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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6章 第一百一十六章:入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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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6章 第一百一十六章:入城

京城裏時日一晃,冬雪消融,驕陽裏還雜著未曾飄離的寒風,沒等上元宵,大公主便帶著人離開了京城。

城外還是滿樹枯枝,迎著風褚苑沒往後看城門一眼,著了鎧甲的女將軍只是側了側首,“下次回來,就不知道是何年何月了。”

“京城裏年年如此,也沒什麽好待的。”江褚寒身著大氅騎馬,“若非……”

他搖了搖頭,耳朵裏灌進了後面跟著馬車上叮當作響的鈴鐺聲,他並齊往褚蕓那邊騎馬近些,低了聲道:“這回去西河陛下給阿雪封了個奉使,也沒提起是要去查案,只當出巡了,我過去說是領了刑部的令,也當是陪他去一遭,可陛下給他帶的人……”

“你嫌棄什麽?”褚苑看江褚寒表情有異,皺著眉說:“那可是父皇手底下的符影衛,從前天子出巡才會帶著,給阿雪帶著已經是信重不已了。”

“你我是如此想,旁人可不會如此覺得。”江褚寒勒著馬繩,“那是盯著他防他有異心逃出去,好歹……好歹還是個質子。”

褚苑沈默了會兒,“這事情還得看阿雪怎麽想。”

“他——他怎麽想……”江褚寒忍不住回頭望了眼馬車,“你不知道,他這個人喜歡心裏藏事,他有心事我前幾日就看出來了,尤其昨日那幾個侍衛過來,同他說話的時特意避開了侯府的護衛,我看阿雪說完了話出來,上回見他臉色這麽難看還是……”

還是上回衛銜雪被人欺負,他夜裏出去捅了人回來。

褚苑當個過來人想了道:“夫妻之間……咳……有些事還是說明白好,你直接去問他。”

“他要想說就不會藏在心裏了,我特意去問,像我信不過他。”江褚寒望著遠山,今日天色清明,繚繞在山間的雲層都淡了不少,他無謂地說:“他又不會害我,何況我也有事沒……”

江褚寒“害”了一聲,他勒著馬繩放慢步子,“天氣這麽好,縮在馬車裏有什麽意思,我帶他去跑馬。”

江褚寒說完了話,拋下人去找衛銜雪了。

一路車馬蜿蜒,如同一條長龍行進,正朝著西行去了。

*

約莫半月之後。

西河正是艷陽天,越往西走越見荒野居多,西河卻是因著一條天賜般的大河蜿蜒而來,灌溉良田有了活水,隨後當地富戶開出礦山,自此得了得天獨厚的富庶。

時辰過午,城中客棧。

江褚寒扶著衛銜雪坐下,跟著從桌上倒了杯茶水,他沒好氣地側目吩咐,“鴉青去請個大夫過來。”

衛銜雪唇上仿佛沒有血色,淺色的衣服襯得他面色更白,他擺了擺手,“不必麻煩了。”

“什麽不麻煩。”江褚寒把茶有些用力地往衛銜雪面前一擱,差點蕩出水來,他看著鴉青走了才跟著坐下,“早先走得快是為了跟上行軍的速度,但半道上趕上軍務阿姐他們就先走了一步,所以沒了他們咱們慢些過來也無妨,你卻非得趕在人馬之前先過來看看,現在好了,你瞧你……”

衛銜雪略微笑了笑,仿佛給臉上添了點顏色,“讓人跟著累贅,想同世子單獨進城,你不喜……”

“我喜歡——”江褚寒現如今眨眼就知道衛銜雪要說什麽哄人的話了,他嘆了口氣,“咱們要來的消息怕是早傳到西河了,你想先暗中查訪,把那些尾巴都留在城外,可你也不能不顧惜身子。”

江世子擔憂地說:“阿雪,我怎麽感覺你近來好像……身子大不如前了。”

衛銜雪怔了一下,“不過是有些疲憊,哪裏就不如從前了。”

“也怪我混賬,你當年入京路上……”江褚寒捏著杯子垂下眼來,“你還那麽小,我……”

衛銜雪從前在蘄州受了重傷,後來入京路上被人一路磋磨,那傷在寒意刺骨的大梁皇宮養了幾乎一個冬天,後來每每遇上寒冬,衛銜雪略微操勞就容易生病,如今一路奔波,又像是有些病倒的征兆。

衛銜雪雙手捧著杯子,他把頭垂了垂,偏著腦袋去瞧江褚寒的眼神,“世子後悔了?”

他眨了眨眼,像是故作乖巧,又像哄人,恍然似地道:“世子是心疼了吧?”

“是——”江褚寒心裏有氣也發不出,唯有一點心疼從心底裏蕩漾開來,想要好好安放在衛銜雪身上,可阿雪太瘦了,好像他略微用力地安放下去,還能把他捏碎。

江褚寒盯著他又嘆了口氣,衛銜雪就當著他的面捧起水來喝,模樣乖巧得像只貓,就差沖著江褚寒擺尾巴了,這讓江世子更沒話說了——其實他是有些不習慣的,衛銜雪最近對他好得過分,說是柔情似水都不為過了,竟然有些像前一世對他有求必應的衛銜雪,可江褚寒自己都當不了事情沒發生過,衛銜雪他……

江褚寒盯著衛銜雪的眉目想下去,不想見他皺了皺眉,衛銜雪把杯子放下,對著光看了看杯底,“這裏頭有泥沙?”

“泥沙?”江褚寒沒看杯底,直接掀開那茶壺一看,不想一整壺水全是渾濁的,江世子當即橫起眉來,“店小二呢?”

“誒來了——”客棧裏邊立即有人應了,這時候已經午後,不是吃飯的時辰,所以外頭沒人候著,方才也沒人接待,過了會兒一個店小二從客棧後頭過來,他兩步走得快些,嘴裏樂呵地一邊應著,“客……”

不想他才看了眼兩人坐的地方,立馬就先變了臉色,“唉喲二位……你們怎麽坐了這個地兒。”

想來客棧裏無人,兩人進來的時候便挑了個靠邊有屏風擋著的桌子,江褚寒管不了別的,臉色一沈便問:“這水是怎麽回事?”

“這……”店小二不知回什麽似的,還是先道:“二位客官對不住,想來是外地的,咱們西河有個規矩您還不知道……”

江褚寒平日算不得脾氣不好,但當久了紈絝有些事做習慣了,他拍著桌子眼神上挑,“我管你什麽規矩——”

江世子就差起身踩著椅子犯橫了,衛銜雪卻很快拉住了他,他安撫地搖了搖頭,對那店小二客氣地說:“什麽規矩你且說來。”

看江褚寒那身衣服就非等閑,氣勢又不像好惹的模樣,店小二當即就被唬住了,只沖著衛銜雪好聲好氣說:“不是咱……兩位公子,咱們也是沒辦法,前些日子是沒這規矩的,但咱們西河富甲一方的許家老爺近來病重,當家的就成了大少爺,大少爺對著城裏下了令,咱們西河所有客棧酒樓靠著街道窗戶,擺了屏風的位置,那都是給許家留的,旁人都不能落座,您這……”

“許家?”江褚寒按著桌子指尖敲了敲,“他一個商賈之家,哪裏來的令可下,你莫不是唬我。”

“這種事哪能胡說,您這送上門的生意,咱也不能擋回去,不信您看——”那店小二彎下腰指著桌角的位置,“這桌子上標了許氏的家印,咱們大半個西河都是許家的,官府開口也比不過許大少爺,咱們老百姓能有什麽辦法。”

衛銜雪看了眼桌下刻出的印記上標註的一個“許”字,他還是平靜道:“看來是西河民風有異,從前也不知道尚有官宦落於商賈之後的事。”

“這……”那店小二這會兒停了停,他目光轉過,賠笑了兩聲,“看二位氣度不凡,敢問是從何方過來的?”

“關你什麽事?”江褚寒還黑著臉,他目光點過桌上的水壺,“這水?”

那小二趕忙“哦——”了聲,“哎,這水也是沒辦法,咱們西河年年幹旱,今年夏天還鬧水災呢,一到冬日裏就不下雨,從前都還是能用上的,但今年也不知為何一向有水灌溉的滄浪山沒水出來了,只好重新從河外開了個渠道,這幾日才剛把水引過來,因而用的水裏摻了些泥沙。”

“但這水都是燒過的。”店小二賠笑得臉都僵了,“這幾日西河除了最大的酒樓裏用的從前存下的水還幹凈,大家都得過幾天委屈日子。”

衛銜雪同江褚寒對視了眼,也沒從這話裏找出毛病,衛銜雪垂首溫聲道:“倒是誤會你了。”

“哪裏的事!”店小二拎著塊布巾往桌上擦了擦,“那,那二位勞駕,挪挪座兒?”

“挪座?”江褚寒聲音一冷,有些輕佻地冷笑了聲,“你開什麽玩笑?”

店小二擡頭神色一滯,他為難地說:“我,小人……”

江褚寒自帶了咄咄逼人的氣勢,一旁的衛銜雪面色平靜,可他坐在桌前,儼然一副安然並不理虧的模樣,他甚至晃了晃方才的杯子,重新抿了一口。

“並非想要為難你。”衛銜雪擡起頭擱下杯子,“既是如此,你便去通傳一聲官府吧。”

“什,什麽?”那店小二瞪大了眼。

“也不必通傳了。”江褚寒往外面瞥了眼,“這人也來得太快了。”

他端起杯嘗了口水,略微皺著眉咽了下去,“阿雪,咱們的行蹤沒瞞住,你可是白折騰了。”

衛銜雪微微一笑,“沒想瞞他們,其實就是想單獨同世子相處。”

江世子差點起了雞皮疙瘩,“殿下如今說話怎的都沒什麽鋪墊,弄得我怪惶恐的。”

他見衛銜雪張開,馬上又道:“沒有不喜歡,愛聽,殿下今後多說。”

衛銜雪輕輕一“嘖”,“世子都學會搶答了。”

他話音落下,這客棧的門檻就被連著踩上來,一隊人魚貫而入,為首那人有些胖,進門了還喘了大氣,身邊人趕緊把他扶上,他卻一把推開了,轉過頭連著身子一齊轉了,見著桌邊的人影,立刻踩亂了步子兩步上去,像是差點崴了腳,整個人像撲過去雙膝跪了地,也不知是跌倒了還是真行了個大禮,那人順著就磕下頭,“拜見,拜見世子——”

後頭的人也跟著跪下了。

店小二一楞神,人還沒反應過來,人就已經在地上了,他頭垂得快和那胖子一樣低。

江褚寒坐著偏過頭,他從上往下打量,“這是……胡大人吧?”

西河的刺史名為胡舟,前些時日遞折子入京呈送的就是他,江褚寒來時還查過這個人,從前和侯府或是太師府都挨不著邊,所以才被放到西河這地方做了幾年刺史,在這西陲被個商賈之家壓著,說出去都不好聽,名字還……

江世子咳了聲,“不識禮數,你們……”

不想胡大人偷偷擡頭瞥了眼,馬上又往地上磕了一下,“拜見衛公子。”

喲,竟然還是個機靈的。

江褚寒還是冷聲說:“你們幾時知道我們入城的?”

胡大人杵著地道:“是今日城門口的護衛遇上二位貴人入城,觀氣度不凡,應當不是普通人,就往縣衙裏報了報,所以下官立刻就來迎候了。”

江褚寒恍然道:“那大人手下倒是有些眼力見,本世子還以為你刻意派人監視呢。”

“下官,下官不敢。”胡舟瞪大眼睛看著地板,他喘了口氣,“早些時日就知道世子要到訪,西河雖有些偏僻,禮數還是不能少的,為此就讓人多註意了些,下官這就向世子賠罪。”

胡大人其貌不揚,說話倒是沒什麽漏水的地方,江褚寒也不好一來就大發神通,他緩了緩聲,“那倒是我誤會大人了。”

“所以大人過來是……”

胡舟趕忙說:“自然是來迎候的,府衙替世子和公子備了廂房,今夜就預備著替二位貴人接風洗塵。”

人已經到了面前,躲是躲不掉了,江褚寒還掛心衛銜雪的情況,他把人喊起來,也並未推脫,帶著衛銜雪便往府衙去了。

那胡舟一路同行,在馬車外就一邊說著西河如今的情況,將冒犯賠罪的話說了幾乎一路,等進了府衙的大門,才將鋪墊已久的話說了出來:“知道貴客到訪,今夜許家的大公子特意設了宴席款待,還請二位定要賞光。”

江褚寒等衛銜雪在身邊點了頭,才疲憊地說:“好說,這一路奔波勞累,也是該歇息歇息。”

府衙備了兩間廂房,可當著胡舟的面,兩人直接進了一個屋子,胡大人不敢置喙,只好僵笑著臉說:“還請世子好生歇息,大夫想必一會兒也要來了。”

江褚寒關上門回身一轉,就見衛銜雪已經靠在桌上按著額角,他聲音放輕像是沒力氣:“看來入城開始就被盯上了。”

江褚寒朝他挪著步,“這胡大人不是個拎不清的,看來這許氏一族在西河的確有些地位。”

“有錢的就是爹。”衛銜雪揉眉的動作停下,江褚寒停在他身後,伸出手輕輕地替他揉起來,衛銜雪道:“聽許三公子說時我算了算,西河采出的金礦一年就能抵上半座侯府,這地方和大公主軍營駐紮的曲州很近,再往邊上走就是西秦了,曲州一年的軍餉宮裏出一半,另外一半還是西河補上的,我若是手裏能把西河吃下去——我也能做世子的爹。”

“你……”衛銜雪說玩笑一本正經的,江褚寒差點就信了他的邪,“怎麽殿下還嫌我窮了,這倒反天罡不合禮法的話也說出來了。”

衛銜雪閉上眼,腦袋直接就靠上了江褚寒對著他的胸口下面,“做你的爹就能和侯爺稱兄道弟的,說出去還挺風光。”

“比當你侯府的世子夫人風光。”

江褚寒不樂意地把他腦袋一揉,“衛銜雪——”

衛銜雪沒吭聲,他好像就這麽閉眼開始睡了,江褚寒低著頭瞧了瞧,嘴裏的話便止住了,他等衛銜雪靠了會兒,把他抱上了床榻。

*

夜色將近,西河的天很晚才黑下,但太陽方才落山,寒冬好像越過了白日的艷陽重新籠罩,很快將西河送進了冬夜。

夜裏很冷。

衛銜雪睡醒之後喝了藥,臉色好了許多,他同江褚寒換了衣服,便被引著去了西河許家備的宴席。

席面備在西河最大的酒樓舒雲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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