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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蚱蜢·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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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蚱蜢·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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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戲看出一肚子氣,夜曇也不急著吃中飯了。

她氣都氣飽了。

夜曇偷瞄了身邊人一眼。

嗯……

反正這少典空心是個不知饑飽的,不吃飯……大概也是無妨的。

現在時辰尚早,她還不想回去。

去哪裏逛逛呢?

夜曇又偷摸瞄了一眼。

這個少典空心,又古板又蠢笨,連魍魎城那種好玩地方他都興趣缺缺……

方才自己跟他談挑媳婦的事兒,他也就知道說功德什麽的。

少典空心究竟對什麽感興趣呢?

在天上的時候,她就光看見他一直待在蓬萊處理公務。要不就是修煉,還有給她安排天規什麽的……

這麽看來,他好像真的一點興趣愛好都沒有啊……

無聊!無趣!不懂享受的大笨蛋!

連神識都不如!

腹誹歸腹誹,夜曇還是認真地在心裏將可以去的地方一一列出,然後又劃掉。

劃了又想,想了又劃,最終,夜曇提議——

不如去逛個廟。

等他們來到最近一間玄商神廟時,已是午後時分了。

“青葵……”

來到自己的廟門前,玄商君多少有點不自在。

“本君還是不進去了。”

“等等啊!”夜曇哪能讓人跑了,直接上前攔人。

沒錯,她就是故意的。

不是要修煉,要功德嘛!

哼!

“好歹是你自己的廟啊,你就不好奇嘛?”

“……”玄商君有些緊張。

提起信眾,她先前還諷刺於他,這次又要說什麽啊?!

總覺得……不會有好話。

“本君……不好奇。”說著,神君便繞過夜曇,想要速速離開。

“只有老年人才會這麽沒有好奇心。”夜曇停下追逐的腳步,在神君身後站定。

“……”玄商君生生地停下腳步。

他就知道!

“好了~自從你補了歸墟,那人界的百姓們,對你是感恩戴德啊~”夜曇語帶誇張地將人拖進廟裏。

“咳……”夜曇拉得急,神君堪堪站穩,沒被自家神廟的門檻絆著。

她不損他了,他倒是有些不適應。

“他們給你塑碑、立像”,夜曇完全不顧神君想要將手臂抽出的舉動,繼續生拉硬拽,“哎呀你來這邊看看嘛~”

“看看這神像~”夜曇盡職得仿佛玄商神廟裏的佛婆廟祝。

“錦衣華服,仁愛眾生啊~”

“你看看”,她將腦袋湊到人跟前,“滿不滿意呀?”

凝視著夜曇手指的那尊神像,玄商君表情微變。

“……”

這神像……說像,也像;說不像……也不像。

面對夜曇的追問,神君閉目,絕口不提感想。

不行,少典有琴,這神像,也是人族百姓的心血,你怎麽能挑三揀四的呢!

作為神祇,理該應信眾所求,而不是相反。

見少典有琴並沒有特別尷尬,夜曇癟了癟嘴。

哼!

她在心裏小聲哼哼後,又背起手,走著方步來到神龕前。左右都瞧過後,夜曇便摸出一枚銅板放到額前,閉目開始神神叨叨。

“空心保佑,讓我成為四界最強!”

還有啊,也保佑你自己能順利活過來。

“你……”神君嚇得當即睜眼。

“青葵”,他不想引起過往香客們註意,只能壓低聲音。

“不要許這個願望。”

“為什麽啊!”

“本君已經說過了,就算你要變強,上進,也需要一步步修行才是”,神君有些無奈,“斷不可生走捷徑的念頭。”

“可是啊……”夜曇撅嘴,“我求神,不就是想不勞而獲嗎?!”

“你們神仙要是想讓信眾不要心存僥幸,那幹嘛還要答應幫別人實現願望?”

“……”一時間,少典有琴都不知道該怎麽接話。

“你幫我實現變強的願望,和你幫別人實現其他願望,根本就沒有不同啊!哦,你答應給人錢,他就不算走捷徑了?”見神君不說話了,夜曇更是理直氣壯,“我看他只會更加心存僥幸。你說,是不是這個道理啊?”

“……”神君低頭沈思。

“你都能幫其他陌生人實現願望,怎麽偏生就要為難我哼!”

沒話說了吧嘿嘿!

小樣還跟她鬥。

“……你說的……也有幾分道理。”

自從夜曇幫自己練成十重金身後,他早已不再將她當作尋常凡人女子。

這麽說的話……他們最應該幫助的是那些急需雪中送炭之人,而不是憑自己喜好幫人實現願望。

“哎——”夜曇打量了玄商君一會兒,終於嘖嘖搖頭,“我也不期待你能幫我實現願望了!那你就把所有法力都集中到自己身上吧……”她轉了轉眼珠,突然就盯上了神龕上的香爐。

夜曇捧起香爐,向少典有琴遞過去,“你要不吸點?”看看能不能增加點法力。

“……青葵”,神君艱難開口,“香火和清氣不一樣的。”

“沒用嗎?”可是話本子裏的神仙都是吃香火的哎。

“也……有些用處的。”好吧,現在他不能再挑三揀四了。

神君認命地接過夜曇手上的小香爐。

還好現在已經是下午了,整座神廟裏就幾個零散的香客了。

玄商神君看了看手上的香爐,又看了看四周。此時,正殿裏剛好沒人。

“這……不好吧。”他還在猶豫。

這動作著實不雅,而且偷偷摸摸的,總歸是不太好。

“少典空心!”

她就不明白了,明明是供給他的香火,這少典空心為什麽還要一副心虛的樣子。

一千多年,擔心歸墟,擔心四界,擔心眾生,什麽時候能為自己活一下啊?他是不是有受虐傾向?

“廢話少說!快點吸!”

“那……那好吧。”

傻瓜!

夜曇靠在一旁的案幾邊,開始吃案臺上的香蕉,還不忘腹誹。

饒是之前氣得飽飽的,看到裝供品的盤子時,她便感覺自己又餓了。

夜曇一直都熱衷於吃供品。

想當年,還在皇宮之時,每逢祭祀,她和慢慢偷到的供品,都挺好吃的。

那平時可吃不到!

她一邊讚嘆美味的香蕉,一邊看向少典有琴。

這香火的味道……夜曇想象了一下,只覺頭皮發麻。

嘖嘖,這少典空心,還有神族,真的是太可憐了。

神君剛放下香爐,那廂,夜曇又剝開了一根新的香蕉。

“少典空心”,她咬了一口手中的香蕉,又將之遞到少典有琴嘴邊,“吃點唄,很甜的。”

“……”

此時,夜曇正微微踮著腳尖,俏臉仰起,雙瞳若清水盛花。

少典有琴強迫自己將視線轉移到夜曇遞過來的食物上,猶豫了一下,低頭咬了一口。

反正之前也吃了,現在再說不嘗,未免有些矯情。

“怎麽樣?我沒騙你吧?甜不甜?”

“嗯。”

水果他也兩千年沒吃了。

上次吃的還是那個毛筆……

想到這裏,神君只覺得心跳加速,面紅耳赤。

“你不吃了啊?那我吃完咯?”

夜曇又拿回來繼續吃。

不能浪費食物!

少典有琴趕緊將身子轉過去,背對夜曇。

他感覺自己的臉更燙了。

要是被青葵發現,她肯定要不依不饒,嘲笑自己。

忽然,他聽到一陣聲響。

“有人來了!”

“什麽?!”

這下換夜曇心虛了。

她馬上將吃了一半的香蕉放回供桌上,還飛速覆原了香蕉皮,試圖掩蓋裏面只有半支的事實。放完香蕉,她倒也沒忘記順個蘋果。

蘋果比較好拿。

“快躲起來!”

不等神君有所反應,夜曇又強勢地拉過人,不由分說地想將人塞到放著供品的香案之下。

“青葵……”

“趕緊進去吧你!”夜曇又在少典有琴背後推了一把,自己也貓著腰跟進去。

“本君為何要躲?”神君終於回過神來。

這是他的廟啊,雖然神像什麽的是醜了點。

“……”夜曇回過味來。

好像也是啊……以前偷供品太多次了,她這不是條件反射嗎!

不行,她不能承認!

“青葵,我們趕緊出去。”

他們這樣偷偷摸摸躲在暗處,成何體統啊!

“噓!”夜曇示意少典有琴噤聲,“你要想出去也可以啊,不過別怪我沒提醒你哦……現在出去的話,你要怎麽解釋?”

“……”確實會越描越黑。

夜曇非常不雅地躺在地上,伸出一根手指,偷偷掀起桌布簾,從縫隙裏向外張望。

到底是誰啊!這麽不識時務來打擾他們!

這空間太小了!少典空心還幾乎擠占了大部分!

夜曇定睛一看,進來的原是廟祝。

不是什麽得罪不起的人物。

夜曇放松下來,看向支撐著身體的少典有琴,眼睛咕嚕嚕一轉。

她覺得,這正是個調戲少典空心的好機會!

夜曇閉上眼睛,又猛地睜開,來了一次在她認知中非常有儀式感的對視。看得神君一楞一楞的。隨後,她便伸出雙臂,兩只手像水蛇一樣環上身上之人的頸項,原本夾在胳膊間的蘋果咕嚕嚕地從縫隙中滾了出去。

夜曇的手伸上來的時候,神君全身都震了一下,帶著案幾一起動了。

“轟隆——”

白天劈下的驚雷昭示了他此刻的心情。

嚇得夜曇也是一哆嗦。

“什麽人!”前來打掃的廟祝一把掀開了布簾。

這姿勢……這畫面……

“好啊!你們!你們……竟然在凈地……”廟祝的嘴巴大張,說話哆哆嗦嗦。他艱難得舉起手,顫顫巍巍地指向這對膽大包天,來神廟偷腥的狗男女。

這下,案幾之下的兩人徹底解釋不清楚了。只是這兩人的心境卻天差地別。

一個覺得自己沒臉見人。

一個自然覺得毫無所謂。

死一般的沈默之後,神君率先從桌案中出來,隨後又將作亂的元兇也攙了出來。

“師父,我們之間,絕對不是你想的那樣。”出於習慣,神君開始了又一次徒勞的解釋。

“對對對!我們之間啊……”夜曇的眼神意味深長,“真的是很純潔的男女關系!你千萬要相信我們啊!”她是唯恐天下不亂。

少典空心這傻瓜,不知道解釋就是掩飾啊!越描越黑是肯定的。

真要解釋的話……大可以說他是在幫她找珍珠之類的小東西啊。

雖然,夜曇有一萬個理由可以解釋,但是她懶得說。

“這位師父,我二人此舉不妥,對不住。”神君從廟祝那副“信你就有鬼了”的神情中讀到了對方濃濃的不信任,只好先致歉,“青葵,你也一起向這位師父賠個不是。”

“不要”,夜曇斷然拒絕,“人家又沒做錯,為什麽要道歉啊?不道!”

她吃點供品不犯法吧?本人都同意了。

“……”少典有琴一點辦法都沒有。

“師父,她不懂事,我替她賠不是。”說罷,少典有琴又向那廟祝拱手作揖。

“不是……你道歉就道歉,幹嘛非要拉上我當墊背的啊!”夜曇不滿意了。她可從來不吃虧的,即使是言語上的虧也一樣。

“……”廟祝又用奇怪的眼神看了看兩人。

“這位施主……倒是頗為面善。”他盯著少典有琴瞧了一會兒,憑著常年累積的工作經驗,終是恍然大悟。

“我道是為何……施主你與玄商神君有些神似啊!”

“……”此時,神君真是尷尬之上又加上尷尬。

“噗嗤……”夜曇一個沒忍住。

“能與神君有些相像,也是你的緣法。”廟祝大徹大悟,不打算重懲這對有傷風化的男女了。

“年輕人……有些沖動也在所難免”,他露出“誰還沒有年輕過”的表情,語重心長開口,“還請施主以後切莫要再犯。”

最終,道歉的結果就是他二人分別收獲了一把掃帚和一個畚箕。

廟祝看在他倆沒讓自己看白花花的限制級畫面的情分上,終是決定小懲大誡。

“不是哎……”夜曇將手裏的畚箕一丟,“這本來就是你的神廟呀!為什麽你還要向他們道歉啊?”

“我們是不請自來,也壞了規矩。”神君此時恨不能消除那廟祝的記憶。

“什麽叫不請自來啊!”

再說,供品本來就不是給他的嘛!他們吃一點,難道不是天經地義嗎?

“我覺得,他們一點都不尊重你。”夜曇的怒氣已經轉移到攻擊廟裏的神職人員上了,“你看那神像,一點都不用心,你不覺得很醜嗎?”

她帶他來這裏,也有嘲笑他的意思。

“青葵,慎言。”少典有琴彎腰撿起夜曇丟掉的畚箕,“這些都是信眾的心意,不可輕漫。”他現在並沒有能力幫他們實現願望,甚至還需要依靠信眾的香火才能夠恢覆一點神力。

“哼!”夜曇氣鼓鼓地走出殿外。

——————

正殿外。

“我說,你會不會打掃啊……”

夜曇坐在一處小池塘的邊緣,托著腮,看著正在掃地的少典有琴,又嘆了口氣。

“算了,你不用回答我了!”

想也知道他不會了。

好吧,他是四界數一數二金貴的,在某些方面的知識匱乏到不行也正常。

“掃把給我!”夜曇終是看不下去,跑過去奪過神君手中掃帚,從自己坐著的地方開始掃。

“打掃呢……一般都是應該從高處到低處的。”

夜曇彎著腰掃了半天落葉,“畚箕拿來!”

站在一邊的神君默默地將畚箕遞出去。

“你為什麽……”

這麽熟練啊?

“我哪有你這麽好命啊!”夜曇撩了把有點礙事的頭發,繼續清掃落葉,“我殿裏的地都是我掃的……”說到這裏,夜曇又頓了頓。

算了,不說了。

他命也不見得好。

換作是她,肯定早就把那些爛攤子都丟了,然後私逃下界了。

“你不是公主嗎?為何還要親自打掃?”這種奇怪的違和感又出現了。

“還不是我父皇他……”

“他怎麽樣?”

“哎呀,他不是硬要我做天妃嘛,就對人家各種要求!”夜曇嘟嘴。

反正這理由她用得很順手,而且少典空心也吃這套。

“……”聞言,少典有琴不再追問。

就算是要做天妃,這也太過了。

說到底,她受的這些規訓,都是因為天妃這個頭銜。

可是,這事是父帝定的,他根本沒有插嘴的餘地……

“你我尚未成婚。等……回到天上,本君……替你求情,可好?”

“……你真的這麽不滿意我啊?”聽他又說起退婚,夜曇老大不高興了。事到如今,她已全然忘記了初衷。

還以為他沒那麽討厭她的。

“少典空心……”她幽怨的目光仿佛要將人射穿,看得神君心裏發毛。

“什……什麽?”

“我老早就想問你了,你又不喜歡我,為何還要對我管天管地的?”還一定要幫她上學堂,“你不理我不就行了?”在宮裏,所有人對自己這個災星的態度都出奇一致。

那就是無視。

“青葵……”神君嘆了口氣,“你是我的天妃。”

少典有琴想接過夜曇手中的掃帚,手卻被她推開。

“所以呢?”

“青葵你……”神君試圖向人解釋清楚,“在所有人眼裏,我們兩個人都是不可分的。你的言行就代表了我。”雖然她肯定是不在意的。

“如果我不管你,天界會如何看待少典氏?如果我不理你,其他神仙……可能也不會尊重你。”

“況且……”

聞言,夜曇有點意外,“況且什麽?”

“況且,我們……還一起過了姻緣橋。”

命運與共,他肯定要對她負責。

……姻緣橋。

言下之意,就是命定之人。

但這不是她想聽的。

“那也就是說,如果我過不了那個橋,你就不會對我好了唄?”

“不是……青葵,你為什麽會這麽想?”對人好不是基本的禮儀嗎?

“你是不是覺得我們神族和沈淵族一樣?”

“……你少扯人家沈淵族!”

“……”神君想起夜曇見到烏玳時的激動樣子,有些無可奈何,“青葵,你孤身一人來到天界,又沒有親朋在身邊,就算……就算我們什麽關系都沒有。你若有困難,找到我,我也會幫忙的。”

“那我來求你下界探親,你為何不幫我?”

“……我”,他那是氣的。

若她好好同自己商量,他未嘗不能幫忙轉圜。

“那時,本君只覺情念是修行之累。如今想來,的確……是本君思慮不周。”神君看向夜曇,“青葵,若是能重來,本君會幫你的……不管你是不是天妃。”或許他們天界是該有些探親假,給那些自界下飛升的仙人。

“……”夜曇挑眉,定定地看著人。

她很少將他人承諾放在心上。但他的話,她是信的。

“……很少有人對我好。所以……”

夜曇故作無意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少典空心,謝謝你啊。”

她為什麽要說,很少有人對她好?

神君有點莫名其妙。

“我……之後,可還有人為難過你?”他只能想到這個可能性。

天規森嚴,受了委屈,也只能往肚子裏咽的。

“你離開以後。有的人……是對我挺兇的。”

比如天帝。

“不過大部分都還不錯。”

夜曇搖搖頭,將傷感的情緒拋諸腦後,繼續埋頭掃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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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會了吧!”夜曇掃完了附近那一塊後,便將掃把遞回去,“給你。”

神君默默接過,繼續埋頭掃地。

這次他的技術確實進步了不少。

“其實……”夜曇又坐上了一處花壇,她掃了眼院子。

都沒人了哎!

“沒人監督的啊,咱們不要掃了吧?”

“既然已經答應了人家,那就要做到。”神君一本正經答道。

“那你用清潔咒?”

“不可。”

“那我用清潔咒?”

“青葵,不可弄虛作假,投機取巧。”

“……”老頑固,還是那麽死板,都不知道通融。

絕對不是欲念神識。他一點欲念都沒有,應該就是本人無疑了!

“你以為你是掃地僧嗎?”

夜曇偷偷吐槽。

“你說什麽?”她嘴裏好像又出現了什麽他沒聽過的話。

“沒什麽”,夜曇擡頭看了看天,又指了指身後,“那什麽,你快點唄,大殿後面那院子你都還沒掃呢!掃完我們去吃飯!”

“知道了。”

“哎,這邊還沒掃幹凈”,夜曇收起腳,以方便少典有琴掃地。

她將腳直接擱上了池塘石壁。

有點無聊啊……

對了!

夜曇從隨身帶著的小包袱中抽出了一張粉色桃花紙。這還是上午買東西時老板贈送的。

她無聊的時候就會折紙玩。大多數折法都是慢慢教的。

夜曇埋頭在那裏疊起來。

疊完了贈品後,她又擡頭看少典有琴。

“你還沒好啊!”

好慢啊他!

不過他連說話都很慢。

夜曇又隨手撿了幾根笤帚掉下來的穗子開始編草玩。

這次編完後,少典有琴也掃得差不多了。

“幹得不錯啊~”

夜曇拍了拍手,跳下花壇,向他跑去。

“送給你。”白皙的指尖無比熟練地溜進了少典有琴的衣襟。夜曇將紙蓮花塞進衣服的暗袋中,順便又將編好的草蚱蜢掛在他腰帶上。

掛完還不忘記撥幾下。

暗香又一次縈繞在他的鼻端。

神君低下頭去。

不過是些人間常見的小玩意……

在腰間翻飛的手,好像在撩撥他的神經一般,讓他心頭升起了一股暖意。

等回過神來的時候,少典有琴發現自己的手正虛扶著人家姑娘的腰,現在幾乎就是將人摟在懷裏的暧昧姿勢。

可是這次他可沒受建木果實的影響啊!也不是方才那種意外情況……

手卻放在人家腰上下不來……

這算什麽嘛!

少典有琴,你現在究竟是在做什麽啊!

玄商神君內心在咆哮。

所以他為什麽不趕緊放下手?

“你怎麽了?”夜曇當然感覺到了少典空心的不對勁。她楞了一會,一把將人推開,跑向正殿,沒一會兒就又跑了出來。

“趕快吸一點。”她以為他又不行了,趕緊跑去把案幾上的香爐抱出來。

“……多謝。”

心虛無比的神君只好又吸了點香火。

效果比清氣差遠了,但總也是聊勝於無。他感覺自己好像是清醒了些,不再那麽頭昏腦脹了。

“你感覺怎麽樣?”夜曇等了一會,又瞅了瞅少典有琴的臉色。

他臉色不是很好啊。

“好多了”,極度心虛,又被香火熏得臉有點灰的神君將香爐擺回了正殿,又看向夜曇,“青葵……你餓嗎?”

“嗯嗯嗯!”夜曇瘋狂點頭。

“稍等,本君去把最後那間掃了。”

“我跟你一起去”,夜曇背起隨身小包袱,跟在神君的屁股後面,進了側殿。

進去之後,她大為震撼。

眼前的景象很奇怪。

在玄商神廟的正殿後方,居然是一個很偏僻的佛堂。

之所以知道那是佛堂,是因為裏面有個殘缺的佛像。

昏暗的房間,廢棄不用的無頭佛像,上面滿是塵網。

怎麽看都有點詭異。

夜曇用手摸了摸自己的雙臂。

她突然覺得有點毛毛的,小幅度地朝少典有琴所站之處挪了挪。

“別怕。”後者自然感覺到了夜曇的情緒波動。

“要不我用清潔咒吧?”夜曇提議道。

她不想待了。

“等一下。”

少典有琴看了看那佛像斷裂處。他突然想起,那夜,自己與夜曇公主一起撿到的,那個菩薩的頭。

長袖拂過,便化出了佛像,神君捏手為訣,將菩薩的頭安置了上去。

“你哪裏找的這頭啊?”夜曇奇道,“剛好哎!”

可不是剛好嘛,斷裂之處都嚴絲合縫。

少典有琴並不做聲,只是默默施法,繼續將那尊殘破黯淡的佛像補好。

補完之後,由於清氣見底,他再用不出什麽別的法術。

“少典空心!”

夜曇見他身形微晃,趕緊上前扶住人,又用另一手施了個清潔咒。

“多謝。”少典有琴緩了緩,便試圖將身體的重心從夜曇身上移開。

至此,他們眼前的佛像終於露出了原貌。

正是靈吉菩薩。

“這佛像,放在此,是否不妥?”玄商君覺得有點不對勁。

“哎呀,沒有什麽不合適的,這裏就是祂最好的去處。”民間信眾向來就是誰靈拜誰的。

“你不是說不能幹涉信眾的嘛!”

“我餓了!”她不知道為何他們要浪費時間在這裏,“走了啦!”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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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走出玄商神廟之時,已近黃昏。

“青葵。”

“?什麽事?”

夜曇摸了摸癟癟的肚子,正要撒腿跑出去找吃食,卻被叫住了。

“這個給你。”

少典有琴將腰間所系的玄珀取下,遞出去。

“本君沒帶錢。這個可暫抵今日的花費。”

他不能讓青葵出錢,但現在身上值錢的就只有這個。

“你……這個……就暫時押我這吧,等你有錢了再贖回去好了”,破天荒的,大財迷離光夜曇沒有上手接,“幫我戴上唄?”

少典有琴也沒多說話,只是彎下腰,開始替她系玉佩。

夜曇趁機將頭擡得高高的。

不行了,她鼻酸。

你要忍住啊,離光夜曇!你可是要當沈淵第一大惡煞的人,可不能當眾哭鼻子丟這臉啊!

待少典有琴系好了玉佩,直起身時,夜曇還是沒控制住自己的情緒。

“青葵……”少典有琴看到夜曇的臉,有些驚愕,“你……你怎麽了?”

“剛才……路過的那個掃大街的……”轉移矛盾,夜曇一向駕輕就熟,“灰塵進去眼睛裏了。”

“別動”,神君蹲下身來,“我幫你吹一下。”

“不用……”

夜曇的眼淚流得更兇了。

“我……眼睛本來就有個迎風流淚的毛病,你還給我在這吹吹吹!”她的語氣惡狠狠的。

“對不起,我不知道。”神君有些無措。

她怎麽就突然哭起來了。

“嗚嗚嗚……都怪你,都說了不要吹人家眼睛!”夜曇哭得更大聲了,一把扯過少典有琴遞來的手帕。

最初,只是微瀾。

然,風起於青萍之末。

如今,她本就荒蕪的心恍若被大風刮過一樣,剩下一片狼藉。

她好難受啊!

離光夜曇,你這是怎麽了?你不是一向最不恥那些情愛糾葛的嗎?怎麽就變得這麽矯情了?

而且這個少典空心也很奇怪!

明明就能想到在南天門布陣,理應是個謹慎的人才對。

為何就是看不穿她的謊言呢?

好像她說什麽都會相信一樣,還要對她這個大騙子這麽好。

這點和青葵真的像!

一樣的大大大傻瓜!

一對傻瓜。

她得趕緊給他治好了,治好了就還給姐姐。

雖然她是有點舍不得,但就像嬤嬤說的那樣……好的東西,她大概的確不配擁有。

萬一壞在她手裏可怎麽辦?

——————

“你別哭了……青葵……”夜曇止不住哭聲,不知如何是好的神君只能繼續當街哄她。

時值傍晚,長街之上,行人來來往往,正趕著歸家,見著這對俊男美女,紛紛側目。

投來的那些目光之中,含著四分指責,三分不屑,還有兩分果然如此的透徹,一分對小姑娘所嫁非人的同情。

好了,現在路人都以為是他欺負她了。

“看什麽看,他沒欺負我!”夜曇也註意到了這事,很兇地瞪了回去。

“嘖嘖……”看熱鬧不嫌事大的路人大搖其頭。

“真是感人吶……”說話的是一位年輕公子。

“就是因為有你這樣的女子啊……”這次出聲的是位中年婦人。

她們女人怎麽會這麽苦,受了委屈還要咬牙維護官人。

“我怎麽了啊!”夜曇有種撲過去咬人的沖動。

神君拉住人胳膊。

“青葵,你別跟他們吵。”

“這位公子,和娘子吵架了啊?”

不遠處,一位在街上擺攤賣包子餛飩的店家招呼起他們來。

“啊……”對了,青葵剛才說她餓了。

“青葵,你想不想吃餛飩?”神君試探著問道。

夜曇淚眼朦朧地看了看少典有琴,又看了看餛飩攤,點了點頭。

“吃!”那氣勢洶洶的樣子根本不像才哭岔了氣的。

先吃點東西填填肚子,然後再去吃頓大餐,這樣才有力氣繼續哭。

“嗚……”夜曇邊哭邊往餛飩攤走。

“二位這裏坐。”

“嗚……”夜曇繼續用神君的手帕抹眼睛,“菜單……看不清。”

她被自己的眼淚辣得睜不開眼。

“你等一下。”

神君只好自己去點菜。

店家很迅速地為自己新招攬到的客人上了兩碗餛飩。

一碗蝦肉餡兒,一碗薺菜餡兒。

“你怎麽知道……嗝……”看到好吃的,夜曇就沒功夫傷感了,“本公主愛吃這個?”

“快吃吧。”神君咳嗽了一下。

當然是幾萬靈珠一盤菜那會兒知道的。

“哦。”

夜曇開始悶聲啃餛飩。很難得,她不發一言,眼神也盯著碗盯得發直。

仿佛她的世界裏就只看得到這樣吃食。

“青葵?”神君完全搞不清她是怎麽了,“你沒事吧?”

“……”夜曇繼續對少典有琴的喊聲置若罔聞。

“公子啊,你家娘子年紀還小,得多哄哄才行的。”店攤露出一副熟悉的“我是過來人”的態度,在少典有琴耳邊低語。

“哄?”

神君側頭,只見夜曇還在那專心致志地幹餛飩。

“對啊!”老板覺得這後生一看就沒經驗,“女人當然得哄了!”

“可是……”神君硬著頭皮討教,“要怎麽……”

哄?

現在這尷尬的氛圍,他也有些受不了。

“自然是給她花錢。”

“可……我沒錢。”

說來慚愧,他真的是身無分文。

“公子說笑了。”老板指了指少典有琴身後,“這點小錢公子總有吧?”

少典有琴轉頭。

“……多謝提醒。”他朝著路過的小販招了招手。

“公子您吩咐!”那小販很是殷勤地將插滿糖葫蘆架子遞過來。

“這……哪個最甜?”雖然都是些哄小孩的玩意兒……

但他不懂啊。

“公子,這個,這個,還有這個……”小販殷勤介紹。

“青葵?”神君看向夜曇。

由於少典有琴沒錢,唯一值錢的物什還抵押了,最後還是夜曇一邊吸溜嘴裏的餛飩,一邊給了小販幾個銅板。

那串糖葫蘆自然也被她拿在手上。

這是理所當然的事情,誰結賬誰最大嘛!

“糖葫蘆……”夜曇快速吧唧了幾下嘴,咽下了餛飩,又咬了顆果子含在嘴裏,“唔……你吃嗎?一起吃唄?”

食物下肚後,她基本已經恢覆了,也沒介意少典空心用她的錢哄自己的事。

吃東西最能讓人幸福,若此時有火鍋就更好了。

“……嗯。”神君就著夜曇的手咬了一口。

現在,他稍稍理解了店老板說的那句“女人是需要哄的”。

總之,自己不能再和她對著幹。

“你再吃點?”

“……嗯。”只要她不哭了就好。

他二人默默無言地以一人一顆的速度啃著糖葫蘆。

但那糖葫蘆是單數。

最終夜曇咬了剩下一顆,還留了半個,朝少典有琴努了努嘴,“那半個你吃吧……”

吃就吃。

神君不再猶豫,吃完了剩下那半個。

“走吧!”夜曇滿意地點點頭,站起身來。

“我們……去哪啊?”太陽都下山了,該回去了吧?

“布莊啊!”夜曇轉頭給了少典有琴一個“你真笨”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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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莊。

“這家,我們早上不是已經……”少典有琴有些疑惑。

“是啊。”夜曇大搖大擺地走進了店裏。

她一早就預定了被子的呀。只不過老板說要備貨,而且他們還要逛街,不方便拿就是了。而且,她早上買的衣服都寄存著呢。少典空心這家夥真是的,逛個街都逛不明白。

等二人在布莊拿到了一早就預訂好的被子,天已經完全黑了。

“你拿著這個!”夜曇將手上的蠶絲被塞給少典有琴,“不許變沒!得用手拿著!聽到沒有!”

“為何?”他真的不是很懂。

“因為這樣才有氛圍!”逛街的氛圍,還有“買買買”的快樂。

夜曇沖人嘆了口氣,小沒就不會像他這麽笨。

“欸?”等他們走到大街上時,夜曇的視線一下就被明滅的燈火吸引了。

是一群小孩子在玩燈。

夜曇眼冒精光,走不動道了。

“青葵,別玩火。”少典有琴還是改不了說教的習慣。

沒辦法,誰讓她一副蓄勢待發,要搶小孩子玩具的樣子。

“我哪有!”夜曇叉腰。

“你看清楚了,這是燈!是燈好嘛!”

縛竹為輪,展轉相環,懸燈環中,旋轉翻覆而燈不傾滅,是為滾燈。

“再說了!誰小時候沒玩過火!我聽三真說你還當初……”

而且,你的神識辣目,都那麽大了還玩火呢!

這句話,夜曇沒說出來。

“……打住,別說了。”他知道她又要說自己玩火那事了。

“欸,你別搶孩子的東西……”

“哎呀,你不懂!”夜曇飛起一腳,從一個小孩的腳下搶下了一個滾燈。

那小孩倒也不惱,只是摸了摸後腦,笑嘻嘻地又去搶同伴的球。

“為何……”神君有些奇怪。

“這竹燈內置關換,就是供人沿街蹴轉的。因為燈火不會掉出來,就不用怕燒著手了,所以有很多小孩子會玩。”夜曇向某個天界來的鄉巴佬解釋道。

“其實,我也早就想玩了!”可惜一直沒機會。

“在宮裏的時候,他們打馬球都不肯帶我的”,夜曇的心思已然全在腳下的滾燈上了。

“哈哈哈哈……”夜曇開始變著花兒地亂踢。

紙燈在衢中騰擲不休。

規裏星橋,寰中銀甕,火輪旋燕天中央。

點點燈光打在她的臉上,若燦爛的花火。

“青葵,你慢點!”

他是不知道,人界還有這樣的蹴鞠。

那些孩子,還有她,僅僅這一點點的快樂,就能讓他們眉飛色舞,心滿意足。

“接著!”夜曇冷不防地抽起一腳。

球滾到了少典有琴腳下。

現在氣氛正好。

神君索性將手上提著的東西收起了,上前又將球踢回給夜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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