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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21章 第一百二十一章:毒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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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21章 第一百二十一章:毒害

那夜滄浪山半邊的山頭都塌成了碎石,從前堵在河道上的淤泥被大水沖開了,一汪水從山裏流出來,如同清泉灌溉了過去。

也將衛銜雪和江褚寒一道沖了出來。

衛銜雪醒來已是兩日之後——那一日江褚寒入山之前,吩咐鴉青去將隨行的符影衛召過來,護衛本就快到城外,滄浪山的動靜才開始不久,人馬就已趕過去了。

符影衛救下了衛銜雪和江褚寒,還正正擒住了逃出山外的許大少爺許雲熠,然後把人全都帶進了西河府衙。

大難不死……衛銜雪瞳孔木然地望著床頂,他回想被沖入潭水的時候,整個人都像沈入了一片黑暗的深淵,還活著嗎?

山谷那一刻破釜沈舟,從鐵籠跳下去的時候他想一賭,最壞的結果不過共赴黃泉,可他自己醒來的時候才發覺還有更壞的事——他還活著……若只有他一個人活著呢?

衛銜雪很快動了動胳膊要起身,卻被全身的酸痛折磨得眼前一黑,這反應簡直將床前照料他的許雲卿嚇了一跳,三公子放下卷了一半的床簾,趕忙推他重新躺下,“衛公子,你還,你還傷……”

“江……”衛銜雪喉頭幹澀,這一開口的聲音幾不可聞,可他還是把字一個個吐出來,“江,褚……”

“世子也還活著!”許雲卿很快辨出他要說什麽,他安撫道:“世子尚在昏迷,但大夫說沒有性命之憂。”

這話把衛銜雪的力氣瞬間剝離似的,他無力地重新躺回去,還活著……

還好江褚寒也還活著。

衛銜雪躺了半日,才漸漸恢覆些力氣,身上的傷大多都是石頭磕撞,他在水裏喝了太多水,現如今嗓子疼得厲害,說話的聲音都是嘶啞的,他顧不得自己的傷,喝了藥就想去看看江褚寒。

許三公子是同符影衛同行入城,他關照衛銜雪的傷還沒回過許家,一直在旁邊照顧著,許雲卿弄了個帶滾輪的椅子過來,等衛銜雪換過衣服,推著他去了隔壁的屋子。

江褚寒還在昏迷,衛銜雪到床邊就摸過了他的脈象,察覺他無礙才松了口氣,衛銜雪讓許雲卿先出去了。

他一個人摸索許久,艱難地爬上床去陪他。

衛銜雪躺在了江褚寒旁邊,他枕著床偏頭,伸手抹平了江褚寒皺起的眉目。

“世子……”衛銜雪沙啞著嗓子喊了一聲,但他喉間疼得厲害,後話便都吞進了心裏,衛銜雪冰涼的手指從江褚寒的眉間下滑,好像繾綣地把他眼睛鼻子嘴唇與臉龐全都臨摹了一遍,衛銜雪的目光帶了些難言的憂傷似的,他不舍地垂下眼,然後把自己的腦袋往江褚寒肩膀的地方靠近了些,像是枕著他的胳膊入眠。

他好像閉著眼睛無聲地和他說了許多話。

傍晚的時候西河下了場雨,似乎是春雨急驟,嘩嘩的大雨帶著電閃雷鳴,衛銜雪被雷聲叫醒,許雲卿來推著他回屋。

大雨斜飄過來,衛銜雪望了眼外頭霧蒙蒙的天空,再回過頭時,拉住了許雲卿推他的手——一個符影衛的人正站在房門口等他。

衛銜雪神色微斂地坐正了些,他袖子下的手微微攥了攥,對面那人見到衛銜雪過來,便低頭過去行了個禮,隨後自然地走到衛銜雪身後,接替許雲卿推上了椅子。

天邊閃了道閃電,照得衛銜雪臉上明暗變換一瞬。

衛銜雪並沒有說什麽,只是對許雲卿點了個頭,任那個符影衛的護衛推著他進了房門,那人將衛銜雪推進去,回頭關上了門。

他回身過來跪在衛銜雪面前,抱拳喊了一聲:“公子。”

衛銜雪說不出話,便沒喊他起來。

那人是一支符影衛的頭領,名為符戊,他得陛下信重,此番過來的護衛大多是聽他的令行事,符戊沒等到衛銜雪的旨,也就沒起來,他垂著頭道:“我等來遲,公子受苦。”

衛銜雪漠然垂眼,很輕地說了聲:“無妨。”

“方才觀公子信重那位許三公子,可是要讓他接手西河許家的事務?”符戊知道衛銜雪的傷情,因而有些擡眼觀察他的意思。

衛銜雪未置可否,“那日……”他咳了一聲,“大……”

“公子可是要說許雲熠?那日我等趕到的時候遇到他倉皇從山中出來,就已經把人拿下了。”符戊試探著道:“人如今還在審,公子想要他如何說?”

衛銜雪靠坐在椅背上,倦怠似地揉了揉眉心。

符戊卻沒見著似的,“我等帶了聖旨過來,西河縣衙那位胡大人審時度勢,即便是墻頭草此刻也知道哪邊風勢大了,此事歸咎何處,還看公子想把事情翻到何處。”

“所以——既然是公子略勝一籌,現如今……”符戊望過去的目光試探,“也該是要論及陛下旨意的時候了吧?”

他意味深長地喊:“殿下。”

衛銜雪的手猝然一攥,“你……”

外頭大雨傾盆,忽然一道響雷橫空而出,像是朝著衛銜雪頭頂劈了一下,他目光幾乎是霎時冰冷下來,一向待旁人溫和的衛銜雪居然沙啞著聲道:“滾出去。”

符戊頓時怔了一下,他猶豫片刻,“是。”

衛銜雪等他出去把門關上,才緩和著呼吸閉上了眼,耳邊的雨聲和驚雷像朝他毫不留情擊打,衛銜雪很久才松開了攥著椅子的手。

……

*

江褚寒醒來是在兩日之後的黃昏。

知道消息的時候衛銜雪正在廚房,他養了兩日就能站起來了,忍著也能說些話,江褚寒一直沒醒,衛銜雪有些擔憂,便親自過來給他煎藥了,他端著藥碗一面看著鍋竈上的火候,差點燙了手,衛銜雪放下藥碗揉了揉耳垂,驚訝地又問了鴉青一句:“你說世子醒了?”

“是。”鴉青替衛銜雪把藥碗端過,“世子方才醒來,就說想見公子,所以屬下……”

“我去看他。”衛銜雪立刻應聲轉過了身,可他腳步一頓,想到什麽又回過頭,“鴉青……你,你等一下。”

“這藥,這藥你先放下。”衛銜雪說著從鴉青手裏把藥拿了過去,他把藥擱上桌,然後掀開了一邊鍋竈上蓋好的蓋子,裏頭是他今日特意做的糕點,衛銜雪找了張油紙翻面,將裏頭的糕點用筷子夾出來包了,“這藥苦……”

衛銜雪一想,其實他很久都沒有給江褚寒做過些什麽了,連他自己都不確定如今做的糕點味道是不是還同以前一樣。

他把糕點包起來遞給了鴉青,“你先收著,他……以前愛吃。”

鴉青有些發怔,他看衛銜雪臉色有些憔悴,“公子今日做的?你自己都還沒好。”

衛銜雪搖著頭,他這才把藥放進食盒蓋上,他提起來準備走了,“閑著也是閑著。”

府衙的廚房與備好的客房隔了兩條走廊,夜色漸漸黑起來,這兩日雨停,院子裏的濕意很快除去,幹冷的夜風吹過來,仿佛能把愁緒都吹散——畢竟江褚寒已經醒了,可是……

“公子留步。”衛銜雪繞過長廊的時候聽到了符戊的聲音。

衛銜雪並沒有停步的意思,可鴉青率先回了頭,他不明所以,“公子……”

再裝聽不到就過了,衛銜雪只能轉過了身,“符護衛有何事?”

衛銜雪聲音還有些啞,他語氣冷下來,聽著就有些不近人情,鴉青聽出什麽似的,他便接過去道:“世子那邊有事,我同衛公子就先過去了。”

符戊伸了下手,“鴉青大人隨意。”

鴉青頓時斂了斂眉,“我同衛公子……”

他話音未落,衛銜雪似乎忍下了什麽,他沈著眉道:“鴉青先去照看世子吧,我隨後就過去。”

鴉青少見衛銜雪這模樣,有些遲疑地移了移步,“那屬下先替世子把藥……”

“不勞鴉青大人費心。”符戊居然先一步繞過去,往衛銜雪面前攔了一下,“我同公子不過說兩句話。”

鴉青想看衛銜雪的意思,但衛銜雪微微抿了下唇,很輕地點了下頭,鴉青只好垂首先離開了。

衛銜雪等他走了,冷下的眉目也不藏了,他沈下的聲音像是生氣:“他才剛醒。”

符戊盯著衛銜雪手上的食盒,“快刀斬亂麻的道理公子應該明白,如今世子重傷,才應該是機會下手。”

“符護衛這是想逼我行事。”衛銜雪靠著欄桿,他冷冷道:“我若有機會,第一個就會拿你開刀。”

符戊似乎躊躇了一下,但他並沒有後退,而是從懷裏掏出什麽,展開手心遞到衛銜雪面前,“殿下得罪。”

放在手心的是個藥瓶,衛銜雪目光落上去,“這藥……陛下給的?”

“殿下心裏自有答案,何必來為難屬下。”符戊還是伸著手。

衛銜雪盯著那藥的目光有些覆雜,他像是掩蓋自己手上有些微顫的動作,很快就把藥瓶拿過去了,他放在手裏垂下袖,“我下次……”

“你滾開!”衛銜雪邁出一步錯開符戊,這人居然狗皮膏藥一般地攔過來,他慍怒地瞪他一眼,“你……”

符戊半步不讓,“殿下……”

衛銜雪氣得有些冷笑了聲,他偏開了頭,天色幾乎已經暗下來了,衛銜雪的臉色明暗不分,他在這對峙裏又聽到了符戊說:“屬下都是聽令行事,這都是陛下的意思。”

陛下的意思……衛銜雪感覺褚章的聲音都一道出現在了腦海,來西河之前的記憶又湧上了心——

“朕讓你去西河的事你想得怎麽樣了?”陛下在衛銜雪面前修剪花枝,似是無意地說著,“此行遠離京城,朕得讓符影衛同你隨從,一是做給別人看,二也是保護你的安危。”

衛銜雪跪在下面沒有起來,他目光虛垂,“陛下不是想讓世子同我一起去嗎?”

褚章的動作停了一下,“你願意讓他同你去?你若讓他去那朕的意思就……”

“陛下想讓我撇清同世子的關系。”衛銜雪面無表情地說:“此事……兒臣做不到。”

褚章放下手裏的剪子,沈下臉來轉了個身,“那你是要為他抗旨不遵?”

“兒臣,兒臣不敢。”

“看來那日跟你說的話都是白說了——”褚章在禦書房踱步,他往正中的椅子坐了過去,“你割舍不了兒女情長……也是,你這個年紀還是太過蒙昧,你若不想和他一刀兩斷,朕也還有一個法子給你選。”

衛銜雪目光動了動,“父皇……”

褚章端著桌上一杯水晃了晃,“褚寒他不是素有心疾嗎?”

衛銜雪皺了皺眉,那杯水被陛下晃出來些許,茶水沾濕案臺上幾張紙頁,褚章看著那茶水流動,他饒有深意地說:“他說自己有心疾,那便是有心疾吧。”

陛下把那紙頁翻出來往地上丟了出去,“阿雪,你要真想留他,就把他一直留在身邊吧。”

……

記憶在這一刻暗淡下來,如同越發暗下的天色,院子裏的人都不知去了何處,衛銜雪終於嘴裏咬出一個字:“好……”

“好……”衛銜雪又對自己說了一遍。

當著符戊的面,衛銜雪把那提在手上的食盒揭開了,他把手裏的藥瓶打開,將裏頭一點不易察覺的藥粉倒進了藥碗,他用勺子搖勻,重新把食盒蓋上了。

符戊皺著的眉頭微微展開,他等衛銜雪著動作做完,低下頭有些恭敬地喊了一聲:“殿……”

衛銜雪忽然一個巴掌就對著符戊扇了過來,在庭院裏幾乎響得清脆刺耳。

這一巴掌始料未及,符戊感覺臉上發麻才反應過來自己挨了一下,他發怔之後還沒來得及開口,衛銜雪人都已經走遠了。

符戊木木地跟了過去。

江褚寒房中已經點了燭火。

衛銜雪在門口遲疑了片刻,隨後他才踏進門,就已經感覺到了江褚寒灼灼的目光——江世子醒來時與衛銜雪一樣,喉中疼得說不出話,但他目光觸及衛銜雪的一刻,好像什麽傷痛都顧不上了,他幾乎是強硬地從床上撐起來,追著衛銜雪的方向伸過了手。

衛銜雪被嚇了一跳,方才什麽生氣惱怒躊躇的反應都拋下了,放下藥就趕緊去扶他,“你幹什……”

江褚寒猛一下就用雙臂抱住了衛銜雪,這一抱好像用了江褚寒所剩不多全部的力氣,他人都疼得眼前發黑,可他還是小心謹慎似地沒有將全身的重量都靠在衛銜雪身上,他一面撐著自己,一面抱著他,仿佛是捧著什麽視若珍寶失而覆得的寶物,幾近於壓抑地輕輕吻了一下衛銜雪耳後的頭發。

衛銜雪好像心裏忽然顫了一下,仿佛沒來由地這一刻被他什麽情緒感染了,江褚寒是怕自己死在了滄浪山嗎?衛銜雪用安撫的動作拍了一下江褚寒的後背,盡量溫柔地說:“我沒事……我沒事。”

“阿雪……”江褚寒喉間像刀子割過,他緩緩松開手,用自己微微顫抖的手按上衛銜雪的一邊胸膛,目光裏的覆雜好像摻雜了千言萬語,他仿佛有無數的話想和衛銜雪說,可幹澀疼痛的喉間說不出話,更是不知道要從哪一句開始說起。

“別說話了。”衛銜雪察覺他要開口就攔住了他,他知道他有多疼,而此刻屋子裏……

衛銜雪回頭就能看見杵在屋裏的鴉青和跟過來的符戊,他一咬牙,“你先……先把藥喝了。”

衛銜雪把江褚寒扶正,就去端了藥過來,他盯著那碗漆黑的湯藥,依然能感覺到上面江褚寒註視他的目光,但衛銜雪沒有擡頭,只是像說給自己聽一樣道:“藥涼了就不好了。”

他坐在江褚寒床邊,舀了一勺藥對江褚寒餵了過去,“世……”

“世子——”一旁的鴉青突然張了張口,他方才一直註意著衛銜雪的動作,蹙起的眉頭裏好像已經和自己爭鬥了幾個來回,卻還是往前走了一步,“這藥……”

“公子,屬下方才……”鴉青沈了沈聲,他把手放到腰際,略微偏著視線道:“屬下方才沒有走。”

衛銜雪手裏的湯匙一下便落下了,他像沒有聽清,“你,你沒有走?”

這句話落下衛銜雪好像才明白過來其中的意思,他手心微闔,臉色也有些變了,但他胳膊才垂下,居然被江褚寒一下子握住了手腕,江世子練武的手一向粗糙,上頭的厚繭壓上衛銜雪的脈搏,讓衛銜雪居然在沈默的時候聽見了自己的心跳。

衛銜雪在這無聲的心跳裏透過藥碗與湯藥看了一眼自己明暗不清的眉目,隨後他把目光擡起來,終於看向了江褚寒的眼睛。

陛下怎麽說的來著?衛銜雪心裏想了一遍:“阿雪,你要真想留他,就把他一直留在身邊吧。”

把他一直留在身邊……

“是。”衛銜雪坦然似地承認了,“我在這藥裏下了東西。”

“世子……”衛銜雪略微抖了抖手,江褚寒就識趣似地把手松開了,衛銜雪居然有些溫柔地對他笑了一下,然後用一只手去捧了下江褚寒的半邊臉,“江褚寒我問你……”

“你想不想……和我永遠在一起。”

衛銜雪這話說得很慢,他像抽絲剝繭一樣小心,把江褚寒散亂的頭發絲全都理出條理一樣,對著江褚寒凝聚的目光,也只是輕輕地接上去了,他甚至用手指碰了一下江褚寒的嘴唇。

江褚寒居然在這一刻楞了一下,他輕輕點了點頭。

衛銜雪收回手,他重新用勺子舀了舀碗裏的湯藥,“陛下說讓我把你永遠留在身邊,讓你……只能留在我身邊。”

“你敢不敢?”衛銜雪沙啞的聲音哽了一下,他舀起一勺藥,“這碗藥喝了,寒世子……就永遠都留在京城了。”

空氣裏靜了一靜,符戊沒想到衛銜雪會把這話說出來,鴉青的刀出鞘了一半,他不可置信地猜:“世子——他,他想毒害你?”

“這藥會讓世子……”

江褚寒目光還是聚在衛銜雪身上,他居然看見衛銜雪點了點頭。

衛銜雪的手緩慢地伸到江褚寒面前,“這藥會化掉你的內力,喝了藥,你就……”

衛銜雪臉上似乎還是帶著不忍,但江褚寒忽然艱難地喊了一聲:“殿下……”

他目光只是垂下掃了一眼衛銜雪的胸膛,江褚寒也不知道想了什麽,他忽然克制地抓過衛銜雪的手,這一刻的江褚寒仿佛連赴死也不會有些許的猶豫。

他把那勺微微顫抖的湯藥灌進了自己的嘴裏。

【作者有話說】

遲到了私密馬賽,這章寫得好碎

阿雪到底想幹什麽其實前面就已經說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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