒同款的討好表情,“我幫你。”

說著,他便伸手去解夜曇身上那厚重的外衣。

“等等。”看見他靠過來,夜曇又警惕地拉緊了自己的衣襟。

“曇兒,你把衣服脫了”,見狀,神君更無奈了,“我不會偷看的,聽話。”

天那麽熱,她的四肢還綁著繃帶。

“我捂一會兒,發發汗……”

夜曇咬了咬唇,一轉話鋒。

“我說……沒有情,你有沒有什麽法寶,能夠把這屋子變冷啊?”

她邊說邊瞄著少典有琴腰間的乾坤袋。

“這……”聞言,神君有些猶豫。

“真有啊?”

看他這個表情就知道了。

“快拿出來!快快快!”

少典有琴才將法寶拿出,夜曇便一把奪了去。

“這……是抱枕啊?”

“此寶名曰竹夫人。”

“竹夫人?”名字倒是風雅。

夜曇將那竹枕頭緊緊抱在懷裏。

好爽!

“就和抱個冰塊沒兩樣哎~”

她在那嘖嘖稱奇。

“有這好東西你幹嘛不早拿出來啊!”

夜曇也沒忘握緊粉拳,打了沒有情幾下。

“哎呦!”神君誇張地叫起來。

他那不是……不想失寵嘛。

曇兒本來就不讓自己近身,這下好了,更不需要他了。

他這是招誰惹誰了。

“……哎”,少典有琴又嘆了口氣。

“幹嘛呀?”夜曇斜睨了他一眼。

“我打疼你了?”

她根本就沒用力好嘛。

他幹嘛這麽幽怨。

“沒有”,神君趁機在夜曇床邊坐下,攬住她肩,將人往自己的方向靠了靠,“我只是覺得呀,這竹夫人更適合我。”

“卻是為何?”

“正所謂,儂理四弦風拂席,昭華雲弄月浸床。我無紅袖添娛夜,正要青奴一味涼嘛。”

“切~”夜曇癟癟嘴,只是臉上笑意不減。

這會兒他又成聞人了。

“曇兒”,神君將夜曇手中的竹夫人抽出來,又墊在她腰後,“小心點,別貪涼。”

還發燒呢。

“熱!”

“要不你還是抱我吧?”他體溫比她低。

“不要!”嘗到了甜頭的夜曇哪裏肯把寶貝還回去。

“……”她之前明明很喜歡抱他的。

沒辦法,神君只能拿出帕子,替夜曇擦拭脖子上的汗。

夜曇歪著腦袋盯了他一會兒,覆又開口。

“有情,你看我這衣服,像不像皮影?”

“啊?”

“你說,人偶也能有心嗎?”

“我覺得……”怎麽忽然問這個了,“有吧?”

“真的有?”

“書上說了……”少典有錢話才說到一半,就不得不按住要起身的夜曇,“別亂動。”

“哪本?”

“就在桌子上那摞裏。”

“你什麽時候看的!”好家夥,居然偷偷看她的新畫本!

“……就……沒事的時候。”沒辦法啊,這幾天他最多只能摸摸娘子的衣裙邊。

閑下來也就只能看看書,消解煩悶了。

“我的書……”

“你坐著,我去拿。”

“哪一篇?”夜曇接過神君遞來的書,翻看起來。

畫本買太多了,因為要準備婚禮,她都沒時間看。

“哪篇是講皮影的?”

“這裏”,少典有琴一邊替夜曇翻書,一邊解釋著,“不過不是皮影。傳說從前,在海外有個國王,他性格孤僻,擅雕刻,便用象牙雕了座滿足他所有美好想象的女子的像。”

“日子久了,他竟是對這座雕像生出愛慕之情來。那情感日漸濃烈,竟令這雕像活了。於是,他便娶她為妻。”

“咦——”

夜曇癟著嘴,小臉都皺成了一團。

把死物馴養成名媛……聽著怎麽就這麽別扭呢!

她看向身邊人,發出了自己的疑惑。

“沒有情我問你啊,你之前對著那個做得很像我的皮影妖怪,為何不殺她呢?”

“你都看見了?!”

可不是嘛!

夜曇揚揚下巴。

“還不快從實招來。”

“我……”少典有琴的表情沈下來。

石棺間裏還有碎裂的骨片,其中之人,不知是不滅的靈魂,還是自己心中的臆想。

“因為,困在其中的,可能是真實的靈魂。”想了想,神君如是解釋。

“?影妖怪也會有心嗎?”夜曇並沒有完全理解他的意思。

“會。那灰衣妖怪說,他是將一個死去的女子靈魂封在了皮影中。”

這麽說,她應該就會懂了吧。

只是,這死者的魂魄,是真的嗎?

就像小明,也是他自那個世界帶出來的。

“那就不是人了吧?是妖怪。”

雖然聽著有點慘。

“死了就應該早點去投胎才是。”

“……可那也不是她願意的呀。”神君忍不住替皮影曇辯解道。

“她也是受害者。”

……死了的人呀。

不說還好,他一說起來,夜曇便忍不住開始追究。

“……你說,我和錢兒,到底誰更好?”

“呃……”神君有些跟不上夜曇的思路。

“你覺得我這樣穿好看嗎?”

“是不是比錢兒更好看?”

問題怎麽又繞回來了?

“……這……不都是你嗎?”

“才不是呢!”

“大笨蛋!”

根本就不懂她的心!

即使她擁有過去所有的記憶,那也一樣不是她。

因為,她只是個旁觀者罷了。

更何況,她還什麽都不記得呢!

“曇兒你聽我說,是這樣啊”,神君硬著頭皮開口道。

“……我覺得你素面朝天,粉黛不施的樣子最美。”少典有琴試圖哄人將衣服脫了。

“你和錢兒……是不一樣的美。”

神君強調道,就差沒有賭咒發誓了。

“我不信!”夜曇嘟起嘴,不開心了。

“其實你是喜歡的前世那個她吧?”

比起素面朝天,顯然她更喜歡琳瑯滿目。

“前世的你就是你啊……”

這兩個人,一個說的“前世的她”,一個說著“前世的你”。

雞同鴨講。

“不對……”

“這麽說的話……”夜曇忽然反應過來,“當時你不殺那皮影,就只是因為喜歡我的臉,就算那是別人的魂也無所謂了,對不對!”

她越想越偏。

“不是啊……”這從何說起啊!

“閉嘴!我不要理你了!”

“……曇兒”,一旁,神君一臉為難。

他可不敢告訴她,那很可能就是“錢兒”的魂。

再說了,以前她明明就說神識是一個人的。

這怎麽比嘛!

“你別氣了嘛。”

“……”

看著眼前的沒有情頗有些惴惴地拉自己衣袖的樣子,夜曇還是有些心軟了。

“我覺得,以我為模板的,那應該算是最~可愛的皮影了。你……一時鬼迷心竅也在所難免。”

“曇兒!”神君忍不住抱住夜曇。

“你不生氣了吧?”

“那你打算怎麽補償我?”

“但憑娘子吩咐。”

“那……就算我不讓你進門你也不準再走!”

“好。”

“那曇兒”,神君繼續試圖和自家娘子商量,“咱們要不把衣服脫了?”大夏天的,頭上都是汗。

“不嘛!人家就喜歡戴滿金子啦!”

“……”

——————————

“你又出去!”

“哼!”

夜曇抄起床上的竹夫人就朝少典有琴扔過去。

“曇兒……”被抓包的神君一臉心虛。

他特地選在晚上出去,還是看她睡熟了才走的。

沒想到她居然醒了。

“幹嘛呀!”

“你又野去哪裏了!”

“是不是又去找妖怪了!”

混江湖這麽久,誰都難免有幾個仇家。

比如,合歡宮業務經營這許久,恨他老爹的人也海了去了。

可是像沒有情這樣上趕著找仇家,卻並不多見。

“白天不行所以你就晚上去是吧!”

“你可真聰明!”

“有種你就別再回來了!”

“這怎麽行!”

“我……”

“我不去了還不行嗎?”

就讓嘲風出去找妖怪好了。

“你最好說的是真的。”

“千真萬確,我保證!”

“不信不信!”

夜曇邊嚷嚷邊在床榻上滾來滾去,躲避著探身過來的神君。

“曇兒,你別滾了,小心傷口。”

大半夜的,要是再把石洞中的青葵公主和嘲風吵醒了……

就在神君晃神的功夫,夜曇一個沒註意,撞上了石壁。

“哎呀,疼!”

“曇兒!”

少典有琴的指尖輕輕摸上夜曇的袖口,只見她手腕上露出的那截繃帶又沁血了。

“你把手給我,我給你治一下。”

望著在床上團成一只蝦米的人,他的語氣之中滿是疼惜。

“沒事,就一點點血而已。”夜曇繼續嘴硬。

“我要睡覺,明天再說!”

“你身上哪裏我沒看過嘛……”

“說了不行!”

神君也顧不上風儀什麽的了,在床上和自家娘子鬥智鬥勇。

他從背後摟住她。

“那我隔著繃帶給你治?”

——————————

“治好了就快松開!”

“會熱嗎?”神君看了看懷裏人,裝作沒理解她意思的樣子。

本來嘛,他什麽也看不到,哪裏會知道治沒治好。

“熱!”

“……”可是他並不想松開啊。

神君轉身,將掉在地上的那個竹夫人重新攝回,放回夜曇懷裏。

“如此便不會熱了。”

“……”這無賴的樣子,還真是久違了。

“有竹夫人伴娘子入夢,愜意、涼潤,如沐晚風,可謂是悠然至極,閑適至極——”此時的神君已是將聞人的口舌發揮到了極致。

“呸!”這是要她冰火兩重天啊!

“有眼無珠腹內空,荷花出水喜相逢。梧桐葉落分離別,恩愛夫妻不到冬。”

“沒有情,你知道這燈謎的謎底是什麽嗎?”

“……”他自然知道,正是這竹夫人。

“為夫愚鈍。”他決定裝蒜到底。

“哎呀,你有了我這個真夫人,現在還有這個竹夫人,這可真真是齊人之福呀~”夜曇的聲音裏充滿了戲謔。

聽得夜曇提起“夫人”的事,神君默默摟緊了她的腰。

“曇兒,等你好了,我們就成親,好嗎?”他並不想要什麽齊人之福。

只想一直和她在一起。

“你老實與我說……傷怎麽樣了?還是不能給我看嗎?”

“不能。”因為還沒好嘛。

話說到這裏,夜曇也難得正經了些。

“其實,我有一個主意啊。”

“什麽?”

“我在想,你之前說的那個能幫我治頭疼的辦法,能不能幫我治外傷呢?”此刻的溫存突然讓夜曇靈光一現。

“這……”欸,這好像的確是一個辦法。

“可以是可以,但是……”少典有琴有些為難。

“那你還不快點?”夜曇摩拳擦掌。

“你姐姐說了,不能……行房。”

“這是治病!”

“……”好吧,他有點被說服了。

“不過,你必須要按我說的做。”

“?你想要我怎麽做?”

“我跟你說啊……”

夜曇湊過去,在神君耳邊開始嘰裏咕嚕。

“就是……要把眼睛蒙住。”

“也不能脫我衣服。”

“……”怎麽感覺他才是那個病人呢?

還沒等神君反應過來,夜曇的魔爪就已經伸過來了。

“好了~”

夜曇拍拍手。

她已經拿二人的腰帶在少典有琴的眼睛上蒙了兩層。

“還看得見嗎?”

她在人眼前又是揮揮手又是做鬼臉。

想了想,還朝他比了個大大的中指。

見人毫無反應,這才放下心來。

她湊近去,跟個登徒子似的拿指尖沿著帶子輕描淡寫地摸了圈,又在人眼睛的位置上輕輕落下一吻。

夏季的衣料輕薄,夜曇覺得,自己甚至還能感覺到那溫熱因觸碰而震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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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番雲夢,兩兩閑情。

夜曇抱著竹夫人。

神君抱著自家娘子。

“你這麽喜歡抱人家啊?”

“喜歡。”當然喜歡。

她就如同是開在他心裏的花。

少典有琴的下巴抵在夜曇的頸窩處。

從前,他無人可依賴。

既沒有退路,也沒有前路。

母神待他很好,弟妹也與他親和,飛池翰墨對他亦相當忠心。

可他也有太多無可奈何之事。

他不可能去和他們撒嬌。

“哎呀,癢~”

“你就……這麽喜歡人家呀?”夜曇的聲音越來越小。

她才不要承認自己是害羞了呢!

她只是……困了!

嗯,困了。

“嗯。”

你就是我。

我也就是你。

—————————

“怎麽辦,沒有月亮了哎”,夜曇揪了揪身前人的一縷頭發。

少典有琴正抱著她。

“……都怪你……哈”,夜曇放下手。她摸摸肚子,小小打了個哈欠。

“拖得真久……”

“久一些……不好嗎?”神君低下頭,認真凝視著懷中人。

“好好好”,饒是夜曇這樣的厚臉皮,也有些承受不住這般氤氳濃郁的眼神。

溫存嘛,誰會不喜歡呢~

“那現在怎麽辦嘛?人家不想曬太陽啦!”

“不必擔心”,神君鎮定地擡手。

衣袖之間,開辟的是另一方別樣天地。

二人頭頂的天空霎時間雲開霧散,群星光華傾瀉而下,緩緩流淌。

夜曇看看星空,又看看眼前人那線條優美的下巴,將臉埋入他懷中,默不作聲了。

這大概就是所謂的……共浴愛河吧?

——————————

翌日,神君是被懷中人的動靜驚醒的。

他睜開眼,就看見夜曇在偷偷扯手上的繃帶。

正準備偷偷檢查一下傷口愈合情況的夜曇自然也在第一時間察覺到他醒了。

她當即放下袖子,一歪腦袋,假裝自己還在熟睡。

只是這變化過於突兀,弄得好像她突然昏厥了一般。

看在神君眼中,頗有些滑稽可愛。

“我看看好了沒有啊……”

少典有琴也不去叫她,直接去摸夜曇的衣袖。

“你等一下!”這下,夜曇的鎮靜面具應聲而碎。

“不是說好了不看的嘛!”

她轉過身,在被窩裏翻江倒海了一番,摸出兩條皺巴巴的,一看就是有故事的腰帶,直接拿來在神君眼上又纏了幾圈。

“……”他還什麽都沒看到好嘛!

“等著啊!”

夜曇閉上雙眼,一狠心,將手上的繃帶拆了。

她深呼吸了幾次,偷偷睜開一只眼。

“真的都好了耶!”果然如她所想。

畢竟那些傷口就是因他的法力而傷嘛。

聞言,神君再也按捺不住,開始解臉上的腰帶。

“哎呀,這些日子真是熱死本姑娘了!”

夜曇花了好一陣功夫,才將手上腳上的繃帶通通拆掉。

她又開始挽袖子、扯褲腿,將光滑如初的皮膚展示給人看。

“終於好了~可以成親了~”

神君拉著人手看了又看,但到底不放心。

“真的都好了?”

“怎麽,還不信啊?”

“那你要不要看看別的地方呀?”

沒等人反應,夜曇便奔放地脫了中衣,露了半拉香肩出來。

“你看~”

眼見為實的神君終於松了一口氣。

“那……”

“咱們馬上成親?”

“好。”

“什麽時候呀?”

夜曇掀開被子準備下床。

“要不明天?”

“等下一個黃道吉日”,神君非常自覺地跟上自家娘子,替她梳頭更衣。

“那要多久?”提到“等”,夜曇就不樂意了。

“應該還有半月。”之前擬定婚期的時候,所有的佳期都已經印在了他的腦中。

不過……那個皮影曇兒的事情,還沒解決……

夜曇對此一無所知,依舊美滋滋的。

“那我這次選竹屋可以嗎?”

“當然。”

清風明月兩情深,山盟海誓結鸞鳳。

他們本就曾於此舉行過婚禮。

吃一塹長一智的神君自然說什麽也不要再來一次危險的送嫁了。

繼續在竹屋辦就是了。

“玄商君”,正當二人敲定婚禮細節時,青葵自石洞中走出。

“曇兒她如何了?”

“曇兒……無事”,神君說這話時,頗有些心虛。

昨夜忙著……咳咳……

雖然並不激烈,但某人的話很多。

想到青葵公主和嘲風宿在石洞,他更是放不開。

“姐姐人家都好啦~”夜曇如同餓虎撲食,夫君也不要了,一頭紮進青葵懷裏。

————————————

於是乎,轉眼就到了重開的婚禮當日。

嘲風當然不忘戲弄夜曇。

“這是什麽?”他拉了拉自家小姨子頭上的黑紗。

其實,他是明知故問。因為黑紫色才是他們沈淵婚禮的主色調。

也不知道夜曇又從哪裏看到了,便學了來,搞得整個新娘妝扮都不倫不類的。

“還能是什麽”,夜曇毫不留情地打掉嘲風的手,“頭紗啊!辟邪的!”

“嘖嘖,大喜之日,搞個黑色在頭上……”這老五和葵兒還都寵她,一味順著她的意思來。

小姨子可不是都得上房揭瓦了。

“不過,是該避避邪。我懷疑你啊……就是個徹頭徹尾的倒黴蛋兒。”

嘲風拿手拍了拍夜曇頭頂。

“你才是!”夜曇當即炸毛了。

“你全家……不對,我們全家只有你是才對!”

“好了好了”,青葵剜了嘲風一眼。

他們晚上還有大事要做,他還真有心情。

“……”他不就是想要挽救一下這沈重又緊張的氣氛麽。

拜完天地之後,毫不見外的新娘並沒有一個人進屋等著夫君來,而是拉著夫君去挨個敬酒。

將雙方的親友敬過一輪後,某個女酒鬼直接坐下來,開始大喇喇地自斟自飲。

“曇兒……”青葵欲言又止,她本是想要提醒夜曇別喝太多的,但是想到之後的計劃,又覺得她醉了也好。

還是讓她多開心一會兒吧。

“哈哈哈……嗝”,夜曇打了個酒嗝。

她一邊斟酒,一邊用力掙開前來扶著自己的手。

“幹嘛呀!”

“曇兒”,神君一臉為難,“我先扶你回房。”

“為什麽?”夜曇不解地看向少典有琴,眼神一片清明。

還為什麽。

“因為……洞房花燭夜。”

此時,賓客已散,他們的計劃要開始了。

“那為什麽一定要回房?”夜曇的腦子此時已經一片混沌,“我不去,我還要喝!”

“別喝了”,神君拿開夜曇手上的酒杯,“你已經醉了。”

“醉?”夜曇伸手去搶奪杯子:“不是吹噓,本姑娘乃酒龍詩虎,量如江海!鬥酒就能有詩百篇~可不像你只會吟些酸詩~”

“沒有情~~啊不對……聞人~~”搶不到酒杯,她就開始撒嬌,“你再給人家倒點太清紅雲啦~~”

“乖”,神君用手遮住杯子,“先回房,我再給你倒。”

“哼!”被強行抱走的夜曇開始生悶氣,“沒有情你這個小氣鬼!要是辣目就不會這樣對我!”

“……”

“哇喔~”喝醉了的夜曇眼中,不管看什麽都朦朦朧朧的。

回房的一路,明燈錯落,映射出璀璨的光芒,有如嬌艷的花朵一般。

她看見了竹屋前尋常的大紅燈籠,也要驚訝一下。

“欸,火也能開花嗎?”

“一個,兩個……”夜曇伸著手指開始點過亮著的地方。

火樹,銀花,回廊,星橋,總之很好看。

伴隨“吱吖”聲,竹屋門開了又關。

神君將人放在床上,又起身走到桌邊,打開了香爐爐蓋,點起線香。

裊裊白煙暈著,略過鼻尖的是隱約的瓊瑤香。

“曇兒,你再等我一會。”神君摸了摸她軟乎乎的臉蛋,囑咐道。

“欸,你去哪啊?”

坐於床上的夜曇扯了人的衣角發問。

“不是要繼續喝嗎?”

“我有些事要找……嘲風。”

“喔……”

夜曇的腦袋還暈乎乎的。

“那我的太清紅雲呢?”

“嘲風那有許多好酒,等我回來就陪你喝,好嗎?”

——————————

沈沈非霧亦非煙。

夜曇吸了吸鼻子,又拿手摸了摸屁股下的絲綢被子,略路有些期待。

香裏金虬相隱映,文簫今遇彩鸞仙。

話本子裏都說成親要被翻紅浪的。

夜曇用被子蒙住腦袋。

怎麽還不來!

要不……她先一個人翻一會兒,過過癮?

“欸……”滾了幾圈,感覺有點憋悶的夜曇猛地睜開了眼睛。

什麽時辰了?

她擡手擦了擦下巴處的口水,一把掀開被子。

她是不是睡著了?

沒有情呢?

“……”之前他都說什麽了?

去找……嘲風……

夜曇想起了沒有情走之前,那個有些意味深長的眼神。

難道是要她自己去找他嗎?

莫不是準備了什麽驚喜……或者驚嚇?

夜曇一下從床上彈起來。

——————————

此時,竹屋的另一個房間內。

“餵餵,你確定她還醒著嗎?”嘲風一直都擡著手。

擺著同一個姿勢許久,就算是他這樣的沈淵大惡煞,也難免還是會有些累。

“呃……”

應該不至於睡著了吧?

說實話,少典有琴也有點不確定。

曇兒剛剛喝了那麽多,睡著也是難免的。

“要不我讓葵兒去看一眼?”嘲風提議道。

他們這場大戲,沒有女主角可是絕對不行的。

說罷,嘲風剛要擡腳向外走去,便被少典有琴阻止。

“噓”,神君示意嘲風不要出聲,“你聽。”

他又用手指了指門外。

“開始吧。”聽到了腳步聲的嘲風會意,伸手握住了少典有琴清光劍的前端,朝著人做口型。

————————————

怎麽沒動靜?

他們真的是在她老爹房間嗎?

夜曇剛要推開門,就聽到房子裏傳來了二人的對話。

果然有事。

到底是什麽驚喜啊!

夜曇放下了推門的手,選擇將整個人都貼在房門上偷聽。

“真的一定要這樣嗎?”說話者是嘲風。

“你做了什麽,自己知道。”少典有琴隨即開口。

“更別說,在獸界,你還牽連了那麽多無辜的女子。”

“……呵,我那也是不得已的”,嘲風冷笑,“這麽說,打從一開始,你就計劃好要殺我了?”

他對自己的惡煞人設當然沒有什麽愧疚感,演繹起來自是得心應手。

算上從前的那些見不得人的事情,加上錯嫁、挑撥離間、歸墟拱火,一樁樁一件件,基本上他是不以為恥,反以為傲。

“這一切都是你的計劃對嗎?包括……接近夜曇,利用她?”

嘲風說完了關鍵性的臺詞,暗暗在心中舒了口氣。

很好,他的部分基本上很完美。

“是。”響起的是少典有琴的聲音。

那聲音一如既往,沈著,冷靜。

“……”

門外,夜曇只覺自己的酒意已被夜晚的寒風盡數吹醒,卻又好像還陷在一個幻夢裏醒不過來。

她這一定是喝多了,在做夢。

對,是在做夢。

某酒龍詩虎生平第一次懷疑起了自己的酒量。

夜曇拍了拍自己的臉頰,定了定神,用手指戳破了門上糊的紙,將眼睛貼上去窺視屋內的情況。

只見一陣寒芒閃過。

那清光她簡直太熟悉了。

“哐”的一聲,門被夜曇一腳踹開。

“沒有情你在幹什麽!”

她看了看嘲風,又看了看少典有琴。

清光劍尖恰到好處地離開嘲風的身體,帶起一抹血色。

夜曇只覺眼前紅芒一閃而過。

她楞了片刻之後,才想起要向嘲風倒下的地方奔過去。

神君本來是等著人來質問的。

但現在,場面有點尷尬。

因為夜曇好像根本沒空搭理他。

“……”

曇兒是這場戲中最難以控制的人。

他們誰都不知道,她究竟會有多憤怒。

渡劫會不會成功?

關於刺殺嘲風來引劫這事,早在計劃之時,神君就已經提出異議了。

“我覺得光是刺殺嘲風行不通的,如果曇兒不夠傷心呢?”

“不可能!”嘲風當即表示抗議。

雖然他心裏的確是對那個“大孝女”有不止那麽一點懷疑的。

她究竟會不會因為他就和老五翻臉……這他可確定不了。

“青葵公主,你覺得呢?”少典有琴轉頭。

“我覺得……若是還不夠”,顯然,青葵也對這個劇本有些懷疑,“不如,玄商君就與曇兒說,要來殺我。”

“老爹!”那廂,夜曇一邊搖晃著嘲風的身體,一邊檢查嘲風的傷口。

她醉得不輕,腦子轉不過彎,雙手直接大力摁上了嘲風的傷口。

“嘶……”嘲風被晃得頭暈,只覺得自己的傷口更加痛了。

傷口在前胸,只是刺破了表皮,剛才那效果是他握著清光劍,用手擋著,做的戲罷了。

但是傷口周圍的清氣的確正在腐蝕著他的身體。

“你怎麽樣啊?”夜曇抱著癱軟在地的嘲風大聲喊叫著。

醉酒讓她的反應變得遲鈍了許多。

她到現在也沒有完全回過神來,甚至忘了要把脈確認一下嘲風的傷勢。

“……幫我……報仇!”嘲風覺得自己現在最好不要再多說話,因為多說多錯。

他順勢裝暈,倒在竹屋的地板上。

還是把最重要的故事舞臺交給老五和小姨子吧。

“……”

憑夜曇一個人,自然支持不住嘲風的重量,只能眼看著他從自己手上滑下去。

“嘲風!爹!”夜曇繼續搖著嘲風,“起來呀你!”

一時半會兒,喝得醉熏熏的她竟然也沒想到要出去找青葵,在晃了嘲風好一陣,又拍紅了沈淵惡煞的臉後,她終是棄了他。

夜曇伸手,開始不斷地揉眼睛。

這……不對啊?

她還在做夢吧?

“……”

此時,地上的嘲風只是假裝暈厥。

事實上,他還意識清醒地疼痛著。

全程,嘲風都只能聽個話音,也不知道少典有琴究竟怎麽樣了,到底能不能如他們期望的那樣鬧掰了。

面對這“大孝女”的搖晃和巴掌,他當然只能繼續裝死。

要是現在露餡的話,估計自己橫豎是跑不掉要挨老五一頓暴揍了。

畢竟,如果按照他們之前的計劃,這次歷劫如果能成功的話,那三次就湊夠了。

……也就是說,離光夜曇馬上就要回天上去了。再不濟,戲演完後,老五這家夥絕對會忍不住要把真相一股腦兒都告訴她的。

要不然,之後他憑什麽能獲得人的原諒不是。

那可是小姨子啊!

嘲風尚未忘記她的美人刺刺在自己胸口的那次。

這雙重意義上的痛,幾乎可以稱得上是刻骨銘心了。

——————————

夜曇拍了會兒自己的臉頰,發現並不能從所謂的幻夢中醒來。

期間,神君一直努力保持冷漠的神色,穩定著自己的情緒。

他怕夜曇不知道什麽時候就回過神來了。

畢竟這冷臉,他也不是第一次裝了。

如今,夜曇的目光正直楞楞地盯著自己手中尚在滴血的劍尖。

“……”

終於,她像是大夢初醒一般,擡起頭,看向少典有琴所在的方向。

夜曇站起身,朝著罪魁禍首沖過去。

期間,她不小心被新娘服那過長的裙裾絆了一下,一個踉蹌,差點整個人都摔在地上。

“!!!”

神君忍不住伸手去攙扶。

這老五!

地上的嘲風此時正睜開一只眼偷看。

居然裝了這麽一會兒就破功!

也不相信自己是多大的犧牲呀!

可勁兒造吧就!

只可惜了他這爐火純青的演技呀!

滿腹不爽的嘲風只恨此時谷海潮不在自己的身邊,和自己一起陰陽老五。

夜曇一把甩開了少典有琴的手。

“沒有情你……”

他眼神裏流露的那抹神色,做不得假。

可是……有可能只是她眼花,看錯了。

“你到底為什麽要這麽做!”

“為什麽!!!”

“嘲風作惡多端,我要為民除害。”

“……”夜曇只覺得一口氣梗在心頭,上不去,也下不來。

她老爹平日裏做的事情……她不可能都清楚。

就算不善……定也不至於到傷天害理的地步。

不然姐姐也不可能饒過他的!

不過……獸界那些女子的事情……

“我不僅要殺嘲風”,少典有琴握緊了拳頭,逼著自己直視夜曇的眼睛,“我還要殺……青葵。”

傷青葵是最簡單的。

但嘲風自然不會答應。

他當然能夠理解。

所以,這只是嘴上說說。

他知道,對於夜曇而言,這應該就夠了。

“為什麽?!我姐姐哪裏得罪你了?!就算我爹有錯,你難不成是要株連九族嗎?你是不是打算把我也殺了啊?”

“轟隆——”屋外響起了一陣驚雷。

被劍拔弩張氛圍籠罩著的二人都不約而同地朝門外的天空望去。

“我與嘲風,有奪妻之恨。”玄商君率先回神,將剩下的劇本一字一句地念了出來。

“青葵……本是我的未婚妻。”

這話雖真得不能再真,可他依舊說得很艱難。

“你說什麽!!!”

夜曇震驚之餘,下意識脫口而出,“可是你根本不愛我姐姐啊!那不是正好?”

“……”

少典有琴也沒想到,此時夜曇還能抓住他們劇本中的漏洞。

“青葵與嘲風私奔,讓我族蒙羞,我……自然不會輕易放過她。”

他只能臨時找了個似是而非的理由搪塞。

“你族?”夜曇從這話裏感覺到了有哪裏不太對勁。

“少典空心!”伴隨著隆隆的雷鳴之聲,少典有琴突然從中捕捉到了一絲不一樣的聲音。

這讓他本就沈痛無比的心“咯噔”一下,又緊了些。

是誰?

知道這個名字的是……

“你站住!不準走!混蛋!你幹什麽去!你不是真的要殺青葵吧!”

見沒有情居然堂而皇之地轉身要走,夜曇急了。

她剛要追出去,門就“啪”地一聲在她眼前合上了,任她怎麽敲,都沒辦法把門打開。

“開門!”

“放我出去!”

“姐姐——”

“沒有情——你要是敢傷她,我絕不饒你!”

“姐姐!”夜曇感覺自己吼得喉嚨都要燒起來了。

到底是要叫姐姐快逃,還是要她快來救老爹啊?

她只覺得自己的腦子已經轉不過彎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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