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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第三十二章: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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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第三十二章:恨意

一夜過去,晨時雞鳴。

汪帆直將口供遞給江褚寒的時候有些默然,當初的事情幾乎就如同眾人猜的那樣——

老鐘當年在戰前受傷,心中多有不忿,恨極了西秦,可偏偏朝廷不欲再戰,起了和談的心思,隨後就是西秦使臣入朝。

從前在軍中時老鐘搗鼓兵器,也琢磨機關,他拖著殘腿設下無縫的騙局,讓使臣無聲地死在了驛站。

戰事又起,其實老鐘並未覺得解恨,世間又多了和他一樣的生死病患,他還是一日又一日地恨了下去,恨得他眼睛也瞎了。

十年光陰,他做了十年的守門人。

事情竟然還有查出來的一天。

清晨的時候好像露了點晨陽,接著又被雲層掩蓋了過去。

人夜裏是在驛站審的,這會兒還是得押回大理寺,老鐘殘了腿,只給人手上套了鎖鏈,被人攙扶著等在驛站樓下。

江世子差人去找輛車過來,若是帶著人一步步走回去,也不知什麽時候才能到。

老鐘散了頭發,他手裏握著鎖鏈,一把年紀受此磋磨,站在那裏讓人看了生憐。

江褚寒看了畫押的供詞,朝他走了過去。

老鐘一向耳朵好,他聽著腳步,對來人偏了偏方向,後面兩個押送的護衛張口行了禮,他也就知道是誰過來了。

老鐘挽了挽鎖鏈,他低下頭,江褚寒道:“行禮就不必了。”

“世子。”老鐘沈聲喊了句。

江褚寒看他白翳般的眼睛,問道:“當年的事,你曾悔過嗎?”

老鐘年紀大了,臉上橫著皺紋,他笑起來皺成一團,“當年燕國與我朝開戰,世子當時又是什麽心境。”

江褚寒面無表情,“大局為重。”

“是啊……大局為重。”老鐘滄桑地望了望天,“可人總是要糊塗的,怒發沖冠就是錯的嗎?”

他嘆了口氣,“旁人都說是錯的。”

老鐘搖了搖頭。

外頭車轍滾動,江褚寒撤了一步,“咱們去大理寺再嘮。”

老鐘被攙著往前走了一步,他又問:“前兩日死的那個,是燕國的使臣?”

這話無人應答,他顧自又笑了。

他腳步往前挪了下,分明看不清,卻還是往周圍望了幾眼,像是分辨周圍的動靜,又被人推搡著往前走了。

江褚寒這回是要回大理寺了,這幾日他簡直沒怎麽閉眼,他揉起眉心,汪帆直立刻關照地湊了過來。

“世子這兩日辛勞,可是有些不適?”

江世子不掩飾,“本世子出去喝兩天酒也沒這麽頭疼,你們大理寺的活兒可真不好幹。”

“汪大人。”江褚寒側了側身,“改明兒我走了,下回在大理寺碰著你,你還有現在這麽好說話嗎?”

“世子這是說哪裏的話。”汪帆直誠惶誠恐地拱起手,“世子身份貴重,下官向來是敬仰有加。”

江褚寒笑了笑,“汪大人倒是會做人。”

汪帆直跟著一道笑,就是笑得有些苦。

“對了。”江褚寒神色一斂,“衛銜雪呢?”

“衛公子?”汪帆直伸著脖子望了望,想起什麽,“今日早上宮裏來了人,好像,好像是他身邊一個什麽太監。”

“是北川?”江褚寒眉頭微皺。

汪帆直一怔,賠笑道:“下官怕是不認得,但宮裏那人在外面等了好一會兒了,現在衛公子出來,怕是也在外面。”

衛銜雪正站在驛站門口,昨夜發生了那事,降塵也不藏著掖著,直接跟在了他後面,北川過來的時候,降塵還打量了他好一會兒。

他很輕地問了一句:“是明皇後的人?”

衛銜雪“嗯”了聲,“人暫且留著。”

北川望著場面還不知發生了什麽,見到衛銜雪才趕緊湊過來,他臉色著急,“殿下,您怎麽出宮都不和奴才說一聲,早知道您要出來,奴才肯定就跟過來伺候了。”

“事發突然。”衛銜雪同他和善地笑了笑,“那日旨意來得快,還沒來得及通知你。”

“那燕國的使臣呢?”北川又朝後面望了望,像是找著誰,“奴才也許久未曾見過……”

“人……”衛銜雪聲音沈了沈,他拍了下北川的肩,“人今日怕是見不著了,小心。”

後面正是大理寺的小吏帶著手戴鐐銬的老鐘出來,衛銜雪推了他一下,“後面有人。”

北川不解地朝後一望,卻正正對上了老鐘那雙瞳孔泛白的眼睛,他居然給嚇了下,縮著身往衛銜雪身後躲,不經意似擠走了些許降塵的位置,降塵“嘶”了一聲,正想和他計較,北川卻有些害怕地望著老鐘的臉,“殿……”

老鐘正斜過頭來,他眉頭緊皺,頭發披散,北川不認識這個人,卻好像從那人臉上嗅到了些許戾氣的味道,他怔了一下,嘴裏鬼使神差地改了稱呼:“衛公子……”

“嗯?”衛銜雪偏過頭去似乎想要安撫,可耳邊接著響起了鎖鏈的聲音。

老鐘腿腳不便,又看不見人,大理寺的小吏說是押送,更帶了些攙扶的意味,誰也沒想到老鐘忽然停頓一步,他往旁邊偏了下頭,接著這個又瞎又瘸的老頭竟然像發了瘋,他猛然甩開了兩邊攙扶的手,晃蕩了兩下手裏的鎖鏈,然後飛快地朝一邊沖了過去。

瘸腿的老鐘半條腿一躍,另一只腳似乎沒想過落腳的地方,只抱著鎖鏈伸長了手,不管不顧地一下套了出去。

衛銜雪聽到鎖鏈的時候額角一跳,視線之餘就見到老鐘突然發難,那老人沈聲喝了一聲,仿佛是積聚了全身的力氣,瞬間就朝著一旁撞了過去。

正正是對著那聲分明的“衛公子”。

疼痛來得太突然了,衛銜雪感覺自己額頭上生硬地撞了一下,好似是有濕濕的鮮血立刻流了下來,他背後的人似乎也沒反應過來,混亂間他分不清是不是被人推了,不知道怎麽就跌跌撞撞地往前了一步,霎時間就被老鐘手上的鎖鏈套住了脖頸。

窒息的感覺一瞬間籠罩了他的全身,他背後的老人也不知哪裏來的力氣,一點點壓著鎖鏈,幾乎是瞬間就斬斷了他大半的呼吸,衛銜雪的脖頸掙紮著上仰起來,耳邊灌進了老鐘的聲音。

他喉間像是被鐵銹磨過,滄桑中帶著濃烈的恨意似的,“西秦的使臣死了,燕國的使臣也死了……”

“燕國人也該死。”他咬牙切齒地一字一句,“燕國的皇子,怕是比使臣還要值錢。”

衛銜雪像被這幾個字敲打了,他發不出聲音,身邊愈來愈多的聲音卻是喧囂極了。

北川伸著手更往後躲了,降塵的刀已經抽了出來,那兩個押送的小吏也未曾想到他會這樣,一時無措拔著刀,一下沒拿穩“哐當”掉了地……

江褚寒方才聽聞北川來了往外頭走,他才剛跨過驛站的門,一眼就看見了衛銜雪額頭上的鮮血,在他白凈的臉上紮眼得過分。

“鐘硚——”江褚寒厲聲喝了,他立刻從旁邊抽了把刀,“你放開他!”

多年沒人喊過他的本名,老鐘竟然還怔了片刻,他勒著鎖鏈哈哈笑了,“世子啊,你剛才問我可曾悔過?”

從前守門的老鐘不愛說話,他的聲音多半被門口老舊的鈴鐺代替了,他同那個鈴鐺一樣在驛站門口杵了十年,他眼盲腿瘸,卻不是啞巴,他忽然厲聲,喉間的聲音還能穿透了半個驛站。

他的聲音擦過喉頸,沙啞得刺耳,“時至今日,我鐘硚其實從未悔過!”

“你見過血流成河嗎?見過屍橫遍野嗎?”鐘硚落魄的臉上猙獰得厲害,“十年前,十年的事情我到現在都忘不掉!”

老鐘閉眼就能想起當初起火的場景,大半個兵器庫被一炮轟成了半片廢墟,他坐在那兒,不過是回頭拿了個東西,轉頭半條腿就已經斷成了兩截,鮮血甚至還沒流出來,他驚詫地看著自己的另一邊的褲腳,人接著就昏了過去。

可他昏迷的時候也能聽到別人的哀嚎聲。

“沒有人記得了……”鐘硚攥著手裏的鎖鏈,他耳尖地聽著衛銜雪喉間痛苦的聲音,“沒有人記得當初到底死了多少人……”

十年裏淹沒了太多,戰事起了又生,所有人只會記得當初到底是敗了還是勝了,填進去的人命像個無底洞。

鐘硚咬牙切齒地望著四周,可他眼前看不見,灰蒙蒙的世界好像未曾善待過他,“能殺一個我就殺一個,西秦和燕國的人都該……”

“死”字已經尖銳地湧上了喉間,可鐘硚近乎癲狂的臉上忽而流露痛苦,他放聲地“啊——”了一聲,他手間本只是尖銳地疼了一下,立馬就收不住力氣勒住鎖鏈,可腦袋深處反應過來的時候疼痛鉆心刺骨地增了無數倍,他只聽見鎖鏈哐然一聲落了下去。

江褚寒的刀利落地挑上鐘硚的手筋,可他的刀才落下,立刻又有道鋒芒錯開他的刀鋒,一柄短刀毫不留情地斬了過去,不過手起刀落,眨眼間鐘硚那雙手已經被活活砍了下來。

鐘硚整個人都沈聲倒在了地上,斷手的痛苦間他不停翻滾,方才出手的降塵抓著短刀,那刀還滴著血,他眼裏的戾氣仿佛已經壓不住了,可他並不停頓,還沒人反應過來阻攔的時候,他的刀已經跟著捅進了鐘硚的心口。

一刀兩洞,白發間染了血,哀嚎的鐘硚喉間一哽,他睜大著眼,用那雙凈是眼白的雙眼盯著這荒唐的世界,終於是躺在地上沒了動靜。

降塵把刀從他胸口拔出來,整個人戾氣未消,擡眼間睨了北川一眼。

小太監目光一閃,追著衛銜雪的看去。

衛銜雪喉間的鎖鏈還掛著,那沈重冰涼的冷鐵壓著他的呼吸,濃重的恨意凝聚著他,他覺得自己一瞬間回到了蘄州。

額頭上的疼痛好似在喉間壓抑的時候淡去了許多,他張嘴呼吸,眼前的景象也變得有些模糊,人下意識的反應去掙紮,可他摸著喉間的鎖鏈怎麽也沒辦法掙開。

只有耳邊的聲音不停地往他的腦海裏湧。

十年的仇恨都有人忘不掉,何況三年……

衛銜雪喉間滑動,他覺得自己幾乎要窒息的時候,鎖鏈沈沈一聲敲打在了他的背上,他整個人一個趔趄,他半點也站不住了,往後倒的時候卻有個人接住了他。

那個人肩膀寬闊,幾乎一只手就能把他攬起來,他生得高,胳膊也長,把衛銜雪抱進懷裏的時候能一整個環住他。

是江褚寒……衛銜雪閉著眼都能認出來。

從前過往縈繞於心,他是當真將江褚寒放進過心裏的,可那個人曾站在風雪裏,血淋淋地將他的真心捅了個體無完膚,但曾幾何時,那個人也曾站在明亮的光照裏,將滿身是傷的他一步步抱著往明媚的臺階上走去。

倘若……可惜世界上也難言倘若了,衛銜雪不知道這個人為什麽要挑著他來糾纏……

他意識模糊地喊:“江褚寒……”

江褚寒正將衛銜雪脖頸上繞著的鎖鏈撥開了,時隔了這麽久,衛銜雪又一次在他面前奄奄一息地受了傷,他那張清秀的臉上沾了血,明艷裏我見猶憐地讓人心生憐憫,白皙的脖頸上添了鎖鏈壓出的紅痕,他這傷法竟然惹得江褚寒心裏猛然地撞了一下。

江褚寒不知道自己為何揪心,看到衛銜雪額頭上血的時候他就慌了心神,仿佛有什麽記憶深處的東西催著他動手,仿佛他再遲上一刻,往後的自己都要後悔不已。

是愧疚嗎?江褚寒自問,可衛銜雪忽然喊了聲他的名字。

男兒郎被人需要與呼喚的時刻仿佛被灌了良藥,江褚寒覺得自己一瞬間有些氣血上湧的錯覺,他仿佛被衛銜雪牽動了一瞬間的呼吸,他跟著他艱難地呼吸了一下。

江褚寒立即就抱起衛銜雪往驛站裏走。

他生硬地丟下一句:“找個大夫。”

旁邊還是一地狼藉與遭亂,汪帆直趕緊去差人找大夫了,鴉青對著鐘硚的屍體,“把人處理了,屍體擡回去。”

降塵還殘著些戾氣,他過去抓了北川的手,卻只用刀尖往他衣服上擦了下血。

北川似乎被他嚇著了,“你……你……”

降塵兇著臉把刀收了,“同在殿下手下做事,借你衣服擦個刀,你應該沒什麽意見吧?”

北川腿上一陣發軟,看著降塵嘴裏結巴,“不……不……”

降塵把他放開了,他轉身對著鴉青,“方才那人死不足惜,人命你們就算在我頭上。”

鴉青皺眉看著他,“大理寺還未審案。”

“那我們殿下的命呢?”降塵摩挲刀把,“交代二字你寫給我看看?”

鴉青想不到衛銜雪那麽一個收斂的人,竟有這麽一個無法無天的下屬,“此事自有世子評判。”

“那行。”降塵偏過身,“咱們去找他評判。”

【作者有話說】

對不起我們雪又受傷了,但俺真的有點愛吃病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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