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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第十八章:使臣(812修)基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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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第十八章:使臣(812修)基本

三年後。

時年永宴九年,臨近秋分,連日的暑氣卻還沒消,午後日頭橫在正中,空氣裏泛著燥熱。

禦書房外。

“衛公子……”一個小太監摸了摸額頭上的薄汗,捉著袖子回頭了一眼,“現在的確不是好時辰。”

他側身擋了擋,“您也看見了,現如今二殿下同三殿下都在禦書房,陛下確實是不得空見您。”

日頭有些毒,衛銜雪在禦書房外等了快一個時辰了,他穿得素凈,不像宮裏的貴人,今日他站在這兒是想求見永宴皇帝,可沒人替他通傳,只有禦前一個叫啟禮的小太監過來勸他回去。

衛銜雪手裏捧著個精心紮的袋子,裏頭不知放了什麽,他搖了搖頭,“公公好心我知曉,可今日……”

他眉眼和順,這幾年愈發生得模樣溫良了,說起話來輕言細語:“今日實在是想要面見陛下,可否麻煩啟禮公公代為通傳一聲。”

“這……”啟禮長得白凈斯文,雖是洪信一手帶出來的,平日裏卻少拿狗眼看人,他微微嘆氣,“衛公子是為那燕國使臣的事來的吧?”

早幾日燕國使臣要來大梁的消息已經傳遍了,自從當年衛銜雪作為質子入京,這還是燕國第一次派了人來,說是來送歲供,都是三年前的舊賬了。

衛銜雪已經裝了很久的不聞窗外事,如今也該到了知道的時候,他點了點頭。

可當今陛下哪有空見這個無人在意的質子,啟禮還想勸,又註意到衛銜雪的手上,“您這手上帶的是什麽?”

衛銜雪這才想到什麽,“這是菊花。”

他輕輕松了袋上的繩子,露出個小孔來,裏頭的馥郁清香瞬間飄了出來,“聽聞陛下素來喜歡菊花,多年得宮中庇佑,時至秋日,烏寧殿裏種了許些秋菊,我拿來做了花茶,想來當做心意獻給陛下。”

宮裏從來不缺好東西,當今陛下喝的菊花向來都是貢品,啟禮看了眼那袋子裏有花有瓣的幹菊,心裏猶豫了半晌要不要落他的期望,但他還是笑了笑,“衛公子心巧,這菊花倒是好看。”

衛銜雪身無長物,身上的確只能拿出這點東西,他低著頭又將結口系上,“那公公……”

“那這樣吧。”啟禮有些無奈道:“看著時辰,午後陛下還要午休,怕是也不得空,衛公子身子虛,在這太陽底下曬著也不是辦法,奴才今日就先替衛公子把這菊花呈上去,陛下知曉了心意,自然就願意見您了。”

衛銜雪臉上驚喜,他將菊花捧出去,“那就有勞公公。”

啟禮接了,“衛公子客氣。”

隨後衛銜雪朝禦書房的方向拜了個禮,但他又向啟禮拜了一道,惹得小公公驚嚇似地拜了回去,衛銜雪托住他:“啟禮公公心善,來日必然有所回報。”

啟禮當他客氣,“托衛公子吉言。”

衛銜雪恭謹地垂了下頭,“我知曉這些年為何麻煩少了,也是該道謝的。”

啟禮有些發怔,卻見衛銜雪已經轉身離開。

烏寧殿路遠,衛銜雪午後才回了屋。

他先生尹鉦之已經在殿內候著他了,尹鉦之備了棋盤,他擺了早幾日的殘局,正琢磨著局勢。

衛銜雪規矩地過去行了禮,等先生應了他才起來。

這三年先生教了他良多,衛銜雪早知前世耽誤,如今心裏有了打算,一日日學得精細。

“今日未曾見到陛下,也不知道此事能不能成。”衛銜雪摸了棋子,“先生覺得我還能出宮嗎?”

“這牢籠困你多日,阿雪。”尹鉦之給他倒了杯水,“你也不必急在一時。”

衛銜雪受用地接了杯子,他喝了一口,“是……”

眼前的棋盤錯綜覆雜,衛銜雪只好將急迫咽下去,“不知先生今日要教什麽?”

尹鉦之捋了胡須,“你長久地呆在後宮,不知道你對前朝了解多少。”

“前朝……”衛銜雪緩緩順了口氣,這些年他呆在深宮,連來往的宮女太監都很少搭理他,他出不去,前朝的事只能靠著從前的回憶琢磨出一點。

衛銜雪思忖道:“如今陛下正值壯年,想來無論朝堂如何派系林立,總歸還難以趨如何壓倒之勢,就算波濤湧動,也不會真的浮到明面上。”

尹鉦之示意衛銜雪落子,“派系林立,阿雪,如果讓你選,你會選誰呢?”

衛銜雪謹慎地放了粒棋子在中間,“我若不是衛銜雪,必然想要攀上餘太師,餘家出了皇後,又有個三皇子天潢貴胄,來日的權勢必然更甚。”

“但是可惜。”衛銜雪搖了頭,“三殿下看不上我。”

尹鉦之觀著他那一步,衛銜雪想起從前被褚黎找上麻煩,不禁自嘲地笑了下,“先生的意思我明白,我想出宮,但若是孤身一人,哪怕權力捧到我面前,也是頃刻顛覆的事,偌大的絳京城,少有人可以獨善其身。”

尹鉦之繼續下了,“那二殿下呢?二殿下如今雖寂寂無名,卻有禮賢下士之心,如今宮中皇子不多,誰就知道他今後沒有一飛沖天的機遇呢?”

衛銜雪不知覺摸著棋盤敲了下,“二殿下……我看不透他,也不知……”

見衛銜雪猶豫,尹鉦之伸手間挽了袖子,他指了幾粒子,“那就先除卻這些出身宮裏的,那朝中就不過文武之別,當今聖上尚文,餘太師出身翰林院,尚書令出身禦史臺,三省六部那些個大人,幾乎都是文官世家出身,你再數數當今武將。”

“武將……”衛銜雪有些低了頭,“銜雪身份在前,怕是有些不應當評判。”

尹鉦之失笑,“你我如今的身份,就是妄言,也沒人會放在心上。”

他摩挲棋子,換言道:“阿雪,你若只是想找個庇佑,讓你在京城的日子可以好過一些,你低一低頭,求一求三殿下,他未必就容不下你,想活下去的法子多著,可你並非只想得過且過。”

尹鉦之意味深長地說:“你真的未曾想過那位侯府世子嗎?”

衛銜雪詫異地擡起了頭,“先生……”

侯府世子……他說的是江褚寒。

“我知道你與他曾有過節,可往事隨風,你覺得這些年你的日子,可有好過一些?”尹鉦之又落了一子。

往事隨風……衛銜雪望著過往,倘若江褚寒只是在他入京的時候曾為難過他,依著立場,衛銜雪未必就對那些仇恨念念不忘,可那兩國的仇恨之外呢?他能就當前塵往事被一陣風吹散在風雪裏嗎?

至於這些年,衛銜雪倒是不可否認,當初聽松宴上,江褚寒拉著他走到永宴帝面前,江世子不顧世俗,要討陛下的怪罪,對於衛銜雪是無妄之災,可他那舉動竟也在所有人心裏種了根刺——旁人想要為難衛銜雪,竟然也會一道想到江褚寒。

即便江褚寒這些年半句話也沒再說。

衛銜雪的麻煩卻是真的少了,所以……他該對江世子感恩戴德嗎?

“這京城裏的人慣會逢場作戲,你若把真心交出去,收回來從來都是血淋淋一片,連本來的模樣也辨不出了。”尹鉦之棋子落地,宛如擲地有聲,“但你為何就要真心以待呢?你若不把他放在心上,來日裏戲耍他一遭,你可否還能踩著他殺出一條血路?”

尹鉦之等著衛銜雪顫著手落下下一粒子,“只是阿雪,你要走的這條路,千萬別忘了摒除心軟。”

“這是你的命門。”

衛銜雪手指一偏,他都要忘了自己落在何處了,可他仔細一看棋盤,他閉了眼,“先生,是我輸了。”

……

*

幾日之後。

秋分一晃就至,京城裏也終於變了天,連日的晴空湧起烏雲,呼嘯的北方卷過樹梢,蕭瑟的秋意鋪天蓋地地席卷了整座京城。

這日就是燕國使臣入京的日子了,衛銜雪等了幾天也沒得到陛下那邊的旨意,他望著風卷殘葉,覺得自己怕是要失去這次時機了。

可惜了。衛銜雪從窗頭拾了片落葉,古人言落葉歸根,他若是強行將這葉子燒了,挫骨揚灰,哪裏還能回到故土去。

其實衛銜雪也並非是真的思念故土。

他也不知道燕國於他到底算是什麽,他只是一粒被燕國丟棄的廢子,就算從前費盡心力回去,也不過被自己的兄弟當成活靶子,淒慘地死在了城樓上。

所以這次燕國使臣入京,他根本沒期盼什麽他鄉遇故知的喜悅,畢竟從前他跟燕國使臣話都沒說著。

那時候燕國使臣死在了大梁,衛銜雪親自去收的屍。

本來還想用他條命做些文章,可他連宮門都沒能摸著,這次怕是……

“衛公子——”門外忽然有聲音闖進了他的思緒。

衛銜雪望過去,手裏的枯葉突然掉了,一個內侍站在烏寧殿外面,那人是……啟禮?

見衛銜雪看到他,啟禮小步跑著進了烏寧殿,還隔著那窗子,他就彎腰打了招呼,“衛公子久等了。”

衛銜雪拍了下手上的灰,“啟禮公公?”

啟禮還是恭恭敬敬的,直接說了事:“前些日子對不住衛公子,陛下那邊實在不得空,但陛下剛剛有口諭,讓您今日出宮,去協理燕國使臣入京的差事。”

“哦——忘了說。”啟禮覺得自己是說急了,又道:“前些日子陛下旨意,將接待使臣的事由交給了二殿下,今日陛下應是嘗了衛公子的花茶,想到您也許久不聞鄉音了,因而就讓您跟著協理這事,怪奴才來得慢了,今日午時使臣就要入京。”

衛銜雪瞧了瞧天色,太陽掩進雲裏,卻也已經接近午時了。

“公公的意思是,陛下讓我此時出宮?”

“正是。”啟禮撤了撤身子,“使臣今日暫且安置在驛站,此刻前往驛站的馬車應當都在宮門外候著了。”

事情來得有些突然,衛銜雪沒想到那菊花茶真能打動陛下,但他很快朝啟禮道了謝,沒等到北川回來,衛銜雪就已經一個人去了宮門。

三年了,衛銜雪站在宮墻下,望了眼宮外的天。

有幾個小太監跟著,衛銜雪坐上馬車,他這才冷靜下來琢磨今日的事情——這陛下的旨意還是來得太突然了。

從前的事情衛銜雪其實只知道了個結局,還是結案時聽說的,燕梁兩國雖然因為從前的事結下梁子,但合約立在前頭,面上的和平共處還是要有的。

燕國使臣入京,也算是為了兩國不結冤家。

但這天下總有那麽些人恨不得兩國能打得兩敗俱傷,西秦便是如此。

梁國西面橫著西秦,論國力比不過燕梁,自然不願看到兩國和睦一心,因而趁著燕國使臣入京,就派了刺客前來刺殺。

所以燕國來的那個倒黴使臣,就在入京的這一夜死在了驛站。

使臣的性命救下來算是功德,但衛銜雪若是能將這西秦的刺客抓住交給梁國朝廷……

馬車外響起陣鈴鐺聲,馬車接著停下了,外頭內侍掀開簾子,告訴衛銜雪已經到了驛站。

衛銜雪先往外望了一眼,這驛站其實有些老舊了,大梁對於外事一向含糊,屋瓦都算是有些年久失修,他還在驛站外面見著一個似乎眼盲的年老守衛,他……

衛銜雪還沒多看幾眼,就被驛站裏面的動靜叫過去了。

這次除了使臣,還有許些燕國來的護衛,見到衛銜雪下車過來,那些護衛齊刷刷地就跪下了,還幹脆地朝他行了禮,“拜見殿下。”

衛銜雪腳步停住,他還忽而局促起來,許是許久沒人提醒過他還是個皇子。

“你們都起來吧。”衛銜雪很快平靜下來,他端著儀態,“此來路遠,諸位辛勞。”

周圍嘩嘩站起來,衛銜雪在其中認了下人,他接著往前,略微仰頭時目光觸到了驛站二樓的視線——接待使臣的客房安排在二樓,昏暗的天色下屋檐伸了出來,一個挺拔的身影在從上往下打量他。

衛銜雪略微瞇眼,他辨認了一下,這人他認得,當初燕國攻陷蘄州,領兵的將領名為徐暉,徐將軍屠了蘄州,又敗給了梁國,因而那次之後他丟了將軍之位,但他從前的手下都還留在軍中,這人是徐暉一手提拔起來的,名為張隨。

這人是個武將,正是此次燕國派來的使臣。

張隨的目光與衛銜雪碰了許久,才些微露出些虛假的敬意來,“是殿下來了。”

衛銜雪今日沒帶北川出來,他一個人登上了樓,隔著不遠打了招呼,“張將軍別來無恙。”

他記得那時送他出燕國的人裏,這位張隨就在其中。

“許久不見殿下了。”張隨是個武將,人卻不知為何有些書卷氣,就是眉眼生得刻薄了些,他揖手道:“殿下這些年過得可還順心。”

這人明知故問,衛銜雪托手擡了,“托皇後娘娘與兄長的福,為著兩國休戚與共,我也不敢活得隨意。”

張隨似乎額角跳了一下,“那殿下今日過來,可是有何旨意?”

“不敢說旨意。”衛銜雪垂下袖子,他掃了眼昏沈的天色,“離鄉已久,張將軍於我算是他鄉故知,我今日來一趟,也是應該的。”

張隨皺著眉,“殿下折煞卑職了。”

衛銜雪輕輕笑了,他偏身往屋子裏走,“鴻臚寺那邊梁國的二皇子已經在安排明日的事了,我得了梁國皇帝協理的旨意,今日來照看一番張將軍的衣食起居。”

“所以今夜我也暫且在驛站住下。”衛銜雪在屋裏四處望了望,他忽然問:“敢問張將軍,這屋子你可還喜歡?”

張隨不解他意,只囫圇道:“殿下安排,卑職隨意。”

衛銜雪走到窗邊,他推開窗子,外頭的風湧進來吹起他的發絲,“既是隨意,那我都鬥膽求一求將軍,可否今夜將這屋子讓給我。”

他望過去的視線竟然帶了期待,張隨碰著有些意外,他覺得這些年衛銜雪好像是有些不一樣了,他印象裏那個四殿下是個軟柿子,不像是會主動要什麽的性子,可他開了口,張隨左右不好真的和他爭什麽,“殿下……隨意。”

衛銜雪客氣地道了謝,張隨一個武人,帶的東西不多,他從那桌上收撿了幾本書,就從屋裏出去了。

等他走了,衛銜雪站在窗邊環視,從前的張隨就是死在了這間屋子嗎?

外頭起了陣風,天色愈發昏沈了,山雨欲來風滿樓。

衛銜雪正思量今夜的事情,也是該找找……

“殿下——”好巧不巧窗邊長起來一顆頭顱,故意嚇他似的。

“……”衛銜雪心臟差點跳出來,但他回身定睛一看,“你……”

他臉上竟然露出個久違的真心實意的笑來。

“殿下啊殿下。”外邊那人穿了燕國護衛的衣服,抱臂杵在窗前,卻一臉失望似的,“方才給你行禮,你怎的也不多看我一眼。”

衛銜雪笑著把兩面的窗全打開了,“你先進來。”

那人更是失望,“就走窗啊?”

說罷那人翻身就躍進了屋子。

這一日黃昏的時候,漫天昏沈,“轟隆”的雷聲響過天際,不消多時就有一場大雨奔襲而來。

【作者有話說】

(8月12日)從這一章到二十三章,都有調整章節的順序和節奏,內容和之前差別不大,不影響後續的內容食用

感謝觀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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