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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第三十一章:做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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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第三十一章:做局

這日黃昏,秋日裏雨後漸漸生了寒意,這一日都天色昏沈,獨獨到了黃昏,天邊少見地露了點殘陽,艷得猶如一線血色。

驛站關了一天,裏頭的雜役下人都聚到一塊一一問過,卻沒查出點什麽有用的。

一直到快要天黑的時候,虎賁營的護衛押著個人進了驛站。

那時驛站門口的鈴鐺響了一下,押送的護衛接耳了會兒,就上樓去通知江褚寒了。

江世子站在二樓,頷首看著下面,“辛苦孫副將了。”

虎賁營的副將叫孫仲須,其實和江褚寒一樣是個世家子弟,卻想不開去了虎賁營,京城裏公認的不是個好去處。

孫仲須哈哈笑了兩聲,“咱們世子的面子還是要給的,昨日沒派幾個好用的人過來看著,現在只好一起來擦屁股。”

“人給你抓來了。”孫仲須朝身後揮了揮手,就有兩個護衛押著個人上前來,那人被按著五花大綁,連眼睛都給蒙上了,嘴上還綁了布條,後頭的護衛往他膝窩一踢,立刻給人按得跪在地上。

孫仲須挎著腰間的刀,“你要的西秦暗探。”

他跟著“嘖”了一聲,“也不知道世子哪裏來的消息這麽靈通,這暗探說抓就抓,被昨日那事給氣到了?”

江褚寒在上頭故作深沈,“我好歹是個京城霸王,人自然得落在我手裏。”

孫仲須道:“那你接下來什麽意思?人是給你押去大理寺還是……”

“用不著。”江褚寒扶著欄桿,“燕國使臣沒了,隨便找個人出去交差就行了,等回了大理寺,那邊的人又要過來扯些旁的,本世子哪有那麽多功夫陪他們耗。”

他盯著那個暗探看了會兒,“人就丟這兒吧,這秋夜雨涼,把人凍一個晚上,嘴應當就沒那麽硬了。”

“世子這狠勁兒。”孫仲須感嘆:“早該出來溜溜,讓那些個大人看看活閻王什麽做派。”

江褚寒不受,“瞧你說的,我心可善著。”

天邊的殘陽熄得如同吹燭,馬上便是夜幕降臨。

江褚寒說一不二,那被押過來的西秦暗探被綁著跪在驛站樓前,示眾般地惹人警醒,驛站裏的下人來往走過,悄悄議論了他的身份,偏偏是沒人敢過去瞧瞧。

夜色攜著寒意降臨,時辰晚了,驛站裏靜得如潭死水。

半夜樓前的燈籠滅了,不見月光,四處都黑漆漆的,這時候就是有人值守怕是也已經打起了盹,唯有那個被抓的暗探在暗夜裏將佝僂的背緩緩直了起來。

他動了動綁在身後的手,那動作不大,一邊往四周張望了會兒,隨後蹭了蹭眼睛上的布條,等了半晌周圍沒有動靜,才繼續掙紮著身後的繩子,他袖口微動,竟然不大明顯地現了鋒芒,一柄短刀在他袖口裏藏著,他慢慢窸窣地割著手裏的繩子。

周圍還是沒有動靜。

繩子斷了,暗探撕下眼前的布條,他揉了揉手腕,從地上站了起來。

膝蓋麻了,他“呸”了一聲,把袖口裏那柄短刀光明正大地拔了出來,這夜裏他黑色的身影藏得有些深,他四處望了望,隨後將目光對向了驛站的二樓,那眼睛裏帶著兇狠,他朝著樓道的方向走了過去。

輕輕的腳步踩在石子路上像是野貓路過,可暗夜裏忽然又極輕地響過了一道機杼聲,兩種聲音重疊起來也不過窸窣高低,那暗探呼吸之間,倏然有道殺意沖著他的方向追了過去,他腳步一擡,正正有只弩箭射中了他方才走過的腳下。

那暗探動作一頓,接著就回身尋找蹤跡,腳步間第二箭應聲而來。

他擡腳躲過,對著漆黑的暗夜裏四望了過去,但夜裏太黑了,視野之內到處都沒有人影。

“見鬼了嗎?”那人低低罵了一句,腳步原地停下,周圍還是跟死水一樣。

但他好像猜出了什麽,他彎腰從地上摸了塊石子,輕輕往地上彈了出去,這點動靜下機杼聲又響了,那暗探耳朵動了動,拔出短刀低聲笑了。

“找著了。”他身影快得像是幻影,兩步之內就飛快地躍到了靠近驛站大門的樹影下,那地方沒火燭,一片漆黑裏像是只有一團虛虛的影子,可機杼的聲音在殺招裏聲若洪鐘,那暗探偏身一旋,對著個大致的地方就攔刀刺了過去。

短刀只刺破了一小片布料,那暗探收了點力,冷刀好像碰著了點血肉,可那暗夜裏只傳出蒼老的一個聲音。

“賊子。”罵得如同咬牙切齒。

那暗探把短刀往人的血肉裏鈍鈍地刺了刺,好像是碰到了骨頭,“十年也忘不掉的深仇大恨,怎麽偏偏讓我們給遇上了。”

“老家夥。”他好似撕下一層虛假的面具,“西秦幹的破事,跟我可扯不上什麽關系。”

降塵露出自己的真面目,朝暗夜裏大喊了聲:“江褚寒——”

他語氣有些差,江褚寒不是他的主子,他卻受了委屈在這裏給他扮西秦的暗探,這一夜跪得他哪裏都不舒服。

江褚寒是從二樓走下來的,他在暗夜裏嘆息了聲,“不愧是跟著你的人,沒大沒小的樣子跟你如出一轍。”

衛銜雪只沒好氣地剜了他一眼。

“世子身邊那麽多人,何故要拿我千裏奔波的故人當靶子。”

江世子嫌一個人一個人查麻煩,非要引蛇出洞,從前布了機關的人定是恨極了西秦才連個和談的使臣都不放過,若是那人還留在驛站,來了個西秦的暗探,他的目光肯定是要盯上來的。

可這人安排就安排,江世子手下那麽多人,非得說他手下的人驛站都認識,然後不要臉地在燕國的護衛裏面挑人,正正巧地選上了降塵。

也不知道他是同降塵說了什麽,他還真就答應了這吃虧不討好的破局。

江褚寒模糊一笑,“他自己樂意。”

江世子是會用人的,他記得做過的夢裏邊,衛銜雪身邊有個叫降塵的侍衛,竟然是個難尋的好下屬,那個北川不是人,後面來的降塵倒是功夫又好,人也……人也是個人。

而且他耳朵還好得很。

兩人下了樓,後邊接著就有護衛提著燈燭一道過來,江褚寒帶著一眾人往那發出動靜的樹影下走。

燭火明亮,湧近的燈燭將樹梢落下的影子趕走了大半,這劍拔弩張的暗處,降塵手持短刀,刀尖微微刺進人的肩骨裏,那觸感生硬,並不像常人的骨肉。

湊近的燭火照清了人,眾人的腳步忽而有些停頓。

短刀下面竟是個白發老人,他眼裏渾濁得沒了精神,腰背也是佝僂的,一只腿撐著,另一只腿虛虛地拖在地上,蒼老的手上攥著弓弩,上面已經沒箭了,臉上的表情有些猙獰。

江褚寒眉頭一皺。

怎麽是他?可思緒在腦海裏運轉,江褚寒接著自動將故事補了完全,原委還嚴絲合縫地在他心裏排列了出來。

“發什麽呆呢?”降塵看人來了,他收了刀,那老人方才被他支著才站穩,這一下摔在地上,肩上疼得他伸手捂起。

他無神的眼睛眨了下,看不見來人,但聽了聲音,他滄桑的喉間緩緩冒出幾個字:“是……鎮寧世子?”

隨後那老人像是苦澀地笑了幾聲,在那地上嘴裏念著“造化弄人。”

江褚寒心裏沒來由地沈了下,這人他昨日來時還見過了,那個驛站守衛,都喊他老鐘。

當年與西秦一戰,老鐘在軍營裏搗鼓兵器,可機械庫被敵軍炸了,他斷了一條腿,只能退下來做個守門的,然而就是那時候,朝廷要和西秦議和。

老鐘在驛站門口迎候了這個西秦來的使臣。

“當年西秦……”江褚寒起了個頭。

但他又停下了,汪帆直瞧出什麽,“世子……”

江褚寒喉間動了動,“把人拿下。”

他沒滋味道:“汪大人天亮前審明白了。”

汪帆直領了旨。

這日夜裏像是格外涼,江褚寒坐在屋裏,使喚人把窗子都關了。

衛銜雪本來是不明白江褚寒在生什麽氣,可他去問了鴉青那人的身份,顧自品出來點別的滋味。

當年老鐘的腿斷於戰前,他心裏定然是恨極了西秦,可是朝廷不想打這個仗,那些前線犧牲傷重的萬千將士,只能一道將仇恨都埋藏於胸,和議之後,是為了更多人不再犧牲傷重。

可從前那些人的仇呢?

衛銜雪扣響房門,不等裏面答應就進去了。

家國仇恨在前,個人的榮辱生死與大局好似是個難以調節的稱軸,衛銜雪身處其中,他其實最是清楚。

江褚寒按著眉心,“你來做什麽?”

衛銜雪像個解語花,他把門闔上,“世子不開心,我自當前來探望。”

“你又懂了?”江褚寒放下手,“這事若是你,你怎麽分辨?”

“殺人償命。”衛銜雪淡淡道:“現在死的是燕國人,我當讓世子給我們一個交代才是。”

江褚寒目光微冷,“你倒是置身事外。”

“世子說錯了,我是局中人。”衛銜雪過去挑了挑燈燭,屋裏又亮了些,他道:“如今過去這麽久,世子覺得恨我的人還有多少?”

江褚寒略微挑眼,“數不清。”

衛銜雪已經來梁國做了三年質子了,可從前的事情還是有人一遍遍提起,仿佛他與那一城的百姓掛在一道天秤上,具象的仇只能往他身上添。

衛銜雪平靜笑了笑,“若是當日入京,我便死在了刀下,你們梁國會覺得我死得冤枉嗎?”

“那不一樣。”江褚寒按了按桌,“當日那個西秦使臣死了,西秦與梁國還打了兩年。”

“兩年裏死的,可以夠上許多個使臣。”

衛銜雪道:“那世子心裏就是有決斷了。”

“私仇易了,家國難全。”衛銜雪往自己肩頭舊傷的地方按了按,那死裏逃生的滋味他還記得清楚。

江褚寒透過燭火看向衛銜雪的臉,“如果真是當年那樣,你們燕國的事,你想怎麽了結?”

衛銜雪偏過頭,“這事我能說了算嗎?”

江褚寒居然臉上嚴肅地說:“我說你能。”

衛銜雪苦笑,兩個人竟然不約而同地想到了當初。

當年衛銜雪在深宮裏得知,燕國使臣入京的時候出了事。

陛下的意思,讓江褚寒把事情辦明白了,將結果呈上去。

那時候江世子查出了燕國的暗探,可這事生了意外,本來抓著人算是功勞,但沒留神,給那暗探自盡了,這事稟告陛下可以這麽說,跟燕國解釋起來卻有些麻煩,兩嘴一張沒有證據,怕是要鬧出別的麻煩。

這事情就只好讓衛銜雪出來幫著圓上。

衛銜雪出宮的時候誠惶誠恐,見到江褚寒的時候低著頭半晌沒有說話。

那是江世子印象裏時隔多年第一回見到他,衛銜雪那時候已經長成一副文弱模樣,就是在他面前有些膽小,似乎連頭都不敢擡,江世子看他這樣,只覺得他好拿捏,因而也沒怎麽費心思,就隨意跟他說:“這事情的真相本世子已經跟你說明白了,說起來關乎兩國,也關乎你自己今後的處境,你給你們皇帝寫個折子,寫些有用的。”

衛銜雪好像是偷偷看了江褚寒的臉,“世子,世子想我怎麽寫?”

江褚寒比劃了兩下,“你要說實話也可以,只是挑起了爭論,你往後的日子也不好過,你去看看從前出了禍患,事情都是如何了結的?”

衛銜雪攥著手:“是……”

江褚寒這才多看了他一眼。

江世子這一眼才發現,小質子眉眼和順,眼睛生得很是明亮,看他的目光像是試探,卻又帶了些不明顯的期待,江褚寒把目光回敬過去,他就害羞地躲過去了,像個可以任人揉摸的圈養兔子。

似乎他現在喊他做什麽,他都會答應下來。

江世子來了興致,他道:“你去驛站廚房裏給我倒杯水來。”

衛銜雪“哦——”了聲,跟著就去倒了。

還真這麽聽話,可衛銜雪不一會兒端了茶水過來,泡的茶還是祁紅,江褚寒不喜歡,皺著眉喝不下,衛銜雪顫顫驚驚地退了一步,他竟然跟著請罪。

這人怕是在宮裏被嚇著了。

江褚寒揮了揮手,讓人退下了。

可江褚寒不知道,衛銜雪只對他是這樣的,以往三皇子要衛銜雪跳進池塘,他毫不猶豫跳下去,是因為他不想求饒,他可以把傷痛咽進肚子,卻不想對人卑躬屈膝。

那一次他在水裏撲騰,當真體會了一把無能為力,是江褚寒從池塘裏撈了他一把,這事情衛銜雪記得清楚。

衛銜雪這個人把自己和家國分得很清,哪些仇是報給燕國的,哪些仇是只為了為難他找樂子,他分得明白,他怎麽不能當從前的江褚寒只為了為前線的事憤憤不平呢?

所以他是期待見到江褚寒的,可江世子好像不記得那順手的事了。

但那次的事情不了了之,衛銜雪覺得自己對不起燕國,他好像只是自私地為了自己的處境,讓燕國的使臣不明不白地死在了異國他鄉。

可明明他自己根本就不曾碰過這事情分毫。

【作者有話說】

感謝觀看~or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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