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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8章 第九十八章: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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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8章 第九十八章:留下

馬車裏靜得落針可聞。

衛銜雪握著那塊玉佩,那石頭揣在手心就自己生了溫似的,緩緩暈開的些許熱意從手心蔓延,好像在他不自覺的時候,就已經往他心口上燒了過去——那一點淺薄的溫度,竟然憑空能燎起烈焰,將害怕厭倦冬日嚴寒的他片刻地留在了這裏。

衛銜雪不敢說他沒有動搖,莫說大梁,添上燕國,對他有過真心好意的人他一只手都數得過來,哪怕從前江褚寒傷害過他,可他給過的溫情能夠越過世間萬千,獨獨地顯露出他的好來,所以今生哪怕吃了教訓,他自始至終只是把情緒壓在心底,只要他嘴上不說,更一口咬定他沒有多情,那他就不會給任何看見他心裏藏起的餘情未了,他這樣的人能藏一輩子。

但江褚寒偏偏……

“我……”衛銜雪有些支吾地嘆了口氣,“我管不住你,你來日肯定是要後悔的。”

“到這份上,你還替我想過來日。”江褚寒已經當他松了口了,“殿下待我不薄。”

“你想多了。”衛銜雪收回手,藏進了袖子裏,“黑的也能說成白的——江世子還說我從不回頭,你才是犟種,十匹馬也拉不回來。”

“你都知道攔不住我了。”江褚寒視線從他袖口掃過,他笑了笑說:“所以這雪院我今日是肯定要住的。”

江褚寒也不管衛銜雪還要說什麽,馬車也停了許久了,他從馬車裏起身,有些動作緩慢地去掀簾子,外頭的鴉青聽了半天有的沒的,這會兒聽動靜去扶人,可他人還沒牽到,江褚寒彎腰時忽然扯著了傷口,他忍著停頓了一下,就這片刻的強忍裏,後面的衛銜雪忽然嘆了口氣,他伸手去托了一下江褚寒的胳膊。

“你小心點,別碰了頭。”衛銜雪抓著他的胳膊往下劃過,有些冰涼的手指揉了下江褚寒的手腕,“你傷得太重,我治不了,讓鴉青去請個大夫吧。”

江褚寒身量太高,往上一擡頭就能碰到馬車頂,原本他要低頭穿過去,不想衛銜雪一句話說出來,他怔然一停,還真撞著頭了,“砰”一聲響得明晰。

衛銜雪:“……”

江褚寒揉著頭回頭看了眼,眼裏有些詫異,但他很快從善如流地點了點頭,聲音接著傳出馬車:“鴉青去請個大夫。”

鴉青有些遲疑,卻也很快回了個“是……”

“你……”衛銜雪見他就這麽停在馬車邊上,“你傻了吧?”

江褚寒沒明白,他低頭就望著衛銜雪拉他手腕的那只手。

衛銜雪被江褚寒這樣子整得有些無奈,他皺起眉道:“世子讓鴉青現在走了,我如今這個模樣,怕是不方便扶世子下車。”

江褚寒尷尬地挪了挪眼,在衛銜雪憔悴的面容與額頭的紗布上來回停了一會兒,他把手腕繞回去摸到衛銜雪的手,有些想牽他似的。

“哪能讓你來——”江褚寒清嗓似地咳了聲,他貼心地說:“自然是我服侍殿下。”

“……”衛銜雪臉色有些不自在,“你別這麽叫我。”

衛銜雪身份雖沒有造假,從前在燕國的時候也當過皇子,可江褚寒喊出來就是奇怪,也不知道江世子是怎麽如此自然就接受了他的身份的,這難道不應當先懷疑一番真假,再在尊卑面前多少有些無所適從嗎?

他怎麽還喊得順口起來了……

“殿下不喜歡嗎?”江褚寒靠著馬車壁,他還真回去把衛銜雪牽起來,做出個扶他起來的動作,“這些年委屈了殿下,從前都是我多有冒犯,如今雖是虛名,怎麽也不好折煞了殿下。”

“如若不這麽叫,那殿下喜歡我怎麽喊?”

“……”他這哪是問他的意見,這不是喊得更起勁了?

衛銜雪想起自己當初張口閉口喊“世子”的時候,像被他追回去計較,他沈下眼起身,兩個人帶傷,扶得有些相互攙扶的意味,他皺著眉無意道:“世子跟我分這麽清,難道想讓我喊你一聲兄長嗎?”

江褚寒才剛腳落在地上,“兄……兄長?”

江世子好像是遲鈍了些,這才分清了什麽,“你應當喊我兄長……”

馬車下面沒擺落腳的凳子,衛銜雪跳下去有些頭暈,可他聽江褚寒這反應才意識到自己說錯了什麽話,果然江褚寒握他的手更緊了,“對啊,殿下同我算是兄弟,那自然不應當生分……”

“……”衛銜雪現在沒力氣跟他分辨,他脫了脫手,“世子真要留在雪院可要做些準備,此前說並無客房可不是誆騙,如今確實是沒有房間留給世子了。”

江褚寒沒聽到似的,他望著雪院的牌匾,忽然覺得前塵往事好像是做了場夢,從前在這裏也算住了些時日,其實算起來還不過大半年前,怎麽就像是千帆過盡,變得傷人又傷心了。

江褚寒當著衛銜雪的面就嘆了口氣,“阿雪——”

“我很想你。”江褚寒牽著衛銜雪的手,很輕地往他手上的傷口處碰觸過去,他好像嘴裏有什麽話要說,卻還是只重覆了一遍,“我很想你。”

自從蘊星樓一事過去,他們已經爭吵過太多次了,衛銜雪似乎鐵了心的毫不心軟,江褚寒怎麽說怎麽做仿佛都成了一廂情願,他們分開過了,也相聚過了,什麽刀口與鮮血通通都加諸於身過,到如今才真的像是……歷盡千帆,久別重逢。

衛銜雪的手被江褚寒握得有些發熱起來,他皺起的眉梢好像並沒有因為江褚寒的話而散開,可衛銜雪就這麽斂著眉,緩緩偏身用一只胳膊把江褚寒挽住了,“外頭天冷,我扶你進去。”

江褚寒緩緩挪步,餘光看著身邊的人,“你還會……做糕點給我吃嗎?”

他說得試探,又有點小心,眼見衛銜雪幾步內沒回話,江褚寒就心虛地開始說:“那我給你做。”

“世子做的東西……”衛銜雪想起來覺得離譜,江褚寒做的吃的也不知道是想毒死誰,可好像駁他的話不大好聽,衛銜雪沈默了會兒,很輕地“嗯”了一聲。

江褚寒小心翼翼地把心虛打散了,他攥了攥手指,“那……”

江世子好像把自己想笑了,他彎著嘴忍了忍,才問:“那我還能抱著你睡覺嗎?”

“……”衛銜雪忍不住都攥了拳,“你……”

“我錯了我錯了……”江世子認錯來得快,他嘟嘟囔囔:“你不是說雪院沒地方住了,那我不還是只能跟你擠擠。”

“對了。”江褚寒這才想起來,“你家院子裏兩個客房,衛銜雪,你上哪裏來的這麽多客人?”

“我從前可不知道你家裏這麽熱鬧。”江褚寒不解地偏過頭,“本世子的屋子你不會……”

江褚寒從前在雪院住過,什麽東西都讓人過來安置過一份,可那時候兩人掰了,衛銜雪自然把他東西都清出去了,連著侯府過來伺候的人也都遣走了,江褚寒大半年的不回來,難道衛銜雪還要守身如玉地給他什麽都留著備著?

江褚寒住的那間屋子空出來,衛銜雪收拾給了先生住,至於另一間,如今雪院還住了個傷患——許雲卿。

“許雲卿?!”江褚寒橫著眉,“什麽人也能住在雪院了?”

“嘶——大夫你輕點……”江褚寒坐在桌邊被請來的大夫看傷,他面朝靠在榻上養神的衛銜雪,指著旁邊那坐立不安的小公子道:“衛銜雪,我好歹為你出生入死了,求你留我住上一住你都不情不願的,他……他什麽人吶?”

江世子沒聽幾句關於許雲卿被撿回來治傷的事,看他那白凈的模樣與輕言細語問候衛銜雪傷勢的語氣,就覺得氣不打一處來,“你知道他什麽人嗎你就往屋裏帶,你還……你還給他治傷?”

江褚寒被那大夫滿頭大汗地上了藥,疼得眉毛眼睛都皺起來,他抓那要給他包紮的紗布帶子恨不得讓衛銜雪來給他纏,要不是衛銜雪還傷著,他肯定要逼……求他來給自己上藥。

“世子……”大夫感覺自己腦袋有些不穩,他輕輕說:“世子養病的時候,可不能火氣過甚吶……”

許雲卿是聽說衛銜雪受傷才來一看,不想遇著了江世子,這霸王一樣的人物小少爺從前沒見過,局促地不知該不該走,可他見衛銜雪一副傷重的樣子,去給他倒了杯水遞過去,“衛公子。”

衛銜雪對江世子那不忿的話沒什麽反應,這會兒接過了許雲卿的的茶水,“驚擾雲卿了。”

江世子按著桌子想起身,“你不許喝!”

江褚寒這輩子也沒想過,自己離開的大半年裏雪院能來個什麽旁的人同他搶住處,衛銜雪這性子待誰都好,他能把個不知身份的人隨便就拎進院子,登堂入室地讓他隨意出入,從前江世子只覺得衛銜雪跟他賭氣,他軟磨硬泡就能把人哄心軟了,他心裏總歸還是有他的,可……可他會不會移情別戀呢?

那許雲卿還生成這麽個小白臉蛋的模樣。

衛銜雪這就覺得江褚寒有些胡鬧了,他對旁邊的鴉青瞥過一眼,“世子這傷大夫看過,就直接去寫藥方吧,剩下包紮傷口的事鴉青來做就行了。”

鴉青攤著手:“我嗎?”

“……”江褚寒按著桌角,“衛銜雪!”

“世子……”那大夫手上有些發顫,“草民……”

江褚寒盯著衛銜雪喝水的動作,咬牙切齒地胳膊杵了下大夫,“你滾……”

鴉青伸著手,“世子……”

江褚寒閉上眼,“你來吧。”

“……”鴉青拿刀的手顫顫巍巍。

衛銜雪氣定神閑地放下杯子,“這邊的事雲卿不必管了,麻煩你去同府裏的人說一聲,先生這些時日不回來,暫且將那件屋子收拾一下騰出來。”

許雲卿應了這話,便從屋子裏出去了。

江褚寒忍著鴉青沒輕沒重的手,不吭聲地望著衛銜雪,衛銜雪實在忽視不掉他這視線,只好回望過去,“你別想了,我跟他沒什麽。”

江褚寒“哼”了聲,“他也配……嘶……”

江世子實在忍不住縮起胳膊,“鴉青,你下回去太醫院拜個師父學學手藝吧。”

鴉青:“是……”

衛銜雪沈默地坐了會兒,最終還是站起來了,“我來吧。”

“你……你起來幹什麽。”江褚寒見他走過來,還是知道推拒,他趕緊說:“你自己頭還疼,剛才,剛才是我吵你了,你去坐著,或者去床上躺躺,我不出聲……”

“世子這一身的傷……”衛銜雪過去拿了紗布,手指無意碰到了江褚寒露出的肩膀,“倘若沒給我看到,我怕世子要覺得遺憾。”

“我怎麽會……”江褚寒覺得傷口周圍一陣涼意,他略微低頭,“先前怕你不會心軟,現在倒有些不舍得你看了。”

衛銜雪還是接著下手了,他扯過了江褚寒方才特意藏下的衣襟,隨後才真的看清了江褚寒身上的傷——密密麻麻的傷口像橫跨了時日,新的舊的全都遍布身上,比上一回見他時還要誇張許多。

淤血和打鬥的傷應當是前些日子留的,鎖鏈勒過的痕跡與細細的鞭傷是獄裏受的,那一刀捅進胸膛的口子不算深,可血肉裏流出血的傷哪有不疼的,先前的包紮不過隨便堵住了血,若是沒有及時重新看過,這傷口的痕跡不知還要有多深多難消除,他江褚寒……

衛銜雪不自覺就動作放輕了,看得有些喉中發堵,他江褚寒是個傻子,上一回的傷只給他潦草看過,他都沒來得及問他是怎麽受的傷,就算是銅墻鐵骨也禁不住折騰,江褚寒還撐著到了雪院。

夠了吧……衛銜雪心裏有些堵塞難受,還有些細細的針紮似的疼在往下蔓延,他倒吸了一口涼氣,發覺這樣緩解根本無用,這一刻他沒法否認自己的心疼,他看到江褚寒滿身的傷時還會心疼……

衛銜雪動作慢起來,他好像只是木訥地替他纏住傷口,可江褚寒忽然回來抓住了他的手,“你……”

他握著衛銜雪冰涼的手,感受到方才明晰墜落下的觸感,“阿雪——”

“你別哭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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