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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20章 第一百二十章:親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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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20章 第一百二十章:親手

時間仿佛一瞬間靜止了,轟鳴聲下,落下的山石也一並沈進了深淵,耳邊的聲音卻剎那間靜止似的,只剩心口止不住地跳動,那撲通聲從心底傳進耳朵,一時可謂震耳欲聾。

落下去的時候他們還在親吻,滾燙的呼吸裏灼灼如同頭頂的烈焰,仿佛把所有世間的天理人倫枷鎖都燎成了齏粉,閉上眼睛時無所保留的後路都已經交給對方了,這落下的萬丈深淵好像沒有盡頭——事實上不過是眨眼的時間,就已經重重地落進了谷底。

“嘩”地一聲濺起水花,兩人如同一塊巨石落入了一潭深水,冰冷的潭水從四面八方奔湧而來,很快裹挾著人淹沒在了深水裏——前些時日滄浪山的水就已經不再流了,許雲熠為了山谷裏的人不被發現,把水堵在了山谷,如今過去許久,留下的水匯成了一汪深潭。

山谷幾乎被炸塌了,山石在不停隕落,敲擊潭水時沖擊緩過,卻還是重重地朝人身上砸了過去,擦身而過的石頭將人身上的傷口割裂開,鮮血立即湧了出來,蔓延在江水裏浸染了淡淡的血腥味,不停往口鼻裏灌了進去。

衛銜雪不通水性,腳上的枷鎖沒有解開,他落進水裏就不停往下墜著,四面的冰冷如同把他置身難以逃離的牢獄,他難受地抓緊了江褚寒的胳膊,可口鼻裏的水像是一道往腦海裏奔湧,衛銜雪不知哪裏來的並不求生的意志,他松開手之際狠狠地將江褚寒往上推了一把。

江褚寒不可置信時被灌了口水,潭水被這山谷的動靜掀得如同起了驚濤駭浪,江褚寒立刻要伸手去抓,可一片黑暗的深水裏他幾乎找不到衛銜雪的方向,只剩滿手冰涼的水湧動著將他推向了更遠的地方。

水性被浪濤淹沒了大半,江褚寒也不知道怎的,他被冷水裹上,口鼻間的血腥味似乎纏上了他的神思,其實他受的傷並不多,水裏大多的血都是衛銜雪的,可四面水花撲通的時候他好像被什麽深淵給拉進去了,隨後就被無情的冷水淹沒了思緒。

好冷……

江褚寒好像很少怕冷,可他忽然明晰的感官漸漸從深水裏脫離,取而代之的冰冷似乎來源於漫天大雪,雪花伴隨著風聲呼嘯地刮過去了。

一點越發清晰的聲音在他耳邊慢慢響起——

“存者無消息,死者為塵泥。”

……

“近行止一身,遠去終轉迷。”

……

這是……阿雪的聲音?隨後江褚寒好像聽見他嘆了口氣。

“小殿下嘆什麽氣啊。”江褚寒下意識說著,“這些話說出來多不吉利,你怎麽會這麽想。”

可江褚寒等了會兒,竟然沒有聽到衛銜雪回他,他又試著喊了聲:“阿雪……”

“……”

奇怪,江褚寒思緒漸漸分明,他又聽見衛銜雪說了一句:“好冷……”

江褚寒也覺得冷,但衛銜雪還是沒有理他,他似乎根本沒有聽到他說話——衛銜雪騎在馬上,像是累了,他望向遠方的天地,大雪茫茫,可雪白的天地也蓋不住荒蕪的村莊與田地,混亂的世道隨著一場重新生起的戰亂破敗不堪,衛銜雪用衣袍將自己蓋住了,他勒著馬繩,望著燕國的方向一路前行。

江褚寒才感覺自己是置身半空,又像飄在衛銜雪身邊,變換的視線跟著衛銜雪一道轉身回頭,他又喊了幾聲“阿雪”,都沒有聽到衛銜雪的反應。

是夢嗎?這是什麽時候……

“燕國又起兵了——”衛銜雪落腳喝口茶水的功夫就能聽到有人說起戰亂。

江褚寒這才明白自己好像是回到了前世,可他記憶裏沒有這些畫面,這不是他的記憶,是……衛銜雪見過的嗎?

“世道亂了,燕國野心勃勃,這回來勢洶洶,可是沖著一雪前恥來的。”

旁邊的人正說起時局:“可我大梁不還關著燕國的質子嗎?燕國有把柄在我們手裏,怎麽敢再來進犯,就不怕我們把那燕國的質子放在戰前祭旗嗎?”

“還什麽質子,人都跑咯……這人早該當年就殺了報仇,若是讓人跑回去,怕要洩了我大梁的機密,留到如今還是禍患……”

周遭人憤憤不平地嘆著氣。

江褚寒聽著那話便火冒三丈,但他剛想罵點什麽,就聽衛銜雪將手裏的茶水喝了沈聲擱下,他丟了碎銀在桌上,然後起身離開了。

“阿雪!”江褚寒沒法子只能跟著走了,可他隔空氣惱不已了會兒,像是一顆石子落進大海連波紋也沒驚起來一點,“他們說這麽些瞎話,你……”

等江褚寒看清衛銜雪漠然悲涼的臉,“你,你別放在心上……”

衛銜雪聽不到,他騎上馬依然奔著燕國走了。

越往南去雪下得越小,但這年燕國的冬天好像也一樣寒冷,江褚寒覺得自己像接上了衛銜雪的感官,一道覺得寒風蕭瑟,一路寸草不生的冬日也讓他此刻有所動容。

衛銜雪回了燕國,他其實是知道燕國的皇後與兄長待他不好的,可衛銜雪沒得選擇,他從大梁離開天大地大,他無處可去也無路可逃,他看過了蘄州的荒涼心中陳雜想做些什麽,可大梁埋葬了他的先生和侍衛,也把衛銜雪從前的希冀和溫良抹殺掉了大半,他只能試著回他以前的家——聽聞他父皇病重,宮裏已經讓他兄長奪了權。

可衛銜雪還沒趕到京都就已經聽到了先皇駕崩的消息,他也在半道就遇上了北上親征的兄長衛臨止——江褚寒覺得他們兄弟半分也不像,但衛銜雪那時候還是敬重地喊他兄長。

然而衛臨止見到多年不見的弟弟只會說他擅自出逃,說他衛銜雪不分輕重的脫逃才挑起了兩國的戰亂,可質子離去分明在戰事生起之後,這般毫無理由的怪罪幾乎把衛銜雪最後一絲希望也抹去了。

衛銜雪只會心冷,若是江褚寒真能在場,他定然讓這人血債血償,但一切都是枉然,衛銜雪沒能回去那個他從前當過家的宮廷,沒有見到父皇臨終的最後一面,就連從前艷昭宮的海棠花開也沒能再看一次。

衛臨止把衛銜雪綁到了戰前。

江褚寒居然隔著大雪見到了自己。

燕國很少下雪,可那一年城樓上刮起寒風,細細的雪花從天上飄落,如同送葬燒起的粉塵,江褚寒以為自己是死在了大梁與前線半道上的一道箭下,但他原來並沒有死嗎?他是聽燕國的人說起才知道,鎮寧侯在前線受了傷,如今領兵的是他的兒子江褚寒。

江褚寒不記得這些事,他只跟著衛銜雪一道,在城樓上看到了騎在馬上的自己。

衛銜雪被綁到了戰前,他那兄長用著狠毒的話說:“聽聞你以前做過那個江褚寒的枕邊人,若拿你的性命去換大梁退兵,你猜對面那個小將軍會不會有所抉擇?”

“兄長高看我了。”衛銜雪望著大雪,他視線不敢垂下去看對面城下的大軍,更不敢去看那個馬上的人是何模樣表情,他只是呆滯地站在那兒,“我同他之間並非有情,不過逢場作戲的一番過往,兄長怎麽敢賭這樣的事……”

“是嗎?”衛臨止站在衛銜雪的身後,他用冰涼的長刀割破了衛銜雪手腕上的繩子,然後把刀架在了衛銜雪的脖子上,“那咱們試試。”

“兄長……”衛銜雪低頭看了眼自己脖頸上的長刀,他聲音幾乎顫了一下,他又喊了一聲:“兄長。”

這一刀仿佛已經往他心裏捅了進去,衛銜雪咬住嘴唇說:“兄長就這麽恨我嗎?”

“好弟弟能為我燕國再盡一份心力,難道我這個做哥哥的不應該成全你嗎?”衛臨止的刀往他脖頸上壓了壓,好像有一絲血線伴著涼風灌進了衛銜雪的喉間。

衛銜雪苦笑了一聲,他終於擡起眼睛,去看了眼城樓下的大軍——江褚寒這一刻用無形的手攔住了衛銜雪的眼睛。

“阿雪……你不要看……”江褚寒用衛銜雪聽不見的聲音在一旁說,“我……”

就連江褚寒也看清了,那城樓下騎在馬上的是他自己,江褚寒滿臉漠然,他在聽了對面交易的話好像無動於衷,他居然一言不發,只隔著風雪拉起了大弓,在那滿月一般的弓上搭起一把羽箭,正正對著城樓上的方向。

他……他是想殺了衛銜雪?

這一思緒才在江褚寒心裏冒了個頭,“我他媽瘋了吧?”

江褚寒無用地著急著,他感覺到衛銜雪這一刻心如刀絞的疼痛了,阿雪站在城樓上的時候還有過一絲難以察覺的希冀,只有江褚寒同他幾乎共感的時候才察覺到一點,可不過擡眼一霎,就被城樓下那一箭的動作抹除了幹凈。

衛銜雪自嘲地想:“我同大梁有什麽好比的呢?他江褚寒待我……利用之餘哪裏有過什麽真情,早該想到的。”

早該想到的……

“我到底在幹什麽?!”江褚寒不可置信地瞪著眼睛,他瘋狂地說:“阿雪,我不可能……我不可能會……”

緊接著“唰——”的一聲羽箭出鞘,那一聲沖破風雪隔著遙遠的距離也傳進了江褚寒的耳朵,衛銜雪就這麽死死盯著樓下那張無比熟悉的臉,眼見著羽箭射過來,沈沈沒入了自己的胸膛。

周圍混亂的動靜幾乎片刻間已經遠去了,羽箭穿透血肉的聲音深沈,江褚寒跟著衛銜雪一道感覺整個世界都鈍鈍響了一聲,胸口的疼痛飛快地蔓延開來,仿佛是鉆心刺骨。

——江褚寒疼得難以名言,可他不可置信地低下頭看了看自己的雙手。

是……是自己殺了衛銜雪?

是他江褚寒殺了衛銜雪。

風雪依然無情地呼嘯著。

……

*

這一夜有人舉著火把飛快地趕往了西河城門。

“報——”曲州有將士連夜入城,“西秦突然出兵,正連夜趕往曲州,還請公主回城!”

褚苑尚在府衙等著江褚寒的消息,不想突然接到軍情,遇上戰事孰輕孰重,褚苑沒得選,只好連夜啟程趕回曲州。

曲州城樓燈火通明,城墻上有一白衣男子站定望著遠方,他眉目憂慮,被身後一個小姑娘拉住了衣角,“爹爹在看什麽?”

那男子轉身,將眉眼有幾分肖像褚苑的小姑娘抱起來,“主君不在城中,錦錦要和爹爹一起守住曲州。”

有將士登上城門,“公主還未回來,還請方大人定奪。”

方之亓是褚苑的夫君,也是這鎮西軍中的軍師,他略微斂眉,對著身後的將士道:“召集將士,城門戒嚴。”

隨後方之亓將方錦放下,“錦錦去家裏等著,阿娘天亮就要回家了。”

黎明時分褚苑才回了曲州。

大公主一身鎧甲,披著甲胄便登上了城樓,方之亓喊了她一聲“主君”,“昨夜西秦集結將士朝曲州的方向行進,半夜就停在了十裏之外,我軍已經戒嚴,派去打探消息的人說敵軍暫且還沒有別的動作。”

“之亓覺得他們是何打算?”褚苑臉上有些疲憊之色,“昨夜西河也生了些事端,糧草怕是要等到明日。”

“城中兩日還是撐得住的,但我觀他們行進的路線繞了壺山。”方之亓隔空指了一下,“他們若是突然來犯,走壺山過來正可趁快進攻,可他們不僅繞行遠路,還停在十裏外安營紮寨,這舉動不像來犯……”

褚苑皺眉,“像什麽?”

““像……”方之亓猜測道:“像伺機而動等著什麽時機。”

“他們在等什麽?”褚苑的手放在腰間的刀把上摩挲片刻,“夫君覺得,他們有沒有可能是調虎離山?”

昨夜西河的事懸在心上,江褚寒走時說過,若是天亮他未從滄浪山回來,就讓褚苑把許家暫且拿下,可她等不到天亮,也等不到江褚寒帶衛銜雪回來。

褚苑當機立斷地轉過身,“趙副將帶人去西河一趟,昨夜許家大少爺許了我軍糧草,讓人去接應把糧草帶過來,過去了……凡事聽鎮寧世子的吩咐。”

【作者有話說】

正文的詩句出自杜甫《無家別》

這裏世子看到的就是阿雪的記憶,世子的記憶很快會恢覆但是確實有點區別

接下來會有點轉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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