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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3章 第九十三章: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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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3章 第九十三章:身份

半個時辰之前。

“九百九十一、九百九十二、九百九十三……九百九十九……”略微生澀沙啞的聲音在暗夜裏低低念過,伴著一陣鎖鏈響動,衛銜雪換個動作往墻上靠過去,目光盯著不遠處那盞有人換過點上的一小盞燭火。

“一千。”

衛銜雪緩緩嘆了口氣,自從關到這裏,只有一些啞女過來照看過他的死活,他已經不太記得過了多少時日了,只能算著有人過來送飯的次數,摸出些大概的時辰,但無邊的黑暗與無人出聲的處境,讓他害怕自己神志模糊,只能用些數數的法子來提醒自己。

這些時辰足夠讓他好好想清楚處境了,如若是餘丞秋的人闖進雪院把他帶走,這些日子卻沒什麽旁的動作加在他身上,也沒人找到他,只是取走了他的東西,那他所在的地方應當是餘太師也並非能自由出入的地方,他如今應當是身處……

忽然有些由遠及近的腳步聲傳過來了,這腳步比平日裏急上一些,其間還夾雜了一絲刺耳的擦響聲,仿佛利刃磨擦,嘶嘶地擦著地面。

那聲音沒來由就能讓人起一身雞皮疙瘩,衛銜雪靠著墻正了正胳膊,視線裏一個人影的輪廓漸漸在燭火下明晰起來了,那人提著一把長刀,尖銳的刀尖行走摩擦地上,一霎間穿過燭光,冷冽的刀面上好像還沾了一絲鮮血。

那人聽到了黑暗裏縮著身子傳出的鎖鏈聲,就徑直朝衛銜雪的方向走了過去,他一言不發,也並不停頓,那一步走上去,竟然直截了當地沖那墻角舉起了長刀,隨後毫不拖泥帶水地一刀落了下去。

直接得衛銜雪登時閉上了眼——緊接著一聲“哐當”在黑暗裏響得透徹,衛銜雪手腳都被震得發麻,那一刀正正斬在束縛他手腳的鎖鏈上,鎖鏈晃悠著撞了幾聲,“哐”的一聲斷了開了。

衛銜雪緩緩擡頭,“先生……”

尹鉦之的目光在黑暗裏看不太清,但他聲音發沈,“你想成之事,定局可就在今日了。”

衛銜雪揉過手腕的手頓時停下來了,他仿佛被這話灼灼燙了一下,心中所想頓時明晰,他強撐著從地上站起來,“是……先生。”

尹鉦之聽他這麽說,也沒去扶他,他長刀未收,轉身就朝外面走過去。

衛銜雪忍了一會兒傷,馬上跟上去了。

今日的先生不似往日,那一瞬身上的殺伐果決,只像他前世離開京城那一天替他開路的尹鉦之——他那一向握筆的先生,竟然也能握上長刀。

一路上黑暗空蕩,衛銜雪隱隱從周遭聞見一些濃郁的血腥味,他猜測著說:“多日過去無人尋我,此處可是皇宮?”

尹鉦之並不回頭,“此處是皇後寢殿下面的地牢。”

皇宮裏餘丞秋也要退避三舍,即便有人把京城翻遍,怕是也難以找到他,何況是在皇後宮裏。

穿過一扇鐵門,衛銜雪出來就被冷風卷了一身,他抱著胳膊護住衣襟,“今日如此冷,莫不是已經聽松宴了,餘丞秋走到這一步,是不是該……”

“今日聽松宴在昭明殿設了夜宴,皇後帶走了人,我才能過來找你。”尹鉦之在殿外繞過幾步,緩緩停下來了,“阿雪,如今百官都在昭明殿,餘丞秋也在。”

尹鉦之回過頭,脖子上有道幹過的血跡,他把刀立在身側,“宮裏的禁軍都是墻頭草,今日羽林軍大概就要有所動作,他們策反,宮中護衛皆被引開,昭明殿裏發生了什麽,明日傳出去就是定局。”

衛銜雪霎時就明白了他的意思,他把抱著胳膊的手松開,“生死不論……”

冷風立刻往衛銜雪滿身灌了進去,那風如同刀刃卷過,寸寸割著皮肉,衛銜雪卻忽然往後退了兩步,他朝地上跪下去,對著尹鉦之磕了一個頭。

“多謝先生。”衛銜雪字字灼灼。

“去吧。”尹鉦之只在上面擡了下手,“此去昭明殿順利與否,先生就只送你到這一步了。”

衛銜雪站起來,他頭也不回地往殿外走了。

尹鉦之在原地等著衛銜雪的背影消失,才重新轉過了頭,他望著富麗堂皇的皇後寢殿,回轉的片刻裏變了目光,仿佛有些微微的血色映照進了眸子,讓他帶了點格外的不通人情,顯得整張臉嚴肅陰沈了許多。

他走進了寢殿,那大殿裏即便離了主子,也是燃著數支長燭,華麗的陳設擺置能將人眼睛晃花,可那明亮的火光下血色鮮艷,橫著的屍首雜亂地倒在地上,全是這宮裏的太監宮女。

尹鉦之只無情地往地上掃過一眼,他拖著長刀,走向了一支燭臺,他端起尚在燃燒的蠟燭,朝殿內床榻走了過去,然後直接伸手點燃了那繡著華麗金線的床幔。

床幔馬上燃了起來,立刻蔓延著火焰燒著了整個床榻,一場大火由此而起,很快淹沒了這大殿的財物與屍體。

尹鉦之退到殿外,他伸手往自己脖頸間摸過,將一點濺上去結痂的鮮血也擦了幹凈,這才真的仿佛片葉不曾沾身。

.……

衛銜雪正在前往昭明殿的路上。

冬日冷風冽冽,他滿身單薄,肩膀上的傷不過潦草包紮,就算是有血流出來此刻也已經幹涸麻木了,他全身除了冰冷,就只剩了無數回憶撞進腦海,讓他更加清晰地將自己過往在大梁的寒冬歲月幾乎全想了一遍。

時至今日,他依然記得當年入京路上多麽坎坷曲折,可更為明晰的,是他當初離開京城,城門口的血流得他滿目血淚,降塵死了,先生擋在了他的身後,他從前太過天真,看輕了自己身份的分量與歷久彌新的仇怨,他沒有像想象的那般決絕輕松地離開關住他的絳京城,反而是帶著無盡的悔意走上了那條歸途。

那一路的自責和悔意幾乎把他過往的良善與軟弱侵蝕了幹凈,他像是一個被人強行支起來的木偶,這一輩子任人擺布,即便短暫擁有過自以為的溫存,到最後還是一堆泡影把他淹沒在裏面,如何浮沈都難以躍出死局。

所以他不想再同從前一樣了,當初先生臨死,在他身後迎著風說:“你若所求為別……先生還想,還想教你些其他……”

其他……

到了這一世,當衛銜雪第一次見到先生時,尹鉦之重新坐在他面前,問他所求為何的時候,衛銜雪咽進了從前心中所想的自在,他眼裏映進燭光,那一刻他心志堅定地說:

“我若窮盡一聲,先生可否告知,我今生的歸宿,最遠可以走到何處?”

他那一聲方才落下,烏寧殿拮據,連個燭火都點不了多久,一瞬間大殿漆黑,和著外頭淅瀝的雨聲,仿佛落進了一片深淵。

尹鉦之卻仿佛豁然地笑了一下,“不必麻煩動手。”

“殿下。”尹鉦之叩了下桌,“我猜想你我今日見面,你並不知道我的身份。”

衛銜雪不明所以,也不知該不該坦白自己的經歷,卻不想尹鉦之接著說了一句:“你的母親,可是阿鳶?”

衛銜雪一怔,“你……”

“你不必驚訝,北朝甚少有人知道祈族,可當年貪戀紅塵不止有一個族女阿鳶……”尹鉦之似乎追憶,他嘆了口氣,“還有一個不甘山中歲月的尹鉦之。”

“是先帝還在位的時候,我就來了大梁,至此應是有了二十多年了,那時我並無身份文書,幾乎無處可去,可碰巧遇到一個入京趕考的舉子遭山匪截殺,我就替他收了屍,然後拿他的文書進了京城,那一年是永元十七年,那一年的科舉我替他考了,祈族久居山林,雖有文字書卷,卻沒有那些所謂的四書五經,我潦草學了幾月,那一年的文試,堪堪錄用二十八人,我排了十七。”

衛銜雪不可置信地說:“先生……莫不算天才?”

“是——”尹鉦之笑了笑,“年輕時心有天地,的確覺得自己有些造詣,可身份之事豈是小事,合上文書一查,我冒名頂替的事很快就東窗事發,我進了牢獄,牢獄之中,幾近將死,可我又沒有死,有人將我撈起來,我這一生往後的路都從那一天起,註定有了變化。”

“而帶我走的那個人,他的名字……”尹鉦之字正腔圓道:“名為褚章。”

“當今陛下……”衛銜雪前世同尹鉦之做了那麽多年的師生,可這些事他從來沒有從先生那裏聽說過,先生不僅與他出身同族,還……還與當今的永宴皇帝有過瓜葛?

“我出身隱秘,雖是過了多年,也並非是能放在明面上的人,但若真要論及一番,當今陛下潛龍在淵之時,我算是他的門客,再僭越一些……”尹鉦之在夜中坐直了身,“他尚能喚我一聲先生。

“……”衛銜雪呼吸一促,“我……我,我多有冒犯……”

尹鉦之還是搖頭,他平靜地往下說了下去:“陛下當年只是皇子,宮中皇子眾多,他出身並非出眾,平日被人壓著也是常事,別的皇子尚且搏不到父皇寵愛,何況他默默無聞,當年越眾而出的只有長公主,長公主天資聰穎,女兒身也能平定安邦掃除天下禍患,所有人都覺得長公主來日必能繼承大統。”

聽到先生停頓,衛銜雪試著往下說:“但天不湊巧,當年公主……忽然身染惡疾。”

“是。”尹鉦之摸了摸桌上衛銜雪給他倒的水,“當年太醫診治,偌大的京城,竟然無人能治好長公主的病,唯有一個游醫不知從何處聽聞的方子,說是可以治好長公主的病癥,但先帝看到方子的時候,直接讓人把他拉出午門,斬首示眾。”

“只因那方子裏面,有一味藥引匪夷所思,名為麒麟血。”

“麒麟?”衛銜雪也不可置信,“這不是傳聞才有的神獸?”

尹鉦之擱下杯子,“看來你母親未曾同你說過。”

“我祈族聖物,正是麒麟。”他綿長地嘆了口氣,“此事大梁無人知曉,只當是個傳聞,可當年的身為皇子的褚章從我這裏得知,便再無猶豫同我一道去了燕國。”

“也是那一年,我與陛下前往族人聚居的山林,一道認識了祈族的族女阿鳶,現在算起來,比照當年離開京城南下的時候,已經過了十四年了。”尹鉦之在夜色裏停頓了片刻,他沈聲問:“殿下,你如今是什麽年紀?”

衛銜雪生澀開口:“過了今年冬日,我就滿十三了。”

【作者有話說】

抱歉是下班回來馬不停蹄寫完的orz

後面那段是幾年前阿雪這一世第一次見到先生的時候的場景,好像是過了太久了讓大家有所誤會私密馬賽,那時候阿雪的年紀確實是很小

應該很多事情都很明晰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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